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谁也没想到,只是饭桌上的一场闲聊,银山上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悄然消散。

当天贾聪带着人沉默着离开,而后,一直在他们矿井外打转的锦衣卫离开,一直到潘筠离开,贾聪都没再提过没收他们的矿井,甚至匡平还主动来找他们谈扩大合作。

他们挖出来的矿石送到工部的炼银坊去炼,分成照旧。

几位矿头略一商量就答应了。

他们现在没有能力拥有那样高效率的炼银坊,如果用土法烧炼,不仅耗费木柴,炼银率也不高,反倒浪费了矿石。

目前,整座银山就只有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有这个能力。

他们私下问过观里的道士,他们要造一个像他们那样的炼银坊,估计得千余两。

他们不知道能在这银山里开采多久,自不肯花费这么大。

而且听那群道士说,炼银坊不仅每季度要检查,还要不断研究,改进……

这就是道士们和工部在此的用处。

所以,他们不是花一笔钱,而是要不断的花钱。

算了,还是和工部和王璁的炼银坊合作吧。

好在他们有两个选择,虽然现在王璁的炼银坊体量已经比不上工部的,可他们还是喜欢和他合作,挖出来的矿,总要有一部分送到他们那里去。

潘筠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往下看。

山林郁郁葱葱,几千人散在其中,一点踪迹也不见,若不是偶尔有敲打石头的声音传出,这几座山没什么不同。

张惟良青着一张脸爬上来,站在她身后。

潘筠头也不回地道:“那人送走了?”

“送走了,”张惟良怨气深重:“我能不能直接跟他说,我们绝不会和他们大内氏合作?”

他实在是不想应付这些人了。

潘筠:“你写信问你爹和张子望吧。”

张惟良瞬间无声。

潘筠:“我明日离开,这山里的人随便他们怎么斗,我们是奉命来传道和协助工部的,其余事不要插手。”

张惟良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包括你和王璁的那个炼银坊?”

潘筠点头:“当然,你若能代替天师府卖我一个面子,我也是很愿意接受的。

不过,我现在是以学宫弟子的身份在叮嘱你。”

张惟良哼了一声道:“你倒公私分明。”

潘筠扯了扯嘴角。

张惟良眉头紧皱:“开春那会儿王璁过来,天师府为什么没派接手的人来?”

潘筠摇头:“我又不是天师府的。”

张惟良运了运气:“那学宫呢?”

潘筠摊手:“我就是个学生。”

张惟良有些烦躁:“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国?我都在这里待快一年了。”

“你都毕业了,回去不也得出来历练吗?”潘筠蹙眉:“一看你就心不静,心不静修为怎么会涨?”

张惟良瞪眼看她,大大的眼睛一下漫上水花,他用力睁着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但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音:“我想家了不行吗?”

潘筠吃软不吃硬,见他如此,一下心软了,想了想后道:“师长们或许是想让你多历练,这次回去我去找张子望提一提吧,下个月我还来,他们要是有安排,我就把人带过来替你回去。”

张惟良眼泪憋回去,怀疑的看着潘筠:“真的?你,你愿意带我飞回去?”

他没怀疑潘筠会上报,毕竟,他被留下是她的安排,说好了带他出来就带他回去的,结果谁都回了一趟又来了,只有他,两次都没他的份。

但,修道之人的飞行法器重要,且御行时要全神贯注,所以很少有人会带不信任的人上飞行法器。

他可是曾经和潘筠有仇的人,她愿意带他飞回去?

潘筠见他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丢下他肯定不愿意,说心甘情愿又显得她很好欺负,干脆道:“得给钱。”

张惟良松了一口气,问道:“多少?”

潘筠:“五十两。”

正好是一个人出海到倭国来要付的船资。

张惟良豪气的道:“我给你一百两!”

潘筠也不推拒。

回去就去找张子望。

张子望这才想起张惟良这个侄子来。

潘筠见他沉默,挑眉:“张院主,你是还想把张惟良放在倭国历练,还是……忘了他?”

张子望面无表情的道:“此事得和天师府上报,由他们指派可以接手的人过去。”

潘筠立刻道:“此去泉州路远,再找船出海,太费时间,等去到大森乡,两三月过了。学生现在能飞,愿为学宫效劳,等天师府选好了人,下个月我把人带去,把张惟良几个带回来吧?”

张子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旁边厚厚的一本册子拿来,翻开,一眼扫过便能看到潘筠的名字。

他点了点册子上的理由,问她:“这个月你请了两日假,和清明连在了一起,说要去扫墓,你怎么从倭国带回了张惟良的消息?”

潘筠眨眨眼,歪头道:“咦?我没说吗?我请假是为了去倭国拜祭去年因战而死的倭国英雄。”

张子望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不再计较,只是道:“下不为例。”

又问:“你下个月何时动身?”

潘筠:“端午节前一日。”

张子望:“前一日?”

“所以还得请院主到时候再给我批两日假,一去一回,又带人飞,耗费不少元力呢,学生总得休息恢复。”

王璁在倭国挖矿,又经营海贸,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过去。

多半是去给王璁撑腰,不然,就凭去年她在倭国做的那些事,足够王璁被迁怒死十次了。

虽然他们龙虎山和三清山在斗,但自家人和外人还是能分清的。

在倭国人面前,就算是北胡,都要稍显得亲近。

这些年,沿海倭患太严重了。

所以张子望没有为难潘筠,点头答应了。

天师府也用一个月的时间选出了三个去倭国的人。

一个是第三十八代的师兄,两个是第四十代的师姐和师兄。

学宫也准了潘筠的假,还多给了一天。

虽然感觉用不上,但时间宽裕些潘筠还是高兴的,当即就把三人拽上,一起飞越大海。

四月末的时候,张惟良就开始满怀期盼,五月初四一大早,他就飞上屋顶眺望,就想看看潘筠从哪儿飞来。

别说,他等不到午时就看到了天边一个黑点飞来。

等近了,他就原地蹦起来,然后落下时脚下的瓦片一碎一滑,他扑腾一声就从屋顶上栽了下去。

嗷的一声惨叫,张惟良艰难的爬起来,一抬头,一双鞋子在他三步外停住,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将张惟良扶起来。

张惟良挪了一下捂着额角的手,终于看清来人:“昌堂兄……”

张惟昌一言难尽的看着这个从小就不着调的堂弟,问道:“你没事吧?”

他刚才站在锅里,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屋顶上摔下去的。

张惟良吸了吸鼻子,摇头:“没事。”

那双鞋子的主人是潘筠。

潘筠见他们叙旧完毕,就啧啧两声,上前围着张惟良转,片刻后道:“收你一百两的路费一点也不贵,我看你最近运势很一般啊,怎么看着比我还倒霉似的?”

张惟昌也认真打量张惟良,片刻后道:“既然决定回去了,这两日就收收心,仔细清点行李,不要往外跑了。”

张惟良:“我本来就不喜往外面跑,他们这里虽用的是汉字,却只有一些士族才认字,也才会说汉话,习俗不同,饮食也有差异,我跟他们凑不到一桌来。”

张惟昌皱眉:“都在这里快一年了,你不会还没学会倭语吧?”

这可就有失他们龙虎山学宫的水准了。

张惟良连忙道:“学了的,毕竟是开在倭国的道观,信众也多是倭国普通百姓,自然要会说倭语,不然怎么跟他们交流?”

张惟昌脸色这才好转,转身感谢潘筠。

潘筠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问张惟良:“上次让你外传的消息传了吗?”

“传了呀,但消息传播太慢,你走了三天,想见你的人才蜂拥而至。”

“你怎么回他们的?”

张惟良:“我能怎么回?自然是说你回国了,过段时间才来。”

潘筠点头:“现在就赶紧让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又过来了。”

张惟良:“……你要见谁就让人去请,或是专门通知那一家就是,干嘛这样四面八方传话?很耗费人手懂不懂?”

潘筠脸一肃,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张惟良就嘀嘀咕咕的去了。

张惟昌和两个师弟师妹惊讶的看着,不由对视一眼。

潘筠转身和他们笑道:“师兄师姐,走吧,我们先找房间住下,休息一会儿,等张惟良办完事回来你们就可以开始交接了。”

张惟昌笑着应下。

一直等到交接,他才知道潘筠为何能对张惟良颐指气使。

因为根据账册,修建此道观,潘筠出了初始资金,其占建造道观总额的四分之一左右。

而根据后来潘筠和天师府、学宫签订的协议,三清山和天师府、学宫一起拥有这座道观的各三份产权,还有一份独属于潘筠。

也就是说,如果天师府和学宫不合作,三清山和潘筠合起来,他们能做这座道观的主。

不过,他们建造道观也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这座银山,为了大明在倭国的布局。

同样的,这座道观虽建在倭国,却和大明境内的所有道观一样,十年之后,此道观只要利于地方发展,并且已经有独立的运行能力,经观中道士们的投票,可以决定完全独立,还是继续维持产权依附。

张惟昌瞬间明白了,天师府为何要把他从开封名观调回,近乎是流放一般送到倭国来。

异国他乡的道观,不出意外,十年之后一定可以独立。

到时候,此观忠于谁的利益就不好说了。

他站在半山腰上往下看,听着远处荡过来的敲击石头的声音,呼出胸中那口气:“身在此观,怕是很难静心修炼了。”

两个师弟师妹不以为然,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分国内国外。”

“倒也是。”张惟昌苦笑一声:“只是此处关系更大,朝廷这是要拿这座道观做马前卒,又要做浆糊啊。”

“浆糊?”

“是啊,把这一个个散沙粘起来,”张惟昌手指在茂密的山林中点了点:“李文英、张子铭和真人一起看到了这点,潘筠亦有此意,所以才有了这座道观。”

两个师弟师妹对视一眼。

张惟昌:“你们再去看看交接过来的账册吧,里头的门道大着呢。”

想到才交接过来的账册,他摇头失笑:“幸而是张惟良在管账,记得虽乱,但详细,所以能看到背后布局人所思所想,要是个老奸巨猾的来做账,怕是没人能看出这点来。”

师弟师妹还没反应,张惟昌已经道:“所以这账我们得重新做。”

师弟师妹:“……所有的?”

张惟昌点头:“所有的,务必让人看不出来。”

师弟师妹现在就觉得头疼了,师兄说的对,此地好像不利于修行。

张惟昌转身回去找张惟良,想要了解更多倭国的事。

“潘筠让你把她回来的消息传给谁?”

“所有。”

张惟昌疑惑:“什么?”

张惟良一脸严肃:“就是所有人,把消息散出去,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他摊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惟昌若有所思:“这是在敲山震虎,王璁是不是不在大森乡?”

“对啊,他拉着他的一堆货出去做生意了。”

张惟昌:“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里驿站没我们大明通达,消息传得慢,他不主动联系我们,谁知道他在哪儿?”

张惟昌:“难怪她要把消息传得到处都是,还每个月跑过来一趟,这是在保护王璁呢?”

张惟良:“除了山贼,谁会害王璁?要害也是害潘筠吧?”

张惟昌问他:“在倭国,有谁能害到潘筠?”

张惟良想了想,想不出来:“我怎么知道倭国都有哪些能人异士?就算是有,他们也未必能打得过潘筠。”

“所以啊,打不过潘筠,总能打得过她师侄吧?”

张惟良张大了嘴巴。

(本章完)

第831章

益田信太这次终于见到了潘筠,他代表山名氏邀请她去此隅城。

潘筠拒绝了,表示她假期有限,手上事情还多,所以没空。

益田信太也不是非要她去此隅城,他更希望益田家代表山名氏和潘筠沟通,不过主子的要求,他总要邀请一下,潘筠一拒绝,他立刻就有了应对的结果。

益田信太一见过潘筠,周遭的土豪们就确定了,潘筠真的在大森乡,纷纷来大森乡上香。

道观热闹起来,潘筠就抽了一天时间在道观里,让人可以看见她,然后挥挥手就把滞留在这里很久的张惟良几人带回学宫去了。

六月初六,翻经节,学宫没放假,但也没上课,只是要求学生们把所有经书都拿出来晾晒,并将藏书楼、教室等细细地打扫一遍,门窗打开,让炽热的太阳照射到里面,将空气中的霉气、潮气全部晒干。

江西每年三月底至五月初,遇梅雨,又潮热,地面和墙壁都湿得泛水,这时候洗衣裳,三天晒不干,好不容易干了,也是一股潮霉味。

所以每年六月初六的翻经节在江西很隆重。

书院、学堂这样的地方晒书,普通百姓家则是晒被子,晒衣服,甚至是晒家具。

潘筠就把自己份额的活交给妙真几人,她风风火火的又去了一趟倭国。

正好,薛韶依旧借住在学宫,他是客人,自然不会被安排任务,所以他就顺理成章的代潘筠去完成那份任务。

这一次去倭国,潘筠终于见到了王璁。

他黑了,又瘦了不少,但精神极好。

潘筠出现时,他正在和贾聪勾肩搭背。

匡平幽幽地从潘筠身后飘出来,道:“三天,他们关系便很好了,据说是一见如故。”

潘筠:“好酸啊,匡大人来的时候喝醋了?”

匡平哼了一声,面色平静:“我只是不解,他不仅精通《九章算术》,还非常擅长机关术,他若肯为朝廷效力,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工部或兵部一员猛将,为何要沉迷于经商这种下九流的事业?”

潘筠:“国家为了安定,所以才对百业有所偏向,但你我都知道,百业不当有贵贱之分,他经商,于国于民的贡献也不少,何况,人活一生,总要顺心随意,他喜欢赚钱的感觉,就去经商喽。”

匡平不理解:“可为国效力,光宗耀祖才是正途……”

“最后朝中为官的,真的时刻谨记为国效力,为民办事的人有几个?光宗耀祖倒是真的,但走到高位,最后能荫蔽子孙,光耀门楣而不落败的又有几人?”潘筠截断他的话:“只怕,祖宗被蒙羞的,比被光耀的还要多吧?”

匡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吏治便已出现问题。

即便他只是个工部小官,亦有所察觉。

潘筠道:“我就很为我这师侄骄傲,所以他怎么不算光宗耀祖呢?”

不等匡平就此事再议论,潘筠丢出潘小黑,让他去把王璁叫出来。

她暂时不想和贾聪寒暄。

王璁看到踏着优雅的猫步走来的潘小黑,他目光微闪,知道小师叔来了。

他拍了拍贾聪的肩膀,不动声色的结束话题,急匆匆的回到道观。

让他惊讶的是,匡平也在。

潘筠端起茶解释:“我这次顺手来给曹吉祥送封信。”

匡平见他端茶送客,识趣的起身告辞,手上拿了一封信。

王璁很周到,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才回转:“小师叔,您这是打算每个月都来一趟吗?”

“连着来三趟,已经够给他们震撼的了,下个月看情况,或许会来,或许不会。”

王璁:“七月有鬼节。”

“百鬼出行,龙虎山有活动,我们也想去跳傩戏。”工作重要,但生活更重要,她都连着牺牲三个假期了,七月好好的玩一玩怎么了?

王璁点头,道:“我们卜算了一下,六月十三到七月初八都是好日子,海上没什么风暴,我们打算六月十三起程回去,如此下个月初三左右便可回到泉州。”

王璁顿了顿,小声问道:“小师叔,那信,是不是就为了白银押运来的?”

潘筠瞥了他一眼:“知道你还问?”

“我就是奇怪,曹吉祥怎么联系的是匡平?贾聪才是内侍,他们才应该是一伙的吧?”

“谁告诉你内侍就是一伙的?你和张惟昌还都是男人呢,你和他是一伙的吗?”

王璁就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潘筠放下茶杯,随口道:“曹吉祥现在是不得不依附于王振,但他早有心脱离对方,明明市舶司是曹吉祥在管,匡平也是曹吉祥亲自点出来的兵,结果王振非要往里插一个太监监官。

人要是让曹吉祥选也就算了,王振偏越过曹吉祥,在皇帝耳边吹风,直接从京城选一个人送过来,你说,你是曹吉祥,你服气吗?”

“当然不服!”王璁:“当初王振是以开海禁和采银山的借口把曹吉祥排挤出京的,现在海禁开了,银山也开采顺利,王振这是又眼红两样带来的利益,所以又不愿把这两样权利交给曹吉祥了。”

“只是曹吉祥也不是傻子,”潘筠轻笑一声:“只要他立功,立足够大,足够多的功劳,即便远离京城,皇帝心里也会记着他的。”

“所以让他们斗去吧,你不主动掺和就行。”

“哦。”王璁问:“小师叔,你……偷看了他们的信?”

“我用得着偷看吗?我从学宫飞到泉州时,曹吉祥当着我的面写的信,写完还让我看了一遍呢。”

王璁:“……他想拉拢你。”

潘筠一脸认真:“我愿意让他拉拢。”

无大事发生时,王振和曹吉祥之间,她当然会选择曹吉祥,毕竟,曹吉祥可比王振像人多了。

她也很喜欢时不时给王振一爪子,好提醒他不要太得意忘形。

师侄两个对视一眼,皆嘿嘿一乐。

王璁低声道:“我这两天仔细看过,这银山上还是匡平做主,别看贾聪呦喝得响亮,其实指使不动人,最多时不时的从炼好的白银里抠出一两块来当零花钱,就这,他还不敢抠多。”

“哦,他找你什么事?”

“他想抠我的炼银坊里的白银。”

潘筠挑眉:“怎么抠?”

王璁:“当着我的面,他当然不会说要抠我的,所以他想联合我抠其他矿放在我这里炼的那部分。”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他想怎么分?”

“三七。”

潘筠怀疑的问:“你七?”她以为他会贪心的五五分。

王璁咧嘴一笑道:“他七。”

潘筠就坐直了,挥手道:“他倒是敢想,你答应他了?”

“当然不可能答应了,事关我们三清山名誉,其他矿是信得过我,才把矿石放在我这里炼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抠抠搜搜,中饱私囊的事?”

潘筠点头,失笑道:“匡平动作倒快,可见人还是得想通啊。”

杂事谈完,潘筠问了一下他这几个月在倭国的情况:“没被欺负吧?”

王璁就咧开嘴笑道:“每次我快要被欺负时,外面就会有小师叔的传闻,他们就不敢了,反倒误打误撞结交了不少朋友,我现在在平安京,不敢说横着走,至少也是一名人,不管权势还是声望,比在大明还强。”

“行,不被欺负就好,不枉费我每月跑一趟。”潘筠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忘本,不可仗势欺人,须知,天下皆有因果,你可别给我惹回来什么恶果,我要是开始倒霉,我一定先揍你!”

王璁:“……小师叔,你开始倒霉后,能不能先找一找具体原因?”

“是我自己闯祸,还是别人闯祸,我还是很分得清的,妙真几个都乖巧听话,又一直在我身边,就只有你是不可控的。”

王璁欲言又止。

见他嘴张半天却不吭声,潘筠皱眉:“结结巴巴干啥,有话就说。”

王璁小声道:“小师叔,你忘了三师叔和四师叔了吗?”

潘筠眨眨眼,她还真忘了。

潘筠一拍脑门:“糟了,这三个月,他们俩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不会出事了吧?”

“呸呸呸,小师叔快呸!”

潘筠听话的朝地上呸,念叨了两句坏的不灵,好的灵。

虽然呸过了,但潘筠还是有些不安,决定回去就打探玄妙和陶季的消息。

她是飞回去的,九个时辰,哦,不,因为熟悉了航线和功力又涨了一点,她现在已经能把一趟的时间压缩到了八个时辰,她相信,终有一天,她从大明飞倭国,不管多远的距离,都可以三个时辰内搞定。

王璁他们则是驾驶着海船回去。

这次市舶司有自己的官船,一共是八艘,其中有三艘是护卫船,五艘是押运白银和货物的船。

王璁虽不能看清单和上船,但在码头上站一会儿,数一数他们运来的箱子便能大致猜出这批货物有多少。

只不知,这些货物是市舶司在为朝廷采购,还是有人公器私用……

这也是近些年来,市舶司第一次主动派出船到藩国收购货物。

他们从前只会坐在港口,倭国带什么货物上门,他们就登记什么货物。

最多在倭国询问意向时表达出偏向而已。

主动和被动的收益是不一样的,他相信,这次市舶司能赚很多钱,希望能就此打开海贸的市场。

他出港时,海禁才开,大家还都很谨慎,真正从事海贸的并没有多少。

泉州港那么大的港口,若不能停靠满海船,实在太可惜了。

哦,因为潘筠和市舶司的关系,以及王璁已经来回走过几趟航线,比市舶司的官兵还熟,所以他们决定结队同行。

朝廷有护卫船只,王璁虽然没有,但他每条船上都放两门大炮,看上去火力也很猛,所以,大家是平等结队,不用谁向谁交保护费。

白银和货物被运到船上,不大的温泉津町港被堵上了,直到船只驶出海湾,港口才空旷下来。

益田信太笑着看船只消失,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落下。

他的心腹紧跟着他。

益田信太加快了脚步,直到回到家中才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力工悄悄打开了三口箱子,一口里装的都是精铁,一口装的都是漆器,还有一口,是稻谷,三条船上的货物都不一样。”

“另外两条船呢?”

“还有一条是装的硫磺,不必打开,我们经过就能闻到味道。还有一口,没有机会打开箱子,但曾经有力工看到他们往里面装镜子、宝石和珍珠这些东西。”

“都是很正常的货物,听上去没什么问题,那他们躲在大森乡里做什么?”

心腹不语。

“派进山的人还没消息回来吗?”

“是,大森乡的山太大了,人迹罕至,他们把主要道路都封了,还设了关卡,我们的人要进去,只能从别的地方绕过去,但那些山林都是人未曾进过的。”心腹道:“我们派去的人,有五人进去就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还有十二个出来了,但他们说,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偶尔听到铛铛铛的声音,他们在里面不辨方向,连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益田信太沉着脸不说话。

心腹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大人,这明明是我们的国土,我们却不知道外来的客人在里面做什么,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等下次王璁君,或是潘筠君来,直接问吧?”

“蠢货!这是能直接问的问题吗?”益田信太发怒道:“大森乡一带的山都被大明的使团买去,那已经属于大明的私产,我不仅不能问,甚至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曾经派人进去打探过!”

心腹沉声道:“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实在是太危险了。”

益田信太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狠狠闭眼,沉声道:“大明的道士很厉害,他们会设一种让人迷路,原地绕圈的阵法,当初攻打大内氏时,他们就曾经用过这个阵法,那些人……他们多半猜到是我派去的,何况还失踪了五个,不能再派人去了,我们必须维系好双方的关系。”

“大人!”

益田信太抬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看,现在的温泉津町和以前相比变化有多大?这都是汉人带来的,我已经和匡平、王璁商量好,今年就扩大港口,很快,这个港口就会超过七尾港,我们益田家族现在山名氏那里已经可以坐到前三个位置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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