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8章 壮我宏声

两人宽的窄巷,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显得拥挤。

哪怕这人很单薄。

一双布鞋,一件单衣,戴着小帽,藏住长发。

单眼皮,纤叶眉,薄唇面冷。

这女人步子又轻又慢,随时都在观察环境,似在认真寻找着什么。而有一种凛然之寒意,藏而不发。

单薄的身体,削瘦却锋利,像一只极具攻击性的螳螂。

你知她会当车不退,一意而前。

这孤独的行走并未持续多久,因为窄巷尽头,转进来一人。

巷外的遥光,被人影遮挡,远处的夕阳,在高墙后陷落。

那人的身影垂下来,很有几分浓重,如雾似夜。

声音也就这样随着夜翳蔓延。

“独孤姑娘!您久居青羊镇,不见动静。今日忽入临淄,所为何来?可是太虚阁里那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单衣布鞋的女子抬起眼睛,清楚看到对面这人身上的官服,腰间的青牌。

都城巡检府,四品青牌捕头,外楼境的高手。

相较于对方高大的身形,她实在显得瘦小。但眸光只是一挑,便显出一种凛冽来:“什么时候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入城,也要都城巡检府监察了?是巡检府太松闲,还是我太被针对?”

她微微扬头,好似移鞘亮锋:“我家老爷如今是什么样的人物,天下谁人不知?能有事情用得着我吗?退一步讲,此行若真有老爷的意思在,又岂是你能盘问?”

在青羊镇随侍烛岁多年,她早非昔日可比。

在姜望证道绝巅之后,她这个姜望唯一的“虔信徒”,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真正烙印了赤心神印的人,更是随时可以展现恐怖的力量!

四品青牌捕头,普遍有外楼境的修为。

而她已不太放在心上。

曾几何时,一个游脉境的老东西,就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请见谅。”年轻的青牌捕头低头表示敬畏,敬畏独孤小嘴里的那位'老爷',但并不就此让路:“那位大人德望太高,地位太重,影响力太大,一言天下动,若真有什么事情在临淄,我们须得早做准备……都城巡检府有境内监察之职,在下也只是例行公事。绝非针对阁下,更不敢针对那位大人。”

“你想知道我的来意?”独孤小问。

“如果可以的话,您最好说一声。”年轻的青牌捕头说道。

“不然?”

“不然我恐怕只能跟着您走。”

“我可有前科?”

“据我所知是没有。”

“这却是嫌犯的待遇。”

“您既不属于齐国,又拥有力量,难言安定。吾等警卫京都,职责所在,请您见谅。”

这番话有礼有节,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伱叫什么名字?”独孤小看着他。

年轻的青牌捕头有锋利的眉,闻声只是拱了拱手:“在下颜敬,今年十八岁,临海郡人士。若对在下执行公务过程中有任何不满,随时欢迎您去巡检府举证。”

十八岁的四品青牌,可以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假以时日,未尝不是齐国政坛一尊耀眼人物。

临海郡……昔日天府城的城主吕宗骁,如今已经是临海郡的郡守。昔日天府城,则因为太虚幻境的全面铺开而愈发繁荣。

毕竟天府秘境是十二年一轮,太虚幻境却每天每时每刻都有人进出。

三天之前,郑商鸣已经正式坐上都城巡检府的宝座——其中当然有郑商鸣表现出色的关系,也大概有其父郑世未能如愿把握斩雨军的弥补。

天子对郑世,还是非常信重。毕竟是在北衙都尉上坐得最久的一个人,也是天子用得最顺手的一个人,可谓“深得君心”。

至于上一任北衙都尉杨未同,则是去了南夏总督府,将全权负责故夏之地的治安。算是平调,地位上稍低一些,但有更多的自主权力,修为上也不受限制,这事情少不了他的恩师易星辰的运作。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跟老爷有关,或者说,跟现在的博望侯有若隐若现的关联。

多年政务经验的锤炼,让独孤小养出了敏锐的政治嗅觉。老爷不耐烦这些琐事,她便很愿意在这些事情上操心。

这些年都待在青羊镇,着眼天下事,而清楚地看到,那个老爷的挚友、笑容和善的胖大人,是怎样一步步成长为这偌大帝国里的参天巨木,是怎样投下他厚重的阴影。

真正的大齐世袭国侯,权势滔天!

但这也意味着,他老人家的敌人,也必然是庞然大物。

所以独孤小非常谨慎,绝不让自己有成为累赘的可能——她作为追随老爷多年的贴身侍女,是有可能被牵扯到老爷身上,从而牵连到博望侯的。

“颜捕头!昔年老爷在齐,便担责天下,严惩不法。你腰悬青牌,秉持公心,我能有什么不满呢?”独孤小拱了拱手:“我这次来临淄,来余里坊,无关于我家老爷,而是奉烛岁老先生之命——我只能说这么多,都城巡检府若有疑问,可递信青羊镇正声殿。”

大齐夜游神……烛岁。

自武帝时期延续到当今的帝国巡夜者。如今虽然退隐,功勋也不能这样快抹去。

听到这个名字,颜敬自是没什么可说。

他拱一拱手,道了声“打扰”,便默默退去。

最后只剩独孤小在窄巷。

这里是临淄,这里是余里坊。

名士许放最潦倒时期,曾寄身的地方。

当然,所谓“寄身”,也就是一个窝棚,一团枯草,蓬头垢面。

青石宫外剖心坦肝的许放,已经葬在赶马山有些年头。

坟头草倒是不高,每年清明,总归有人去祭扫——

曾随老爷征战的许多将士,也葬在彼处。

现在的余里坊,已经看不到窝棚。

曾经随处可见、蜷地而眠的流浪汉,追着行人讨要吃食的乞儿,几乎是旧时代的陈迹。

自前些年德盛商行入驻这里,在前街建起商行总部,大量招工,余里坊已经不是临淄最穷的地方了。

贫穷有贫穷的理由,混乱有混乱的原因,在余里坊经营总部的成本,远高于其它地方。很多人都不理解,那么聪明的博望侯,为什么会做这样事倍功半的选择。

独孤小却明白,那是老爷的决定。

老爷嘴上不会说,但就像当初救她一样,并不吝啬他能做的事情,也并不在意什么回报。

老爷不是那种放粮施粥的人,他是愿意给人机会的人。

独孤小静了一阵,借来一缕黄昏的光,在指间绕成书信。

信上只写了两条内容——

“烛岁大人有些过往的疑问在心里牵挂,其中就有部分线索在余里坊,他命我来此,寻历史的答案。”

“都城巡检府一个叫颜敬的四品青牌,在余里坊拦住了我,似乎很关注我家老爷的事情。”

老爷对博望侯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以她也毫无保留。

她深知博望侯的智慧远胜自己,所以她只说事实,不加分析。

而后她继续在这窄巷走。

烛岁的过往的疑问,自是武帝朝旧事。

更具体地说,涉及武帝时期,枯荣院的一位女尼,以及更久远的时间里,一本名为《鬼披麻》的书。

纵观齐武帝一生,诸多红颜知己里,有一个绝对不能抹去痕迹的存在,被尊为“天妃”,在武帝的后宫十分超然。此女神秘非常,并不见载于正史,倒是在部分野史里有些勾勒。

就连烛岁这个武帝亲信,也只是略知其人,并不深刻——只知道她美丽惊人,修为高绝。原是个参禅的尼姑,在枯荣院里很有影响力。

在齐武帝的统治时期,枯荣院是为这个国家出过大力的。

烛岁在打更人首领任上的时候,有足够的权柄和机会,却并不追究心中的疑问。

如今临到老了,岁暮人衰,竟又想起这些事情来。

大概谁都难免回想一生。

或如博望侯所言——人在衰弱的时候,难免脆弱。

至于烛岁心中的疑问到底是什么,烛岁没有明说,独孤小也只能猜测。她奉命来余里坊找的,只是“天妃”和《鬼披麻》的线索。

沧海桑田多少年,此地的建筑风格、聚居在这里的人,都大有不同。

想要找些过往的线索,实在不是易事。

烛岁却笃定这里存在。

听说淄河曾经流经此处,这里聚居的多是渔夫——那或许是更久之前的事情,可能要追溯到旸国时期。因为自齐国开国之时起,淄河就颁发了禁渔令。

“渔夫”这种职业,只在临海的诸郡大量存在。

若是往旸国时期的历史去追溯,独孤小似乎看到一条隐约的线——写下《鬼披麻》的吴斋雪,正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参加太阳宫龙华经筵的时候失踪。

《鬼披麻》这本书也随之消失,成为历史上只有名字没有内容的一部著作。

烛岁大人说,做完这件事情,她就可以离开了。

也不知这些年学的这些本事,还能不能对老爷有所帮助呢?

独孤小抬眼看了看夕阳,便继续往前走。

老爷喜欢看夕阳,她也觉得夕阳很美丽。

……

……

一轮夕阳挂在天边。

那晕染的光边仿佛一扇门,被轻轻地推开。

青衫挂剑的姜望,从夕阳中走出来。

倒是把疾飞中的钟离炎吓了一跳,抄起南岳就砍。

姜望看到眼前的两人,也是愣了一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里是虞渊战场,他自修罗天道而落,速度快得惊人。特意循着太虚勾玉之间的一点联系,来寻李一。

但李一旁边怎么会站着钟离炎?

这两人……八竿子也不挨着。

钟离炎势大力沉的一剑,被轻飘飘地推开了,原地耍了个剑花,背在身后。

又挑起眉头:“我们怎么不该在一起?你什么意思?我不配站他旁边吗?我是不是还不配站在斗昭旁边,不配站在你旁边?”

他是越问越来气。

什么玩意!

太虚阁开会,商量那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问他钟离大爷的意见。

忘了谁才是太虚阁正统?

忘了是谁帮他成道么?

真君了不起?

绝巅也不过是他钟离大爷必然见到的风景!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有些难以招架,这家伙气焰惊人,无理都能占三分,这会找到个茬子,言辞比剑术可凌厉得多:“我只是好奇,好奇。因为两位都是天下豪杰,贵人事忙,通常是不太容易碰到一起的。”

钟离炎这才从鼻孔里哼出来一声,有几分满意。

还是李一言简意赅:“路过。”

姜望也直截了当:“有事找你。”

他没有问李一为什么路过这里。无非又是道门的那些事情,李一自己是没什么闲心的。认识李一这么久,就没见过这家伙有什么“自己的事”。

李一只道:“何事?”

钟离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讲来听听。”

这事情倒也不用避着钟离炎。姜望开口道:“世间有人魔,聚于无回谷,我欲拔剑荡之。”

极平静的一句话,却似雷霆经天。

人魔存世,非止一时。

人魔为祸,不止一天。

为什么扑杀人魔都是一茬一茬,不曾根尽?

因为人魔之首,那位忘我人魔燕春回,是世之绝巅!

要击败他或许有不少人能做到,要杀他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他留在无回谷尚且有所约束。

一旦杀得他四处逃窜,则为祸之烈,不可计量。

一位有约束、有顾忌的绝巅,和一尊完全肆无忌惮的忘我人魔,根本是两码事。

钟离炎严肃地沉吟:“无回谷其实不算什么,陈国也完全可以忽略,最麻烦的是燕春回——如今他常居无回谷,常年痴呆不知世事,根本也不作恶。你真要杀他?”

姜望道:“我生平所见恶事,以人魔为最。庇护其他人魔,就是他最大的恶!不杀此人,人魔不绝。今以剑为锄,断根可也。

“你这是一朝登顶,便想要了却所有旧憾啊!”钟离炎很有些羡慕。

该死的,怎么不是他先证绝巅。

他也有不少未完成的遗憾呢!

比如流放斗昭,比如击败姜望,比如让老爹卸甲。

姜望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今日长剑利,壮我洪声!”

昔日在青云亭,他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昔日在星月原战场,他只能看着燕春回带走揭面。

现在他却可以开口说,必杀燕春回!

钟离炎心里虽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也不耽误思考正事,斟酌着道:“无回谷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燕春回的实力深不可测,要想杀他,咱们得做足准备。”

咱们?

姜望愣了一下,便又听李一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不太好杀,很强。”

惜字如金的李一,难得说这么多字,可见燕春回声名在外,确实是凶悍。

姜望道:“所以我来找你,太虚阁有维护秩序的责任,受天下之名,当承天下之责,今有除魔之力,而放任人魔,于心何安?我们联手,再搬动太虚阁楼。另外我还请动了刑人宫的公孙宗师,他早就有意除害——”

“就该如此!”钟离炎猛地一击掌,极有干劲地道:“你安排得很好。我们四个联手。杀他不难。”

姜望:……

新晋真君的姜某人,本想拉着李一就这样离开。

但也不好就这么把钟离炎丢在这里。

毕竟先前仙龙法相证修罗天之时,他求自己求他帮了忙。这份人情不好这么快忘记。

想了想,姜真君颇为认真地道:“我知道斗昭在哪里。你上次不是说被他骗了,很是恼火么?”

又补充道:“我有详细地址。我还可以给你画路线图。”

钟离炎大手一挥:“我不在乎。现在是为民除害的时候,岂能拘泥私怨?——行大事当鼓雷霆,轻纵则失其利,不可过多犹豫,咱们这便走吧!”

他一马当先,转身往虞渊外飞去:“都随我来!”

想了想,又对姜望补充:“除害之后再给我地址。”

(本章完)

第2359章 燕不南归

绝巅真是好风景!

不止是一览众山小,不止是一目尽天涯。

而是那种广阔无边的,自由。

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讲自己早就想讲的道理,而如今——

该是听者知进退分寸!

这一路走来他都是个学生,是棋盘上随手可弃的子,铁钩上诱引鱼群的饵。他拼了命的努力,也只是让棋手在弃子之时多加一份掂量,他拼了命的挣扎,也只是让自己更加惹眼可口,吸引更多的鱼。

有太多次,他不情愿,不甘心,但无能为力。

如今他已身在棋盘外,傲立绝巅之林。

天下一局棋,没人可以用他为子。人世一片海,他也是垂钓者。

当你走到那个位置,你会怎么做?——曾经有很多人,用很多种方式,很多次地问过这个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过,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只是往前走,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在刚刚出发的时候,他是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的。

现在到了真正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他要把年少的理想都实现,也要如钟离炎所说——了却旧事憾。

人魔之名,闻于吞心,见于恨心,深刻于万恶、削肉……如今他们都不存在,无回谷亦今当绝矣!

姜望没有贸然通过天道深海降临无回谷,他担心天道的涟漪,引起燕春回警觉。

宁愿敛声敛息,待诸方合围,封锁上下四方,再行雷霆之举。

忘我人魔作为飞剑三绝巅的当代传人,在飞剑消亡的时代,犹能以飞剑之术成就绝巅,绝不可等闲视之。

须知就连洞真无敌的向凤歧,都没能走出最后那一步。横扫八方的姜梦熊,也选择碎剑为拳。

虽说是各自道不同,但仅以燕春回本人的修行轨迹来说,完全称得上是逆时代潮流而登顶。

当年在星月原战场,燕春回剑倾天海,面对整个战场,无差别地斩下那一剑,姜梦熊和于阙都在场,脾气那般不好的姜梦熊,也没说要即刻打死燕春回——由此大概也能见得燕春回的实力。

他不好杀,且对于这样一个健忘的人来说,威胁毫无意义。

所以姜望拉来李一,又搬出太虚阁楼,请动公孙不害,就是为了万无一失。誓要一战而平无回谷,永绝人魔之祸。

只是意外多了个钟离炎……

一尊武道真人,在这种层次的战局里,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

“等会开打了,你们谁都不要管我。”

总算到达!

被姜望拽着赶路的钟离炎,很是不爽地揉了揉脖颈,又扭扭胳膊抬抬腿,活动筋骨。

这具武夫之道躯,气血翻滚,爆竹般地响。

他已经完全地进入了战斗状态,斜眼看着姜望,姿态是高傲的,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是我一定要参与这一战,是我确信自己有资格参与这一战——倘若我对燕春回的判断不准确,对自己的认知是错误的,我愿意承担我的错误。无论什么代价,钟离炎都认。”

他真的……非常想要,成为最强的人。

从小到大,他绝不受气,不肯做输家。

他不愿意做千年老二,甚至他妈的老三老四老五。

总是被按在地上打完了,打得斗昭都累了,又翻身而起,说伱他妈的算什么。

从小老爹揍他,他都要问老爹有没有吃饱。

谁说在泥泞里打滚,姿势丑陋,就不可企及“最强”之名?

谁说前面的人越走越远,他就没可能再追上?

他绝不对任何人服气!

姜望能够在洞真境接太虞真君一剑,他钟离大爷又差到哪里去?就算正面接不了燕春回一剑,侧面行不行?就算侧面接一剑也为难,那捅燕春回一剑行不行?

燕春回敢不敢完全不做防御,受他全力一剑?

但凡因这一剑而侧目,他也便影响了战局。

今日三君战人魔,他不相信他连周旋其外的资格都没有。

换句话说,倘若他现在连这也做不到……那就拼命去做到。

再不拼命,就真的追不上了。

或者他其实一直都很认真,只是有些时候过于荒谬,过于不切实际,看起来像开玩笑。

但他是切切实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自己认定的那个位置走。

哈哈哈哈。

尽管去嘲笑。

看他记不记仇就完了。

但凡挤出个笑纹的,都要记在本子上——必有后报!

不过,在这时候说什么“不要管他”,这番话也算是白说。

李一是一定不会管他。

公孙不害在执法行刑的过程里,更不可能因为他钟离炎而分心。

至于姜望自己。他在建立朝闻道天宫之后,把燕春回作为自己回归现世后的第一个试剑目标,恰恰是对燕春回有最大的警惕。

人魔肆虐列国,天下传凶。

枫林城五侠,志在除恶。

早在第一次听闻人魔恶名时候,他就想象过有朝一日,剑荡群魔。单剑杀向西山群盗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场延续至今日的冲锋?

从吞心人魔熊问,到断魂峡剑挑四大人魔,他对人魔从不留手。扫荡无回谷的想法,也已经酝酿了很久,生根发芽。只是碍于实力,不能成行。

他对燕春回的实力多有审视,在行动之前就已经补充了大量的知见。他并不认为自己在面对燕春回的时候,有资格放松,更谈不上有余力去回护钟离炎。

“以钟离兄的实力,自然用不着谁来管你。我今次特意来虞渊邀你同行,就是看中你无与伦比的杀力——非钟离不足以荡群寇,非南岳何以镇人魔?”姜望脸上写着诚恳两个字,目光灼灼:“众所周知,人魔有九。燕春回只是其一。这次既然连你南域第一剑都请动了,那就除恶务尽,一个也不要放过。钟离兄,燕春回之外的八个人魔都交给你。等会到了陈国,还请不要吝啬锋芒!”

钟离炎短须都翘起来了,但还是沉稳地一摆手,纠正道:“是南域第一天骄。”

说他是南域第一剑,姜望心里都发虚,陆霜河还没死呢。这南域第一实在是说不出口,斗阁员那边可不是好糊弄的。当下正色道:“人魔穷凶极恶,跑掉一个,都会流祸千里。除了钟离兄,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你可以请那个谁嘛——”钟离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姜望:“你们那个破阁里,是不是有个叫斗昭的?是这个名字吧?”

姜望把心一横:“斗昭何能及君也!”

“哎呀,低声些。”钟离炎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短须,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你姜真君都开了这个口,某家还能有什么话说?一刻钟,你们只需要坚持一刻钟。待我解决这些麻烦,就来帮你们!”

陈地人魔有其九,几位真君三打一,钟离真人一对八。

正所谓,能者多劳!

在西境诸国之中,陈国实在不起眼。

虽处强雍之侧,多年来无风无雨。比起隔壁同样弱小但偶尔还能闹个政变的礁国,要安宁得太多。这个国家就像它境内的无回谷一般,云遮雾掩,不见真相,从不显露什么野望,又暗藏危险,没谁打它的主意。

陈国不曾兵锋对外,雍骑不曾踏马其间。

今日之雍国欣欣向荣,国力与日俱增。陈国仍如故往,颇有“一任风雨”的姿态。

据说在大燕皇朝极盛时期,有一位名叫“燕隋”的皇子,在一场残酷的政治斗争里全线溃败,带着所剩不多的亲信,逃至西境此处,自知无望南归,心灰意冷。言曰“过去种种,皆为陈迹”,“旧巢已坠,燕不南归”,遂改“燕”姓为“陈”姓。

他的后人在这里建立国家,就有了“陈国”。

当然这些都是“据说”,只见载于一些野史里。

陈国皇室从未公开提及燕姓,大燕皇朝也从未承认这份血脉。

在陈国的正史里,开国皇帝陈宣乃是樵夫出身。在燕国的正史里,曾经那位夺嫡失败的皇子燕隋,失踪于一场焰光冲天的大火。

沧海桑田光阴转,多少老叟换从前。

雄极一时的大燕皇朝都已覆灭了,倒是孱弱的陈国还存在着。也还孱弱着。

燕春回庇护此国社稷,但好像并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就像他庇护手下的人魔,但也并不在意那些人魔的死活。

无回谷可不仅仅是外贼无回。

陈国境内有三座名山,名为“孟春”、“仲春”、“季春”。

有一条纤细的江流,恰好接连三山,名为“三春江”。

三春江穿过浮光峡所形成的逶迤的白练,便是陈国东面的国境线。

西峡为“陈”,东峡为“礁”。

钟离炎扛重剑在肩上,欣赏南域第一天骄于水中的照影。

一身极简白衣的李一,抱剑闭目,独立于东峡之巅。

水波清幽,仙舟纯白,姜望青衫仗剑在舟头,似要悠游直下。

从这一刻起,整个陈国的国境线,便是他的见闻线。

尽此一国,内外不通。

无一耳能听于外,无一眸能见于外。

若要灭国绝族,也只是一念!

立在如此高处,拥有此等力量,难免视天下为草木。

姜望按住剑柄,有意地沉了几分肩。

当见闻的禁锢形成,耳目的律令出现,一身短打劲装的公孙不害,也就缘法而现。

这次荡平无回谷之战,执掌刑人宫的公孙不害当然是绝对的主力,兜底全局的存在。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来带刑人宫镇宫之宝,洞天宝具“荆棘笥”——

此时正背在他身后,用麻绳串缚着,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筐。其间装载,非执法者不可窥见。

“笥”本是盛饭食或衣物的器皿,也有“以此装载”的意思在。

笥多以竹篾、藤皮、苇皮编织,也兼用荆条。讲究些的还漆彩绘、衬绫罗,寻常的就是粗蔑编织。

刑人宫的“荆棘笥”,顾名思义,乃是荆棘所编织。其原身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七的“太玄法乐天”,中古时代的薛规炼此洞天,成就法家至宝,代代奉于刑宫。

法家弟子向来有“负棘、悬尺、藏绳”,游历天下、弘扬法治的传统。

凡三刑宫之门徒,在游学时所背负的专门用来惩恶的“棘”,便是从“荆棘笥”里折来。

每逢出山折一枝,斑斑血迹是行痕。

这些三刑宫弟子,在游学结束之后,都要投棘于笥。【荆棘笥】会对法家弟子这一路所施之刑,进行审验,核查是否有“滥刑”的情况。这放棘收棘的过程,是三刑宫弟子所必经的修行,也是“荆棘笥”本身的养炼。

一代代的法家弟子,用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坚守,为这法家至宝增添光色。渐至于如今,已经拥有难以想象的威能。洞天宝具若有令人信服的排名,在三十六小洞天炼成的宝具里,【荆棘笥】绝对不止十七。

就像今日之太虚阁楼,在太虚阁的秩序建立起来后,威能也与日俱增。太虚阁楼维护太虚阁的权柄,太虚阁在维护太虚幻境秩序的同时,也用这种秩序,予太虚阁楼以滋养。

“公孙宗师!”姜望低头行礼。

公孙不害也是个果决的性子,只轻轻颔首,而后便当仁不让地一步往前。

这一步,像是抬起铡刀。

三春江分流,天见隙!

立在见闻仙舟的姜望和东崖之巅面道的李一,几乎是同时跟上了。

三君同踏陈国的这一刻,这场根除人魔的战争就已经开启!

荆棘当空舞,一霎天地如竹笼。

环这西陈之国,尽为荆棘之林。棘刺并不鲜亮,可仅仅是目光落下,就会被触痛!

怎么说也是一个政体完备的国家,带甲之士数万,民众数百万,也有文武百官,勋臣悍将。在这种恐怖的力量覆盖下,却半点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连国势都无法体现,好似被恐怖巨兽,一口而吞。

法笥已然接掌这个国家的权柄,而在法笥之前,姜真君先一步约束了举国之见闻。

不能传讯。无法通信。

高穹之上,不见日月,只有重重楼阁的虚影。

太虚阁楼镇陈国!

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姜望和李一出现在国境线外,公孙不害紧接着出现,然后……封锁便已经完成。

上穷碧落下黄泉,几乎禁绝所有出路,不使有一隙逃脱可能。

轰隆隆隆!

一座山峰倒倾般的巨剑,排开云海,横飞在陈国上空。

“南岳镇西陈,一剑横人间!”

气血嚣烈钟离炎,落在西陈国的皇宫,站在琉璃碧瓦之上,傲然于此国皇权之巅,狂肆放声:“大楚钟离炎,今为天下诛魔。挡者必死,匿之同死!”

西陈国三皇子的席上客,如今的第七人魔、有着妙曼身姿、不老容颜的“饮血之魔”,直接被狂暴的剑气碾碎成肉泥。这些年所喝下的鲜血,在地砖上肆意横流,竟成血泊。

那位尊贵的西陈国皇子大人,抬起双手,颤抖地捂住了眼睛。

“啊!啊,啊——”

惶恐尖声,亦戛然而止,被南岳剑一并镇压在人间。

钟离真人所说“匿之同死”,自不虚言。举凡天下,概莫能外。整个西陈国,除了代表国家体制的皇帝,他不能随手杀掉,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叫南岳剑有半分犹豫。

百官蜷殿角,国主伏龙椅,万军莫敢言。

当然,在钟离大爷出手之前,大罗山的“天下李一”,就已经出现在无回谷外。

那白衣如旗剑,锐利非凡。

但有人远眺此方,只能见得天地之间,仿佛好大雪,是晃瞎了眼睛般的白茫茫一片。

太虞真君剑未出鞘,而无回谷迷雾尽开!

实在没想到新卷刚开,追读就九万二了……

压力贼大。

我这个年纪已经不怎么睡得着了。

大家真的可以养一阵再看。

因为很多东西都还没铺开呢,再加上情何以甚的写作速度,实在是需要一点时间。

承蒙厚爱,感念。

中午去吃个席,下午回来继续上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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