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第715章 问道

第715章 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井九想到了在天寿山里,在通天井畔的画面。

那时候,仙箓在白真人的手里大放光明。

无数道明亮的光线受到仙箓的征召自天外而来,源头便是那轮太阳。

接着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画面,在寒冷的黑暗世界里,有颗白色的燃烧火球在远方静静地悬着,注视着这个世界。

白真人会问他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曾经到过那个世界。

“我其实不需要你的答案。”她看着井九说道:“云梦山里有道仙幔,可以看到那个世界,我从小就看过很多次那颗燃烧的火球,所以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太阳并不真实,或者说只是那个太阳的投影。”

井九望向天空里的春日,没有说话。

白真人继续问道:“为何修道者飞升之前没有仙气,一朝得道便有了仙气?”

井九回头看了她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因为那颗燃烧的苍白火球散发着真正的原初之光,而那就是仙气。”

白真人说道:“所以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一阵清风徐来,带着松树的香气,带动如缎带的白衣。

井九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要说我不是飞升者,所以没办法动用仙气。”

白真人平静说道:“你我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知,那又如何能判定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很多年前,整个朝天大陆都因为井九的真实身份而茫然失措。

他到底是景阳真人转世,还是万物一剑成妖?

但今天白真人说的不是自我的身份认知,而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这是来自何处的问题。

事实上,不管是井九还是别的修道者都想过相关的问题。

修道之始是问道。

看着山川河流、天地风云、满天星辰还有那轮太阳,总要问个究竟。

就算你刚进青山,在洗剑溪边与同门打闹的时候不想,就算你剑入无彰,只顾着在浊水两岸驭剑飞行,脸被寒风吹得生疼、浑身却充满了热气,根本顾不得想这些,可是在漫长的闭关静思里、在生死之间感知大物的时候难道还不去想?

这个天地自何处来,按照怎样的规则在运行?

修道者要飞升,那是要飞去哪里?

仙界?

仙界又是哪里?

要知道去处,首先你要知道来处。

为何会有我?

为何会有这个世界?

如果太阳是假的,这个世界也会是假的吗?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我还会是真实存在的吗?

自古以来的修道者们不知道想了多少遍这个问题,却是没有一个人会让那些想法形诸文字,流传后世。

那是大道之始,是大道所向,是众妙之门,是万劫之渊。

今天也是如此,井九始终保持着沉默。

……

……

“我们没有来处,这方天地也没有来处。”

白真人说道:“亘古以来,这里就是如此,仿佛就是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一天,便出现了这个世界。”

井九伸手采下一道春光,看了片刻后说道:“如果往前看不真切,不如先往后看。”

“至少可以看到一些。”

白真人说道:“这个世界充满了设计的感觉。”

不管是那些漩涡,那些通道,那些屏障,似乎都在为了这方天地服务。

“这个推论并不新鲜,从远古时期便有很多人在寻找神明的存在,直至终于有大能飞升。”

井九松开手指,任由那道春光融于时光之中,看着她说道:“这个世界是真实,你我也是。”

白真人说道:“但依然有可能是被设计出来、与外界隔绝的世界,因为外面太危险。”

井九说道:“就算如此,我想那位造物主的意思也不是让我们就此停留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想法更可能是让我们在这里成长,直到足够强大破开他设下的屏障,那就应该离开。”

摇篮确实足够安全,可是不出去又怎么会学会走路,又怎么能走到对岸?

“你我就一走了之,这个世界怎么办?”白真人问道。

井九说道:“你真相信师兄的说法?”

白真人说道:“不错,我们都看过外面,外婆的想法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师兄倒是走出了一条新路。”

井九说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青山宗的掌门,而你姓白。”

白真人看着他微笑说道:“万物能为一剑,大道为何不能相通?”

太平真人是朝天大陆千年里最大的魔头。

她这个正道修行界领袖却是太平真人的追随者。

井九早就知道,但这时候做了最后的确认,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两眼。

那片云雾已经散了,露出了她的脸。

不是朝歌城里曾经出现过一瞬的那张脸,也不是问道大会时的那张脸,这才是她真正的容颜。

她的眉眼极为清丽,与白早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清冷离尘。

白真人问道:“你觉得她有些像我?”

井九嗯了一声。

“她确实有些像我,无论容颜、性情、禀赋,包括对这片天地的看法。”

白真人微笑说道:“那些年我看着她装成大人模样,到处结交天赋好的年轻同道,想要做些什么,我便觉得好笑,真是扮家家一样,但笑过之后我才想起来,很多年前其实我也是这样做的,或者说想这样做。”

她也曾经是中州派掌门的女儿。

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却想要担起天下的重任。

然而她每天只能在云梦山里修行,等着被安排与天赋最好的那位师兄结成道侣,过着极其无趣的日子。

直到那年,她随着母亲去了朝歌城,看到了那件大事。

冥皇被关进了镇魔狱。

柳词伺候他的师父喝了一夜的酒。

接着她知道了连三月的事。

然后便是梅会。

她很佩服他们,或者更应该说是羡慕。

“都是修道者,为何他们能够如此活着,我却要守着名门大派的规矩,什么都不能做?”

白真人说道:“因为我是白家的女儿,我的外婆是朝天大陆最后的飞升者,而我必然会成为未来的正道领袖。”

井九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不管是怜悯、同情还是嘲弄,都没有。

“我当然可以像早儿一样尝试摆脱这种无趣的生活,比如跑去青山宗向柳词提亲,那时候南忘还没入门吧?”

白真人负着双手望向天空,说道:“但我对这种事情也没有任何兴趣,在我看来有趣的事情都已经让他们做完了。”

这句话里的他们说的是太平和连三月这样的人。

“就在我不再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事情却忽然发生了很有趣的变化。”

她收回视线,望向井九说道:“你师兄忽然从朝天大陆的真人变成了想要灭世的大魔头。”

话题已经从天上落到了地下,但还是很沉重的那种,因为重要。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想法,我觉得很有趣,很邪恶……却又很正确。”

白真人说道:“同时拥有这三种特质的想法,真的很打动我。”

井九问道:“如果你真是他的追随者,为何一直想要杀他?如果不是柳词,当年你在西海就已经成功了。”

“我喜欢他的想法,又不代表我是他的信徒,为何不能杀他?”白真人说道:“如果在西海的时候杀了他,他在冥界的遗产就会是我的,这个世界也会是我的,到时候我再来实现他的想法便好。”

井九说道:“你一直都知道他暗中准备做的这件事?”

“只知道一部分,所以我让大祭司在冥界暗中配合他的设计,但我真没想到他的想法一旦落于纸面竟是如此壮观。”

白真人望向天地,神思悠悠说道。

……

……

从昨夜到今日,天地巨变不停。

海水入冥,生起万重浪,刀剑相逢起一道山脉,终是被冲开了一道豁口。

那座大佛以肉身为堤,挡住了那些海水。

罡风在湖面呼啸着,石山将碎,金血已淡。

那位圣人以血为墨,系住了那些狂风。

聚魂谷底的透明巨墙垮塌,岩浆如天火般洒向深渊下的幽冥。

东海畔青烟如缕,让那些桃花都重新变得青涩起来。

这都是太平真人的手笔。

……

……

“以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白真人感慨说道:“这等手段,我可是想不出来。”

井九说道:“这句话很有意思。”

白真人收回视线,说道:“但我比你师兄想的更长远一些,就算把世间所有凡人都杀光,天地灵气依然有限,就算用上烟消云散大阵,只怕也不足以让人人飞升。”

井九说道:“所以你把白刃从天外骗了回来。”

“她不放心这里,又不敢离开太远,就这么守在外面,何必呢?”

白真人淡然说道:“她回来后,或者杀死你们所有人,或者被你与太平真人算死,把仙气还给天地,怎样都是好事。”

井九说道:“你与师兄确实很像。”

白真人看着他说道:“我现在最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你为何要亲自落场,你不是他和我这样的人。”

举世皆知,井九是怎样懒且怕死的一个人。

凡人生活的世界就算毁灭了,与他也没有太大关系。

他却开始冒着生命危险拯救这个人间。

“你不惜以青山剑阵消失为代价也要毁了承天剑,你杀了白刃,你送雪姬离开,你算明白并且做成了所有事情。现在再没有谁能威胁到你的存在,你随时可以飞升,结果……你却忽然转身,放弃了谋划多年才得到的真正自由。”

白真人看着明媚春光里的那张脸问道。

“你就这么随意地把剑柄再次交了出去,难道不觉得很荒唐吗?”

“当然不随意,这个决定很重要。”

井九说道:“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本章完)

733.第716章 明灭

第716章 明灭

井九做出的这个决定究竟有多重要?

往大了说,这涉及到整个朝天大陆的历史走向。

往小了说,这决定着他千年修道生涯的最终成败。

当然对他来说,可能后者才是真正的大事。

而做出这个决定,他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怎么看都谈不上认真,甚至可以说极为草率。

“其实你们想做什么事情,我真的不是特别在乎,但为什么当年师兄想做的时候,我会站出来反对他?”

井九再次伸手摘下一段春光,放到眼前看了会儿,就像在看当年那顿火锅。

“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走一边便是,但这件事情不行,因为你们的道已经影响到了我的道。都说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口井,但你们在河里掀起的浪太大,把井水都弄浊了。”

这些话他没有对师兄说过,昨天在天光峰上也只说了个引子,今天才算是正式做出解释。

那年吃完火锅,他带着元骑鲸与柳词向师兄走了过去。

这与果成寺里的那场祸事有关,但究其源头还是道不同。

“如果说是当年,你还要在这个人间生活修行,可以理解你的选择,但现在你大道在望,走便是了,何必还要理会这里?”

白真人的视线落在他的指间,看着那段随风轻轻变形的春光。

“你先前才说过一走了之是不对的。”

井九说道:“而且事实证明,便是走了也无法了结。”

千余年前白刃飞升成功,看到了那个黑暗而凶险的世界,生出强烈的不安,没有远离,而是守在朝天大陆的外面。

那年他一剑破天,到了外界,被她偷袭重伤,只好借万物一剑转生。

偷袭不是关键,真正的问题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因果未尽。

因为那座烟消云散阵,也因为他自己。

上一世的景阳真人有着世间最锋利、最淡漠的道心,就像是被水洗过万年的仙剑,却依然无法斩断那些因果。

于是重生之后,他先去了那座小山村,找到了柳十岁,接着回到青山,带着赵腊月登上了神末峰。

他在朝歌城的梅园里听到了那道琴声,又去西海与连三月再次相遇。

那些因果没有就此解脱,反而越来越深,直至深入骨髓,与他再也无法分开。

因果,需要的是了结。

白真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这甚至能够让你暂时忘却对死亡的恐惧?”

井九说道:“我不确定,但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这些事情。”

白真人接着问道:“那现在呢?你有感受到那抹夜色了吗?”

那抹夜色便是死亡的阴影。

井九想了想,说道:“好像有点。”

他这时候会感受到死亡的阴影,自然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能否战胜对方。

白真人平静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究竟谁的道才是正确的吧。”

大道之争,其实评判标准非常简单而直接。

最后谁能活下来,谁就是正确的。

这便是大道唯一的意思。

比如说人族的未来究竟应该怎么走?比如这个世界应该怎样存在,终究要等到无数年之后才能看到最后的结局,才能知道太平真人与白真人他们的想法是不是对的。

果成寺的僧人们都离开了,经声在院墙外的田野、山崖之间响起,随风来到塔林之间,平添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主箓里的仙气数量太多,层次太高,我在经声里沉睡多年才能炼化。”

井九不是提醒她,只是客观的叙述。

白真人现在有一主一副两道仙箓,如果她还是只能像先前那样动用副箓,终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当然,她肯定还有很多厉害的法宝与道门玄功,就像井九也还有冥皇之玺之类的手段。

但那些都不如仙箓与万物一剑。

既然不如,便没有资格在今天这场战斗里出现。

“这是白家的仙箓,我虽然无法炼化它,却知道更多使用它的方法。”

白真人说完这句话,手里忽然释放出难以想象数量的光线。

那些光线来自燃烧的仙箓。

那道副箓帮助她用天地遁法在人间与冥界之间来去自如,避着井九的追杀。

想不到的是,在战斗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她便直接点燃了这道仙箓。

她能够把仙箓点燃,这个事实其实更加令人震惊。

因为这证明就像她说的那样,白家对如何利用仙箓进行战斗,有着非常多的经验。

那道仙箓在极短的时间里便燃烧成了虚无,带着无穷热量的明亮光线,从她的指缝间溢出,遇着春风却折了回来!

这幕神奇的画面,便是怎样想象都想象不出……在它真实出现之前。

那些明亮至极的光线,尽数穿透白衣,进入了她的体内,然后就此消失不见。

她的身体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如果仔细望去便能看到她的眼睛更加明亮,皮肤表面形成一道极薄的光泽,如金似玉,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件法宝。

井九感知的非常清楚,并非是仙气在极短的时间里便改造了她的道身,而是那些仙气分散成了极细微的粒子,镀在了她身体表面的每一处,甚至是内腑里的每一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时候的白真人就像曹园一般修成了金身,也接近了他的剑体。

此时的白真人拥有着难以摧毁的坚韧道身,便是那些法宝甚至是通天境强者的攻击,都难以伤其分毫。

她不用再担心像在东海畔那样,被那道剑光直接穿过身躯,险些当场身死。

她的防御变得难以想象的强大,可是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杀死防御更加强大的井九呢?

难道她真的有办法动用那道正箓?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到了中天,正是最热的时刻,光线无比炽烈耀眼。

忽然间,无数道阳光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征召,凝结成束向着塔林而来!

这幕画面在天寿山曾经出现过,只不过这一次的光束更粗,就像是静止的闪电,轻而易举地破掉了果成寺的山门大阵!

那些凝结成束的阳光照亮了幽暗的塔林,也照亮了白真人的脸。

她的脸被照的明亮至极,不复先前那般清冷,眼角出现了几道清楚的皱纹,鬓角飘起一缕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这就是她动用主箓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满天阳光里,白真人飘到了天空里,居高临下看着井九,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无数道阳光落在塔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散开,就像是栅栏一般罩住了井九。

青石板地面上出现很多小洞,那都是光的力量。

光栅散溢着难以想象的威压,不停缩小,向着井九而来。

塔林里生出无数道青烟,石板缝里的野草随风而化。

嗤嗤数声轻响,有光线终于触到了井九的衣袂,白衣燃烧起来。

紧接着,有道阳光触到了他的手腕,割出了一道小口。

没有鲜血流出,那道伤口晶莹一片,仿佛琉璃。

井九没有尝试遁走。

剑光再快,最多便是与阳光一样快。

在这片由阳光组成的阵法里,闪避的意义不是很大。

在白真人动用仙箓之前,他便开始了推演计算。

更准确地说,在天寿山里被偷袭,然后看到阳光的那一刻,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推演计算。

最终他得出的结果很简单,如果白真人只用副箓,方可以一战。

如果她召来的阳光数量太多,他便无法避开,也没有任何胜机。

他的剑元再如何丰沛,又如何能够耗得过源源不断的阳光?

那个静静悬浮在黑暗、寒冷世界里的白色火球,很明显再过无数万年也不会熄灭。

所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斩断仙箓召引阳光的通道。

在东海畔通天井偷袭白真人之后,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结论,于是那道剑光在天空里写了几个字。

剑光太快,那几个字自然也消失的极快,放眼朝天大陆也只有几个人能够看到,比如青山里的那一位。

……

……

满天阳光忽然消失了。

天空里忽然出现了一座黑山,挡住了太阳。

阳光照在它的身上,把幽黑如夜的毛皮都照成了银色。

果成寺塔林里的光柱还在散着明亮的光线,但没了源源不断地补充。

白真人挑了挑眉,眼角的皱纹更深。

她有些意外,却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握住塔林里的一地阳光,轰了过去。

数百道光柱组成的光栅,瞬间凝结成一道线,准确无比地落在了井九的身上。

咔嚓!无数声破碎的声音连接响起,果成寺里的大树与院墙连接倒塌,某座偏殿里的钟上出现一个人形的缺口。

……

……

海浪不停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知道拍打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把那块礁石击碎。

轰的一声。

礁石骤然碎裂,落入海浪里,生出无数个雨点。

井九从海里飞了出来,身上到处都是血。

那些血没有被海水冲淡,却被阳光涂上了一抹金色。

白真人一拳竟是把他击飞到了数百里外的一座海岛上!

他望向海那边的陆地,挥了挥手。

数道清冷至极的剑光,离开他的手指,须臾间穿过茫茫海面与数百里的距离,回到了果成寺里。

啪啪啪啪,数声闷响。

白真人的衣服上出现数道无形的下陷。

一些血水流了出来。

同样是金色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