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四两拨千斤

谣言漫天,淹没了京城。

很快就有人上书,要求重审‘贿赂内廷案’,更有直接弹劾傅昌宗,要求将之罢免下狱的。

谁都没有料到,有人能将杨涟等人与傅昌宗联系到一块, 还有模有样的搞出了证据来,弄的满城风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半个时辰,内阁。

两位次辅,六部尚书,督政院院正靖王朱履祜, 大理寺卿吴淳夫等人都被叫了过来, 算是扩大会议。

大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面色肃然,同时又心头压抑。

所谓的人言可畏,口诛笔伐,在这个时候显得是淋漓尽致。若是成真,傅昌宗这个位置是坐不稳了。

毕自严看向傅昌宗,只见他端坐不动,一如过去,平静如常,丝毫没有紧张或慌乱。

他眉头皱了下,转向张问达道“刑部有什么要说的?”

杨涟等人一案是前不久张问达调查的重点,里面的事情他很清楚,但是他不曾了解到,里面还有惠通商行的影子。

他瞥了眼傅昌宗, 道:“刑部已经进行了紧急调查, 惠通商行有一笔银子出现在魏忠贤的账簿上,加上有人指证,人证物证确凿无疑。”

张问达话音一落, 沈珣,徐大化,甚至周应秋都目光微闪的看向傅昌宗,这要是坐实了,即便是皇帝也保不了他。

毕自严沉默了一会儿,惠通商行参与进去,再想起熊廷弼出狱前后,他很顿时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当时还是惠王的皇帝用了一些手段救出了熊廷弼。

虽然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指摘的,但毕竟不光彩,不好在台面上说。

同时,毕自严也意识到,这是个烫手山芋,人证物证齐全,该怎么处置?

最煎熬的就是吴淳夫了,他没有勇气向朱栩自首,这会儿拼命地希望内阁能主动要求他重审杨涟等人一案,只要能光明正大的重审,他就有办法判杨涟无罪,同时撇清自己。

其他人反而都更担心,傅昌宗要是倒台,那不是小事情,会掀起巨大的连锁反应,他们都未必能独善其身!

“傅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毕自严抬起头,看向傅昌宗道。他正准备对朝局进行梳理,皇帝那边还有更多的计划,都不会希望傅昌宗突然倒台,还是在被人算计的情况下!

傅昌宗神色从容淡定,看了毕自严一眼,又环顾一圈,淡淡道:“惠通商行前些年是小儿在管,但是别忘了,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也在里面,不管是我,还是小儿都没有必要给魏忠贤送银子,无论什么时候,傅家与熊廷弼都极少接触,与杨大洪等人也没有来往。至于指证的人,一个阉党余孽,有何可信的?”

在座的其实心里都清楚,这件事背后的是皇帝,本身来说也无可厚非,营救熊廷弼,当时是朝野的共同愿望,现在来看也是对的。

只是手段有些犯忌讳——‘行贿内廷’。

傅昌宗这么当众扯瞎话,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几个人都嘴角微动。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这确实是个好借口,且天衣无缝,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在座的都需要这么一个借口,没有谁会去揭穿,否则大家都难堪,难做。

毕自严神色倒是平静,心里暗松一口气,转向张问达道:“刑部要尽快结案,了结此事,同时辟谣,打击造谣者!”

张问达看了眼傅昌宗,面色平静,一阵子之后才道:“这群人异常狡猾,刑部几次想要追查都会半路断掉,并非一般人,一时半会怕是难有进度。”

毕自严眉头一皱,道:“可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京城的风雨在皇帝回京之前就刮了起来,期初他们认为是东林余孽,现在看来,却不是东林那些人该有的手段,或者说,并不是他们能做到的。

张问达沉吟一阵,道:“不知道,他们异常的鬼祟,似乎对刑部办案很熟悉,动作都在我们之前,有一点线索就被掐灭,追查不下去。”

众人心里都是一阵嘀咕,东林党虽然在京城是一个忌讳之词,但在内阁却没有那么多避讳。

东林党有诸多不法的事实在,但在情感上,他们都还是很同情的,不愿意赶尽杀绝。

可是到了这个程度就超过了毕自严的容忍限度,他转头看向孙承宗,道“孙阁老,让间邪司介入如何?”

间邪司虽然成立不短日子,可异常的低调,至今在朝局中没有什么存在感。

孙承宗不喜欢这样弹压群臣的机构,微微摇头道:“若是间邪司动了,皇上那边也会有所反应,还是交给刑部吧,动用一切手段,找出幕后之人,尽快平息京城的乱象,以备大廷议。”

“下官遵命。”张问达道。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毕自严刚要开口,吴淳夫连忙接着道:“毕阁老,孙阁老,诸位大人,下官建议杨大洪等人的案子再审一次,以做澄清,涤荡谣言!”

大理寺的地位非常的低,比不上六部,也比不上督政院,大理寺卿的品级才是从三品,跟京外的巡抚是一样,但又如何能比得上封疆大吏的实权与威风!?

众人都是一怔,吴淳夫的存在感相当低,似乎是他第一次开口。

毕自严与孙承宗对视一眼,稍作沉吟,道:“也可以,刑部这一次一定要查的详实,不要有纰漏,不要再给谣言任何机会!”

“下官遵命!”吴淳夫,张问达几乎同时道。

张问达倒是可有可无,事情早就做过一遍,无非捎带着给傅昌宗做澄清。但吴淳夫不同,他面上平静,心里狂喜,只要找个替罪羔羊去审案,他借口出京,等杨涟‘无罪开释’了,他再回来,一切就都撇的干干净净!

内阁在商讨的时候,朱栩正在御书房,研究着‘军改’。

明朝现在的军队规模太过庞大了,需要进行精简,走精兵路线,通过不断的轮换保持军队的强大,同时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很快召集更多的士兵。

现在大明的省份已经扩大了二十多个,总督统领的民兵,也就是省兵,府兵,县兵,外加朝廷正规的驻军,还有其他的骑兵,炮兵,枪兵,箭炮兵,林林总总,超过四百万,对朝廷的财政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同时,明朝的疆域又前所未有的扩大,需要更多的士兵来镇守,陆上的,海上的,大漠的,复杂到甚至是朱栩都细细查阅才能看清楚。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想要走精兵路线,无疑要仔细推敲,慎之又慎,一点大意不得。

朱栩站在桌前,在地图上圈圈画画,写着一个个人名,一个个数字,还要勾勒地域,一个多时辰都在忙,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时敏端来一杯茶。

朱栩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接过茶杯,目光还是盯着手里画的乱七八糟的地图,喝了口茶,一阵子之后道:“怎么了?”

“有人在宫外散播傅尚书的谣言,毕阁老已经处置了,吴淳夫提议重审‘贿赂内廷案’,内阁已经准。”刘时敏言简意赅的道。

朱栩神色不动,放下茶杯,道:“内阁估计是认为吴淳夫会听他们的话……这回是想差了。”

刘时敏默默点头,真要任由内阁施为,杨涟非得被放出来不可。那个就麻烦了,整个东林一案都会受到质疑,本就处于舆论的下风,这么一来怕是要有损天威,动摇‘新政’!

朱栩手里的炭笔转了转,道:“大理寺那边定在什么时候开审?”

刘时敏道:“还没定,依照现在的情势,可能今天就会开审。”

朱栩‘嗯’了声,现在傅昌宗夹杂在里面,吴淳夫有足够的理由尽快重审,早日审结,给傅昌宗洗清冤屈。

刘时敏等了一会儿,不见朱栩说话,道:“皇上,是否要作些安排?”

朱栩摆了摆手,道“都是朕玩剩下的,不用,传汪乔年来见朕。”

汪乔年,皇家政院副院长,正院长是毕自严,不过毕自严只是挂名的,实际政院一直都是汪乔年在负责。

刘时敏有些不明白,还是躬身道:“遵旨。”

汪乔年匆匆的从皇家政院出来,心里一阵疑惑,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见所为何事。一路上他想来想去,只能是政院毕业生与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之间的矛盾。

这个矛盾不好解,问题的关键就是这些学生并不是科举出身,不正规,甚至不是野路子,是皇帝通过吏部的强行安排,哪怕都是底层,还算是‘吏’,可只要有几个人突破这个界限,就会引来极大的反弹。

魏学濂冒头了,且是一个令人忌惮的位置上,怎么可能不引起群攻?

外加曹鼎蛟的背景显赫,一些人忌惮,使用了阴招。

汪乔年走向去景阳宫的路上,心里忐忑不安,政院毕业的生员近来有些抱团,可能会被人强行与‘党争’牵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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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06章 大理寺换人

“臣汪乔年,参见皇上。”

汪乔年走进御书房,向着朱栩抬手躬身道。

皇家政院副院长是以往国子监祭酒的待遇,先在是从四品,更类似于学政的角色。

朱栩打量了一眼,道:“平身。”

“谢皇上。”汪乔年放下手, 微躬着身,心里还在琢磨着朱栩为什么要突然召见他。

朱栩双手按着桌子,静了一会儿,道:“你在政院做的不错,毕阁老多次在朕的面前夸奖你,说你‘谨慎有为,驰达有度’,朕也仔细看过你的考核, 确实很不错, 政院这几年井井有条,生员的能力都有显著提高,你该当首功。”

汪乔年连忙抬手,道:“臣只是尽着本分,不敢居功。”

朱栩笑了笑,道“‘尽着本分’,说的容易,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尽着本分’的?哪一个又不是私心重过国事?你应该听说了吧,又有人要翻东林的案子了。”

汪乔年神色不动,心里暗自警醒,谨慎的道:“臣听说了,东林党结党营私, 卖官鬻爵, 把持朝政,行贿内廷等诸多不法事实俱在,纵有宵小生乱, 也不可改变。”

朱栩微微点头,东林党的外表被扒开,太多的事实摆了出来,纵然很多人感情上无法接受,可也不得不认同。

“有人要重审杨涟等人一案,并且希望将杨涟无罪开释,你觉得该如何做?”朱栩看着汪乔年道。

汪乔年眉头一皱,他这几年都在政院,对朝局是冷眼旁观。可以说,这几年是几十年来明朝朝局最太平的时候,他不希望这种局面改变,再次掀起残酷的党争,默然一阵,道:“臣反对,杨涟等人一案早已经定案,杨涟等人也在狱中认罪,无可辩驳,不当再审。”

朱栩看着他,伸手端起手边的茶,轻轻的喝了一口,心里还在斟酌着。

说到东林党就绕不开阉党,这两党的主力现在基本上都被清洗了,可这两党渊源太深,根基深厚,根本无法彻底清除。另外,想要遏制党争,还需从制度上下手。

“你对阉党,东林党,怎么看?”朱栩放下茶杯,突然又道。

汪乔年还是不太明白皇帝召见他的目的,不过他确实有些想法,心里组织了一下,道“臣认为,党争并非没有缘故,从嘉庆初开始,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都善于权谋,不断的把持权柄,排斥异己,再到万历四十年,党争已如烈火烹油,不可调和。再到天启年,东林党将昆党,浙党等扫除朝堂,独霸朝堂,所谓的‘众正盈朝’,把昆党等逼入了绝境,他们抱团反击是可以预料,没有魏忠贤也会有其他人,这是党争发展到极致的必然结果……”

朱栩双眼微亮,汪乔年这个说法还真是别出心裁,还从未有人这么说过。他心里也有些赞同,虽然是表面,却也是顺理成章的逻辑。

阉党,东林党的党争本质是利益之争,经济利益与政治利益,天启没有嘉庆,万历的手段,压不住局面,只能使得朝局不断败坏,一发不可收拾。

历史上,崇祯上台,阉党已经将东林党赶尽杀绝的差不多,阉党把持朝政的方方面面,其中还有不少边关将帅,偏偏连‘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招牌都不打,恶行罄竹难书,连崇祯都忌惮不已,要小心翼翼,除了铲除根本无从选择,待阉党一去,朝局已经坏到了底,回天乏术。明朝吏治的败坏,首罪党争!

朱栩心里转悠一阵,看着汪乔年,目露赞许的道:“你说的不错,朕呢也不避讳,说些不敬的话,从神祖,父皇,皇兄,对党争都没有足够认识,到了朕,已经不得不刮骨疗毒,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阉党,亦或者其他朋党,朕都不能容忍,势必要清除朝堂,还朝廷一个清净,能够全心全意的处理政务,扶天下倾頽……嗯,现在有人要翻旧案,朕不去揣度他们的意图,但决不允许党争再现!”

涉及到天启,光宗,神宗,朱栩可以说,汪乔年却不能,安静的听着,心里不断的赞同——皇上英明睿智,看的比他清楚。

朱栩看着汪乔年,守住话头,忽然道“朕要是调你去大理寺,你会怎么做?”

汪乔年心神一惊,大理寺卿是从三品,他现在是从四品,这是连升两级!

他心念飞转,神色镇定的抬起手道“臣定不允许东林党,阉党等翻案,大理寺将遵从皇上,朝廷的大政,与皇上,朝廷一致,确保政务顺畅,党争永不再现!”

朱栩嘴角微翘,汪乔年看来也是知道了他在陕.西训斥李邦华等人的话,点点头,道:“现在我大明要齐心协力渡难关,必须要心向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决不能与朕,朝廷对着干,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去吧,准备一下,旨意很快就下。”

“臣谢皇上,定不辜负皇上信任!”汪乔年再拜,满心激动。连升两级,是他从未想过的。

朱栩微笑着,看着他退出去,手指在桌面慢慢敲击着,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大理寺的品级还是低了一点……”

他的话音刚落,刘时敏从侧门进来,道:“皇上,吴淳夫已经命人开堂,准备立刻就审……宛县那边有突发事情,他已经向内阁请命,将审案交给其他人,他准备去宛县。还有,傅尚书在路上被一群人围殴,幸亏巡防营救援及时,并无大碍。”

朱栩眯了眯眼,道:“倒是好手段,宫外是满城风雨了吧?”

刘时敏眉宇忧色,道“是,皇上,真的不做些什么吗?”

朱栩端起茶杯,吹了一口,道“用不着,朕现在是缺人的时候,让锦衣卫给朕盯紧了,不管是参与进去的,蛇鼠两端的,暧昧不清的,还是有嫌疑的,都给朕记录好名单,告诉他们,不要怕人多,朕就怕不够多。对了,以往东林党,阉党,浙党,昆党之类的,都给朕拿个名单来,要详细,亲朋好友,同乡同窗,先生弟子都要!”

刘时敏一怔,不知道朱栩是什么意思,还是道:“遵旨。”

刘时敏刚要走,朱栩又放下茶杯,道:“传旨,大理寺卿吴淳夫另调他用,汪乔年调任大理寺卿……传旨傅家,傅昌宗,傅涛有功于社稷,封傅陈氏四品诰命,傅李氏六品诰命,绫罗绸缎五十匹,瓷器十件,白壁玲珑佩四对,银一万两。”

刘时敏神色微惊,旋即会意,道“遵旨。”

“你亲自去。”朱栩又接着道。

刘时敏躬身,道:“是。”

刘时敏匆匆出去,拟好旨意,待朱栩看过,盖好大印,带好人,先向着大理寺走去。

吴淳夫现在正坐在大理寺后院,心满意足,得意无比,嘴里哼哼的摇头晃脑。

本来是一条死路,硬是给他走活了,只要他今天离京,待他回来,一切就都定了!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甚至还能眺望那内阁,当真是舒坦,惬意无比。

他那心腹,中年人判长走进来,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摇头。这把柄在他人手里,就等于是脖子在他人刀下,随时都可能落下,即便这次安然度过,肯定还有下次,难不成一辈子都要这样战战兢兢的在刀下苟活?

中年人心里一叹,还是劝道“大人,这一次您是躲过去了,可是下一次呢?向皇上坦白是最好一条路,错过这一次,您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吴淳夫何尝不知,可能有活路,他为何要求死?

他站起来,看着中年人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本官自有计较,我已经猜到背后是何人。这一次是将我与他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他今后的要求我一律拒绝,看他能如何!”

中年人顿时苦笑一声,道“大人,您真认为那人就会如此罢休,您能威胁到他吗?”

吴淳夫信心满满,道:“你放心,本官心里有数,你去审杨涟,手段不用我教你了,那几个替死鬼我都给你选好了,你只要照判词念就是,绝不会牵扯到你。”

根据‘新政’,大理寺的判案要有五个判官在,其中一个是判长,若是判决有争议,少数服从多数。

中年人心里叹气,他与吴淳夫是绑在一起,撇也撇不清,吴淳夫这样迟早会连累他,他要早做准备。

吴淳夫没有看到中年人的表情,蓦然道“走,先去看看,我要亲自告诉杨涟一声,结个善缘,他是帝师,要是他出来了,肯定会复启,将来对你我必然有大用。”这是非常正常的逻辑,在天启之前百试不爽。

中年人脸色微变,连忙阻止道:“大人不可,你一定要与那些人划清界限,否则日后必有大祸!”

吴淳夫看着他,从容一笑,道:“无需担心,我都想好了,定然不会有事,走吧。”

中年人刚要再劝,一个衙役来到外面,大声道:“大人,宫里来旨意了,是刘公公亲自来传旨。”

刘时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虽然不如魏忠贤时,掌内外奏章,主持阁议,权倾天下,那也是皇帝的心腹之人,谁都不敢轻慢半分。

吴淳夫神色微变,连忙道:“快,走!”

一面小跑,一面心神紧张,他猜不透皇帝突然的旨意是何意图,要是不准他再审杨涟一案,那他就又要跌回去了。

跌回死路上,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死路!

致歉,这两天比较忙,修仙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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