第775章 宋皇后:臣妾为陛下贺!

神京,宫苑,御花园

崇平帝略微带着几分激荡情绪的话语出口,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玉容上现出喜色。

如宋皇后,原是温婉如水的星眼,已经弯弯成月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作为六宫之主比谁都知道宫中诸项开销甚巨,至于外朝,看看天子鬓角的白发,有多少是因为发愁银子?

崇平帝自是将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眉眼间的喜色收入眼底,心头愈发欣然。

含元殿中群臣虽然欢喜,但毕竟是宦海搏杀的老狐狸,不可能将这种喜色流露出来,嗯,毕竟是抄没商贾之财,名声不好听。

不过,因为这是永宁伯以锦衣都督名义干的,那将来如有骂名,也落不得他们头上!

宋皇后檀口微张,依稀可见洁白整齐的的樱颗贝齿,似有靡靡莹光闪烁,丽人眉眼欣喜与温婉绮韵流溢,说道:“臣妾为陛下贺!”

端容贵妃螓首点了点,柔声道:“陛下再也不用为国库亏空忧心了。”

梁王则是脸色难看,心头震惊莫名。

四五千万两?这可比上次在京中抄检的三河帮财货都多得多了?

崇平帝这时心绪的激荡,也渐渐平复下来,沉声道:“说来这些盐商所积蓄之财,多半都是盗窃国帑而来,家资千万,富可敌国,一两一厘都是国家之税赋,升斗小民之血汗!”

说话间,崇平帝目光陷入回忆,沉声道:“隆治年间,朕与周王弟曾微服南下扬州公干,时值花魁大赛在瘦西湖上举行,扬州盐商富甲一方,挥金似土,当时朕与周王弟还十分纳罕,彼等怎么那般豪奢,后来与时任盐运使郭绍年见过几面,渐渐知盐商包税之弊,谄媚于上,苛虐于下,方积攒这等不法之财千万之数。”

国朝立国百年,盐商至少有五十年的家财积蓄,如汪家那样的百年盐商家族,财富更为可观,但如果没有理由,朝廷也不会贸然掠夺私财。

宋皇后关切问道:“陛下,这盐商一抄,两淮盐务那边儿可有妨碍?”

崇平帝道:“子钰奏疏有言,廓清积弊,祛除沉疴,以票盐法代纲商之制,彼时,人人都是盐商,不会影响百姓吃盐。”

宋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说这些,臣妾倒也不懂,但想来子钰言说此法可行,那就可得一试吧。”

说到此处,这位丽人似乎想起刚刚与自家儿子的对话,凤眸含笑地瞥了一眼梁王陈炜,似在问着,现在还有何话说?

陈炜目光阴郁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崇平帝道:“子钰在南边儿,不论是军务,还是盐务各得章法,都处置的井井有条。”

念及此处,崇平帝忽而想起一事,沉吟道:“戴权。”

“奴婢在。”戴权连忙应道。

崇平帝道:“让军机处拟旨,南京兵部侍郎蒋夙成、孟光远涉案武库清吏司军械虚领一案,事关重大,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治为钦差,南下详核案情,另以军务密疏,节选江南大营军械、兵卒情况,登载邸报。”

其实,贾珩弹劾两位兵部侍郎的奏疏以及南京方面的弹劾奏疏先一步到达神京,不过贾珩的奏疏是三天前递送到了军机处,而南京方面的弹劾奏疏则是走的通政司在整个神京传扬开来。

彼时,整个神京都在议论贾珩统帅江南、江北大营,拥兵过重云云。

崇平帝就没有降旨两位兵部侍郎,因为一下子处理两位兵部侍郎,容易佐证其言。

一个领兵大将,弹劾两位兵部部堂,结果一劾即倒,无疑更为南京方面鼓噪的舆论声势添了一把火。

故而,崇平帝尽数留中,用冷处理的方式先晾一晾京中舆论。

而现在正好得了机会,贾珩在盐务上取得进展。

或者说,贾珩对江南大营的军务奏疏,写进了这位天子的心坎儿。

宋皇后、端容贵妃看向那中年天子又在处置着政务,静静看着,也不插话相询。

崇平帝道:“晋阳和咸宁这次南下,正好帮着将盐务的事儿理一理。”

宋皇后笑了笑说道:“晋阳说,等到了扬州,那边儿也差不多太平顺遂了下来,看这般架势,还真是如此。”

暗道,还是晋阳了解她的女婿,等她们到了扬州,许多事应该已料理的七七八八。

宋皇后说话间,转而问道:“陛下,现在炜儿年岁也不小了,臣妾想着是不是给他定门亲事?”

陈汉皇子虚岁十八,其实就要出去观政,但其实这个年岁是最晚的说法,还能再早一些,按十六成男,就能开府出衙了,总是在皇宫中也不大方便,甚至陈炜现在就被崇平帝打发到国子监与一众勋贵子弟读书,也就平常假期之时回来。

“梓潼,你是怎么主张?”崇平帝瞥了一眼陈炜,问道。

宋皇后道:“臣妾也有些不落定,妍儿倒是合适,就是年岁还有些小一些,如是明年就好了,不如先定下。”

原本想着让婵月嫁过去,亲上加亲,但现在自然提也休提。

宋璟的女儿宋暄去岁十二,今年也有十三了。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宋妍那丫头,年岁似有些小,而且关系也近了一些,宋璟是怎么说?”

倒也能理解皇后想将宋家人嫁给梁王的心思,只是这等亲上加亲,也未必是好事。

宋皇后笑了笑,说道:“臣妾之弟没什么想法,妍儿毕竟是知根知底,从小就聪颖。”

说来,妍儿有些像她年轻时候的容貌品格,只是性情还有些柔弱,但已有几分坚韧的性情。

崇平帝道:“宋妍那丫头年岁有些小了,如是为梁王定亲事,可以从文臣之女,洗洗他的性子。”

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多半是魏王正位东宫,宋璟最近时常出入魏王府,再让其女嫁给梁王,于宋家也不是好事儿。

“文臣之女?”宋皇后轻声说着,记下此事,旋即看向陈炜,笑了笑,说道:“炜儿呢?你如是看上了哪家的,也好给母后说说。”

这时,梁王陈炜连忙说道:“母后,儿臣全凭父皇和母后做主,只是儿臣以为慢慢挑选,也不用太急。”

他这几天与国子监的几位同年逛了下,觉得天下丽色何其之多,早早成亲,受那拘束作甚?

“你也年岁不小了,如是成亲,也能早些收了玩心,成熟稳重一些。”宋皇后秀眉倒立,斥责道。

崇平帝将目光审视着陈炜,沉声道:“先将书读出来再说,修身养性,克己复礼,成天结交一些狐朋狗友,飞鹰走狗,哪还有天潢贵胄的样子?”

梁王陈炜闻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连忙低下头来。

宋皇后道:“陛下,臣妾和妹妹这两天帮着炜儿挑挑?”

其实挑着一门武勋才好,现在天下多用武事,以后也能帮衬着然儿,可陛下的意思,又是让炜儿配着文臣之女。

先看看翰林院里的学士这会儿,家中还有没有适龄的女郎。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伱和容妃先操持着,定好人选,再拿给朕来看。”

相比魏王陈然的婚事,崇平帝还会特意关注,而对梁王陈炜,这位帝王显然不太有心思关注。

崇平帝在御花园中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在多留,向着大明宫内书房快步行去。

此刻,魏王府

午后时分,深秋温暖的目光照耀在茶室中,魏王陈然与宋璟围拢着一张椅子坐下,上衣议着由朝臣从宫中朝会上带来的消息,久久无言。

“四五千万两…”陈然眉头微皱,心头震惊难言,低声道。

宋璟目中见着惊讶,说道:“扬州盐业可谓天下富裕之地,彼等数十年积蓄的财货,皆在千万之数,这次四大盐商家财被抄检,我大汉国库再有用银之时,也能宽裕许多。”

“那晋阳姑姑先前和咸宁去扬州,就是接管这笔财货的?”陈然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目光幽幽,低声说道。

宋璟叹道:“显而易见,南下扬州,不仅是接管财货,以后两淮盐运司划到内务府和户部麾下。”

“当初矿利由内务府统管,现在又是盐利。”陈然轻声说着,感慨道:“如是舅舅当初去内务府就好了。”

宋璟闻言,一时默然。

他又何尝不是在想此事?内务府当初只是一步之遥,却被那位长公主阻挠。

这时一旁的邓纬忽而开口道:“殿下,想要再介入内务府,也并非没有其他方法?”

此言一出,魏王陈然目光闪烁,盯着邓纬,追问道:“邓先生此言何意?”

邓纬沉吟片刻,说道:“只要晋阳长公主从内务府离开,那时宫中的娘娘再从中发力,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陈然皱了皱眉,说道:“邓先生有所不知,晋阳姑姑领内务府以来,帮着父皇办了不少差事,而且晋阳姑姑也不像忠顺王府,尽心尽力,这些落在父皇眼中,愈发信重。”

“所以,殿下需要盯着长公主府,寻找着长公主的错漏才是。”邓纬低声说着,轻声道:“其实小郡主那边儿,如能与梁王殿下结为连理,对殿下也是极大的助力,如前汉长公主和阿娇故事。”

陈然面色默然,摇了摇头,说道:“现在不可能了,母后先前也有撮合婵月与六弟之意,但晋阳姑姑不允,偏偏看中了贾子钰,现在虽不知怎么解决,此事自然提也不能提了。”

如果他当初不是娶了严家女,而是娶了婵月……但当时,他并不知道姑姑会有执掌内务府的今天。

邓纬还是头一次听说清河郡主也与贾珩有所关联,心头不由一惊。

京中传闻的一个咸宁公主,足以让人觉得天子宠信永宁伯过于常人,现在又一个郡主?

这永宁伯还真是艳福不浅。

邓纬沉吟片刻,说道:“殿下,咸宁殿下那边儿是怎么说着?”

陈然想了想,道:“五妹与孤自幼亲厚,相比魏齐两王,五妹心里还是倾向于孤的,还有婵月也算是与孤一同长大,等贾子钰迎娶咸宁,论理也是孤的妹夫。”

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以贾子钰的性情还有才干,齐楚两王哪个能够容他?

也就是他,足以驾驭得了贾子钰。

随着贾珩离京日久,这位藩王主持五城兵马司日久,渐渐找回了一些王者气度。

如同舔狗不在女神跟前,又经过一番心理建设,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

魏王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孤需要看看。”

宋璟点了点头,道:“如今永宁伯经盐务一事,想来愈是受宫里倚重,尤其掌握江南江北、京营,将来东宫之位,无论如何都绕不过他。”

金陵的郝继儒的奏疏,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贾珩在兵事上的权柄,也的确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

魏王目光炙热一闪而过,道:“太子太保,父皇这一加官,犹如司南指引,比起其他两藩,孤已是抢先一步了。”

说着,魏王看向宋璟,问道:“舅舅,恭陵修建的怎么样了?”

宋璟道:“户部为了加快进度,先前拨付了一大笔银子,应该在今年年底前就能修好。”

魏王目光闪了闪,说道:“一旦修好,楚王兄和齐王兄也就要重回朝堂了。”

宋璟点了点头,道:“不论如何,两藩修领陵之后,都会受到圣上褒奖,齐王更可能会恢复亲王之尊,现在户部和兵部乏人署理部务,两藩有很大可能在户兵二部襄理部务。”

按照陈汉诸藩亲王观政的制度,一般会让两王署理部分部务,或者派以公差,否则能力也就无从锻炼,但毕竟经过隆治一朝的惨痛教训,崇平帝已打算做一些新的改变。

“舅舅,孤呢?”魏王凝了凝秀眉,轻声说道。

“殿下出府时日尚短,先接管五城兵马司就行,等明年开春可谋划去礼部观政。”宋璟开口道。

魏王叹了一口气,道:“礼部且不说,五城兵马司,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虽然他已事实上署理了五城兵马司的部务,但总觉得头上还有一个贾子钰,有些不自在。

……

……

就在神京之中的官吏都在热议着贾珩在江南省试行的盐法新政之时——

傍晚时分,秀丽如画的苏州城中,流水潺潺的小桥下,数艘乌蓬船在姑苏城中的小河中穿梭。

夕阳照耀在河面上,清风徐来,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的青檐白墙,堤岸杨柳,伴随着“哗啦啦”的行舟水声,撑起的竹篙,搅碎了河水中的彤彤晚霞。

船舱之中,醅炉的紫砂壶热气咕嘟嘟,清香散逸开来。

贾珩抱着水歆,手中剥着一个橘子,拿起橘瓣,递至水歆唇边,给小萝莉投食着。

鸳鸯轻笑道:“大爷,橘子吃多了上火,也不能多吃。”

贾珩点了点头,轻轻刮了刮水歆的鼻梁,看向粉雕玉琢的少女,轻笑道:“听见了鸳鸯姑姑说的话了没有。”

水歆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糯声道:“那干爹也吃呀。”

贾珩拿过橘子放进嘴里,轻轻咀嚼着,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流溢,笑道:“歆歆刚刚在玄墓蟠香寺中许了什么愿?”

先前带着黛玉以及甄溪去了妙玉当年的寄居之处,置身其间,稍稍体会着妙玉的心境。

准备回去就给妙玉写一封家书。

水歆闻言,眉眼有些扭捏说道:“干爹别问了,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她就是许着一个愿,干爹和娘亲还有她一家三口能永远在一起,干爹带她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贾珩轻轻捏着小萝莉粉嘟嘟的脸蛋儿,笑了笑道:“那干爹就不问了,歆歆也是大姑娘了,都有自己的心事了。”

看着可爱伶俐的小女孩儿,目光也一时失神。

或许应该给晋阳和可卿一个孩子了。

可,他现在也说不了身上的异常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只是觉得现在的力气似在渐渐稳固下来。

别是先让磨盘和雪儿给怀上了……

其实还真有些担心,他现在躲出来,也有这个用意,在没有想好善后之法前,还是需要注意一下不能搞出人命。

黛玉、甄溪两人隔着一方棋盘对坐,两个韶颜稚齿,娇小玲珑的小姑娘一着竹青色色裙裳,一着素白色罗裙,正在聚精会神地下着棋。

两人原是同龄之人,甄溪性情柔弱、恬静,倒也颇得黛玉的亲近,没有多久也成了朋友。

待一局下完,黛玉郁郁眉眼间涌起倦色,轻声道:“溪儿妹妹,先到这儿吧,有些累了呢。”

甄溪柔柔道:“嗯,下围棋太耗心力,我瞧着还不如珩大哥那象棋好玩呢。”

说着,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瞧了一眼那正抱着歆歆的少年。

黛玉轻笑了下,说道:“象棋是要快上一些,围棋一下半天,棋道终究是陶冶身心之艺,如是太执着,反而失了乐趣。”

“林姐姐这话说的在理呢。”甄溪抬起灵气如溪的明眸,笑意微微。

这时,紫鹃和袭人给黛玉和甄溪递上香茗。

黛玉柳眉星眼的脸颊,转而投向贾珩,好奇问道:“珩大哥,明天是要去忙着正事?”

这两天,贾珩除了陪黛玉祭拜贾敏,还陪着黛玉去了苏州的几处名胜古迹,如刚刚寒山寺就是一地。

贾珩点了点头,道:“妹妹和溪儿妹妹这两天去了不少地方,正好歇一天,我明天打算去一趟会稽驸马府上,咱们等办完事后,咱们在苏州转几天,就回金陵。”

明天还要去到妙玉的父母所在的地方,帮着祭拜,等以后妙玉南下,看着能不能将其父母坟茔迁至常家祖地。

甄溪这时放下棋子,凝眸看向那少年,抿了抿粉唇,这几天珩大哥都是陪着林姐姐,对她……

好似当天在金陵宁国府中的一幕幕,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这几天,惹她这几天倒是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念及此处,甄溪白腻脸颊微微发热,秀眉之下的莹莹明眸连忙敛下一丛慌乱目光,不敢再想下去。

黛玉粲然星眸注视着对面的少年,柔声道:“珩大哥,这几天天凉了,多加点点儿衣裳。”

贾珩点了点头,温煦目光投向黛玉和甄溪,轻声道:“妹妹和溪儿妹妹也是。”

“外间,江南巡抚章永川在渡口恭候。”就在这时,陈潇进入舱室,看着贾珩,低声道。

先前江南巡抚章永川去了南京两江总督衙门,协商江南之地的秋粮,今天才回来,听说贾珩的行文要商谈江南之地的水防,就先一步在府上等候,算是对贾珩这位军机大臣,超品武勋的尊重。

贾珩清声道:“等船靠岸,我去见上一见。”

(本章完)

第776章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姑苏城外,高墙巷弄,屋舍俨然,正是金秋十月,桂子飘香,一树树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萦绕在小桥流水,青墙黛瓦的江南水乡。

岸上渡口,此刻江南巡抚章永川,领着几个巡抚衙门的幕僚,翘首等候多时。

随着贾珩弃舟登上干岸,江南巡抚章永川领着一众幕僚,近前快行几步,拱手说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目光打量向章永川,中年官吏黑色乌纱帽下的面容,面皮白净,细眉深目,颌下蓄着短须,标准的科甲出身的读书人气质。

贾珩近前而去,虚扶着章永川的胳膊,笑了笑道:“章大人无需多礼,劳烦章大人久等,实是于心不安。”

章永川起得身来,面带微笑道:“贾大人,前日从两江总督衙门过来,听说永宁伯行文已至苏州官邸,公文之上提到苏州亟需整饬卫所海防,下官未明其就里,过来向永宁伯讨教。”

“讨教不敢说,只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本来明天想要至巡抚衙门与章大人共议,既章大人相询,本官也可提前言明。”贾珩微微笑了笑,说道。

章永川颔首道:“永宁伯,此地非讲话之所,可否借一步说话?下官在不多远的福德酒楼略备薄宴,还请永宁伯过去一叙。”

贾珩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章大人前面请。”

“永宁伯请。”章永川同样伸手相邀道。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朝随行的陈潇叮嘱了几句,让其护送着黛玉以及甄溪等几个小姑娘回返在苏州城中的府邸,而后,在一众锦衣府卫的陪同下前往福德酒楼。

酒楼二层,包厢之中

双方分宾主落座,贾珩看向江南巡抚章永川,在思忖着这位封疆大吏主动等候,恭谨拜访的用意,其实,也能猜到七八分。

如今两江总督沈邡革职留用,而两江总督一职按照惯例都是由江南巡抚一职升任。

章永川过来提前搞好关系,或者说在之后积极配合他在军务,以便在朝廷中露脸,谋求升迁。

不过,这等文官心思缜密,老谋深算,而且与其打交道要时刻提防。

事实上,到了一省封疆层次,虚以委蛇、言而无信的君子豹变之道,已经运用到炉火纯青。

说好的事情变卦,都是家常便饭。

这一点儿,当然比不上忠靖侯史鼎这等姻亲。

念及此处,贾珩单刀直入问道:“章大人,先前虏寇劫掠苏州府,袭扰苏州府下沿海诸县,不知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几何?哪些海防烽堠需要重新修筑,哪些卫所亟需整饬武备?”

章永川叹了一口气,说道:“人员伤亡不小,有二百多人罹难,此外,财产损失不少,贼寇忌惮官军驰援,抢掠了不少商铺的财货,苏州卫虽然支援及时,但虏寇皆亡命之徒,悍不畏死,苏州卫毕竟承平日久,与敌接战,伤亡不小,待下官抚标营以及江南大营的骑卒相援,贼寇才渐渐退去,幸在永宁伯在海门一胜而取得大捷,贼寇惮惧,再不复沿海登陆之患。”

作为驻节苏州府的江南巡抚,提调一省民政、兼理军务粮饷,手下还有一支抚标营,可供支援。

当然,贾珩并不怎么关注这些,而是对章永川的陈述事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临了还没有忘了恭维。

但就是没有正面回答那些卫所需要整饬。

贾珩问道:“江防疏漏,海寇来去自如,章大人以为根由在于何故?”

“实不相瞒,主要是钱粮,其次还是水师承平日久,缺少演练。”迎着贾珩的疑惑目光,章永川解释道:“以上次海寇犯境为例,江南大营水师因与海寇对峙海上,来往照应不及,倒在情理之中,但苏州卫有五千六百人,可惜兵甲器械破旧不堪,将校士士怯懦畏战,下官最近也在整顿卫所营务。”

因为江南省没有都司,而江南府卫地域辽阔,巡抚差不多直接过问地方府卫的军务。

贾珩点了点头,夸赞一句道:“这次虏寇犯海,袭扰沿海诸县,章大人驻扎的苏州府能够抵挡海寇袭扰,可见治理地方颇得章法。”

苏州的海防,原本就是江南大营水师负责,苏州卫只有示警和安境保民之责。

“不敢当永宁伯夸赞,只是南兵少历战事,面对贼寇侵扰,多是勉强支撑,战力堪忧,永宁伯引江北之兵能够大胜海寇,才是激励人心。”章永川目光熠熠地打量着对面少年,恭维说道。

眼前少年为天子跟前的红人,先前两江总督衙门与眼前少年的较量中,也因镇海军节度使甄铸的大败而决出胜负。

沈节夫去位不久矣!

贾珩道:“江南省下府卫诸兵,比之江南江北大营,军纪更为散漫,应严厉整饬。”

章永川点了点头,道:“下官也是这般认为,只是对兵事不通了了,还想听永宁伯高见。”

“高见谈不上,江南大营方面准备在整饬之后,待苏州烽堠示警。”

与章永川叙话而毕,已至午时时分,各式各样的江南菜肴摆放在黑色漆黑圆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章永川目光期待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道:“永宁伯,府卫沿海烽堠,永宁伯什么时候有时间,巡查一番。”

这位巡抚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一句两江总督衙门,官场之上,最忌交浅言深,但这恰恰是释放的信号,我与两江总督衙门沈邡不是一路人。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明天还有事儿,后天如何?”

明天还要去会稽驸马府上,将两淮盐务的最后一块儿拼图找到,剩下的就是练兵、备虏,同时前往濠镜一趟。

章永川拱手说道:“那下官就不耽搁永宁伯处置公务。”

贾珩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其他,然后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离了福德酒楼。

“大人。”一旁陪酒的幕僚,何匡问道。

章永川拿起酒盅,抿了一口,来到窗前,看着在几个身着便装的锦衣府卫簇拥下骑马离去的少年,道:“稍安勿躁,再等等。”

方才与这位年纪轻轻的柱国之臣接触,的确有些不一般,这如何能当一个少年人来看?

贾珩这边儿离了酒楼,返回位于姑苏城西南方向的林家老宅。

林家宅邸

贾珩回到林宅,进入书房,迎面就见得陈潇。

“江南巡抚怎么说?”容颜清丽的少女凝眉问道。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想要借我之力上位,但又不想放弃江南士林的人望,只要他安安分分协理事务,其他的不用理会。”

这等有着座师同年的江南高阶官员,严格来说,不是他可以招揽的,可以短暂的互相利用,但引为盟友需要十分慎重。

其实,只要江南巡抚不搞事,只要他有本事上位,他也懒得搭理。

“只是,两江地域管辖范围太广,其实拆分一些才是上策,唯一需要解决的收税的问题。”贾珩沉吟说道。

在他看来,江南之地需要拆分成江苏、安徽两部,不使其铁板一块。

不仅如此,还要挑起江北、江南的地域矛盾,使士林舆论不融为一。

甚至江南省拆分出的江苏,也可使其变成散装的十三太保,唯有如此,在军事和行政上依赖于朝廷。

否则,江南之地太过富庶,还是陈汉旧都,士族中人容易在中枢层面,造成权力失衡。

拆分之后,将来再行改革也能容易一些,不过这是一桩大事,需要和天子做好沟通。

陈潇道:“濠镜的赵毅又递送了急递,问你什么时候去濠镜。”

贾珩拿过笺纸,阅览其上文字,垂眸看着,目光微动,轻声说道:“就这几天。”

陈潇凝眸看向贾珩,轻声道:“对了,我这边儿还有多铎的消息。”

贾珩闻言,心头一动,问道:“怎么一说?”

他知道陈潇身为白莲圣女,有一部分特殊情报来源。

陈潇轻声说道:“多铎的确没有善罢甘休,仍在浙江舟山海域串联海寇,想要卷土重来,这次可能还会从较远的朝鲜调兵。”

贾珩道:“先前他就打不赢,现在更打不赢,不过浙江舟山海域,等会儿我让人行文浙江巡抚衙门以及浙江都司,准备一支舟船水师扫荡舟山海域的海寇。”

陈潇道:“这会儿许也不在浙省,而且我觉得以浙江舟船水师,未必能挡得住多铎,再吃上一场败仗,鼓舞了正在观望的海寇,反而弄巧成拙。”

不打仗就不知道朝廷的实力,一旦暴露了实力,那么给了海寇信心。

贾珩闻言,沉吟片刻,看向眉眼英丽的少女,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但不能因噎废食,坐视海寇壮大,我给浙江巡抚詹以恭书信一封,道明利害,以防守为要,谨慎出兵,同时派锦衣府探事先摸清虏寇盘踞的区域和落脚点。”

现在的关键是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还未彻底建好,还有跨省指挥,军令不一的问题。

“等会儿还要向朝廷上疏一封。”贾珩低声说着,然后拿过一份舆图,这是江浙沿海的舆图海防,在蜿蜒绵长的海岸线上,星星点点标记着兵力部署。

“江浙海寇加起来应该有两三万人,如果再向粤海等地联络余寇,还有朝鲜水师,对我江浙之地造成袭扰,但应该不会登岸。”贾珩眉头紧皱,低声道。

陈汉舟船水师废弛,久疏战阵,如果只是依托海岸线警戒,那么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陈潇道:“现在江南江北大营水师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人,哪怕对上海寇,兵力也并不占优。”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从南方海域掠向北方草原,低声道:“俟南国有警,虏寇再策应北方之地,会更加棘手。”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南边大战一起,女真在北方还可能有军事行动,比如趁机进攻漠南蒙古,为来日全面侵略汉土做好准备。

“南方之战,的确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潇清眸闪了闪,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之上,低声说道。

贾珩道:“这边儿的事儿交代完毕,咱们就前往濠镜。”

他这会儿也不可能等着晋阳来了之后再走,而应是尽快将红夷大炮以及相关火器制艺引进过来。

陈潇道:“金陵也需要一个留守之人,如果多铎听闻你不在金陵,又乘机兴师来犯,这种可能也不得不防。”

先前的海门大捷,从本质而言是贾珩凭借着江北大营的兵马打赢的,江南大营的兵马刚刚整训,还未形成战力。

贾珩道:“以江北大营的水师抵挡,再有步骑接应,并无大碍,金陵的江南大营,瞿光就可以担当大任,而且,我前不久用飞鸽传书给京营方面临时调拨一批将领,他们已经以快马赶来路上。”

先前,他给崇平帝的飞鸽传书中,提及借调谢再义以及蔡权二将,南下领兵相援。

“多铎如是在沿海登陆骚扰,朝中恐还有非议之音,如是催兵进剿,瞿光一个河南都司的都指挥使,未必抵挡住压力。”陈潇提醒说道。

贾珩面上现出思索,片刻之后,说道:“我还会上疏和飞鸽传书给天子,朝廷那边儿不用担心,其实上一次上疏就提及到江南大营的军力问题,朝中方面,天子不会贸然出兵,而且多铎那边儿整合兵力也需要时间,我们尽快回来就是。”

陈潇说的是一种可能,在他去濠镜的时候,多铎又领兵袭扰江南、浙江,袭扰浙江还好,如是江南,那时朝廷方面的舆论压力会给到江南大营,然后金陵再出昏招。

不仅要考虑到敌手,猪队友也要在算计之内。

“如果引来红衣大炮,广东也要准备船只、骡马,从粤海运送过来。”陈潇低声说道。

贾珩道:“这些都是小事,眼下将姑苏海防防务布置妥当,我先前用飞鸽传书,已从京营调拨几人南下,然后,咱们回金陵之后,料理盐务手尾以后就去濠镜。”

盐务新制,他已经完全托付给林如海和齐昆,而且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对于军务,无非江南大营六卫,江北大营五营的领兵权,瞿光与安南侯统帅江南大营,江北大营则是由河南方面来的部将以及水裕暂领。

然后就是待谢再义以及蔡权等将,从京中以快马迅速赶来,接管江北大营。

陈潇点了点头,道:“你有打算就好。”

贾珩轻声说道:“跑了一天了,伱好好歇歇,我去看看林妹妹。”

陈潇:“……”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一晚时间过去。

翌日上午,贾珩在鸳鸯侍奉下,换了一身蟒服,准备前往会稽公主驸马府上。

鸳鸯低下螓首,给贾珩腰间悬挂着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扬起白腻的鸭蛋脸蛋儿,问道:“大爷,中午还回来吗?”

贾珩轻轻抚着少女的脸蛋儿,笑了笑道:“中午可能不回来了,你和林妹妹不用等我。”

鸳鸯目光羞喜地应了一声,柔声道:“那我和林姑娘说说。”

贾珩说着,在一众锦衣府卫扈从下出了林宅。

会稽驸马府

后堂之中,一座典雅精致的水榭坐落在湖边,微风吹过湖面,水面荡起圈圈涟漪,而碧波澜澜的湖面上,鱼符轻轻动了动,继而竹竿猛地抬起,一条两寸长的鲢鱼出了水面,鳞片在金色晨光中熠熠生辉。

随着一声小童拍掌的欣喜声音,道:“爷爷,是一条白鲢。”

会稽驸马郭绍年此刻也从藤椅上起身,侍奉左右的仆人连忙上前取过鲢鱼,放进水桶。

这位前盐运使,年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一张白净、儒雅的面容上,细眉凤目,两颊红润,从气度和五官而言,年轻之时也是相貌俊秀,风度儒雅之辈。

而水桶旁是一个年纪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小童,在水桶旁逗弄着鲢鱼。

“爷爷,这几条鱼都不大啊。”小童手伸入水桶,抓起那个鲢鱼,笑道。

“等会儿爷爷给你钓一条大鱼。”郭绍年目光慈爱地看向小童,笑着说道,然后拿起一个手指,嘘了嘘道:“小点儿声,别将大鱼吓跑了。”

小童连忙绷住小嘴,如黑葡萄的眼眸骨碌碌转起。

面容古拙的管家在一旁挂好鱼饵,轻声道:“老爷,永宁伯前日到了姑苏,昨天刚与巡抚章永川见过,倒不知说了什么。”

郭绍年面上笑意敛去一些,叹了一口气,道:“老朽想着他也该到了,想来就在这两天会上门。”

当年盐运司的银子,有一些是上皇用以难巡,还有一些被盐商赊欠、挪用,每一笔他都有账簿记载。

管家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爷,这永宁伯到苏州说是为江防而来,但老奴以来,只怕是冲着老爷来的。”

郭绍年面色淡漠,道:“既然宫里想查那些陈年旧账,你去将书柜中的那些账簿归拢归拢,等永宁伯来了,也好让他带去查察。”

“老爷,这……”管家拧了拧眉,目中有些难以置信。

“我一个老朽,如是真天降雷霆,左右不过一死而已,这一切就看宫里那位的意思。”郭绍年说道。

雍王既已打算追缴当年的盐运司存余之银,他也不好阻挠,至于郭家来日如何,从上皇不再理外朝之事后,已在雍王一念之间。

管家闻听郭绍年之言,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前往书房密室去归拢账簿。

而郭绍年拿起钓竿,又向着湖面抛去,随着涟漪圈圈生出,整个人向后面的藤椅一靠,继续钓鱼。

只是刚刚过去没有多久,就见得一个仆人从月莲门洞沿着石径快步而来,行至郭绍年近前,道:“老爷,永宁伯来了。”

郭绍年放下钓竿,拿过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看向一旁侍奉的仆人,道:“抱着小公子。”

“是,老爷。”那嬷嬷连忙说道。

郭绍年说着,在仆人相引下,前往前院花厅。

此刻,贾珩已落座在花厅有一会儿,打量着郭家的花厅布置,清一水儿的黄花梨木,做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名贵异常。

至于陈潇,因担心被郭绍年认将出来,在外间等候着,并未跟着进来。

“永宁伯到访寒舍,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这时,伴随着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会稽驸马郭绍年步入厅中,向着贾珩拱手作揖道。

贾珩起得身来,还了一礼道:“老先生客气。”

郭绍年为驸马都尉,现在无官无职,他不好称呼其他,唤一声老先生。

郭绍年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笑道:“江南都说永宁伯身长八尺,容貌昳丽,有温侯薛礼之风仪,今日一见,还真是见面更甚闻名。”

贾珩道:“郭老先生客气。”

暗道,这郭绍年难怪会成为驸马,这长相和风度才是没得说,实难想象这是一任盐运使,帮着隆治帝捞了不少银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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