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柳儿番外(42)

柳儿番外(42)

五月的天,已经有了一丝的热意。可江以俊的屋子里,却还点着炭火。

半垂的青色幔帐将容颜给遮住了,天蓝色的锦被盖住了大半个身体。

“咳……”这一个月江以俊咳嗽不断,照顾他的人都是整夜整夜的不能睡。刘氏,已经瘦得双眼都凹进去了。

“呕……”将梗在喉间的东西吐出后,江以俊感觉舒服了许多。

刘氏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脸色大变。不过瞬间她又恢复如初,转过头轻轻地给江以俊抚背。

“要不要喝口水?”虽然江以俊身体不好,但也是她跟孩子的支柱。若是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

江以俊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了水杯,喝了两口就又躺回床上了。

大夫很快过来,给江以俊诊完脉以后面色有些凝重。

“薛大夫,我是不是不行了?”见薛大夫摇头否认,江以俊神色淡然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应该熬不了多久了。薛大夫,你告诉我还有多少时日,我也好安排身后事。”

薛大夫犹豫了下,说道:“最多一个月。”江以俊已经油尽灯枯了,现在完全是用药在吊命。一个月,已经是最乐观的估算。按照江以俊如今的身体状况,怕也就这几日了。

医者父母心,作为江以俊的主诊大夫他也很难过。如此才华洋溢的人竟然要早早就要去,真的是天妒英才。

自小到大他吃药就跟别人吃饭一样,日日断不得。为了活下去很多东西他都只能看不能吃。这些年,为了活下去,他真的过得好辛苦。

听到薛大夫这话,江以俊露出了笑意:“也好。”对他来说死不可怕,因为死就意味着解脱。

闵氏听到江以俊时日不多,压根就不相信。握着江以俊的手,闵氏坚定的说道:“阿俊,不用信他们的话。当年多少人说你养不活说你活不到三十岁。可现在,你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江以政自小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很多人都说他养不活。长到三岁,大夫仍说活不过十岁。十岁以后,那些大夫又说他活不过三十岁。如今,儿子已经三十有二了。前面那么难都熬过来,闵氏坚定地相信这次儿子也一样能度过。

江以俊刚想说话,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那唾沫里,都带着血丝。

闵氏看着被面上的红点,紧紧抓着江以俊的手说道:“俊儿,你一定要坚持住。俊儿,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办?你让健儿怎么办?”

江以俊跟刘氏有个儿子,当时知道柳氏怀孕,他就给取了健儿这个名。不管是男是女,江以俊都希望孩子有个健康强壮的身体。好在江以俊的期盼没有落空,这孩子身体很好。与同龄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饶是如此,江以俊还是不敢再多要孩子。万一再生,那孩子像着他这般病弱以后可怎么办。

江以俊眼睛也酸酸的:“娘,孩儿累了。娘,孩子坚持不下去了。”对他来说,活着就等于是煎熬。他是割舍不下老母跟妻儿,可是他真的撑不住了。

闵氏再绷不住,眼泪刷刷地落了下来

伤心过后,闵氏就恢复了平静:“俊儿,其实有件事娘一直让人瞒着不告诉你。”

“什么事?”

“二公主来了江南,如今就住在金陵。这次,他们最少要在金陵呆三年。俊儿,你赶紧好起来,到时候娘带你去见她。”只要江以俊能活下去,什么她都愿意做。

江以俊陷入了回忆之中,半响一会回过神来说道:“不用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见面,那人也不是记忆之中的模样了。既如此,又何必再见。

闵氏见连去见柳儿这样大的诱惑也激不起江以俊半点的求生欲。她知道,这次是真的留不住儿子了。

儿子挣扎着求生,她心疼。儿子要走了,她更痛。可这一日,终究是要来临了。

虽然悲痛,但闵氏不想让江以俊带着牵挂走:“俊儿,你放心,等你走了以后娘就带着健儿去与你爹团聚。”儿子身体虚弱走不了仕途,那没办法。孙子身体健康,以后肯定是要走仕途的。想要成才,必要要有人教导,而这个人非丈夫莫属了。

江鸿福其实很看重健儿这个嫡孙,只是江以俊身体太差不能长途奔波。所以,他到现在都没能见到这个孙子一面。

江以俊心头微松,笑着说道:“好。”

十日之后,江以俊病逝。按照江以俊生前的要求,他的丧事一切从简。除了至亲以及江以俊的至交好友,其他人都没通知。

江以俊乃是江南第一才子,不管是他写的诗词还是作的画,一问世就受人追捧。当然,据说他也精通音律,特别是笛子吹得特别的好。可惜,几乎没人听过他的笛声。

所以,哪怕他的丧事办得很简陋。他病逝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来。

两日以后,封志希也听到江以俊病逝的消息:“病逝了?”

下属点头说道:“嗯,病逝了,千真万确。”这么一位大才子,三十出头就没了,想想都觉得好可惜了。

听着这人言语之中的惋惜,封志希有些烦躁,挥挥手让人下去。

江以俊是大才子,而这方面又是封志希所欠缺的。所以,六年前他知道江以俊痴念柳儿时,心里很不爽。不过,这事随着他们回京,也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巧的是,前些日子与一个在千卫营呆过的下属喝酒。

那人喝多了,大着嘴巴说他以前在一家茶楼里看到柳儿与江以俊前后脚进了包厢。两人在包厢里聊了很久,然后柳儿出去没多久,江以俊就病倒被抬回家了。

最开始柳儿说她跟江以俊话都没说一句,更没有动心,封志希是相信的。可这同僚的话,却让他怀疑起来了。是不是两人有过一段,因为江以俊身体不好太后没同意,所以两人才没成。

以前柳儿谱了曲子或者赋词作画,他不懂也没放在心上。可猜测到柳儿跟江以俊有过一段,他就在意起来了。

却没想到他还没开口问柳儿这事,江以俊竟然就死了。

最为枕边人,柳儿很快就能感觉到封志希心情不好:“怎么了?差事不顺?”自启浩送来的牌匾挂在女学大门上,那些鬼鬼魅魅的身影就不见了。骂她的那些人,也都变鹌鹑缩起头来了。如今柳儿的日子,过得极为顺畅。

封志希摇头道:“一切都挺好的。我累了,睡吧!”

柳儿莫名其妙。不过见封志希不说,她也没继续追问。

要柳儿知道江以俊病逝,肯定会很难过。想到柳儿为别的男人难过,他就烦躁得不行。越想越不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柳儿原本还打算明日让秋月去问下大河,看看封志希碰到什么难事。看到他这样,也不愿等明日了,推了他一把说道:“到底什么事,让你为难成这样。”

封志希再忍不住了,转过头问柳儿:“若是江以俊身体健朗,你会嫁给他吗?”这个念头盘踞在脑海之中,让他没办法冷静。

柳儿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骂道:“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呢?”

“柳儿,江以俊死了。”

柳儿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身体不好,大夫早说了他活不过三十岁。”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变得很敏感。

柳儿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我娘告诉我的,难道你还以为我还派人特意去打听过他的事?”

说完,柳儿着恼道:“什么叫江以俊身体健康我就会嫁他,这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封志希看柳儿并没伤心难过,顿觉可能是自己是想多了:“我就觉得我一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配不上你。倒是江以俊才华洋溢,跟你特别相配。若是他身体好,太上皇跟太后肯定将你嫁给他了。”

柳儿又好气又好笑。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没想到是封志希打翻了醋坛子。

想了下,柳儿说道:“那你觉得我爹跟娘相配吗?”

“自然是极相配了。”

柳儿笑道:“我爹当年肚子里也没几两墨水,而我娘不仅饱读诗书音律书画这些可有所涉猎。不仅如此,我爹还长得五大三粗跟头熊似的,我娘那时候貌美如花。很多人都说我娘嫁给我爹,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话,是全嬷嬷跟柳儿私底下说的。

封志希可不敢接这话。

柳儿说道:“我娘说相不相配不是看容貌才情,而是要看两人的性情。像我娘跟爹不管是才情还是外貌不大相配,但是他们的性子正好互补。所以,他们才会过得才这般幸福。”

封志希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你觉得嫁给我以后,幸福吗?”

“你这不是废话。我要不觉得你好,觉得不幸福,做什么千里迢迢地跟着你去福建。去福建,那可是差点要了我半条命。长这么大,我还从没受过那样的罪。”说完,柳儿很是怀疑地问道:“是不是那刘氏跑到你面前胡说八道了?我跟你说你可别着了她的道,她定是知道江以俊的心思,心里不平衡所以想要离间我们夫妻。”若查出来真是刘氏所为,她定饶不了这个女人。

封志希笑了下说道:“没人在我面前嚼蛇跟头。”

柳儿半信半疑。

(本章完)

第1760章 柳儿番外(43)

柳儿番外(43)

想了下,封志希决定还是不自己在那胡乱猜测了,而是直接问了柳儿:“柳儿,你跟我老实说,你们真只见过一面吗?”

柳儿多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有事。衡量下,最后还是决定说真话。她娘可是说过,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要不然,夫妻之间很容易引起误会。以前是觉得没必要多生是非,如今却是不能不说了。

“你真想知道?”

封志希面色微变,不过还是握紧拳头说道:“想知道。”越在乎,就越怕失去。

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封志希定然是听人说了什么。

斟酌了一番,柳儿说道:“我跟他一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就在王府的花园里,当时觉得他笛子吹得好人也长得俊朗。那时候我也没骗你,我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那第二次呢?”以柳儿的性子,见到陌生男子确实会心生防范。

柳儿说道:“第二次是大嫂生果果时,我跟大姐去看望她。在回来的时候,被江以俊拦了马车。大姐以为他有什么事,就带着我跟他去了茶楼。”

那个混账王八蛋,当时怎么不说大公主也在。若不然,他也不会多想了。这王八蛋,等回去看怎么收拾他。

主要是枣枣太彪悍了,要在路上见到江以俊并与他去茶楼包厢说话,还真没人觉得会有什么。

柳儿说道:“他说心悦我,想让表叔上王府跟我爹娘求亲了。我怕当时很生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跑到我面前说这话算什么意思。为此,我骂了他一顿,然后就跟大姐回王府了。回到王府我才知道,我跟大姐走后他就发病了。知道这事我很害怕,要他死了,我就是杀人凶手了。我当时吓得整日整日睡不着,还很后悔不该将话说那么直,应该说委婉一些。”

封志希并不怀疑柳儿的话。要真两情相悦,江以俊也不会发病了。怪只怪他被嫉妒自卑迷了心智,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

“骂得好,对这样的登徒子就不能手软。”竟然敢觊觎他媳妇,不打断他腿都算客气了。

柳儿白了他一眼,问道:“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刘氏应该不可能,江以俊不会将这事告诉她的。

封志希也不敢瞒着柳儿,要不然怕又得睡三个月书房了:“就一个下属,他跟我说当年你与江以俊去包厢聊了很久。我想着江以俊画你的画像,就……”

柳儿黑着脸说道:“就因为别人几句话,你就怀疑我以前跟他有私情?”

“没有,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怎么可能跟人私相授受。”当时脑子一定进水了,要不然怎么会心生疑心。

柳儿气恼道:“我跟崔伟奇还差点定亲呢?你是不是也怀疑我跟他有什么?你要总这么怀疑来怀疑去这日子别过了,我带着娇娇回京城。反正江南美女多,没我在,你正好左拥右抱。”

封志希抱着柳儿哄道:“没有,我哪会怀疑你跟崔伟奇那傻子有什么。”他都瞧不上崔伟奇,柳儿眼光那么高又怎么会看上这人了。所以,他才不会吃醋了。

柳儿警告道:“这事我当初不该瞒着,你起疑我也有责任。所以这次就算了,不过要再有下一次,我就带着娇娇回京城去。”

“不会,再不会了。”去了心头的疑虑,封志希顿觉全身舒爽。

两人重新躺下,柳儿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跟崔伟奇有过节?”

“没有?”

柳儿才不相信:“没有过节你干嘛说他是傻子?公爹跟忠勇侯两人亲如兄弟,我记得大哥跟崔伟奇的关系也很好。”

“那是以前,现在关系不大好了。”见柳儿看向他,封志希也没藏着捏着:“崔叔叔战亡,丧事期他想让外室生的龙凤胎认祖归宗。太上皇一怒之下,就将恩赏给了伟高。这事你知道吗?”

柳儿点头说道:“我知道,原本我爹是想将崔家侯爵提升为公爵的。”

“因为这事,他竟然提防起伟高。伟高很快就察觉到了,为此彻底寒了心。要不是崔婶还在,两家肯定就不来往了。”伟高是占了大便宜不假,可这伯爵的爵位又不是他使手段得来的,完全是崔伟奇自己作死。结果,他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怪罪起伟高。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这个道理都不知道,不是傻子是什么。

“这事婶娘不知道吧?”要知道,那还能过得好。

封志希笑道:“这事哪能瞒得过婶娘。只是她也管不了,干脆就不管了。”封莲雾被送走了以后,封大军就时常请了佟氏到府里陪常氏。所以,封志希很感激佟氏。佟氏,也越发鄙视崔伟奇了。

顿了下,封志希说道:“他在常州又置了两房妾室,那两个妾给他生了儿女。婶娘跟嫂子都知道,不过两人都没搭理,由着他了。”唐锦绣早就看穿了崔伟奇的本性,压根就没将他放在心里。只要不动摇她跟儿子的地位,崔伟奇纳多少妾她都不放在心上。

“那对双胞胎现在在哪?”

封志希笑道:“在忠勇侯府。那妾室没能进门,这对双胞胎记在另外一个妾室名下。那个妾室,是嫂子的丫鬟。”

柳儿呵了一声道:“你看人家左拥右抱的,有没有很羡慕?”

封志希搂着柳儿说道:“他的那些妾,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又如何会委身给他。既不是真心,长得再美也不过是一具空皮囊。”妻妾没一个是真心对他,又有什么可羡慕的。

对于封志希有这个觉悟,柳儿很高兴。

过了两日,柳儿收到了崔芊芊的信。崔芊芊在信里说,江以政谋到了黄州知州这一个缺。黄州离金陵并不远,坐船一天就能抵达了。以后两人要见面,非常方便。

柳儿很高兴,晚上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封志希。别看柳儿看起来很好说话,可真正能让她交心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得了消息,柳儿就期盼与崔芊芊相聚。却不知道,江以政接到调令以后,脸上不仅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阴沉着脸。

回到家里,江以政问道:“去黄州的事,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我商量?”

崔芊芊沉默了下道:“你想要调回京城这事,不也一样没跟我商量吗?”

江以政说道:“母亲年岁大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江南。芊芊,母亲当年是做错了,但她年岁大了总生病。留她一人在京城我不放心,且还会被御史弹劾不孝。”红音有句话说对了,母子没有隔夜仇。几年过去了,当日的怒气消散了,涌现出来的就全都是玉容的好。

崔芊芊说道:“二公主说江南气候宜人,是休养的好地方。到了黄州安顿下来,你就将她接了来吧!”

江以政很感动,也很愧疚:“对不起,芊芊。”

崔芊芊摇头说道:“让你去黄州,是为你的仕途着想。不过,不经你同意就决定这事,是我的不对。”她是怕江以政不接受,所以才瞒着他做的。

江以政也知道刚才语气不对,叹了一口气说道:“芊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崔芊芊摇头说道:“相公,等婆婆到了黄州,我会了雯雯跟平哥儿去金陵。”平哥儿是崔芊芊两年前生的儿子。

至于壮哥儿已经六岁了,去年就搬到前院了。等再给他找好学堂,早出晚归也不怕受玉容的影响。

之所以不带走壮哥儿,也是想着男孩子还是跟在父亲身边比较好。儿平哥儿年岁太小,只能待在身边。等到了念书的时候,再送回到江以政身边。

江以政很是震惊。可想到玉容做过的事,他又没办法指责芊芊不对。

崔芊芊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说道:“相公,慧慧她们还那么小,我要有个万一他们怎么办?相公,我不敢冒险。”孩子没成年之前,她是不会跟玉容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崔芊芊说道:“相公,金陵离黄州也不远,往返也就两天时间。要见面,也不难。”

“不行,我不同意。”说完,江以政道:“你容我再想想。”其实压根就没啥想的。崔芊芊与玉容,两者他只能选其一。

妻子跟母亲,不管选谁对江以政来说都是煎熬。

不过在看到雯雯跟壮哥儿兄弟两人,江以政的天平还是倾向了崔芊芊。不过,江以政还多说了一句:“等到在黄州的任期满了,我们就回京。”

崔芊芊点头答应了。六年以后不仅孩子们也长大了,玉容也老了。到时候就算想害她,也是有心无力了。真有个万一,孩子大了也不怕了。

“对不起相公,让你为难了。”她也不想让江以政难做,更不想让江以政背负不孝的名声。以前她想过原谅玉容,可等知道江以政想回京城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做不到。跟那样一个人共处一个屋檐下,她害怕。

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写信给崔伟高,求他帮忙运作。最后,给江以政谋到了黄州知州这个缺。

江以政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怪你,是我的错。”当初的事不可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散,是他太想当然了。

其实将心比心,若是让他跟个害自己的人住在一起,也一样不敢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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