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殿前欢  夺旗 夺势 夺心(再请月

第564章 殿前欢夺旗 夺势 夺心(再请月票)

守城弩的弩箭,有如一把短枪,刺破了人与马的血肉身躯,深深地刺入了广场上青石板间的缝隙,如儿臂粗的精铁箭枝, 不停地颤抖着,发着嗡嗡的声音,带的箭底下的骑兵尸体鲜血狂涌。

很多人没有反应过来,包括叛军和皇城上的禁军在内,数万人傻傻地看着这一幕,不怎么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巨大的一根弩箭射穿骑兵的身体, 更像是一根天罚的铁棒, 狠狠地从九天云外砸了下来。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一片冷冰冰的恐惧,在广场上蔓延着。

在那名光荣掉的骑兵身上,三名持旗校官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傻傻地看着面前变成血沫子的骑兵,看着地面上被挤出来的内脏的汁水,不知如何反应。

马与人不同,即便是万中挑上的战马,看到这一幕,感觉到那枝弩箭的恐惧, 生物的本能让那三匹骏马齐声长嘶,受惊之后向着侧后方乱跑了起来。

片刻之后, 两面军旗迎着晨风招展……然而十分狼狈地回到叛军的阵营之中,而另一名明黄色的龙旗却是惨惨地摔落在广场平地上,卷成一团,看着十分不堪。

因为持旗的军士受此城弩一惊,座下战马又受惊狂奔, 一时没有握稳,将这面龙旗摔落在了地上!

皇城上下数万庆军此时依然死一般的沉默,只是目光已经从广场上那团血泥移向了那面旗,那面代表着庆国皇家尊严,代表着庆军不可战胜意志的龙旗——这面似乎应该永远飘扬在大军正前方的旗帜,不倒的旗帜,居然就这样惨惨地落在地上!

数万双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很愤怒,很不对劲。

皇城之上范闲眯眼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大皇子微笑说道:“效果不错,不是吗?”

大皇子没有应话,心想太子今日起兵,而此刻却是连龙旗也丢了,真真是丢了大人。

皇城之上的禁军们,忽然齐声暴出了一声喝彩,这些喝声无疑是在皇城下数万叛军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

……

便在此刻,那名空手失旗的骑兵已经回到了叛军中营,他坐在马上低着头,浑身颤抖,知道自己面临的必将是军规的严厉处置,身为旗手,这是何等荣耀的职司,自己竟然失手将龙旗摔落在地。

叛军中营百骑渐渐分开,身着一身明亮盔甲的太子李承乾,在几名大将的拱卫下,缓缓走了出来,只看了这名骑兵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眼神很温和,但那名骑兵却感觉到了无比的羞愧,他一咬牙扭转马头,准备去广场处将那面摔落在地的龙旗抢回来,即便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便在此时,出乎所有人意料,太子身旁一名大将催马而出,来到那名骑兵身旁,说道:“两军交锋,失旗者,斩!”

斩字一出口,那名骑兵浑身一震,下意识里闭上了眼睛,却努力地站直了身体,然后感觉到了脖子上的那抹凉意。

将军收刀而回,看也没有看一眼身旁摔落在地的骑兵尸身,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一夹马腹,座下骏马有如闪电般掠出,瞬息间从叛军中营驰出,直刺皇城下的广场中腹。

正对着那面卷缩在地的龙旗!

数万叛军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这位将军,但他们知道这位将军要做什么,不由心头一震,热血上冲,数万人齐声大吼,有节奏地大喊起来。

就在这种铁血凛然地万众呼喝声中,那名将军座下的战马有如飞龙,四蹄仿似腾空,如一道利箭般直刺皇城之下。

单骑行于万众瞩目的空旷广场,驰于皇城上弩箭所刺,何其壮烈。

马速极快,马上人驭马之术更是了得,看似一道直线直冲皇城之上,实际上却是按照一种古怪的轨迹在前行,虽绕了些路,但怎奈何气势十足,竟只用了片息功夫,便冲到了广场的正中。

直到此时,皇城之上的守城弩依然没有发出一枝。

巨大的守城弩旁的禁军与监察院官兵流下冷汗,他们根本就无法捕捉到那名叛军将领的前进路线,对方在如此高速的情况下,似乎依然可以敏锐地捕捉到皇城守城弩的射速和防御范围。

范闲眯眼盯着这一幕,觉得自己似乎只是一眨眼,这名叛军将领便已经冲到了自己的脚下,冲到了那面龙旗前。

守城弩强威刚刚展现过一次,这名叛军将领便毅然冲了过来,这等气势与勇气,实在是令人心折,不知为何,范闲忽然想到了王十三郎,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正要抬起,却用极大的毅力命令自己缓缓放了下来。这个小动作没有落在大皇子眼中,因为大皇子也正满脸凛然地看着皇城前这幕两军夺势的单人剧。

两军相交,气势第一,旗便是势,夺旗便是夺势!

马上那名叛将驶至龙旗处,并未减速,用极高超的骑术单脚挂蹬,一手探下,轻轻松松地便拾起了龙旗。

而此时虽然范闲放下了手臂,但负责操作守城弩的小组,却不肯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抠动了沉重的弩机簧扣。

锃的一声闷响,厚厚的皇城似乎都随着那枝巨弩的射出,而颤抖了一下。

……

……

一声马嘶冲天而起,只见皇城下那名叛将竟似是猜到守城弩何时击发,竟提前了半分时间,一提马缰,双脚在爱骑腹上一踢,狂喝一声,竟让座骑人立而起!

战马前蹄悬空,庞大的身躯被强行地扭了起来,在空中还做出一个令人目瞪口呆地悬停。叛将一手持明黄龙旗,一手猛提马缰,斜斜骑挂在人立的战马之上,被朝阳一照,英猛无俦。

而此时,那枝巨大的守城弩才射到了他们的面前,擦着战马的腹部

,斜着狠狠扎下去!

儿臂般粗细的铁弩扎进了广场的青石板,碎石乱飞,却连那名叛将的毛也没有擦伤一根。

叛军左肘一拐,缰绳再收,座下骏马马头向左一转,嘶鸣一声,双蹄落地,浑身肌肉一松一紧,有如一道轻烟,直奔而回,潇潇洒洒地奔回了叛军中营,奔回到太子殿下的身旁。

那名叛将没有下马,只是重重地将那面明黄龙旗插到了地上,旗杆入土,屹立不倒,龙旗再次在晨风中招展,大放光彩。

然后他扭转马头,沉默不语,看着皇城之上的两个小黑点。

只是数息时间,这名叛将便做到了绝大多数人绝对做不到的事情,从他跃出中营的那一刹起,数万叛军便开始呼喊起来,随着他夺回龙旗,奔回中营,数万人如山般的喝彩声越来越高……

而当这名叛将把龙旗重新插回地上,旗帜于风中飘摇时,叛军们的喝彩声终于到了极点!

……

……

“壮哉……”范闲轻轻地抹了抹手心上的冷汗,在这一刻发表了身为主帅之一绝对不应该发表的意见,“我大庆军中,果然是猛将无数,难怪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范闲微笑说道:“是宫典……他当了这么多年禁军副统领,对守城弩的了解,当然比你我要强很多。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八品高手,以将军金贵之身,勇而冒死夺旗,这等勇气,实在令人敬佩。”

大皇子微微皱眉,说道:“原来是他……难怪,难怪……宫将军自幼在定州边陲牧马,一身骑术习自胡人,号称军中第一。”

范闲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宫典的来历,他静静地看着叛军的中营处,发现太子身旁围着的大部分是秦家的将军,而定州叶家,似乎只有一个宫典出现在那里。

宫典,庆国前任禁军副统领兼侍卫大臣,庆帝曾经的亲信属下,却因为庆帝对于叶家的猜疑,选择利用悬空庙一事,择了个莫须有的理由,将宫典下了大狱。

悬空庙一事,范闲从头至尾参于其中,还曾经受过一次重伤,里面很多的秘密依然没有理清楚,但他知道,皇帝陛下因其多疑,不知道为今日的京都,带来了多少可怕的反对力量。

范闲的心头再次动了一下。长公主陈萍萍和林若甫在不同的场合都说过,陛下此生没有什么大的弱点,唯因其多疑,故而可败。

大皇子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打平了。”

范闲点点头,他知道大皇子所说的打平是什么意思,叛军围宫势大,以宫中的防御力量,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了几天,所以他们必须抢在最开始的时候,用最直接的手段,打击掉叛军的气势,虽然不敢奢望能够以夺旗夺其军心,但至少让对方无法一鼓作气地冲杀进来,形成一个流程较为缓慢的势头。

所以才会有正阳门前惨烈到了极点狙杀,才会有守城弩半世纪以来第一次的使用,哪怕只狙一人,也要狙到叛军心寒。

然而宫典的潇洒夺旗,却令这种势头再次转了回来。好在此时虽然叛军再次气盛,可是看对方的阵势,应该不会马上来攻才是。

叛军占据了明显的优势,为什么不马上来攻,范闲能够算到几点。皇宫防御有天然优势,城高墙厚弩利心齐,宫中力量已至死地,若叛军来攻,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伤力,不由得太子考虑再三。

而更关键的问题是,究竟谁来攻呢?

“虽然我盼望的天兵天将迟迟未至。”范闲对大皇子温和笑着说道:“但我想叛军其实也很头痛,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名义上叶秦二家都是支持太子,可是太子心里会怎么想?叶重可是老二的岳父大人……”

他抬起手来指着右方遥远的一处军马,说道:“老二和叶重应该在那边,你说太子舍得让老秦家的人冲锋陷阵,却让老二拣大便宜?”

大皇子沉着说道:“老二当然也舍不得让自己的老丈人出马,他心里想的东西多,如果最后的本钱都打完了,将来承乾会怎么收拾他,想来他心知肚明。”

“正是。”范闲轻轻拍着皇城的青砖墙,看着正前方缓缓向皇城靠拢的叛军中营,轻声说道:“咱们这两个兄弟都心怀鬼胎,不商量好,怎么也打不起来。”

“当然,不论怎么看,他们都是狮子,我们是羚羊……但他们不想折损太多,所以一定会劝降的。”范闲低头说道:“太子是个温和人。”

太子打的是大义名号,并不是来造反的,所以如果不说几句光冕堂皇的话,就这样来打,岂不是牌坊没开好,便要准备接客?

范闲料定,这是一切造反派永远做不出来的事情,所以他安静地等着太子李承乾开口说话。

……

……

数万叛军已然集结完毕,列成阵形,缓缓向着皇城处逼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有如乌云压城,看着令人十分心悸。黑云一般的叛军,在距离皇城两箭之地外停住了脚步,人潮人海中,叛军中营部分缓缓驶出数人,正是太子与身旁的重将。

太子的身边是秦家的将领,而先前露了极潇洒一手的宫典,却落在两骑之外。

范闲眯眼看着这一幕,看清楚了许多内容,宫典跟着太子,这定然是叶家表示的忠诚态度,然则太子却对叶家没有多少的信任。

太子右手方是秦老爷子,这位老爷子今日重新披挂上阵,穿上了许久未穿的盔甲,苍老的面容里蕴积了无数年沙场上积蓄的杀气,往日里浑浊的双眼今日如鹰一般盯着皇城上的后辈,根本看不出一丝老态。

以秦老爷子在庆国宫方的地位权威,毫无疑问,他才是今日叛军的核心领袖,太后信他,太子也信他,他也给太后和太子回报了足够强大的支持。

只是那几络白发从盔甲里渗了出来,被这京都的晨风吹拂着,看上去显得有些落寞。

范闲眼力极好,沉默地看着那位庆国军方的元老,不知为何,却想到了前一世看九八世界杯时,巴西与荷兰半决赛后,扎加洛在场边迎风行走,不多的白发被吹的凄凉不堪。

不是放空,不是走神,只是下意识里想起了那一幕,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扎加洛世代功勋,胜了那一场之后,终究是个惨淡收场,你秦老爷子又何能例外!

便在此时,被范闲诅咒着的秦老爷子看了太子一眼,缓缓开口,对着皇城之上的禁军们说道:“尔等乃庆国军士,何敢助范闲这个弑君逆贼?和亲王听宣……”

秦老爷子一开口,整座皇城之上的广场上的空气都嗡嗡震了起来!

范闲的双瞳一缩,和大皇子互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惧——秦老爷子好强的修为,好深厚的功力!

……

……

范闲悄悄将掌心的汗在青砖之上擦掉,他一直在猜忖秦家真正的强者是谁,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秦家深藏着的九品,竟然就秦老爷子自己!

那个老弱不堪的老家伙,居然是九品上的超级强者!

这个事实一下子冲入了范闲的心中,令他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盛名之下,果无虚士!秦家横亘天下数十年,秦老爷子一直坐在庆国军方第一人的位置上,即便骄横无比的燕小乙都对他恭敬无比,果然是有道理的。

范闲的右手食指微微颤抖了起来,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当初狙燕小乙时狙的那般辛苦,今日狙这位老爷子,想必成就感会更强一些。

然而当他又看了一眼沉默跟在叛军中营里的宫典,他的右手食指再次回复了平静,对着城墙下开口喝道:“秦业!”

此时秦老爷子的第一句话还没有讲完,范闲已经喝出这两个字来,这两个字夹杂着他的霸道真气,虽然不像秦老爷子的语音那般纯厚宏大,却是格外暴烈,顿时将秦老爷子的声音压了下来!

城上城下数万人齐齐将目光投向皇城之上的范闲。

秦老爷子微微皱眉,似乎没有想到范闲体内的霸道真气强横到这等地步,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皇城下听到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秦业?在这个天下,除了皇太后敢这样唤自己,还有谁敢?

范闲敢。太子身旁的秦家众将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

……

“秦业!”

范闲再次一声暴喝,袅袅荡荡地传遍皇宫左右,震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也收拢了秦老爷子的注意力。

隔着极遥远的距离,在万众瞩目间,范闲看着秦老爷子所在的地方,幽幽说道:“你就一个儿子,他在哪里?”

秦恒由正阳门入,距离最近,然而直至此刻,叛军已经围拢,他依然未至,叛军将领们早已在暗自担心此事,此时听到范闲的话语,不由心中一悸。

秦老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却没有什么太过震惊的表情。

略停顿了片刻,范闲开口寒声说道:“你自己也应该猜到点什么……不错,你大儿子乃我部下荆戈于大营之中一枪挑死,秦恒今日在正阳门被监察院狙杀!”

“你敢背叛陛下,我就能让你老秦家……断子绝孙!”

……

……

何其恶毒的话语,何其直指人心的锥刺!直让战场之上瞬息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大皇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这时候你把老爷子气疯,似乎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范闲的目光平视,盯着太子李承乾所在的地方,幽幽说道:“我就是想看看,如果老家伙气疯了,太子还没有疯,他们之间会不会再出些问题。”

事态的发展并没有按照范闲的想法继续下去,那位秦老爷子听到范闲的那句恶毒话语之后,只是缓缓低了低头,然后再慢慢抬起头来,被盔甲包裹着的苍老面容上一片漠然,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

“范闲,我先谢谢你帮老夫解决了一个多年来的疑问。”秦老爷子缓缓说道,声音传遍四面八方,“我那大儿于营中被挑,那杀贼本应死在大牢之中,后来察看档案亦是如此,但却一直未曾找着那恶贼尸首……如今才知晓,原来是被那条老黑狗收了去。”

这位军方元老缓缓说道:“我会给你留个全尸,至于陈萍萍,我会让他受千万万剐。”

“至于秦恒,老夫对这孩子向来有信心,纵使你在正阳门下能阻他一刻,又岂能奈何得了他。”秦老爷子冷漠说道:“即便他死了又如何?将军难免阵上死,若他死在你的诡计之中,那他死的光彩。”

“断子绝孙?……我连你那个妖女生母也未曾惧过,你以为靠这两句便能激怒老夫?”秦老爷子用讥讽的目光看着城头的晚辈,一字一句地说着。

……

……

“老家伙已经疯了,看他能装到何时……人老将死的时候,这种废话就显得特别多。”

如秦老爷子一样,范闲此时也终于获知了一个自己猜测许久的隐秘,他在心头叹了一口气,微转目光,诚恳地望着秦老爷子身旁的太子殿下,抢在太子开口之前,情真意切说道:

“承乾,降了吧。”

……

……

(情真意切地说:诸位,把月票给了吧……)

(本章完)

第565章 殿前欢  城头祭出神主牌

第565章 殿前欢城头祭出神主牌

“承乾,降了吧……”

范闲温温柔柔的话语,让皇宫内外几万人同时傻眼,感觉到无比的荒谬,眼下是叛军围城, 你宫中之人便是上天下地也跑不出去,小范大人居然当此时刻,在城头大言不惭地劝降!

骑在马上的太子李承乾一身戎装,倒吸了一口冷气,暗想安之的脸皮果然是越来越厚,居然说的出来这样的话, 而且说的竟是如此自然,如果让不知道情况的人听了, 只怕会让人以为今日我李承乾才是被赶得如兔子般的可怜人, 而不是他范闲。

说来也是奇妙,只不过一夜功夫,范闲便从朝廷钦犯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监国,从流亡的生涯里摆脱出来,突入皇宫,险些一举擒下太子,成功翻转。而紧接着的凌晨里,太子侥幸逃脱,大军入城, 却反将范闲围困在宫里。

所谓城头变幻大王旗,说的大概便是这一夜里发生的故事, 故事本来就极其荒谬,范闲说这么一句荒谬的话又算什么呢?

李承乾仰脸看着皇城之上的那两位兄弟,苦涩地笑了笑后,摇了摇头,自嘲想着, 秦老爷子发话后, 便应该是自己情真意切地劝降大哥,不料范闲却抢着来了这么一句,反而把自己的话堵在了嘴里,这个范闲,果然是阴贼到了极点。

右侧方的广场上有零乱的马蹄声响起,李承乾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由西城门入京的定州军,正缓缓地向自己所在的中军靠拢,他皱了皱眉头,在那数千人的前方,看到了二皇子那张英秀的脸庞,心中生出淡淡寒意,这位二哥心里想的东西不简单,脸长的和范闲极相似,心中盘算只怕也一样阴贼。

定州军缓缓停在了叛军的右翼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对叛军中营的礼敬态度。

“大哥,你我……”太子李承乾看了二皇子一眼,终于开口了,他不能等着二皇子开口,只是没有内力加持,他必须用喊,才能让皇城之上的那些听到,虽然他依然保持着十余年东宫太子所养成的威严皇气,但相较起来,却不如范闲痛斥秦家时那般强悍。

……

……

范闲掏了掏耳朵,看了大皇子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因为大皇子此时听的十分认真。太子所说的话全部在他的计算之中,无非是意图用兄弟情义说服大皇子,同时依然将大东山的事情栽到范闲的身上。

虽然太子明知道大皇子不会相信范闲是刺驾的凶手,可他依然要这样说,任何兄弟情义,总要建立在说得过去的逻辑基础上。

大皇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皇帝一共生了五个儿子,如果不算从小在澹州长大的范闲和最后出生的老三,他与太子二皇子三人算是自幼一起长大,虽然太子身份尊崇,但是三位兄弟感情还算不错,尤其是在陛下示宠于二皇子之前,三位皇子间的来往,要比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阴谋故事,更值得珍惜。

谁都曾经想过,但谁都不会愿意设想,终有一天,这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会刀兵相见。

便在此时,自叛军围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二皇子也开口了,他轻轻用靴跟敲了一下身下座骑,任由马匹将自己带出叛军队列一丈之外,望着皇城之上,跟着太子的话语,极其诚恳地对大皇子开始喊话。

必须承认,二皇子在收拢人心上确实有一招,他并没有提到让大皇子投降的事情,只是在往年的情谊上打交道,用一种愤懑的语气,述说着对大皇子帮助范闲的不满,并且隐隐约约提到庆帝对大皇子的态度……其实并不像是父亲对儿子那般。

范闲看了大皇子一眼,发现身旁的大皇子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并不担心大皇子会在大势逼迫下,在太子和二皇子的亲情攻势下沦陷,因为他分析一件事情,永远只会从人的性格出发,而他知道大皇子性如烈火。

他转而看着还在喊着话的二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认出了二皇子身边的那位将军正是叶重。

叶重三十年前已经是京都守备师统领,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看上去却是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整个人也不像一般的庆国名将那般气势凌厉,身材有些矮,还有些胖。

但范闲绝对不会低估他,因为他知道此人是早已成名的九品高手。叶流云最亲的侄子,曾经和自己那位恐怖老妈打过一架的人,都非常不简单。而且一个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便能成为京都守备师统领的人,又岂是不简单可以形容。

范闲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眼神却越来越亮,亮的有如朝阳映照下依旧不肯退去的那一颗星。

……

……

大皇子忽然向着城下的叛军高声喝斥道:“够了!”

二皇子无奈一笑,住了嘴。

大皇子厉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不忘要构陷范闲!我知道,为了皇位,你们不惜做出任何丑陋的事情来,但不要忘了,有些事情我做不出来!如果要攻,你们就攻,莫在这里学些娘儿们罗里罗嗦!”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气势十足,根本不给宫下太子二皇子丝毫回旋的余地,

二皇子向来温柔的脸庞在此刻终于变得阴沉起来,不知为何变得如此生气,愤怒地对着皇城上吼道:“大哥!你不要忘记了,我们才是兄弟!”

“兄弟?”大皇子连续数日操心皇宫的守卫以及和范闲谋划的大事,心神消耗极大,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但反而更显得他的眼神十分锐利。

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二皇子,忽然厉声说道:“兄弟!你们连儿子都不肯做了,还肯做兄弟!”

一片沉默,这句话点破了太多东西,皇城上的禁军们早从遗诏中知晓此事,眼中顿时流露出悲愤与伤痛的情绪。而皇城下的叛军们的脸色却变得有些怪异。虽然皇帝陛下已于大东山被刺身亡,可是陛下龙威犹存,身为庆军子弟,扛着太子的大旗,实际上做的是弑君篡位的勾当,谁不骇畏,谁不会在腹中打鼓?

大皇子站在皇城的垛口间,深皱着眉,看着太子悲痛说道:“大东山的事情是长公主做的……我知道你没有这个能力,但你肯定知道!父皇即便要废你,但你是儿子,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

太子的面色有些黯淡,竟保持着沉默,任由大皇子怒斥,在他身旁的秦老爷子皱了皱眉头,将手一挥,身后的叛军们开始做起了攻城的准备,渐渐队列后方响起了阵阵拉动弓弦,令人牙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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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名皇子于城上城下激烈地述说着皇室阴私,彼此愤怒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范闲已经一个人离开了城头,沿着长长的石阶下到了皇宫内部,行过空阔的广场,向着太极殿走去。

一路上范闲认真看着,发现大皇子虽然擅长的是草原上的野战,但下在城池防御上的功夫也是极深,各处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在石阶入口旁,已经拆了两座皇城角楼,备好了石料与重木,看样子是准备应付稍后的攻城战。

而在皇城下的三处宫门旁,则已经准备好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石料,上面甚至还带着青苔。范闲眯眼看着,心想难道是宫里的假山也被老大给拆了?正想着,身前行来一支队伍,只见在几名禁军的押管之下,一百多看上去劳累不堪的太监,正在用车子推着带青苔的石料,果然是宫里的假山。

皇宫正城处三处宫门,平日里永远只会开一道,但叛军进攻的时候,当然不会只选择一处,范闲明白大皇子是准备用假山石,将这三处宫门死死堵住,这工作只怕是凌晨前便开始准备了。

将叛军堵在宫外,将自己困死宫中,这便是所谓死守。范闲叹了口气,知道老大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

一路行来所见禁军并不足数,与空旷的皇宫比较起来,甚至有些稀稀拉拉的,真的没有什么底气。

范闲再叹气,知道一千多人的禁军已经被拔到了太监宫女日常居住的宫坊处,一为镇压宫内的不安因子,二来也是因为整座皇城,就属那一处最易突破。

进入太极殿,看着那些忧心忡忡的大臣,满脸沉重的宁才人与宜贵嫔,坐立不安的三皇子,范闲在心中三叹气,对胡舒二位学士行了一礼,脸上却堆起微笑对三皇子说道:“承平,要开战了,觉不觉得刺激?”

三皇子李承平毕竟是个小孩子,自得知皇宫被困后,便开始害怕起来,虽然脸上强行压抑住,可此时听着范闲这句话后,终究忍不住扁了嘴,惊恐里还带着被范闲逗弄出来的笑意,看上去十分滑稽。

范闲转身对面色惨白的皇太后一礼,又看了一眼那位长发乱披着的皇后,沉声说道:“臣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上城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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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造反必有的阐明大义,标榜自身正统的工作,已经在大皇子的怒斥和太子二皇子的郁闷中结束了。皇城下方的叛军已经逼近了过来,尤其是后军营中足有数千的箭手,开始做起了齐射的准备。

此时的城头之上,只有一千余禁军,只怕这一拔箭雨之后,便会折损不少。

大皇子手按长剑,沉默行于城头之上,不时发出几声号令,令众将士准备迎接叛军攻势,这是庆国皇宫第一次被箭雨洗礼,也不知道在箭雨之后,还能敌住怎样的血雨腥风洗涮。

因为没有预算到要守皇宫,因为没有掌控住守城司,禁军的防御在战略上已经处于下风,因为他们的手中并没有足够的弓箭,只有皇城四角上的四座守城弩可以支撑,然而叛军数万,这四座弩便是大炮去打蚊子,又能打死多少?

“准备!”大皇子的手紧紧握住了宝剑,盯着皇城下的黑麻麻一大片的叛军,听着耳中不停传来的弓弦绷紧之声,心弦也不由绷紧了。

数千箭手同时拉弓,那种令人心悸的吱吱响声,似乎要穿透皇城上所有人的耳膜,震透所有的人的心神。

皇城之上的禁军已经躲在了箭垛之后,手持盾牌的亲兵,也候在了大皇子的身后。

大战一触即发,谁都在等待着漫天箭雨呼啸而至的那一刻。

然而范闲没有让这一切发生,他没有欣赏攻城景色的兴趣,更没有装逼到禁军受了惨重损失之后,再来祭出自己的妙手或是恶手。

石阶之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到来的是范闲,以及他身后的数十位气喘吁吁的老大臣,还有被太监们半扶半押着的数位妇人。

这些妇人本是天下女子间最尊贵的角色,今日却成了天下间最卑微屈辱的角色。

范闲一手牵着三皇子,走到了大皇子的身后,眯眼看着皇城下举势欲射的叛军大营,心里也不由惊了一下,心想这么多箭射过来,这皇宫还守个屁啊……只听他运起真气,对皇城下面的叛军们高喊着:“承乾,老二……快快住手。”

太子和二皇子闻声一怔,抬头向着皇城上方看去,然后看见了一幕让他们心悸不已的景象。

“母后!”

“母亲!”

“太后!”

看着突兀出现在皇城之上的那几位妇人,太子和二皇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即便是秦老爷子和叶重二人,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然后他们听见范闲在那几名妇人身边对着自己在喊话:

“先不要慌着打……我带你们的妈妈奶奶弟弟来看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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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很多人产生了要吐血的冲动,谁也想不到,以诗仙闻名于世,以监察院提司大展黑暗力量的范闲,竟然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语来。

然而只有范闲知道,在经历了草甸上的生死之后,自己的人生终于产生了一种极可喜的变化,从两次生命所蕴出的阴酸气里摆脱了出来,渐渐往回靠拢,渐渐要和那个在澹州房顶上高喊下雨收衣服的小男孩合叠成一处。

这样的范闲是可爱的范闲,是犯嫌的范闲,是无耻的范闲,是可怕的范闲。

太子和二皇子再如何有城府,看着令人心惊胆颤的一幕,都不由愤怒了起来,二皇子厉声喝斥道:“范闲!你无耻!”

范闲回瞪了回去,骂道:“你才知道?”

太子心中也是愤怒无比,但他却在第一时间内对身旁的秦老爷子惶急说道:“不准放箭!”

秦老爷子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些贵人在宫中,被范闲拿来要胁自己,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难道太子没有想到这一节……老将军的心里叹了一口气,太子仁厚,然而这两年逐渐不见的怯懦,终于还是浮现了出来。

对于军人来说,当此你死我活之刻,根本不该有任何的犹豫,所谓投鼠忌器,不过是怯懦。

然而秦老爷子终究不懂,有时候怯懦的别名,就叫做人性。

……

……

毫无疑问,范闲这时候的表现没有什么人性,他只是算准了太子的性情,平静地微笑着站在大皇子的身旁,说道:“我只是不想被射成刺猬。”

“为什么带承平来这里,他还是个小孩子。”大皇子叹了一口气,看着身旁的大臣与太后皇后淑贵妃,又看了一眼三皇子,不赞同地说道。

“身为庆国日后的君主,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眼下的这一幕。”范闲轻轻握了握三皇子发抖的双手,三皇子亲眼目睹了如此多的叛军,真的是吓的不轻。

范闲对身旁的亲信微笑吩咐道:“请淑贵妃站在左角楼,请皇后站在右角楼,请……”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却是一言不发的皇太后,说:“请太后娘娘就站在我身边。”

“我摆三个神主牌放在这儿……倒要看看,他们的箭有没有这么准。”

皇城之上的人闻言均觉心头一片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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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嘈乱之后,范闲望着叛军阵营中正激烈争吵着什么的那些人,说道:“不论太子和秦老爷子最后妥协出任何决定,想必对彼此都会非常不爽吧。”

大皇子倒吸一口冷气,看着他说道:“你连这都计算在内?”

范闲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冷峻的二皇子和他身旁如矮铁塔般的叶重,说道:“我在计算的东西,还有很多。”

“如果今天领头的是老二,只怕这时候箭雨已经到了。皇后虽然不如淑贵妃可亲,但她的命却比淑贵妃好多了,因为她的儿子比淑贵妃的儿子强……”

“就算不放箭,叛军还要攻的……”范闲微微低头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把一个问题想明白。”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吩咐手下的亲兵将三皇子重重保护,又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的太后一眼,心生疑惑,却不便多说,离了此处。

范闲放开了三皇子的手,牵住了太后苍老微僵的手,往左侧走了几步,就像是一个搀着祖母的孝顺孙子,让一身明黄凤装的太后出现在城头之上,就像是一盏明灯,高悬于晨空之中,映入所有叛军的眼帘。

叛军的箭手们下意识里松了弓弦,虽然上司的命令还没有传过来,但是他们的手臂已经开始酸软,而且最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猜到那位身着凤服的老妇人是谁——皇帝陛下的母亲,太子殿下的祖母,整个庆国李氏皇室硕果仅存的长辈,这样尊贵的人物,便是谈一谈也怕亵渎,更何况是箭锋直指,万一误伤了太后……谁敢承担这种后果?

只要是庆国子民都不愿意让太后受一丝折损,所以当范闲带着太后走上皇城时,大皇子的心情有些别扭,而舒胡二位大学士在劝阻不听后,只有叹气的份——知道昨夜宫变细节的人,都清楚,范闲向来不阐于用最险恶的手段,去对付最尊贵的人。

太后脖子上依然留存的那一丝剑痕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范闲轻轻替太后整理了一下高耸的凤服衣领,细心地摘去一丝头发,和声说道:“果然……太后娘娘还是要穿着正装,才有足够的震慑力,也不枉我先前浪费时间命那些老嬷嬷替您打扮。”

太后忽然霍地转首,苍老疲惫的眼神里骤然现出无穷的怨毒,似乎是想把范闲吞了下去。

范闲却是看也不看她的眼光,在她的耳旁轻声说道:“我也知道,说不出话来很痛苦,吃了我的药也很痛苦,但你想一想,你们老李家该着这种报应……我这是代替老妈惩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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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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