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29):禁令,入

范宁将紫色琴弦轻轻缠在手腕,它在张弛状态下的质感再度变得柔软细腻。

马赛内古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唯一看出的所谓“池”相高位阶,照样是个假的。

“画中之泉”残骸涉及的相位奥秘有“钥”、“茧”和“衍”,“茧”的抽象含义包括生命与调和,于是带来了丰富而瑰丽的色彩,“衍”则让范宁可以利用这些色彩伪装自己的外形和灵性相位。

至于“钥”能有什么应用,范宁暂时还没摸索出来。

“舍勒先生,你心情好点了吗?”安给范宁盛了碗蘑菇汤过来。

“心情就没坏过。”范宁接过时笑声清越,但他所唱的那些忧郁的爱情诗,显然没能让安相信其表面上的神情。

她抿着嘴想了想,又四周打量一番,忽然眼前一亮,伸手指向椰树:

“诶!我们让厨师先生加个餐!这一定能带来更好心情!”

大家循着手势望去,只见上面有好几只体型硕大的椰子蟹,有的在椰子旁边,用蟹鳌一点点地撬开青色的外壳,剪下捣碎的果肉往嘴里送,还有几只的附肢稳稳地钩着树皮,正在慢悠悠地下树。

“芳卉诗人”的繁多赠礼之一。

“我来。”卡米拉让人架了张梯子,修长紧绷的双腿向上攀登,在相对较高的地方,用粗绳将树干缠绕了几圈。

不出多时,有两只下树最快的椰子蟹碰到了绳子,它误以为已经到达地面,于是将双鳌松开,摔得十脚朝天乱蹬。

这的确有点意思,范宁暂时结束沉思,看着卡米拉的动作笑了笑。

他肚子也的确有些饿了,食欲被那碗鲜浓的蘑菇汤给勾了起来。

“小心点,姐姐,这家伙力气可大了,可以把你的手腕直接剪碎。”安出声提醒。

“放心。”卡米拉俏皮扬手,撤掉绳子,然后轻巧活泼地几个蹬步,跃回地面。

椰子蟹的块头太大,甲壳太厚,在南大陆的生态环境下,成年后几乎没有天敌,但对于人类来说,由于它的速度实在太慢,只要自己不太作死,基本属于威胁为零的生物,而且也非常好抓。

哪怕没在树上看见,有时只需要在其出没的地方打开一个够甜够香的椰子,它就会自己出现,这被南国民众认为是拜请‘芳卉诗人’的小小仪式,用网兜就可以直接把赠礼兜走。

几位厨师和雇工一拥而上,简单的清洗过后,给它们喂了点掺了高度酒的椰子水,然后直接来了个五花大绑,扔进了熊熊烈火上的锅炉里。

“火候差不多了,再蒸就老了。”没过多久,马赛内古就示意厨子将锅炉取下,自己用短刃将那些红彤彤地蟹壳与关节大致割开几道豁口。

稍稍放凉后,他伸手在蟹壳腹部处轻轻一按一掰,大快冒着鲜香热气的蟹黄便颤乎乎地绽开。

“诸位请自便,最后一个夏天,再想吃到椰子蟹就没这么容易喽。”马赛内古摇头笑了笑,自己先行享用起美味来。

范宁拽下一只巨大的蟹钳,将甜美又鲜嫩的白肉送入口中,量非常大,又带着淡淡椰子的甘冽清香,确实让人颇为满足,不过他对马赛内古的话有些不解:

“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夏天?”

马赛内古用甲壳剔着那些半固体半胶状的肥美蟹黄,再度带上了一丝“我消息灵通”的语气与神色:

“预计等今年的‘花礼节’唤醒启幕后,联合公国就会以赠礼管理局名义正式行文,之后禁止私人捕捉、宰杀和买卖椰子蟹的行为。嗯,此次列入管制清单的赠礼有近十种,包括在缇雅城市民的餐桌上同样大受欢迎的‘醉鬼鸟’缇雅木鸽……”

“哦,物种保护。”范宁点了点头,这放在前世倒是比较正常的事情,“是因为这些动物的数量减得比较快?不过,‘芳卉诗人’的赠礼也会被吃完的吗?”

“是您说的前者的情况。”马赛内古说道,“不过后面那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按理说祂的赠礼繁多而充满热情,以往一般认为,人们食用椰子蟹或‘醉鬼鸽子’的行为,就和它们食用椰子和浆果一样,都是对祝福的认可与接纳……

“您想想,即使是人,每年也有那么多人在雨林或海洋里被猛兽、鲨鱼或食人花给吃掉,进食与被进食都是‘池’的秘密在运转,虽然我不是‘花触之人’,但也清楚教义的基本观点,他们不会认为这些动物、植物、虫子因此死亡,它们只不过是坠落至幻象园地的土壤,有朝一日便会在相对高一层的地方重新开花结果……”

“但这次,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位骑士摊了摊手,“总之不让捉了,不谈宗教理论,谈自然或人为因素,可能因为大家真吃得太猛烈了?不光自己吃,还出口贸易量猛增?或者气候条件的微妙变化导致了物产丰盈程度下降?”

克雷蒂安这时有些同感地附和道:“近年的确能切身感受到,这些赠礼似乎不如以前繁多了,我上次行商时在沙滩上看到大规模的椰子蟹群好像还是十年前,但是,旅人们通常也用不着吃这么多的椰子蟹,现前的两大只足以喂饱我们这一大圈人,而且,头顶上还有更多的椰子……当局这次的禁令总有些神经过敏的意思。”

“再以前呢?”范宁问道。

“再以前?得看多久的以前了。”马赛内古说道,“您也是一位研习诸史的诗人、学者,应该知道‘混乱公国’时期的南大陆,虽出产一些罕见名贵的香料、矿物和象牙,但从一些史料反应的侧面来看,那时的动植物等自然资源十分贫瘠,甚至也‘炎苦之地’一说……”

范宁微微颔首,他对此也有通识性的了解。

在第3史末期,随着图伦加利亚王朝分崩离析,最早一批流民飘洋南下,和这里的土著间杀戮征伐、圈地划城,这就是南大陆在新历1-4世纪的所谓‘混乱公国’时期。

那时南下的流民成分极为复杂,有战争难民、有海盗黑帮、有暗藏财富试图东山再起的王室贵族、还有神圣骄阳教会的极端分子、以及浑水摸鱼的密教组织,再加上这片大陆的土著本来也是凶狠野蛮之辈……不用描述都能想象得到,这群人在南大陆打成了这么样子,把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自然生态破坏成了什么样子。

南大陆“混乱公国”时期势力与民族间的生灭、衍变、重组关系,就连历史学的学者们都经常晕头转向,尤其是4世纪的那一百年间,其世道之乱,其生存条件之恶劣,简直令另外两块大陆的民众嗤之以鼻,当时有种说法是“宁可飘零于海,勿要落足南国”……

按理说这种乱摊子想要收束,就算有伟大的英雄人物横空出世,也得经历一段漫长、黑暗而痛苦的过程。

但是后来的情况,不知怎么就突然变好了,混乱局势收束得快不说,就连生态环境都突然变好了。

马赛内古的话也是如此:“……而费顿联合公国建立后,尤其是5世纪中叶芳卉圣殿的国教地位正式确立后,雨水突然开始充沛起来,就连山川洋流等自然条件都发生了奇特的向好转变,这才迎来了物产的大爆发。然后……大家就一直是这么吃的,所以现在的禁令,嘿,这在联合公国的历史上还真是头一回。”

看着范宁陷入深思的表情,他无所谓地摇头笑笑:“但说个事实,‘黑帮在旅途上打劫商队’这也是被当局禁止的事情。赠礼管理局说是说,对于赠礼他们有些追踪或启示的手段,但这不妨碍有人会继续吃它,不妨碍你能经常在黑市上看见绑好的椰子蟹或吊起的缇雅木鸽。”

“享受美味吧,朋友们。”他又嗤拉一声,揭开一片蟹黄满溢的甲壳,“那帮家伙要是真有大能耐,这世上哪来这么多舔蟾蜍和乱吃蘑菇的人……”

美味、香气与闲聊让心情重归愉悦,两位见习游吟诗人不禁奏响了手中的乐器,带着几堆篝火的人们一起徜徉摇摆,这时安看了一眼手上空空的范宁,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舍勒,你等一等。”她起身飞快地跑向自己的马车。

范宁诧异地看着少女的背影,然后,她提着一把吉他跑了过来。

“喏,出发那晚买的,正好你的坏了。”

……太好了,舍勒先生用的乐器终于可以升级了!

露娜有些高兴,但转头一看便当场愣住:

“姐姐,你为什么也买了把胶合板吉他?”

“啊,这难道不是最近的潮流吗?”安在错愕反问。

露娜一时没有回答的把握,朝自己的哥哥特洛瓦递去询问的眼神。

特洛瓦又向两位见习游吟诗人递去眼神。

一曲终了后菲利轻咳一声,他也无法理解当时这小姑娘带舍勒去买琴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舍勒先生对古典吉他这门乐器的认识,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

的确不太一样,在他这里是打击乐。马赛内古扒拉着碗里的蘑菇,深以为然地点头。

“谢谢。”范宁接过吉他,和之前一样,拆掉D弦,换成了自己那根。

她们仍旧在好奇地打量范宁的动作。

舍勒先生好像特别喜欢它,可能是由于从海难里带出的缘故。可是露娜清楚,自己刚刚拨奏它的时候,觉得它就是一根普通琴弦,除了颜色有点特别……

“舍勒,能不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作为送琴者的安,此次很坦然地坐在他另一侧。

“这个句式通常说不了‘不’。”范宁交替拨着空弦与12品调音。

是旅行夜宴中常见的真心话环节吗!?我喜欢!!露娜坐直身子。

“你之前爱过的女孩子们是什么样的?”安提出问题,然后又飞快补充,“嗯,这有些直白,但它不是个单纯的常人眼中的情史探询……可以认为是艺术,对,是个艺术问题!……我想肯定有非常多的人好奇,舍勒先生在奏唱那些忧郁的爱情诗时,他心中到底有过一些怎样的画面?”

范宁闻言眨了眨眼,思考着怎样的回答能符合当下的人设,同时也避免给自己挖一些“把接下来的路带偏”的坑。既然特巡厅的潜力音乐家考察迟早会来,那么每一条自己身边人的印象,都会构成他们视角里的重要参考信息。

“首先,肯定是好看的女孩子!”卡米拉俏皮地将手举高。

“青春活力必然很重要。”见长姐很配合地活跃气氛,安马上自己接了一条。

“应该要有才华。”露娜小声补充。

“爵位,所在家族爵位特别高,至少伯爵起步,公爵上不封顶。”马赛内古继续扒拉碗里的蘑菇。

你们这刻板印象有点重啊……

“你们把话都说完了,我说什么。”范宁摇了摇头,然后徐徐笑道,“我当然是对具有杰出艺术才华的美丽女孩缺乏抵抗力,难道有不落于此俗套的男士吗?”

看着几名女孩子都想立即追问的样子,他话锋一转,低头留出一个忧郁的笑容剪影:

“.…..不过,再漂亮的女孩,也不能对我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音乐艺术有一点亵渎。如果我所欣赏的女孩唱走了音或一个乐句奏得不对,我对她的好感雾时就消失无踪,甚至有可能转成憎恨。”

很好,机智的回答。范宁心中略与自得,既做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区分,又把定义权掌握到了自己的手中,避免了日后面临考察时,给自己挖了个潜在的“言行不一”的坑。

乐句奏得到底怎样算对那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会唱歌!”安听完后立即自信挺胸举手。

范宁讶异地看她一眼,这时特洛瓦开口了:“这倒是真的,安的嗓音在弥辛城的商会圈子里是公认的好听,伟大的舍勒先生,我猜是因为您总是‘敬业’地自弹自唱,导致我们的安一直没有发挥机会。”

看到周围人都在点头,安笑出了两片酒窝:“对吧,哥哥,诶,还有你们,应该向舍勒介绍我的小名,从小时候就有的小名。”

“她叫‘夜莺小姐’。”露娜小声说道。

小女孩的语气有些羡慕,因为自己就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自信与天赋,之前在舍勒先生面前弹个吉他分解和弦,她都紧张得心脏砰砰跳。

“那么,夜莺小姐,你想唱什么?”范宁不由得感到有趣。

“《春梦》,《冬之旅》第11首。”安朝他眨眨眼,“让我也来一遍,我最喜欢这首了。”

范宁随即拨出流淌的6/8拍伴奏,并用四小节婉转甜蜜的装饰音旋律作为序引。

安仍旧是随意抱膝坐地,只是将抵在膝上的下巴移开,整个身体微微后仰,打开胸腔,随着唱起歌谣:

“我梦见缤纷的鲜花,

那是五月的花朵;

我梦见翠绿的草地,

到处有鸟儿在欢歌……”

火焰映衬着她那上昂的赤金色的脸,女高音的声线纯净、精巧又举重若轻,晶莹得好像通明的玉石。

一曲终了后,范宁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细砂,声调在忧郁中带着赞赏:“夜莺小姐的确很棒,那些浆果归你所享,我有些倦了,今夜不仅祝露娜,也祝你晚安。”

安仰头看向枝叶间的橙色果实,发现离舍勒自己奏唱的红度有一定距离,她神色怡然地喊道:“舍勒先生,你应该告诉我缺点!”

“不妨先自己回味思考。”范宁的身影钻入车厢不见。

当夜的梦境中,他穿过那些躁动的睡眠群象,缓缓飘落至启明教堂的舞台。

这里的金色雾气庄严静谧,一切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明亮与圣洁。

燃烧的一排排烛台火焰里,跳跃着大量存在牵念的梦境,范宁不知为何一瞬间感到忐忑和心情复杂,他起初想直接投入灵感丝线,但又缩回了手。

联梦之后,亟待复盘分析的蹊跷事情太多,没有什么留给情绪的空间了。

范宁跳下礼台,自己先在红木长条椅的第一排中间落座。

他开始梳理自己这边几天来的种种事件,从坠入被篡改的折返通道后,于那个梦境睁眼的第一刻开始。

这场噩梦真的是极度逼真,又极度特殊,范宁在遭遇穿越事件后,不是没做过和前世蓝星有关的梦,但哪怕施展了控梦法,也没有过这样奇怪的经历。

而且,充满着大量的信息和重重疑点。

控梦法的控制永远有限,一场梦境中无论是环境的“剧情”,还是自己的动作“走向”,都很难说自己有多大的主导权。

启明教堂中的灵感异常之高,他一幅画面一幅画面地在脑海里回放,将梦境的每一处细节都拿出来进行了审视。

最后一场音乐会,巴赫《赋格的艺术》……

出租车上,月亮莫名其妙的眨眼幻象,莫名其妙的“午”的含义联想……

急切想知道音列残卷中那首肖斯塔科维奇作品细节的未知存在……

血红色的楼道光芒,“西西里舞曲”的相助……

梦境中最后一幕封闭空间里逐渐高涨的红色池水……

向范辰巽发送的“画中之泉”照片……

范宁凝然而坐,自己先梳理了很长时间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有形的淡金色灵感丝线,被他投入了廊道的烛台火苗之中。

多更了一些,大家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353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30):暗流(二

同是8月1日这一天,早些的下午时分,北大陆的城市乌夫兰塞尔。

按照首演日结束后公众见面会上的安排,今天是“卡普仑艺术基金”筹备完成,举行托管交接仪式,由特纳艺术厅正式代为投入运营的日子。

来自社会各界的首批捐赠,会在交接仪式上公开进行。

《第二交响曲》的唱片也是从今日起交付发售。

特纳艺术厅的音乐总监办公室,桌前的文件堆得多而整洁,希兰用过午餐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她今天穿着正式而朴素的白色礼裙,褐色头发在鬓边柔柔地卷起几丝,手中一直在若有所思地反复拧转着钢笔。

仅就工作事宜而言,特纳艺术厅目前现金流充足,艺术名誉在外,合作者络绎不绝,演出票房和唱片销量不用任何操心。

人员团队方面,范宁的辞职、卡普仑的离世、琼的杳无音信,这都是很大的损失,但万幸还有不少值得信任的人,以及一大群兢兢业业的艺术家团体。

有卡普仑和小艾琳的这层关系,对奥尔佳这位行政管家而言,这里是余生的家园和精神寄托;康格里夫三代是指引学派文职,运营天赋独到,工作任劳任怨;卢在大小事情上都一如既往地派人出钱从不含糊.当下艺术基金的运营事宜,完全交予奥尔佳、康格里夫和几位部门经理,足以做出成效。

自己仍是学派优秀会员,这里仍是学派艺术场馆,离啄木鸟事务咨询所仅有一街之隔,分会会员们是这里的常客,包括维亚德林在内的几位导师也对此照顾有加。

面对微妙而暗流涌动的局势,自己仍然有些缺乏依靠的忐忑感,但一圈现状考虑下来,都具有最优的应对条件,要是出了什么其他意外问题,副团长罗伊学姐也会提供帮助,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希兰自己不太愿意去过度麻烦她。

其实自己现在最应定夺的,是第二任音乐总监和常任指挥的人选问题。

以旧日交响乐团的水准、平台、薪酬、市场反响和过往荣誉,或以平日里合作指挥家、独奏家或歌唱家的级别来看,“锻狮”之格的人选是底线,实际上足以聘任到“新月”之格的指挥大师,去接替范宁或卡普仑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希兰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时,又很快忍不住将其搁置到一边。

房门咚咚轻响两声。

“希兰小姐,您要我提前十五分钟敲门提醒。”门外传来康格里夫的声音。

“谢谢,我马上就下来。”希兰放下钢笔,眼睛失神片刻后站起。

十一天了…..

她说不上,是希望尽快收悉到相关情报,还是希望最好是不要传来什么消息。

一楼的活动礼堂此刻人山人海,工作人员来回穿梭,相机快门之声不绝如缕。

到场会员们和希兰打了个照面,看见小姑娘心事重重地微笑应付一众政要媒体,杜邦一行人都是忍不住心中暗叹一声。

“你们最近有没有谁见过那个家伙?”身后传来维亚德林浑厚低沉的嗓音。

“会长,,,,,,导师。”杜邦等人转过来问好,又循着其提示方向望去。

“不要长时间注视他。”维亚德林提醒了一声。

接管仪式尚未正式开始,众人都在三五成群地社交,但席位一旁的角落里,有个坐在轮椅上无人理会的男子,此人帽檐低下,从身形来看好像年纪不大,又似乎患有严重的腿疾,不像是有什么行动能力的样子,双手缩在袖子里,显得有些孤僻且无精打采。

杜邦、门罗和辛迪娅收回视线后陷入了长长的思索。

很奇怪的感觉,有知者灵感高,比常人能更好地调用潜意识,面对这种问题,时间线还是近期,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但他们感觉自己答不上来。

“小心这个家伙,有异常情况直接向总部汇报,直接用‘焚炉信使’……”维亚德林做出提醒,这时礼堂钟声响起,下午三点的艺术基金托管交接仪式正式开始了。

康格里夫简洁的主持词过后,最开始上台的两人,一位是汉弗莱司长,还有一位.是穿着警官制服,“来自帝国警安总署的高层长官”欧文·戴维斯先生。

众人自然知道,汉弗莱是代表文化部门表态并带头提供资助的,但为什么还有个欧文长官?.

多个政要部门联名,一起代表帝国当局,支持艺术事业发展,这很正常,但出现警安总署,总是令普通民众有些费解。

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的罗伊双目眯起,她今天穿着一套风格颇为冷淡的黛蓝色女款西服,黑亮的头发高高盘着,手中椴木折扇轻摇片刻后,偏了偏身子,低声问向自己父亲:

“邃晓三重的已故巡视长柯林·戴维斯的儿子?”

“就是他。”麦克亚当点了点头。

罗伊不禁皱着眉头抱胸思考起来。

两家学派都不清楚,欧文早已经和琼打了几个来回,又在特纳艺术厅后山蹲了范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情报人员已经打听到,当年柯林和文森特同在特巡厅的B-105失常区调查小组。

特巡厅今天来人是正常的,他们作为讨论组组长单位,不仅管控神秘事件,还需要对艺术事业发展负总责,当局的文化部门或者警安总署都受他们领导。

“卡普仑艺术基金”的创立在艺术界算很大的事情,特巡厅必然要带头捐赠一笔,按照惯例将拨款给当局部门,然后再派个“警安署代表”过来。

但派欧文巡视长?……

不说别的,汉弗莱的地位与他严重不对等,虽然民众不一定清楚。

难道是,定性?事件通报?

“欧文实力如何?”罗伊问道。

“邃晓一重,比起鲁道夫·何蒙及诺玛·岗逊色一筹。”麦克亚当侯爵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你正左边,靠墙根下的那个‘蜡先生’,不要过度盯着他,哪怕等你到了高位阶都要小心”

罗伊借与该方向的熟人点头照面的机会看了一眼,当她发现这只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的男子后,有些不敢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人:

“‘蜡先生’?这个人好奇怪,也是特巡厅的邃晓者?实力比何蒙他们要强?”

“很难判断其实力如何,因为这个人没留下任何正面出手的记录。”麦克亚当侯爵陷入深思,“但是我清楚他的身份”

“特巡厅首席巡视长、首席秘史学家,主管职责是:当局神秘侧全系统的情报搜集、调查与分析工作。”

罗伊闻言神色微微起了变化。

汉弗莱司长开始致辞。

民众们发现事情是这样的:文化部门自然是感谢卡普仑先生的无私奉献,而警安署则是在今年上半年的帝国治安工作复盘中,发现乌夫兰塞尔地区的青少年犯罪率有明显下降,这有一部分原因归功于特纳艺术厅的“音乐救助”或“艺术普及”项目。

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连锁反应,音乐是人的天性,艺术使人追求美与崇高。

原来如此。

双方共同代表帝国当局,合计为“卡普仑艺术基金”捐赠10000磅。

奥尔佳分别与汉弗莱和欧文握手,另一边希兰俯身在捐赠协议书上签字。

罗伊站在人群中凝目而视。

欧文上前一步,似乎归他致辞了。

这时,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绅士小跑上台。

“长官,井不见了。”声音压得极低。

“井不见了??”欧文面不改色地回头,角落里的“蜡先生”垂着的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下。

“暗门还在,但那口井消失了,里面就是个几米见方的矩形空间,就像个储物小仓库一样。”绅士语速极快,说完退场。

欧文眼中异样的神色一闪而逝,

他开始发言。

“.在此,我谨代表帝国,向旧日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的艺术人格致以崇高敬意。”

“相信在座有相当多部分的艺术界人士,已经获悉了帝国前几日在全世界范围内征集‘潜力音乐家’的最新公告。必须坦白地说,这个动向带着一丝反思的成分,我们在反思如卡普仑这样的‘伟大’级别音乐家,却在完成他艺术生涯的绝响之后,才真正进入帝国的核心视野,这让他的离去显得更令人惋惜。”

听到这里,在场的很多人都感慨颇深地点头,卡普仑真的太可惜了,一位极有可能冲击指挥大师的人物,命运却开了这么一个玩笑,这不能说命运不公,但命运真的喜怒无常——赐予他如此奇特罕见的天赋,却偏偏不肯痛快地成就完美,偏偏要把他的艺术生涯缩得这么短。

欧文的声音仍在继续:“但若以后我们忽略了更多在世的,类似这样的伟大艺术家甚至艺术大师,这将是一件又一件更令人惋惜的事情.第40届丰收艺术节即将进入初期筹划与海选阶段,各种因素交织,我们希望能以更大的力度、更广的视野、更包容的胸襟,让更多骄盛夺目的人类艺术之花,在两年后的秋季结出丰饶的果实。”

这帮人的理由总是这么冠冕堂皇,乍一看言辞恳切、诚意满满,实际上.维亚德林却是早在得知这条公告的第一时间,就推测出了其耐人寻味的深层目的。

他等着后续更关键的发言内容。

“至于音乐总监范宁先生突发辞职一事,经初步推测或与遭受神秘世界的污染有关,警安总署已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特巡厅,他此前的一系列艺术造诣仍然伟大,在有了实质性的调查进展后,我们会以更长的篇幅来回应社会各界的密切关注。”

这一通报多少让在场人士们感到了一丝惊讶,以及担忧。

但是,维亚德林与学派会员们相视一眼,罗伊的眼神也与台上站在一边的希兰远远交汇。

就这?

这没有任何定性可言啊?

是,欧文是表示范宁也许遭受了神秘污染,“此前的一系列艺术造诣仍然伟大”这句话多想一层可能也有些暧昧不定,但在场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官方有知者,这本来就是高风险群体,除了担忧他的后续情况外,并不能说明更多问题。

如果事情稍微恶劣点,至少措辞中要把“神秘污染”微妙地换成近义词“邪神污染”。

罗伊逐词逐句地分析着欧文的发言,蓝色眼眸中光芒闪烁。

她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特巡厅好像连他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

她本来是既担心范宁的安危,又担心特巡厅直接彻底撕破脸皮,将暗门后的事物公之于众,当堂对质。

如果他们打算在事件通报中“充分发挥想象力”,那么有一个重要前提是:人没了,或控制住了。

不然编了个自圆其说的故事后,过几天人又活着跳了出来,躲在角落发张电报辟谣打脸怎么办?

而刚刚的情况是,欧文好像本来是准备进行相对严重的定性的,但是有人突然提醒他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有什么以为能把握到的证据,突然发现失去了效力,连“稍微发挥想象力”都做不到了?

只能来一句,“他以前的艺术成就没问题,后面的持保留态度”?

结合之前他们滞留后山超36小时的信息.

再结合“潜力音乐家征集”这个极易让自己产生遐想的动向。

这就有意思了。

罗伊收起手中折扇,低头眨动睫毛,失联已超过十日足够让人担忧,但如果特巡厅自己都不清楚情况她觉得自己的焦虑感减了一半。

欧文下台退到一边后,提公文包的绅士再度走到他旁边:“先生,虽然井不见了,但前几日‘蜡先生’曾帮助我们取样过一些照片.”

“单独无用。”欧文没有回过头,“少了公众见证下的直接对证环节,那些东西很可能起的是反效果,暂时继续保存,先观察完今日情况,回去汇报讨论。”

“明白了,是在下欠考虑。”绅士退至人群中。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移涌秘境还有坍塌的事情。

原本策略是先放出点负面消息过渡,避免一下子推翻这个艺术名誉如日中天之地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在有了一个众目睽睽下的公开对质过程后,再放出提前取证了一些暗门后的照片,这样逐渐达到目的,但没想到暗门后方的梦境事物,居然彻底不见了。

如此一来,不光是照片会被质疑“造假污蔑”或“不能证明与特纳艺术厅有联系”,在情况通报上也毫无操作空间,刚刚自己的致辞几乎是说了一通废话。

“先看看今日的后续情况吧。”欧文等待着即将开始的首批大额捐赠环节。

他还记得几天前联梦会议上,己方几位邃晓者向领袖请示的场景。

对于范宁宣布退会及不知所踪后,讨论组应如何处理和特纳艺术厅的后续关系的问题,领袖罕见地思考了较长一段时间,最后只是说“先重新评估一轮其艺术名誉与社会地位”。

今天的首批大额捐赠,社会各界的支持是一个什么广度,一个什么力度,无疑是很重要的参考维度。

欧文往礼台的角落墙根处看了一眼,却发现“蜡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场了。

他负手而立,望着礼台人上人下陷入沉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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