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猛虎行(2)

薛常雄率河间大营官军自河间本据出兵,衣甲齐备、粮秣充足,旌旗遍野。

面对着如此煊赫的出兵场景,黜龙帮的北进首领张行张大龙头第一时间下令,放弃刚刚占据的,较远、较突出的几个坞堡据点,先行收缩防守。

但仅仅是两日后,随着新的军情信息抵达,他便进一步提升了对应的方略等级。

“幽州大营出兵了?多少人?”张行明显诧异。“为首者是谁?”

“八千,多是骑兵,直接跟上了河间军的辎重大队。”即便是雄伯南也难掩疲惫之色,很显然是尽全力传回了讯息。“主将不清楚,但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和第一中郎将李立都在其中,左右不过是这二人做主。”

巨大营房里,张行一声不吭,转身将双手撑在了身后的桌案上,迅速开始分析起来。

幽州大营是河北地界上军事势力丝毫不弱于、甚至可以说是超过河间大营的存在,是大魏朝廷维系河北包括北地统治的重要战略支点……实际上,两年前的动乱后,幽州大营一直牢牢控制着以总管州幽州为核心的燕山山脉周边州郡,影响力甚至一路延伸到晋北三郡和北地的两领一卫,从控制地面积、州郡数量、军事实力上而言,都是非常夸张的。

尤其是幽州的铁骑,混合以当地的战马、中原的甲胄、北地与晋地的兵员,号称骁勇天下冠,每次王朝动乱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史书上中多次记录成群结队的铁骑在部分修行者的带领下起到类似于弱化真气军阵的作用,横冲直闯,常有奇效。

但是,幽州大营这么强大,却不能在乱世中轻易扩张,也是有缘由。

首先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幽州大营本土化势力相当强大,以前朝廷权威在时,还能被压制,可如今情势下,关陇背景的总管李澄父子根本不能完全掌握这个理论上是一体的军事集团……罗术就是本土势力的代表之一,但也仅仅是之一。

其次一个,也是张行此番有些轻敌和闻讯后一度紧张的一个重要缘故,乃是说薛常雄是正经的河北行军总管,从法理上来说,是有控制幽州大营部队说法的。

只不过,越是如此,李澄父子越不可能允许薛常雄插手幽州事物,将这么庞大的势力拱手相让的。而薛常雄又注定不甘心,甚至于明明在河北精华之地搞关陇本位那一套的薛大将军在幽州大营那里,却选择拉拢本土势力,以图掀翻李氏父子。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按照白有思的转述,之前晋北乱局,几方人,包括太原英国公白横秋、河间的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幽州大营总管李澄、晋北雁门太守王仁恭、幽州和晋地本土的豪杰、自北地和巫族领地过来的混血部族,都曾那里纵横捭阖,以至于敌我难辨。

如今王仁恭虽身死,却不可能改变幽州大营对内对外的混乱局面。

所以,张行一度以为,幽州大营很可能会作壁上观。

但人家还是来了……唯独罗术和李立二人并至,却无主将,说明他们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团结一心,还是会内耗拖延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张行稍作释然,复又回头来对:“这是来打顺风仗的,不会为薛氏父子拼命,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们来了也当白来……当然,肯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

闻得此言,有人信服颔首,有人却面露难色,很显然,这种规模的硬仗和幽州铁骑的名头还是让人心虚。

“问题在于,官军既然有这么大建制的骑兵,可用的战术就变多了,哪怕是他们不大愿意提薛常雄卖命,咱们也必须要更改应对策略。”程知理想了一想,认真提醒。

“这是自然。”张行回复冷静,状若无事来答。“传我军令,扔掉乐陵在内所有在外据点,全军缩回到般县-平昌县之间,左右挟城,背靠豆子岗,以作防御……要大举起垒,般县-平昌两城之间不过三十余里,可以密集构筑防线,连成一片……除此之外,让所有外围兵马撤回时沿途破坏道路,砸断桥梁,于官军而言,所谓战机不过是凌汛前后的区区十几日,能迟滞一日都会有大效果。”

营房内鸦雀无声,只有文书军官和吏员记录不停,但这番看似早有准备的话,已经让之前部分紧张之人神色转而放松下来。

“龙头。”就在这时,贾闰士犹豫了一下,也开了口。“我之前负责王翼(参谋部)西线文书,大家计算了一下,都觉得还是要小心西面……西面可能会来官军援军,而且是精锐能战的一支援军,估计得有万把人。”

窦立德在旁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小贾头领是说武安郡的郡卒?”

“不是。”小贾莫名一慌。“我真没往那里想,我们是想说咱们去年大军渡河后,东都曾派屈突达率军一万渡河,在汲郡的渡口那里立定……只是我们赢得太快,他们没过来而已,这支兵马应该没有回东都,此时接到河间邀请,说不得会来……武安郡的李太守不是龙头至交吗?也要来打我们?”

众人闻得此言,愈发有些慌张。

“屈突达几乎是必然会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坦诚来对。“曹林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甚至武安郡也有可能顶不住压力出兵……除此之外,清河郡的曹善成更是个死硬派,之前多次劝降、攻心,都无反应,此番也必然会出兵助阵,而且很有可能会提前在西线尝试整合可能的援军,顺着当日咱们渡河后的进军路线往般县这里做有力一击。”

许多人都面色煞白起来。

“不过不要紧,既然猜到了,便有法子对付他。”张行笑道。“等屈突达过去,让牛达自澶渊出兵,从他身后袭击汲郡,汲郡是要害,屈突达必然要折回;至于李定那里,他本就离得远,只要稍微拖延几日出兵,便会错过可能的会战,我再去一封信,让他稍微拖沓一下便是;而若无这两支强兵,曹善成只带着一郡郡卒,孤掌难鸣,只能去依附薛氏父子,咱们再留些反间之计,描述他和钱唐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极恨薛氏父子,到时候他们嫌隙必生。”

众人的脸色再度变了回来,纷纷称赞张龙头布置妥当,谈笑间便凭空退了多路数万大军。

但还是有几位头领疑虑不减。

无他,这位大龙头应对本身是没什么可说的,但问题在于,这哪算什么凭空退了数万大军?

牛达那里根本就是意料之外的兑子,如果没有屈突达,牛达完全可以做一支奇兵,自身后袭来的,现在根本就没了……而之前说到的幽州大营骑兵,张大龙头嘴上说着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还是被逼着做出了最保守的应对,弃了一冬的战果。

至于说人家曹善成领兵加入薛常雄的队伍,你这不算是无可奈何吗?

还有个李定,原本大家都以为跟你有私下沟通,肯定不会来的好不好?结果还有可能来?这算什么事啊?

“事情就是这样,诸位头领呢,有没有什么退敌良策,不妨当面说一说。”张行似乎是没看到那几人脸色一般,只是一边催促传令一边反过来征询军事意见。

黜龙帮当然是比较放得开的,纷纷言语,但十之八九还是固守般县大营,以作反击。

当然,也有些奇奇怪怪的计策和说法。

“能不能派人诈降呢?”大头领翟谦好奇来问,眼睛却忍不住去看窦立德几人。

窦立德当即苦笑:“翟大头领想多了,薛常雄此番出兵就是冲着去年冬日那一战来的,打的口号便是要为张世遇报仇,若是此时谁再去诈降……莫说诈降,便是真降,只怕也要被当面拿下,斩首示众的。”

翟谦醒悟:“这倒是省事了,不用担心有人投敌。”

众人哄笑。

但等笑声停下,窦立德复又肃然起来,目光扫过营房内的许多人,然后昂然宣告:“河北义军,与薛常雄等辈势不两立!虽不能诈降,却临战时却愿做先锋,拼死一战!”

郝义德、范愿等头领立即跟上,便是高士通、孙宣致、诸葛德威等人也都纷纷表态。

其余东境头领,也多凛然起来。

不过,气氛稍作整肃后,接下来的讨论却没有太多有效内容……说白了,般县大营这里整军时搞得“王翼”,也就是参谋了,虽然属于照猫画虎,但事情就那些事情,几个人负责考量天时,几个人负责考虑地理环境,几个人负责计算周边所有敌我态势,也不可能说有太明显遗漏。

回到眼下,现在的态势下,黜龙军最不利的一点就是凌汛,天气转暖,薄冰到化冰期间,大河南北从军事角度而言基本上是被完全隔绝的。

当然,官军也要为这个时候出兵时机付出代价,道路泥泞,远道而来,后勤会很困难,士卒会很辛苦。

双方其实很难说从天时地利上能拼出一个绝对的优劣来。

而最后,会议自然是在张大龙头那一套正义在我,我军团结一致,而官军看似强大,其实内里相互掣肘,所以最后正义必胜之类的言论中结束。

“龙头果然信心十足吗?”

诸头领散去,张行离开了人多耳杂的那个巨大营房,身侧只剩下几位心腹和几位渡河而来的帮中核心,此时,之前一直没吭声的首席魏玄定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不瞒魏公。”张行此时倒也实诚。“这一战,我并没有太多指望,毕竟是人家来攻,而且兵力比我们想的要多,大魏朝廷也的确还有些号召力,能让他们尽量维持统一战线压过来。但反过来说,若是我们不犯错,只猬集一团,老老实实做好防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不觉对方能占多大便宜……我本意在于,安稳守住凌汛期,等天一热,官军必然自退,趁势取得战果便是……甚至取不得战果也无妨,因为官军只会一日日弱下去,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太原、东都之间只会一日日疏离下去,时间在我们这里。”

魏玄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避战、谨守,这也是之前大家讨论的结果。”

周围几位大头领和张三郎的心腹头领,此时听到这番对话,也多有释然之态。

“不过……”王叔勇想了一想,委实不解。“薛常雄真的觉得自己此番能胜吗?”

“他若不觉得能胜,来打我们做什么?”单通海冷笑一声。“但这有何用?当年那皇帝都还以为能赢东夷呢!结果败了三回。”

众人恍然,气氛更加放松了下来。

且不提张行眼见河间军如猛虎下山一般扑来,下定决心谨守避战,只说另一边,武安郡中,李定也收到了相关军事文书,看了半晌,却只是在案后枯坐,毫无反应。

“师父……”送信进来的苏靖方似乎从不犹豫,直接在一旁来问。“之前师父曾有言,说张三爷在河北必败无疑,是这一遭吗?”

李定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不是。”

“那……”

“我的意思是……”李定平静来言。“若张三这厮不犯错,稳扎稳打,以他天下数一数二的治政手段和人事权谋,河北根本就没人是他对手……但是,他这个人想得多,脑子又经常热,有时候明知道利害在哪里,还是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举止,这就容易出破绽,甚至自取灭亡。”

苏靖方想了一想,依旧不解:“可这样说来,此战黜龙军不还是有可能败吗?”

“这就要说对手了。”李定不慌不忙道。“我常说这厮不会打仗,但那是跟他的政治权谋人事手段来比,显得不会打仗,实际上,他很有天赋,尤其是擅长抓住要害,一击致命,包括及时追击,化小胜为大胜,扩大战果,拨动全局……所以,他败,也得是败在我这种人手上,或者最起码同级别的军事统帅那里,可薛常雄呢?凭什么能嬴张三?”

“薛常雄如何?”苏靖方诚心请教。

“薛常雄中规中矩,说是庸才倒也不至于,但问题在于,他总是以为自己很厉害,凡事都很正确。”话至此处,李定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当场来笑。“所谓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这句话评价他这个人未必正确,但评价他的军事习惯,倒是格外贴切……

“你比如说去年黜龙军明明是渡河后立足未稳,且长途奔袭,完全可以一战,他却被平原一战吓到了,直接退缩回去,白白错过了最佳一次战机。

“而等到今日,黜龙军整备完毕,五万部众称不上是什么精锐,配合坚固城防营寨和十余万的屯田兵,已经足够应付各方局面。薛常雄却因为一个短短的凌汛期,自以为得了什么了不得战机,不惜一切来攻,殊不知,人尽皆知的战机,就不是战机,远不如打一个猝不及防或者以逸待劳……我倒是想看看,区区十几日的机会,他若是攻不下来,会是个什么下场?”

苏靖方信服颔首,不再讨论此事,转而询问公务:“如此,我们武安郡中可要出兵?”

“出兵。”李定脱口而对。“但不是现在出兵……等东都的催促文书一到,就立即出兵。”

苏靖方会意,这就是要当看客了,滴水不漏的看客。

不过,就在苏靖方要离开的时候,已经闭目养神的李定忽然睁开眼睛:“伱提前去吧!打个前站,顺便看看幽州军出了多少兵,有没有使力气……及时汇报……自家也要小心。”

苏靖方微微一愣,立即答应。

“你们看,如此雄兵,雷霆一击,谁能当之?”河间郡乐寿县境内,浊漳水北岸,薛常雄骑在马上,顾盼左右,昂然出言。

其人身侧,诸多将领纷纷称赞,便是罗术和李立也都没有煞风景,只是奉承。

因为军威确实强盛。

而就在大军开始趁着浊漳水尚未解冻昂然而行时,监军司马陈斌忽然注意到,有数骑反而逆着进军方向过来,为首者赫然是作为前锋的薛家三郎、四郎,也就是薛万年、薛万弼兄弟,不免诧异。

毕竟,这还没出河间呢!

“父帅!”来到跟前,捧着一条大鱼的薛万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害臊,却让薛万弼抢到了开口的机会。“刚刚过河,遇到了吉兆!正行军呢,士卒破冰观察厚度的缺口处,有白鱼跃出!若是没有记错,这应当是昔日祖帝起征时经历的事端!”

其他人不提,陈斌怔了一下,然后当场牙酸起来……白帝爷后,天下崩裂,祖帝西凉蕞尔小国,起征四面,路程七八千里,几乎承白帝伟业,一统天下,只是后来功亏一篑而已,你们几个关陇武夫……怎么不干脆换个黑帝爷南征的典故呢?

头上乌鸦挺多啊!不比春寒料峭捞鱼简单?

PS:感谢纵跃千里老爷的第三盟。

活动大家应该看到了,就是官方约稿《绍宋》的番外,我这边已经写了两章,估计交稿时最终小两万字还是有的,希望大家近期留意……写了两章后就一个感觉,太佩服那些双开的大神了,因为我老是把赵玖打成张行。

(本章完)

第302章 猛虎行(3)

薛氏兄弟的戏码拙劣且用力过度。

首先,这个世界,是真有神迹的。过燕山往北,走落龙滩往东,翻越南岭,踏破毒漠,都能看到神迹……甚至,西南面的红山和西北面的苦海就摆在那里,汉水流域更是生存了上千万人口。

你想要多大神迹就有多大的神迹,要好的也有,要坏的也行,真的被哪位看上了,该你的少不了。

而与此同时,神迹又往往是无大用的。

这是因为从白帝爷以后,四御格局形成,在凡间相争白热化,尤其是祖帝东征功亏一篑,以及接下来四御各自下注继业者的戏码出现后,引发了凡人中的有识之士对四御的强烈抵触和厌恶。

不然哪来的尊三辉而抑四御的三一正教?哪来的皇帝自称陆上至尊?

包括敕龙、封土,还有提倡文修,种种手段,盛唐以来的种种手段,背地里似乎都包含着凡人对四御的实际抗击。

而且效果还挺显著,尤其是从三一正教传播开来以后,中土熟地(也就是河北、东境、中原、晋地、关陇、西凉、巴蜀、荆襄、江东、江西、江淮)几乎再无大规模神圣显露人世……大部分都是极少数人的遭遇性事迹。

总之,甭管背后到底是什么感人的原因,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千年间些熟地渐渐很少出现神圣的干涉行为,这种情况下,借着这些玩意来做幺蛾子的人,在蛊惑部分愚夫的同时往往会被相当一部分人鄙夷。

所以,看到那条大白鱼,不光是陈斌心里觉得腻歪,原本真切认可薛常雄军威的人,此时都有些忍不住的嘲讽之态。

不过,薛常雄到底见识更多些,也晓得尴尬,当场摆手:“你们两个若是闲的没事做,便将鱼扔下,去前面布置营寨!”

老四薛万弼精明些,晓得事情过了头,立即打马而走,老三薛万年尴尬一时,半晌才扔了大白鱼,也满身腥气的逃走了。

小小插曲,俨然不值一提。

而接下来,大军隆隆,进发不停,却也轻易遮蔽了许多类似事端。

不管如何,薛常雄本人的硬实力都在那里摆着,论出身,是正统关陇军事贵种;论修为,便是没有到宗师,也肯定摸到门槛了;论才能,打小在军营中厮混,军务了然于胸;论资历,三征前便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待到三征大崩时,更是仅次于来战儿区区几人的大魏顶级帅臣,不然也不会被任命到河间大营独当一面了。

尤其是此番进军,因为需要考虑到凌汛期这个战机窗口,部队也进军妥当,沿途进行迅速,耽误开犁和春耕是必然,但却很少有专门的劫掠行动……这种姿态,再加上打着为张世遇报仇的名号,终于渐渐打消了沿途地方官的疑虑,变得配合起来。

非只如此,大军继续前行,不少州郡都象征性的派来了或多或少的援军。而又过了两日,当部队渡过清漳水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从政治角度跟薛常雄并不是一路人的东都方向,对战前送达东都的求援文书做出了积极甚至堪称强烈的反馈。

得到东都明确的南衙令旨,武安、恒山、魏郡、武阳皆有反应,信使纷纷抵达薛常雄军前,表明郡守将亲率郡卒精锐来援。汲郡太守王怀度也将会调度当地仓储,以作侧翼支援,而本就在汲郡的东都直属大将屈突达也将率一万精锐东进。

到此时,粗略计算,待官军压到般县时分,怕是又能添四五万大军。

“不是这么算的。”

出乎意料,薛常雄一直到此时似乎都还保持了某种冷静,进入空空荡荡的平原郡长河县内,当晚在长河城内宴饮,闻得恭维,却当众摇头。“郡卒其实并不堪用,而若是大军汇集,人数过多,反而不利指挥,更不晓得他们率部进抵后,战事是不是已经妥当……”

“这倒是实话。”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放下温热酒碗,几乎是本能脱口而对。“目前看来最有效用的援兵,还是汲郡的屈突达将军,这是一股可以独立作战的战力;而所谓各地郡卒,除了新开一条从魏郡、汲郡过来的补给线外,最有用的,应该是平原、清河、渤海这三郡本地的郡卒,但也只是要借他们地理气候的通晓,分散在各军做个向导和引导……”

这是即将进入临战状态前的一场大宴,全军有头有脸之人俱在此处,灯火通明之下,闻得此言之前不好发作的许多州郡先期援兵、地方官俱皆不满,却都顺势冷冷来看罗术。

但后者丝毫不在意。

“罗将军说的好。”薛常雄也看向罗术,却满满都是欣赏。“不过有句话还是说错了,最得力的援兵难道不是八千幽州铁骑吗?此战正要仰仗罗将军。”

罗术大喜,赶紧起身敬酒,而薛常雄也堂皇受用。

但这一次,连河间大营诸将也多不满起来,包括一旁幽州总管李澄长子、幽州大营第一中郎将李立也只是睥睨冷笑,但罗术还是只当没看到。

一番热闹之后,罗术坐下,监军司马陈斌却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既然到了平原境内,却不知为何不见平原通守钱唐?按照罗将军言语,正该用他一下,渤海跟清河两位也没到。”

“别的不说,钱唐怕是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恨上我们了。”薛常雄似乎多喝了几杯,倒是毫无顾忌。

不过想想也是,从薛常雄认知与角度来看,有兵马有修为的强人才会被他认可,而如今这宴席上人数虽多,真正被他看重的无外乎是河间军的下属们和幽州援军,而幽州援军里,李立是竞争对手李澄的儿子,既是对手也是后辈,另一个罗术则明显投契,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若是这般,咱们该怎么应对呢?”陈斌继续恳切来问。

“不用管他。”薛常雄脱口而对。“到底是一郡太守,他不来,就让他烂在安德城内……大军入境,郡卒民夫咱们直接征调,城池咱们占据,他还能拦住不成?”

“这倒也是。”陈斌笑道。“那清河与渤海呢?”

“渤海那个新太守是个文士,临时上任,被之前张郡守的事情吓破了胆。”薛常雄若有所思。“倒不是有意负气,等到了般县再征召便是……清河……清河可以发一道文书催一催,让曹善成早点来。”

陈斌点点头。

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曹操,却不耽误仅仅是大约两刻钟后,酒意正酣时,忽然闻得通报,说是平原通守与清河通守毕至。

只是都没有带大队人马而已。

众人连连奉承,都说是薛大将军声威所致,而薛常雄喝多了酒,这次根本懒得驳斥,只是等两位通守进来。

须臾片刻,果然见得二人入得堂上,只见这二人年都比较轻,一个钱唐约莫三旬不到,一个曹善成,也不过四旬,再联想起二人出身,很多人愈发难掩心中鄙夷,只是趁着酒劲佯做不知,连行礼都不曾行,更没有人将前排座位让出。

二人也无多言,只与薛常雄行礼,便匆匆在大堂门内加了两个下座,而落座以后,钱唐兀自喝闷酒,并不说话,只曹善成多事起来。

“薛大将军。”曹善成也不喝酒,只是带着一身寒气在座中认真以对。“可曾接了东都与诸郡文书?”

薛常雄皱了皱眉头。

还是陈斌,主动接口过去:“自然接到。”

曹善成晓得对方是监军司马,却不做理会,只是继续与薛常雄来言:“既如此,下官想请一道军令独自去西面接应屈突达将军和其他几位郡守,在西侧合一军……”

“伱想独立成军?”薛常雄迅速警觉。

“是。”曹善成昂然来答。“下官想要便宜行事……”

薛常雄当即冷脸。

陈斌瞥了一眼,扭头看向曹善成:“曹郡守可得了东都私下嘱咐?还是说咱们接到的东都文书不一样?”

张世遇没了,河北地界上薛常雄根本不需要顾忌谁,闻言眉毛竖起来,毫不客气的盯住了这位刚刚抵达的清河通守。

曹善成无奈,只能强压不满,转而看向了陈斌,微微拱手:“陈司马,在下没有接到专门文书,只是个人建议……须知道,贼军深沟壁垒,畏缩在般县和平昌之间,营寨坚固,届时大军猬集,时间紧迫,反而不好轻易调度,平白浪费军力,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分兵,从豆子岗穿过去,自侧后方夹攻……”

“曹郡守怎么自相矛盾?”陈斌闻言失笑。“你既然说了,贼军是在般县和平昌之间摆了个大营寨,那几十里宽的战线摆着,为什么又担心浪费军力?而你既知道时间紧迫,为何不以我河间军主力做突破,后续郡卒随之扫荡深入,反而要浪费时间在西面集结?至于辛苦穿越豆子岗,你不知道凌汛之下他们本就是孤军吗,何必多此一举,从后方去?”

曹善成微微一怔,尚未驳斥,那边便有许多河间军的将领们大笑起来,嘲讽之态浓厚。

笑声中,钱唐置若罔闻,依旧喝酒,曹善成却被气得够呛,干脆猛地拍案质问:“陈司马在玩什么口舌?浪费军力是担心人多不便指挥,跟战线宽窄有什么关系?西面几个郡本就出发的晚,如果无人监督催促,任由他们各行其是,怕是根本赶不上,不做集结才是浪费时间!至于自后突袭,那是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陈斌眼皮一跳,心中一愣,立即去看薛常雄,却发现薛常雄早已经面色铁青,回头便欲继续言语。

曹善成也强压怒气,准备与对方辩驳。

孰料,就在此时,那一直没吭声的钱唐忽然起身,就在将一瓶酒砸碎在了地上,勃然发作:“朝廷郡守来拜会行军总管,一群中郎将怎么敢像猴子嘻嘻哈哈一样拦在中间,军中没有阶级法吗?!还是大魏朝廷已经亡了?!”

嘈杂声忽然消失不见,满堂鸦雀无声,继而许多人都面色涨红起来,羞愤交加。

薛常雄也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钱唐来看:“钱通守好大的脾气,你既知阶级法,那我问你,你来我营中,为何反而无礼?”

“我来你营中是为你私人吗?”钱唐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反而起身迎上,却越过了阶级法的话题。“薛总管引军平乱,我们这些地方郡守如下属一般过来,一则是为大魏朝廷;二则是职责所在;三则为境内生民……关薛总管私人什么事情?如何便要恭顺如家仆?”

薛常雄此时已经后悔明知此二人心怀怨恨却还那么轻视了,以至于惹出麻烦来。

旁边陈斌看到,无奈叹气:“诸位,诸位,我说几句……我是监军司马,这是正经的犒军宴,如此嘈杂无序,自然是我不对,未能给两位郡守相衬的位子,让大家打扰到了两位与总管的言语也是我的不对……但两位郡守也要讲些道理,你们来的那么晚,大家都已经三五分酒意,而且桌案那么密,要给两位腾位子,便是要大家一起往后挪?这算什么呢?还请两位多多谅解。”

软话一出来,气氛到底稍缓,曹善成也似乎不准备计较,只是去看为自己出头的钱唐。

而钱唐冷笑一声,却做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只见他毫不犹豫,大袖一挥,直接将自己面前那临时加的几案上方酒肉一扫而空,然后当场扛起来,走到了正中间薛常雄的几案正对面,再放了下去。

然后复又折回,将曹善成的几案如法炮制,摆到了陈斌这个监军司马的对面,然后兀自坐到了陈斌对面,并回身做请,让曹善成去跟薛常雄面对面。

众人目瞪口呆。

但曹善成顿了顿,还真就走过去,坐了下来,然后就在薛常雄当面继续来言:“薛总管,恕在下直言,我久在地方,晓得贼军的章法和习性,这些人,哪怕是兵强马壮做了整编,也都有些特性是改不了的……一则,军营生活少,害怕突袭;二则,头领各怀心思,只要一个动摇,往往便会引发全线动摇;三则,训练日短,物资人员调配总讲人情,不讲法度……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必从一面全线来攻,只薛总管跟我兵分两路,然后各自集中精锐,轮番猛攻,昼夜不停,待其疲惫,必然突破,一旦突破,便深入其中,追着一处不放,则贼人全军必溃!如此,便能对得起国家和朝廷了。”

说完这话,曹善成就在几案之后,大礼相拜,以作恳请。

而一旁钱唐一声不吭,只是去看身前陈斌。

陈斌瞅了瞅钱唐,又去看地上的曹善成,心思微妙,却也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薛常雄忽然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被盯住的心腹陈斌,越过了自己几个茫茫然的儿子,最终看向了座中的罗术:“罗将军,你素来知兵,你觉得如何?”

罗术自然晓得对方心意,当即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拱手回复:“回禀大将军,我觉得曹郡守说的是有道理的……但他的方案却未必妥当……不说别的,若说分兵它面,再集中精锐做突破,天下还有比我们幽州突骑更好的选择吗?便是要下马作战,我们也比他们更快一些!所以,我委实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此时便分兵?不能等到大军压上,让大将军根据战况再行调整部属呢?”

薛常雄满意颔首,便居高临下去看身前曹善成:“曹郡守,你听到了吗?我不是不能分兵侧击或者绕后……但是现在有幽州突骑在此,便是绕后也用不到你来组织几郡郡卒行事。”

曹善成抬起头,终于言语艰难起来:“但正面猬集大军,行动不便,从后勤到指挥再到出兵调度,都容易出岔子。”

“无妨。”薛常雄昂然以对。“那是你没打过大仗,我却是见惯场面的,于我而言,手下兵马多多益善。”

曹善成终于不能再说下去。

他没有心服,只是意识到,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而已……那黜龙贼在传单上说的一些话根本就是真的,没有张世遇,地方上跟薛常雄根本无法有效合作。

甚至,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东都曹皇叔提拔的人,因为自己出生低微,人家就天然不愿意听信自己。

另一边,薛常雄见状,只以为对方服软,便重新展颜,要人给曹善成摆好几案,上酒上菜,同时强调,西路诸军一定要来到他麾下汇合听令才行。

陈斌站起身来,也准备让人给钱唐重新布置。

然而,钱唐冷笑一声,站起身后,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在薛常雄再度发青的面色前转身离开了。

走出宴席所在民宅大堂,身后复又热闹起来,钱唐望着头顶双月,心中茫然。

他之所以过来,本质上是因为接到了老上司曹中丞的亲笔书信,信中要他相忍为国,尽量协助,结果来到之后,眼见着因为曹善成进言引发了一场闹剧,而闹剧中从主帅到援军,人人都有自己算盘,不由再度心生鄙夷。

唯独走了出来,却又恍然大悟,自己今日行至,也就是所谓相忍为国与勃然发作,不也是单纯私心所致吗?可曾有半分从根本上,出于某种原则来做考量呢?

天下事,最难的便是公私了吧?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候,大厦已倾,人人皆有考量,连公是什么都说不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