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会试结束,文曲星动(求双倍月票)

正月底,大虞朝百年后第一位武圣雄禅大和尚进入京师。

第一件事便是到南直隶会馆见徐青。

期间,两人屏退左右,私下说了什么内容,无人知晓。但说什么内容,对于京中各方势力而言并不重要。

关键是徐解元是大和尚进京之后,拜的第一个码头。

此举就很耐人寻味了。

拜会完徐青之后,雄禅大和尚便奉圣命住进了玉亲王府修行。

请一位武圣进驻潜邸,哪怕对于玉亲王这实质上的储君而言,都是十分提气的事。

只是关于皇帝的那句“荣国公”评价,也是在京城内不胫而走。

据小道消息,雄禅武圣进驻王府之后,迄今为止,还没见过玉亲王,倒是去西苑为老皇帝讲解过几次佛法。

传言,大和尚以佛法解道经,颇对老皇帝胃口。

每次讲解佛法过后,都受了很多赏赐,连大禅寺都因此受到封赏。

不禁有王公贵族感慨,其实之前不是陛下不喜欢佛法,而是没有像雄禅大师这样的当世罗汉,来为陛下说法。

如今陛下得悟佛法真谛,与道经的精微奥妙,实是异曲同工,焉能不喜。

一时间,京师附近的寺庙香火,变得比过去鼎盛了一些。

其实主要是现在一条鞭法执行下列,加上朝廷获得海贸之力,白银增多,许多京师的豪绅勋贵手里银子也变多了,急需要拿出来放贷获利。

寺庙一向是天然的放贷平台。

毕竟大虞朝的人很讲究实用,若非欲求太多,岂会求神拜佛?

有欲有求,自然是合适放贷的目标。

而且每年会试过后,也是京中放贷的高峰期。

许多京官和新科进士,都要借贷为生呢。

这些都是优质客户。

因为考虑到京城居,大不易,徐青以复社和南直隶会馆的名义,对生活困难的南直隶举人、进士有一定补贴。

其实这部分人的生活困难,倒不在吃穿用度上,而是需要花很多钱打点人情。

除了补贴之外,还有一定额度且不要利息的借款,年限也放得很宽。

这些福利,只要是南直隶出身的士人,符合条件都可以领到。

但南直隶之外的士人,徐青则没有伸以援手的想法。

一来是开销太大,二来是他这样做了,容易招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因为徐青不可能每件事都能盯着,即使别人不敢招惹他,但是小事上,瞒混过关,糊弄,还是很容易的。

任何事情,一旦坐大,都得靠制度,靠基本盘,而不是靠个人。

这些都需要长期的理论实践,不断稳固和扩大基本盘。

在这方面,徐青和首辅的手法是一致的,不过首辅有朝廷公器,做法会更激进,但事情做出来的品质,却也不如徐青。

关键就在于基本盘。

首辅用的是大虞朝过去的底子,徐青的底子是他自己改造过的,不说多好,但绝对不会比大虞朝原本那些底子烂。

徐青在南直隶还要和其他豪绅勋贵内斗,到了京师,只要是南直隶出身的士绅阶层,都天然以徐青为首。

因为到了京师这个环境下,他们的利益需要徐青这样的强力人物来保障,也必须有徐青这样的人物,带领他们扩张。

天下的蛋糕就这么大,别人多了,自己就少了,所以就得争。

当然,在名义上,如今京城的南直隶党,又可以说是以吴人为主的吴党,明面上的领袖是梁阁老,实际上的话事人是徐解元。

这是双话事人结构。

梁阁老主要是充当吉祥物和气氛组。

老人家想得很明白,他争权没啥用,大权到手,也活不了多少年,难道还熬得过徐青。

早早放权,致仕之前,靠着徐青帮他支棱一下,还能当一回首辅,岂不美哉?

除此之外,徐青和雄禅大致商议了关于对付黑山老妖的计划,但是具体行动,还得等徐青走完会试和殿试的流程。

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左都御史霍景。

亦是首辅和王尚书政治交易的一部分。

而接任吏部尚书的人则是户部尚书王巩。

新任户部尚书则是首辅的得力干将陈复。

尘埃落定之后,吏部左侍郎张大人直接破防了。

因为陈复不过是户部右侍郎,论序位要比户部左侍郎差一点,只不过以户部侍郎的官职,做了一年东山省巡抚,便跃居户部尚书这样的高位。

张大人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听徐青的话,谋划户部尚书的位置了。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不是马上要会试,他一个吏部侍郎跑去找徐青,颇容易惹非议,张侍郎肯定找徐青想办法了。

现在徐青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而且如今的会试主考是霍景,乃是如今保守派最后一面大旗。

他来当会试的主考官,显然对徐青是不利的。

何况霍景丢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显然和徐青的老丈人冯西风抢了平息兵变的功劳有直接关系。

在官场上,这可是阻道之仇。

虽说会试排名不影响殿试,但霍景要是强行给徐青来个较低的名次,也能让徐青脸上没啥光彩。

当然,作为天下闻名的南直隶解元,加上徐青又是南直隶党实际上的党魁,霍景再疯狂,也不敢在会试上,让徐青落榜。

不过坊间传言,这次徐解元怕是连中六元的美梦要破灭了。

更有从内廷的消息传出,都说上面觉得徐解元势头太盛,得压一压。

种种谣言不一而足。

反正对徐解元这次会试取得头名,连中五元,很是悲观。

为此,有大权贵开了赌盘,赌徐青能不能中会元。

一时间,京师老少许多都参与进来。

严山出于对坐馆的信任,在赌盘开始时,偷偷压了一千两银子中会元。

但近日,左都御史在某个花场发出狠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徐解元的赢面更是直线降低。

严山一夜都没睡好。

那可是一千两啊!

“爹,这是王爷赏的一百两银子,你拿去替我压徐解元中会元。”凤采拿出银子。

凤倾天现在有些后悔,早知还不如强行带走女儿,浪迹天涯,或者去海外。只是他又看得出女儿明显不想离开王府。

好在公子深明大义,并不因为女儿的事,对他有所猜忌,反而让他放宽心,如果能去玉亲王府见女儿就去见,玉亲王找他,也不用躲避。

对凤倾天而言,公子是以国士待他,他自当以国士报之。

只是女儿拿着玉亲王赏赐的银子,拿来压公子中会元,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难道女儿不知道玉亲王和公子的过节?

他明明之前提过的。

凤采见老爹神色,说道:“王爷近来深居简出,念诵佛经,没关心别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你在王府用度也不少,这一百两还是留着吧,万一公子没中会元,岂不是平白亏掉?”

凤采笑了笑:“爹,你放心。女儿这么压,肯定是有把握的。这一科徐解元必中会元。”

“你怎么知道?”如果徐青中会元,凤倾天当然无比高兴,可是近来传闻,颇是对徐解元不利。

凤采微笑:“爹啊,你是糊涂了。”

她说到此,压低声音:“王爷都没能让徐解元吃亏,我不信霍大人能做到这事。”

凤倾天不禁苦笑,但女儿的话,实是一言道破本质。

如果霍大人能让公子吃亏,那置玉亲王颜面于何地?

所以说,这次霍景当会试主考,也不能改变公子中会元的结果。

凤采淡然一笑。

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但能看透现象,直指本质的人不多。

在她看来,在玉亲王击败徐解元之前,朝堂是不会有人能击败徐解元的。

而徐解元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着陛下对王爷的压制。

王爷对陛下的打压,总是愤愤不平,又惶恐不安,反而凤采内心里,觉得王爷的储君之位简直再稳固不过了。

试想,王爷若非陛下内心笃定的储君,陛下何必打压他这么狠?

正因为王爷是真正储君,对皇位威胁最大,才会被陛下时不时打压。

只是她在王爷面前的人设是小白花,所以从来不说这些事。

天大地大,再也没比她生出一个龙孙的事更大了。

而且她内心里还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那就是让自己的儿子的生辰和陛下在同一天。

这次一定要生儿子。

她也预感一定会是一个儿子。

凤倾天拿着女儿的私房钱去下了赌注,回去之后,觉得这事还得跟公子说清楚。

徐青闻言,笑了笑:“凤大哥,咱们这侄女倒是不简单。你往后不用担心她了。”

“哎,我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的心思。公子,你以国士带我,凤某绝不会负你的。”

徐青:“凤大哥不用心里有太多负担,即使有一天你为了女儿做一些在我这出格的事,那也是父女之情,天性所在,难以避免。”

“凤某绝不会做这种事,真到了那一步,我就……”

徐青:“凤大哥,事情没发生前,不必想那么多。其实在我看来,令爱对我用处很大。她是个明白人,今后我们总有合作机会的。”

徐青意味深长道。

他其实根本不担心凤倾天会因为女儿对他不利,因为徐青有气运小蛟,能提前察觉危险的。

故而他用人,一向很是大度。

老皇帝会整天想着总有刁民想害朕,在徐青这里,则这方面的顾虑很少。

徐青安抚凤倾天之后,静静等待会试开启的时候。

这次会试,霍景来当主考官,亦是首辅和王巩政治交易的一部分,其中还有一个条件就是,让徐青成为无可争议的会试头名。

在首辅看来,徐青中会元,乃是一件大事。

因为徐青不中会元,那影响太大了。

但直接让老梁来当主考官点中徐青作会元,公信力也有些欠缺。霍景来当主考官,既有朝堂斗争妥协的一面,也是为了给徐青正名。

霍景之所以放话对徐青不利,也是提前做铺垫。

当然这些事以外,徐青也得拿出令人信服的文章。

在这方面,首辅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虽然从制度来说,会试更严密,作弊的难度很高,但主考官有搜落卷的权力,就注定了能将想要点中的卷子找出来。

何况徐青的文章,肯定是最出色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要霍景不反对这篇文章,自然能将徐青点中。

除此之外,霍景作为主考官,对这次会试考生中出众人物的文章,肯定是有提前调查研究的。

因为会试本身也是壮大势力的机会。

提前做些功课,理所当然。

很快,到了会试开始的这天。

近日来,都是风和日丽,使人心情愉悦。

一行人送徐青到考场外。

徐青对着众人吩咐:“送到这里就好了,大家回去吧。”

他说话间,声音清越,有如凤鸣,更有一股堂堂正正,不可置疑的威严。

徐青告别送行的人,在拥挤的考生人群中行走。

他的步音有种奇妙的韵律,仿佛和礼法、规矩、天理契合,使人下意识让开,发自内心认为眼前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正确的,应该效仿和遵从。

他在哪,礼就在哪。

考生的无序变得有序。

考场贡院外,维持秩序的官差们都震惊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任何一次会试,有如今这样安稳的秩序。

会试的考生都是举人老爷,经历排队和搜身的过程中,难免会有些冲突,不过当然也有官差故意羞辱举人老爷的事存在。

总而言之,每次会试的搜捡,都不会很顺畅。

现在徐青一出现,他的步调,仿佛制定了礼法和规矩,使得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使无序变得有序,这是徐青参悟太极拳经结合自身儒道修行,加上虎豹雷音,参悟出的“无极天音”。

这门神通的根底还是以太极拳经为主。

其实说起来,这和佛门的梵音、天魔音也没本质的区别,都是引导人心,影响心神为主。

如果徐青是人人喊打的邪魔,他用这个玄音,那就是天魔音。

他是高僧大德,那就是梵音。

他是道士,那就是仙音。

神通的正邪好坏,关键在于人。

徐青终于踏入这全天下最庄严肃穆的考场——京师贡院。

这里的圣像比衍圣公府里的圣像,更加浩大阳刚。

其实衍圣公府的圣像,也不是历经千年不毁的,在战乱后,重新修补过或者重塑过。更关键是,来会试贡院的读书人,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精华。其参拜圣像,铸造的浩大阳刚,自然十分厉害。

读书到了举人这个层次,说是内心里一点道义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至少对微言大义总归是有些参悟的。

而且秀才考举人时,以八股为主,但举人中不中进士,都是老爷了,所以拼劲是没有秀才那么充足的,多少有些闲暇去读更多的古籍,重新塑造自己的学问体系。

总而言之,大虞朝的秀才,不少人是没工夫研究四书五经以外的文史,这方面都是等中了举人之后,慢慢补上的。

又或者知晓科举无望,才开始钻研杂学。

其实在徐青看来,博学和专精不冲突,关键在于思考和学习并重。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掌握了学习思考的方法,就不会被书中的条条框框约束思想。

但道理谁都懂,真要如此实行,其实很痛苦。

所以及时的反馈很重要。

徐青正是有青铜镜的反馈,才一步步让自身强大起来。

进入考场之后,徐青默然坐在自己的考棚里,等流程走完,开始答题。题目是中规中矩的。

这符合会试的惯例。

会试的题目,一样以中正为主,不犯错最重要。

徐青没有刻意弄险,而是结合自己所学,平实有力的写出一篇文章。他现在的文风十分厚重直白,更像上古诸子的风格。

他答题的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和一天的时辰运转锲合,文章内容的承转结合,宛如二十四节气的流转。

会试的规格很高。

主考房内的官员,都是身着朱紫的官服。

其中自然以霍景这个左都御史为首。

失去了当吏部尚书的机会,却收获了会试主考官,这笔买卖终归没太亏。而且他前些年已经做过一科会试的主考官。

做两任会试主考,在国朝是不多见的。

这让霍景在如今式微的保守派中,大涨颜面。

许多将他和前朝反对王荆川变法的司马公相比,说假以时日,霍公当能流传后世,说不定也能编撰出一部不逊色资治通鉴的巨著。

霍景对这些话十分受用。

在他看来,留名比掌权更重要。

他不是不清楚变法的好处,可是在他看来,变法终究会是失败的,后世若是改朝换代,大概会将本朝的败亡的起因扣在首辅变法上。

只要做事,肯定会被找缺点,被批评。

所以他先批评了,岂不是注定留名后世?

在他看来,首辅、徐青之辈,注定是要身与名俱灭,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如不废江河万古流。

今天给徐青一个会试头名又何妨?

他注定会赢,徐青和首辅注定会输。

忍一时之辱,他终究会在历史长河中,得到公正评价,使日月幽而复明。

不知不觉间,来到会试的尾声。

收卷,锁院,开始阅卷。

在抄卷官,开始誊抄试卷时,正将一份考卷打开。

不甚明亮的油灯下,这份考卷在他眼中,字字迸射出斗大光华,大放光明。

霍景正和众位考官检阅考卷,一切都按着流程来,有条不紊。

忽然间有人传来急报。

霍景等考官,闻言大惊,顾不得考场阅卷的规矩,纷纷到了抄卷房,看到油灯下,一张试卷,字字迸发光明,似乎连房顶都冲破了。

这时候,有人对着天空惊呼一声。

霍景等人,连忙到院中,看向天空。

只见到紫微斗数中,北斗第四星,忽然之间,在夜空中大放光明,星华如斗坠落。

“这是文曲星。”有考官失声道。

霍景一时间不可置信,又随即失魂落魄。

文动北斗,还是文曲星,这注定要名留青史了!

(本章完)

第216章 文曲下凡,殿试无敌(求双倍月票)

文曲星动,考场中诸位考官自然个个震惊。

其实以往会试时,考场中还有过文惊圣像的场景,但那种情况往往是文章符合圣贤道理,所以得到圣像中浩然之气的呼应。

这一次,文章光华惊动北斗,却在考场上没有异象,显然有更深沉的原因。

这篇文章的道理不仅仅是和圣贤道理吻合,更是有新生的义理在里面,能和上古圣贤阐释的义理并驾齐驱,所以在考场时,圣像的浩然气机和文章内容的气机是互相抵抗的,故而文华内敛,锋芒不露。

等到夜间,抄卷官拆开离开了考场的试卷题袋,正逢风和日丽,星河烂漫的季节,文章气机冲霄射斗,引动文曲。

才有了众人眼前所见的异象。

在这一刻,没有考官认为是道术的结果。

这里是京师,哪个妖人能弄出这么大的场景出来?

除非是号称天下一高手的黑山老妖,方有可能吧。

异象持续半刻钟,随后消失。

众考官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随后有考官提议,拆开试卷,看看是谁?

其实众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绝对是徐公明,除了他,谁写得出能惊动文曲星的文章?

如果试卷主人的名字不是徐青,怕不是立马会酿成一场大祸。

肯定会有人怀疑是不是徐青的试卷名字被改换了。

霍景虽然心中也确定是徐公明,但内心里充满苦涩。如果是他亲自点中徐青,还能博得一个举贤不避仇的好名声,对他这当世清流之首而言,自是锦上添花的好事,甚至还是徐青会试名正言顺的座师。

这也算是一件快意事。

但是现在,人家文章惊动文曲星,与你霍某人点不点中有什么关系?

通过会试得来的师生名义,无从谈起。

霍景脸皮再厚,都不敢自称徐青的老师。

人家的文章是老天爷点中的,与你何干啊?

可以说,从文曲星被文章惊动开始,这份试卷的阅卷官和主考官已经换成了上苍。

霍景不配。

这也是独尊儒术以来,儒家提倡天人感应学说的要害。

既然认了天人感应学说,那么这种事就得认,除非掘儒门的根。

霍景不过是一个左都御史而已,哪有这么大的脸面。

若论学术和士林的地位,霍景也比不上徐青这个东南士人冠冕,何况人家还是隐隐有当今第一大社团势头的复社的坐馆!

可以说,在徐青的带来下,复社的地位有点像大禅寺在江湖中的地位靠拢。

如今大禅寺有雄禅武圣,可以说是江湖第一大派。

那么复社,也绝对是士林第一大社团的最有力竞争者。

一文一武,隐约有帝国双壁的势头了。

而且以两人的年纪,绝对是大虞往后几十年的支柱力量。

不出意外,一旦老皇帝、两位老武圣、首辅、方阁老等人落幕,往后许多年会是“天下乱不乱,徐、雄说了算”的格局。

一位文曲,一位武曲,光环太大。

另一边,霍景面对众考官的眼神,还是压抑住内心的失望,淡淡说道:“此事还得看西苑那边。”

他朝着西苑万寿宫拱手。

众考官不禁失望,霍景还是太怂了。若是借着此事,坏一下考场规矩,岂不是大涨文官威风的好事?

实质上,这也是文官争权的手段。

他们常说祖宗制度不可改,实际上是最喜欢通过破坏祖宗之法来增加自己权力的。若不然,都按着祖宗之法来,当今朝廷,十个文官,怕是九个半都得剥皮实草,就这样,还有漏网之鱼呢。

这也是老皇帝喜欢破坏祖宗制度的原因。

你们破得,老皇帝作为太祖子孙破不得?

要么不干,要么大家都干了!

因为老皇帝经常用恢复祖宗剥皮实草之法来恐吓大臣,搞得大臣也很难用祖宗制度来约束老皇帝。

妥妥是用魔法来攻击魔法。

这也是老皇帝之前的皇帝被文官们规训得厉害,前几朝的日子,文官们欺上瞒下,很是舒服。突然换了一个老皇帝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谜语人,最开始许多文官都被老皇帝拉一批,打一批,晕头转向,直到现在才慢慢适应下来。

原本以为老皇帝是小宗入大宗,那时候才十几岁,跟徐青当时童生试差不多的年纪,结果人家上的是权斗满级号。

说起来,论权谋,老皇帝十几岁时的水平不比现在的徐青差。

两人有些方面还挺像的,若不是徐青生得身材高大,英气勃勃,只看眉眼,和老皇帝还有些许像。

不过两人的风格差异还是十分明显的,老皇帝偏向于阴狠,徐青是刚猛中带有柔和。

随即,霍景急忙派人去西苑请示。

内阁一直都有阁臣和司礼监轮值当守的。

今天轮值的是梁阁老。

因为是元老重臣,自然有休憩的地方。

文曲星动,梁阁老当然是看见了。

他本来对自己没当上会试主考有些失望,看到文曲星的光华坠落考场时,一下子精神起来。

这一届的主考官注定是倒霉的。

老天爷点中文章,自然和主考官没关系。

你敢说和自己有关,岂不是说你能代表上苍?

敢这么说,跟造反没区别。

过了一会,果然有考场的人过来请示。

梁阁老知晓之后,便和司礼监的陈忠去请示老皇帝。

过了一会,有太监拿出一道手谕。

“可。”

随后太监带着手谕去考场传命。

众位考官迎接,如逢甘露。

大家都等不及了。

文曲星动的天象在那里,今夜京师注定是不眠夜。

揭开糊名,确实没有惊喜,真是徐青。

众考官都松了口气。

搞出这么大动静,若非徐公明,以对方的背景,加上陛下、首辅的宠幸,指不定要借此在朝堂上弄出多大的风波来。

毕竟若无文动星斗,文无第一,霍景强行压徐青也说得过去。

现在文动星斗,结果不是徐青,大家都会怀疑是不是名字被改了。

因为除徐青外,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根本藏不住。

到时候就不是徐青是不是会元的问题,而是体制的问题。

“徐公明到底是徐公明,手段通天。”有考官心里暗叹。

先前霍景担任主考官,确实有不少人认为徐青可能会栽跟头,没想到徐青居然用这种方式,打碎一切质疑和争议。

什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在徐公明这里,你们都是来争第二的。

“锋芒太过,并非好事。”有考官嘀咕一句。

其他人装作没听见。

以徐青的年纪,倒霉了也能东山再起,这就是年轻的好处。

人家还是武道宗师,早夭是不可能的啊。

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

除了武圣,谁敢说有十成的把握阴死一位武道宗师,何况徐青道术的造诣不下于武道。

谜底揭晓,大虞朝会试也迎来史无前例的一桩事,在阅卷结束之前,毫无争议地定下第一名。

至于还有没有文章能再次惊动文曲星。

大家想都不用想。

再来一次,提前定会元都是小事了,应该是考虑这个世界到底真不真实的问题。

搁这玩呢。

随后的阅卷自然是波澜不惊。

虽然提前定下第一,但是放榜还是按着老规矩来。

考场虽然封闭,可有传手谕的太监过来,小道消息泄露是在所难免的。

何况文曲星动的异象在那里,大家又不是瞎子。

玉亲王府,佛堂之中。

大和尚雄禅修行,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地,举手抬足间有一股无形的气场。虽然玉亲王不敢见雄禅,但是作为玉亲王的谋主——戴先生,时常过来探望雄禅。

王府的护卫也喜欢靠近雄禅,都不用请雄禅指点功夫,光是在雄禅,便自然生出一股舒服安定的心境。

平常练武或者打斗留下的暗伤,都在这股心境的感染下,舒缓许多。

这就是武圣的厉害之处。

一尊武圣,像极了驻世的大菩萨,光是身上散发的气场,便能让身边的身体康健,或者沉疴暗疾发作的程度和次数降低。

如果是人仙,那更不得了,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自然会改善风水,形成福地。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大虞朝有名的福地洞天,不少是得道高人长期驻留的结果。

这一夜,戴先生和雄禅交流学问。

大和尚为人亲切,戴先生又博学多识,两人是相谈甚欢。

忽然间,文动星斗。

戴先生为此失态,雄禅也面露异色,随即起身:“是徐公明的会试文章惊动了文曲。”

别人或许还有猜测,但大和尚是笃定的。

他是武圣,体察天地气机,徐青文章的气机,在他的感应里,能够直接触及本质,那是徐青的气息。

戴先生:“年前大师成就武圣惊动武曲,现在徐公明的会试文章惊动文曲,当真是盛世祥瑞。”

雄禅微微一笑:“不错。”

他心里却隐隐想起一桩事,无论是文曲,还是武曲,都是紫微斗数中北斗七星的星宿,两次天象,看似应了文武曲,实则是为紫微星的应世做铺垫。

“难不成我和徐青是应老皇帝之命出世?”

“可是年纪对不上。”

“玉亲王?”

“还是如今王府里未出世的孩子?”

雄禅一时间思虑万千。

不过武圣这种层次,对于宿命是只信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他们的命,终归到底是要自己做主的。

“好在,文武曲出世,对付黑山老妖的把握就更大了。”

玄天升龙道祖师张邋遢是真武命格,乃是紫微座下北极四圣之首,故而能隐约克制上一代黑山老妖。

雄禅和徐青也是紫微斗数中的两大得力干将,两个加起来,勉强能够得上真武命格,何况这一代黑山老妖被打落造物主境界,也是削弱了的。

这是星相学中,对雄禅有利的一面,他当然发自内心认可。

会试定榜到发榜很快。

在期间,京师已经围绕文曲星动的事,谈论许久。

而徐青是深居不出,根本没有回应。

等到报喜的人来到冯府。

徐解元,哦不对,新出的文曲星下凡,会元郎徐公明,正在东床高卧。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还好老丈人不在,不然肯定觉得女婿在讽刺自己的宅院是草堂。

徐青悠悠醒转,接了喜报,命严山散下喜钱。

另一边,徐青之前在文渊阁有过缘法的小太监居然也过来替皇帝问话。他是个有机缘的,上次徐青离开之后,竟然入了皇宫内太监老祖的法眼,给他取了个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他现在叫张鲲。

如今进了万寿宫伺候老皇帝。

张鲲传了老皇帝的口谕,问他对自己会试文章有什么自我评价。

徐青闻言,取来纸笔回复。

西苑,万寿宫大殿。

众内廷臣工和太监聆听圣训。

“看看吧,这才是真正的良臣。”

众大臣接过徐青向皇帝的回复之语。

“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传阅众人之后,有大臣暗自腹诽,“你徐青也好意思暗示自己怀才不遇?”

因为徐青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文章再好,也对百姓民生无济于事?

摆明了是要老皇帝给他加担子嘛。

来来来,两京十三省给你一肩挑得了。

无耻,非常之无耻。

但是这句诗,也可以这么理解。意思是徐青觉得自己文章再好,但也对社稷民生毫无帮助,主动降低了自己的文曲星光环。

所谓淫者见淫,智者见智。

但老皇帝信啊。

而且朝天观主老老实实向老皇帝解释了文曲星和武曲星在紫微斗数的意义。只有命世天子,才会有文武曲星宿下凡辅助。

徐青和雄禅的出现,不正是来辅助他这个应了紫微命的万寿帝君?

无论是文曲,还是武曲,都是拱卫北辰的星宿之一。

老观主可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除非老皇帝觉得自己不是紫微命格。

他不是,谁是?

如果觉得玉亲王是,那岂不是玉亲王能造老皇帝反了?

因此老皇帝心中,徐青和玉亲王越不对付,他就越舒服。

他可不想当什么太上皇。

就算让位,也是太上皇帝。

皇是名位,帝才是权力的根本。

而且徐青这句话,完全符合老皇帝的心意。

他愿意继续为天下苍生做事,也不在意自己的文章是不是通达于天,惊动上苍。

何况这些日子以来,徐青深居不出,很是让老皇帝满意。

归根结底,现在国势明显改善,老皇帝吃到了修行的福利。而国势的改善,离不开首辅和徐青。

某种意义上来说,徐青的重要程度不逊色于首辅。

只是年纪太轻,名位差了不少。

但这也是老皇帝想要的结果。

众臣揣摩老皇帝心意,说些漂亮话之余,忽然间,有急报送来。

“西南之地,播州杨氏造反,大家怎么看?”老皇帝脸上感觉火辣辣的,刚觉得文曲、武曲降世,乃是盛世祥瑞,结果就出现西南大乱的边情,这不是来打他的脸?

首辅:“杨氏素来反复不定,需要一得力人物出马,才能平复。”

“张阁老心中可有人选?”

“西南数省之地,多由土司把控,这次杨氏叛乱,背后也有岭南禾山道的挑唆。平定土司和打压禾山道,当两头并重。”

禾山道是教权,土司是地方自治权,两者结合起来,力量非常强大。

实际上禾山道早被赶出西南数省,扎根岭南,但近年来又有些死灰复燃。这次杨氏的叛乱,正是有禾山道掺合的结果。

首辅和东溟帮合作之后,对于东溟帮内部,禾山道一派自然是打压的,这也符合东溟公主、顾道人等人的利益。

如今禾山道鼓动杨氏造反,正是对朝廷插手东溟帮内务,打压禾山道的报复。

首辅显然将天下大计,都囊括心中,侃侃而谈。

既然事情始末已经弄明白,那么对症下药便是。

最后首辅提议道,徐青说的话很对,纸上文章对苍生无补,这次殿试的策论不如以平定杨氏叛乱为题。

谁答的最出彩,就让谁中状元,并且给其锻炼实务的机会,派遣对方去平乱的过程中,参赞军机。

众臣工翻了白眼,首辅这话干脆说直接不走过场,点中徐青为状元得了。

这可是平叛。

哪个状元敢去。

也就徐公明胆子够大,才不怕这些。

与此同时,众臣感觉到,首辅有种加速培养徐青,移交权力的打算。他们还等着首辅下去之后,念歪老东西的经,再来一个徐公明,大家还活不活了。

往后朝堂,注定不会众正盈朝了。

何年何月,才能恢复仁宗时代的圣朝景象?

众臣中,多数人暗自哀叹。

不过首辅的主意显然很合老皇帝的心意。

于是殿试的题目便这样定下来。

除此之外,内阁商议,决定派岭南布政使周大人巡抚西南,进行平叛。周大人也正是徐青夫人的舅舅。

可以说,这次殿试注定了状元不会落在其他人手上。

一切都是为了西南平叛服务。

殿试中,诸位贡士开始答题,许多人都呜呼哀哉。

徐青看着题目,只能说舍我其谁了。

首辅和老皇帝真是将他当牛马使唤。

不过办事必然揽权,他看得出,首辅有对他移交权力的想法。播州杨氏不同于一般的土司,在播州有数百年的影响力存在,叛乱多次,却也被招抚多次。

而且杨氏对中土文化很是仰慕,还引进了中土许多农耕技术。除开地理位置,颇有点前世未入关的低配满清皇太极时期的感觉。

当然,具体情况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杨氏的叛乱,不同于莲花教。对方在播州扎根数百年,当地土民,都习惯了杨氏的统治,而且杨氏在地方兴修水利,对当地土民福泽不浅。

光是将杨氏击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可以说,这次看似是平叛,实则是对付一个完备的小型政权。

背后还有禾山道这等旁门大教撑腰,处理起来非常困难。

大虞朝因为四处漏风,变法又在起步阶段,能给到的支援,也没想象得多。毕竟播州太过偏远,光是军需的损耗,都是一笔大数目。

徐青也领悟到了,为何首辅会让出吏部尚书的位置给王巩,因为王巩在户部的话,搞不好会拖后腿。

户部现在是首辅的得力干将陈复,有他做这次平叛的后勤,首辅更放心。

这老家伙做事,当真是环环相扣。

看来杨氏叛乱的事,早在对方预料之中了。

徐青对于首辅的治国能力,内心着实是越来越佩服。步步为营,既操切,也不会步子跨得太大,唯一的弱点就是手上的人,素质偏低。

但首辅这种级别结党太过,反而很难做事,因为老皇帝处于那个位置,不会任由首辅形成私党。

现在的变法派,多以投机者为主。

在这些不利条件下,做成这般模样,着实非常了得。

徐青相比起首辅,在于他起家之时,就做好基础了,而且名位偏低,没有首辅那样的顾虑。

但随着徐青的名位提升,也必然要面临这样的阻力。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

所以老皇帝不会太忌惮。

徐青心里计较清晰,随即落笔。

既然是策论,文采都是次要的。徐青也是旁征博引,从实际出发,说了平叛的诸多关键,以及相应对策。

这篇文章不讲义理,而是对症下药。

除此之外,由于徐青博闻强记,还弄了不少从文渊阁记下的相关数据,对于播州的地理、风土、人情,都从数据上直接反映出来。

在他的策论里,一个小型政权的方方面面信息,都直观反应,好似能在看到文章的人脑海里,直接形成沙盘图案,再清晰不过。

殿试的人数不多,而且策论文字一般不过几百字。

只有徐青,写下了上万字的策论。

这一次,徐青是最后一人交卷,但是字数太多,十分明显。

接下来便是走流程阅卷,出排名。

徐青在殿试结束之后离开。

他心情一阵轻松。

穿越数载,马上就要连中六元。

无论是洞房花烛,还是金榜题名,更或者求仙问道。这一辈子的精彩胜过前世不知几百倍,无论如何都值了。

他心中有一种大圆满的情绪滋生,对于宿命之劫的忧虑,如纸上云烟般消散,再无足轻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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