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第219章 喜从天降

第219章 喜从天降

第一颗番薯终于露出头来了,说是硕大,是因为它大抵有寻常孩子的小臂粗。

这自然不可以和后世的那等巨型粗壮的番薯相比了,方继藩渐渐刨开土,犹如莲藕状的长条番薯便完全暴露在眼前。

呼……

几个校尉睁大着眼睛。

其实此前,他们不是没有刨过。

只是那时候,大多番薯还未成型,只是刨开用来记录观察其习性罢了。

这是一颗。

继续刨……

在这一株蔓藤之下,与这颗番薯相连的,又一颗番薯显出了雏形。

这个番薯……看起来更像土豆,若是将其比拟为人类,那么大抵它和第一棵长条形番薯,更像人中潘老师。

方继藩安慰自己,潘老师也不错,毕竟浓缩就是精华。

待第二棵完全裸露出土,接下来还有……

一株苗,便是一大串,虽然不如葡萄一般,一株可以结出数十颗果子,可这一株苗,却是生生结了五个番薯。

有大有小,还有一颗,甚至比鸡蛋还小,这孩子……呃,显然是没救了。

可大的,却有莲藕粗,足有一尺多长。

方继藩目光炯炯,将它们一道捧了起来,大呼一声:“秤!”

校尉们自是早有准备,带了秤砣来的,于是忙取秤砣一称。

努力地调整着秤砣的校尉,眼里闪着光,道:“百户,有三斤。”

三斤……

若是后世的番薯,几个番薯下来,怕是不下五斤吧。

可方继藩还是乐了,这效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这一大亩地,可是足足有数百株啊。

于是,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方继藩脑子也懵了,他从前计算能力还算不错的,可是……现在却需不断地换算单位,最重要的是,情急之下,有点激动,头脑不清呀,于是他咬咬牙道:“算!”

“一五作五、二五作十……”

校尉们不敢怠慢,纷纷地掰着手指头,开始掐算起来。

倒是在这时候,有人将自己背上的背篓取了下来,激动地道:“我带算盘了,我带算盘了。”

从背篓里取出了算盘,噼里啪啦一阵。

老半天,方继藩不耐烦了:“算出来了吗?”

“……”

得到的是,沉默……

方继藩就差翻白眼了,体育老师教出来的学生都比你们算数好啊。

方继藩咬着牙,他脑子却依旧乱糟糟的,索性也不算了,他等。

过了半响,终于有人道:“二十五石……这一亩地,是二十五石。”

“不对。”有人激动地道:“是二十六石,大抵就是二十六石。”

他们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世界疯了啊。

这比方继藩保守的估计,竟还要多了五六石,只是方继藩对他们的计算能力,嗯,是颇有怀疑的,所以压抑着激动,继续等最后的结果。

一直默然的张信也发是懵了,他迷茫地眺望着远处的田埂,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蔓藤,那翠绿的薯叶,在暖暖的阳光下,格外的耀眼,像是一下子迷蒙了他的眼睛。

“没错了,是二十六石。”

终于有个智商在线的校尉在连续的计算过两次之后,最终确定了。

每一亩地插了多少株苗,都是有数的,尤其是西山这儿的田,哪些苗受了虫害,哪些枯了,张信每隔几天都会带着他们来记录的。

因而,大家都很清楚。

二十六石。

大明延续的乃是宋制,而宋人的计量单位之中,一石为一百二十斤。

二十六石……

方继藩的脑袋显然还是有点发懵,纠结地道:“近三千斤?啊,不,该当是两千五百斤。”

明制之中,一斤约为六百克,一斤等于十六两,于是这才有了半斤八两之称,意思是半斤和八两,是同等的重要,没有什么分别。

疯了。

虽然后世的番薯一亩的产量是在六千至一万斤左右,可那毕竟是根据了无数次改良,以及使用大量肥料的结果。

这些番薯虽是经过了精心的照料,尤其是南麓这一片田,乃是百户所最重要的试验田,因而产量可能高一些,可……二十六石,还是远远超出了方继藩的预估。

他以为能有十六七石,就已算是不错了。

再按照自己的性子,吹嘘一下,四舍五入,不就是二十石吗?

当初吹二十石,是因为方继藩想让这番薯引起天下人的重视,最好以最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可现在……

方继藩看着张信。

这个家伙,还真是将番薯当自己的儿子一样照顾啊。

除此之外,真的已经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哈哈……三十石。”方继藩狂喜地大叫起来。

一个校尉忍不住道:“百户,不是三十石,是二十六石……”

方继藩很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好在这一巴掌不算重,可也清脆无比,方继藩朝他龇牙道:“现在是几石?”

这校尉忙捂着自己的腮帮子:“二十六……不,三十……”

三十石……

必须得宣称三十石,懒得去折腾什么有零有整的事,想要推广番薯,其首要的,就是推销其巨大的产量,在这巨大的产量之下,足以使所有人动容。

而如此高产的作物一出,等将来推广到了千家万户之后,至于你们到底是能种出十石还是二十石,又或者是三十石,和方继藩有关系吗?你们自己不会种,反正……就得咬死了,三十石,一斤都不能少!

以北方土地的地产,一般的小麦也不过两三石的产量,这一比较,就是十倍的高产啊。

方继藩哈哈大笑起来,众校尉亦纷纷激动地道:“百户英明。”

“百户实乃当世神农是也。”

“我等能为百户效力,便是做猪做狗,亦欢欣鼓舞……”

却在此时,一声长啸打断了所有人表现的机会。

张信眼泪已是不可遏制的汹涌而出,他双手擎天,一声大啸:“小洁……我成了……我成了……这些日子的辛劳没有白费,没有白费啊……”

他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松软的泥地里,已是泪流满面,双肩颤抖着。

“要不要请大夫?”方继藩关切地道。

他突然觉得,张信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提升了,番薯的高产,这张信实在是功不可没啊,一个公子哥出身的家伙,居然老老实实的做了农户,甚至跟因此跟家人闹翻了,每日就是卷着裤脚在地里挖刨,从早到晚都没有闲过。

其实……番薯固然重要,方继藩俱有穿越者的优势,能认识到番薯的重要,也极为重要,可是……倘若没有一个精干,且当真将这屯田当做自己性命一般掏出心窝子的人,甚至可能三五年,都未必能有此成果。

许多事,即便方向对了,可成败却未必只是如此,成败在于人心,在于肯不肯花心思去做。

现在看着这个家伙悲痛万分地在泥地里打滚,方继藩心里吁了口气,有感动,也有淡淡的心疼。

张信哭过之后,咬了咬牙道:“我没事,咱们挖,统统都挖出来,这一亩地,今日便收!”

不错,计算是一回事,可到底收成多少,却还需亲自将无数的红薯统统刨出来才是。

看张信又恢复了精神气,众人没有迟疑,立即开始挖红薯。

他们不敢用工具,每一棵红薯都是珍贵的,对他们而言,都是他们的心血,若用工具,难免伤了红薯根,因而尽都用手。

片刻功夫,许多人的手便污浊不堪了。

张信眼里布满了血丝。

当初白皙的脸,现在早已和寻常的老农没什么分别了,人不但黑了,而且肤色也变得粗糙了许多,从前穿着的是宽大的鱼服,腰里竖着当年校阅时获赐的银腰带,整个人本是俊秀挺拔。

可屯田了一段时间之后,这屯田所的校尉们才开始意识到,宽大的鱼服,还有漂亮的靴子,以及勒着腰间的腰带,甚至是斜插在腰间的刀剑,都成了妨碍他们务农的障碍。

于是乎,渐渐的,有人开始穿起了短装,就一件短衫,下头呢,直接套上马裤,靴子也不穿了,一旦进了泥、进了水,便出奇的笨重,何况还需缠上裹脚布,一日劳作下来,浑身不舒服,于是都改为了布鞋,布鞋方便,脏了也就脏了,不在乎。

张信的形象,大抵也是如此,捋起袖衫,露出两根胳膊,脚下是马裤,膝盖下的裤脚从没干净过,一双布鞋,鞋上带着泥,从前保养得极好的手,早就起了老茧,从前和所有贵公子一般,都有修长的指甲,而如今,这指甲早就磨平了,指甲参差不齐,全无可供欣赏观瞻的美感。

顶着太阳,天气并不热,可许多人且是冒着腾腾热汗,这是一群已经擅长了在泥地里打滚的‘土耗子’,来的人多,一亩地的番薯,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便已经收采完毕。

“二十六石,没有错了。”

方继藩已是意气风发,他看着这田埂处堆积如山的番薯,最终下定了决心,中气十足地道:“找个人,去报喜,去户部报喜!”

(本章完)

第220章 祥瑞

报喜?

可谓是一言惊醒,校尉们这才反应了过来。

许多人不禁身躯一震,眸子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方才只顾着高兴了,他们却忘了,眼前这亩产三十石的老参,将会产生何等的效果。

粮食……就是命啊,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对于后世的新一代人而言,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能吃且还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会有多么的可贵。

要知道,这是一个没有十亩二十亩地,都养不过几张口的时代。

就这,还只是能勉强吃饱而已,想要吃好,真是差得远了。

而现在这近十倍的产量,实在是有些让人疯狂了。

这些屯田校尉,可都是有见识的人,当初可都在羽林卫里做事,甚至还有人卫戍过宫中。

他们自然都很清楚,在当今大明,锦衣卫以及各地官府给皇帝奏报之中,里头对于近来下了多少的雨,几乎充斥了所有的奏疏。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这靠天吃饭的时代,一切可能影响到农时和粮产的问题,都是天大的事。

一个校尉已经二话不说,疯狂的朝着田埂的尽头狂奔了。

张信也被人搀扶起来,他眼里还带着泪,身子软绵绵的。

这可是无数的努力和心血啊,终于……有结果了。

…………

哒哒哒……

神俊的快马带着灰尘,直接穿过了京师的门洞。

紧接着,户部之外,一个校尉火速的驻马!

这校尉皮肤黝黑,浑身脏兮兮的,自是为门前的差役所嫌弃,可校尉高呼:“新建伯差我来报,大喜,大喜,请户部差遣人立即去西山屯田所。”

差役一听西山屯田所,却是不敢怠慢了。

虽说据闻这屯田所里的校尉都是苦差事,可毕竟那也是禁卫,领头的乃是新建伯!

这位新建伯在这京城里是名人呀,他们又怎么不知道是谁?最重要的是,听说这位新建伯的脾气很不好,他们自然不敢招惹了。

于是,那守门差役连忙赶了进去通报。

李东阳乃是内阁大学士,可同时也是户部尚书,不过这户部尚书算是兼任的,部中的事务,多是部中的侍郎代理部务。

今日坐堂的,乃是户部右侍郎韩文,这韩文乃是宋时的宰相韩琦之后,大家便打趣他说,将来他也能入阁拜相。

此等言论多了,韩文便苦恼了,谁不想入阁拜相啊,可自己现在不过是个侍郎,虽是主理户部,也算是朝中的重臣了,可那些嚼舌根者每日这样打趣,让阁老们听去了,不知道会怎样想呢!

此时正好听到外头喧哗,他心里更是有气,不过不露声色,正要差人去问,便有差役进来道:“韩公,有西山屯田所的人来报,说是百户方继藩奏报西山那儿种出了一亩地,得粮三十石。”

韩文听着,脸就立即僵硬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地道:“三十石?”

“是三十石。”

韩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三石还是三十……”

“是三十……啊不,三……十……石。”

“……”

韩文突然有一种自己的智商被人摩擦的感觉。

近来许多人打趣他,说他是韩阁老,已经令他甚为烦恼了,于是呵斥道:“胡言乱语,将人打发走,跟那来人说,新建伯,本官是很佩服的,尤其是太子殿下与他请真人为百姓祈雨,可见其良心未泯……”

他这话里,打着机锋。

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还浸淫官场多年,宦海沉浮,表面上,这好似是在夸人,可实际上,什么叫做良心未泯?这是骂人啊。

当然,韩文也不担心方继藩那个智障听出来,就算听出来又怎样呢?本官明明是在夸你啊。

韩文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屯田之事,与户部何干?打发走吧,他们的禁卫去羽林卫指挥使司奏报就是了。”

“他们的意思是……请户部去核验……”

“不验!”

韩文气咻咻的道。

这真是侮辱人智商啊,他将户部当什么了,当傻子吗?户部就这么傻吗?会相信所谓亩产三十石的事?就算要糊弄,你好歹也讲究一点嘛,报个七石八石,也说得过去,还有,你报上来的字数,没零没整的,糊弄人都不会吗?说二十九石又十七斤又八两五钱,你看,这数目不就好听了吗?

看着韩文脸色不好的样子,那差役听罢,只能颔首点头,正待要走。

“且慢着,回来。”韩文眯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

差役只好回身,拜下道:“不知韩公还有何吩咐?”

韩文心里则是暗咐道,真随意的把人打发走了,那方继藩会不会记恨自己呢?虽说自己实没必要和方继藩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老话不是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可是,真要让户部的人去查验吗?

自己倘若下了这个命令,是要影响官声的。

想想看,倘若有一个疯子跑去了兵部,说他制造了一柄火铳,这火铳犀利了,能在京师,啪的一声,打中八百里外,也就是山东地界的倭寇,恳请兵部派人去核验一下。

这兵部谁若当了真,还真下令去试试这火铳?只怕……天下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所以……这个人不能派。

若当了真,以后自己的外号又该变了,当叫‘韩三十石’了吧。

那怎么办才好呢?

算了!

于是韩文淡淡道:“告诉那差役,本官待会儿要入宫午朝,既然他受了新建伯差遣,本官就替他代为陈奏吧,新建伯的面子,本官还是给的。你去告诉他,本官一会儿就去报祥瑞。”

那差役也是老油条了,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这是推卸责任的稳妥做法,反正方继藩说啥,韩公都信着,转过头以报祥瑞的名义为方继藩上奏,至于陛下信不信,这是陛下的事,反正和韩公没关系的。

…………

弘治十三年入秋之后的第七次午朝,照例是在谨身殿进行。

在这谨身殿里,最耀眼的便是在那御座之上,朱漆所书的牌匾,上书‘敬天法祖’四字。

从前是一日一朝,所以一般朝会是在清早进行,而如今却已改为了一日两朝,因而正午又临时加了一场。

近来各地遭灾,天知道何时会降霜,因而君臣们最担心的,是在秋收之前,这霜提早降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农业又不知要遭多少的灾了。

正因如此,弘治皇帝屡屡召见大臣进行朝会!

这是一个讯号,表面上看,朝会中人多嘴杂,也议论不出什么,毕竟所有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需参加,可实际上,却是向大臣们宣示,皇帝对此,是极为重视的,已经重视到了这个地步,各地的州府,若是在不能及时协助农户收割,南方各省,若是不能及时征收粮赋,沿着运河的各路转运使司倘若不能及时疏通运河河道,乃至于京师三大仓的官吏不能及时核算出钱粮开支,那么任何一个人掉了链子,影响了全局,势必都是死罪的。

官样文章虽看似无用,可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作为皇帝或是朝廷,根本不必事无巨细的手把手教下头该做什么,只需表现出这等重视,就足以让整个臃肿的官僚系统暂时放下一切,快速运作起来了。

弘治皇帝升朝后,百官行礼。

头戴通天冠,一身冕服的弘治皇帝逡巡了众臣一眼,却没有做声。

萧敬扯了扯嗓子:“诸公,不知有何事要奏?”

“陛下……”这话音刚落下,谁料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便是户部右侍郎韩文。

只见韩文急不可耐的出了班,这满殿霎时哗然了,不免滋生出了许多的窃窃私语。

大臣们都该是老成持重的,何况还是此等的庄肃场合,一般情况,需萧敬询问三声,才有人慢吞吞的奏事。

可作为户部右侍郎的韩文,今日竟如此急着上奏,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管辖下的户部,出事了。

不会是钱粮出现问题了吧?

李东阳也是一头雾水,他是兼任的户部尚书,按理来说,有什么大事,韩文该事先和他沟通才是,可今天如此反常,难道真的是遇到了十万火急,非要立即上奏不可的事吗?

此时,弘治皇帝也同样的狐疑,心里隐隐的担忧着,脸不由的垮了下来:“卿所言何事?”

“陛下……”韩文行了礼,便凛然道:“羽林卫屯田百户所百户方继藩,奏陈西山出现祥瑞,其所种植的作物,亩产高达三十石,臣听闻此事,因此代为奏陈。”

“……”

谨身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无数双眼睛看着韩文,无数个人的心里,则是很认真地琢磨和咀嚼着韩文的奏陈。

祥瑞……

亩产三十石。

若是当真有亩产三十石,说是祥瑞也不为过了。

这可比发现了麒麟,其实特么的就是长颈鹿之类的祥瑞,要显得更令人震撼得多。只是……

这方继藩真可比许多地方官能吹多了啊,瞧瞧人家,三十石,还是整数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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