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9章 她(他)是神

名为戏相宜的墨家少女,在敲定了一桩未来的买卖之后(她自认为),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城中。

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眼睛好奇地左瞧右瞧。

绝不规整的城市建筑,凶态各显的各路好汉……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好奇。

旋即想起来正事,脚下安了弹簧一样蹦起。紧赶几步,找到一处较为空荡的地方,半跪下来,把背后的铜箱解下,放在身前。

她灵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而后轻轻一按,这铜箱便自动打开,两边分层,直如台阶一般延展下来。

每一层都堆放着不同的器物。

这些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如拱门,有的似圆饼,有的方,有的尖,有一些长针,有一些勾线。

材质倒是都很相近的样子,散发着同一种光泽,但非金也非铁。

她的一双手灵活至极,甚至于留下了幻影,不停地自铜箱里拿出东西来,在身边摆放。

很快就堆出一个约莫三尺高、造型复杂的塔状事物来。

恰似是一层一层的四方砖,交错堆叠而成。

“塔”尖则像是一个人的五根手指聚拢在一起,一道竖立的雷电,在尖端悬跃。

因为是在大街上做这件事情,而且这些东西又这么稀奇古怪,所以引来了很多的旁观者。

不赎城里的人,素质是没什么保证的,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什么小屁孩,兔儿爷。甚至已经有人想要动手动脚,随便拿几个物件玩玩。

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刚好伸着懒腰,从三分香气楼里走出来,瞥见这一幕,顿时挤开围观的人群,两步走到忙碌的少女面前:“谁家孩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堵在大街上玩什么——”

他的声音,截止在一个布袋之前。

本来他还以为是暗器,很是巧妙地玩了一个手法,接到手里一看,顿时被那元石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找爹啊?”他环绕一周,大声驱赶:“滚滚滚,别耽误了人家少年郎忙正事!看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下一期的命金不用交啦?”

拳打脚踢带咆哮,把围观的闲杂人等全部赶跑之后,他才对忙碌着的戏相宜道:“鄙人不赎城罪卫统领连横是也,咱们这是一个好客的地方,良善之地。您看您还需不需要一点什么别的服务?这一条街够不够你发挥的啊?茶水糕点呢,有什么偏好吗?”

“两件事。”戏相宜头也不抬地道:“第一,我是姑娘家。第二,别吵。”

连横立即闭嘴,原地转身,小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双手背在身后,以站岗的姿态立在这里,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大有誓死为这神秘少女保驾护航的架势。

宾至如归啊,宾至如归,不赎城真是一个注重服务的地方!他很满意地想道。

戏相宜只顾着埋头捣鼓,东敲敲,西敲敲,一双手忙得穿花蝴蝶也似。

不多时,她就搭起了五座相似的塔状事物,并将它们各自摆开,匀等的呈五角分布。

把自己和敞开的铜箱都包围在其间。

五塔分立,五道小巧雷电悬空跳跃。彼此之间,有一种隐约的联系。

戏相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空地上铺了一层地砖一样的东西。这才合上铜箱,重新背好,很开心地跳了出来。

她飞跃的姿态很是灵动,人在空中,反手就是一指。

塔尖的五道雷电瞬间拉长,连接到一起……

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注意到动静回头来看的连横,不得不抬臂遮住了眼睛。

当他移开手臂,他看到那五座造型复杂的怪塔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褐衣草鞋的老者!

而地上……是一层黑色的齑粉。

连横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修为,而只感受到如渊如海、难测的力量!

这老者身形干瘦,发疏眉淡。可每一寸皮肤,都仿佛是精铁铸就,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冷硬和厚重。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短发少女戏相宜叉腰大笑:“我这反五行挪移塔是不是很好很强大?!”

干瘦老者撇了撇嘴:“那么狂暴的力量,只有真人才能掌控,而且距离也很短,消耗又那么大,还有你这个准备的时间……老夫外楼境的时候都比这飞得快!”

“闭嘴吧死老头!”戏相宜伸手一扒拉,把五座挪移塔全部一股脑塞进背后的铜箱,都懒得拆卸再分门别类了,很是不忿:“那你自己飞回去再飞过来!”

而连横愣在那里,满脑子只有一个词——“真人”。

这个古怪少女一阵捣鼓,竟然捣鼓来了一位当世真人!

褐衣草鞋的干瘦老者倒也并不在意挨骂,反倒是很宠溺的笑了笑:“但是已经很不错啦,比那群老东西的法子进步了不止一点!”

“哼哼。”戏相宜得意的皱了皱鼻子,脸上的油彩跟着扯动。

“唔……该办正事了。”干瘦老者道:“让我来看看,钜子急令我们来不赎城,是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信我还没看呢,就知道让我们一起来了。”戏相宜说着,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封信,拆将开来。

连横这时候正鼓起勇气往跟前挤:“那个,这位前辈,不才在下是不赎城罪卫统领,不知您大驾本城,所为……”

那边戏相宜念道:“不赎城城主凰今默,杀我……墨门弟子墨惊羽!”

连横愣住。

“请铁真人并戏相宜赴不赎城,擒回钜城问罪。若不得擒……杀之可也。”

戏相宜念着念着,也自变了脸色,收起信件,仍有些不敢置信:“墨惊羽被杀死了?”

而在南境享有名誉,号为天工真人的铁退思,此时更是直接一个横步,跃上了高空,恐怖的气势横压四方:“凰今默,敢杀我墨家的人,给我滚出来受死!”

连横连多一句废话都做不到,整个人就已经在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之下,倒飞十余丈,跌落在地,一时生死不知!

当世真人驾临不赎城,代表墨门前来问罪。

整个不赎城,都陷入巨大的惶恐中!

就连空气里,都有颤栗的隐纹。

是的,这里是不法之地。这里是凶徒云集的地方,这里的人见惯生死。

可这里的人,也最知道强者的分量!

在全城的畏服和缄默里,整个不赎城最高的那栋建筑中,有两个人影相继飞出。

洞穿了那近乎凝滞的恐怖气氛!

一者黑色华裳覆身,冷眼清孤,贵不可言。

一者墨发束起,身披金焰,骄傲锋利。

然而无论是凰今默还是祝唯我,此刻表情都凝重异常。

他们在不久前的交锋中,才逼退了庄国君相,本是有应对真人的底气。

可天工真人铁退思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位当世真人,他代表的是当世显学墨家的力量!

完全可以这么说——就算凰唯真还在世,就算凰唯真还是巅峰状态,墨家也完全不会虚!

尤其是墨惊羽突然身死,墨家钜子下令,天工真人铁退思登门,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奇诡。

祝唯我非常确定,自那天墨惊羽乘鹰离去后,他和凰今默甚至都没有再见过其人一面!

如何杀之?

“这位墨家真人,此事应有误会!”

在代表墨家而来的当世真人面前,骄傲如祝唯我,也难得的主动解释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罪君大人在一起,形影未离。我们根本就没有再见到过墨惊羽,又如何能杀其人呢?”

“是了。”铁退思大步行在空中,像是一座行走的火山,有爆裂的力量在潜行、爆裂的力量正在爆裂!

他直接大手一张,同时向两个人压去。

“要想杀墨惊羽,凭她一个人的确不那么容易!小儿辈,束手就擒,再来与我狡辩!”

这个身材干瘦的老者,一手张开,瞧来又瘦又小,可五指似囊天地,一掌如覆山河。

出手之前,天地自有其规,出手之后,世间已有它法。

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将两人笼罩。

束其身,缚其魂。

操纵灵识,掌握五感。

天工真人以规则为线,钳制万物。

真人吐真言,洞行本质,此天工之线,见不着、摸不着,却是有天地真威!

但凰今默亦开口,她美丽的身体里似乎潜藏着无穷的力量。

那种力量令她强大、令她伟岸,令她即使在当世真人面前,也高高在上!

“跟这老东西废什么话!”

她用这句话止住祝唯我的解释,而后用冷漠的凤眸看着铁退思:“随便死了个阿猫阿狗,就栽到本君头上,来我不赎城撒野。天工真人,天工真人!你记住!今日你若不能擒杀本君,那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铁退思凶悍,她比铁退思更凶悍。

铁退思强硬,她比铁退思更强硬!

她是凰唯真的女儿,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有受过委屈,没有低过头!

在铁退思这位当世真人的规则钳制下,她依然说话,依然转眸,她的五识依然自由。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破了束缚,几乎诸行无碍!

此时这天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神临修士,打破天人之隔,享寿五百一十八年。

凰今默是如何在未成就真人的情况下,打破神临修士的寿限,暂不得而知。

她的过去她的经历,都掩埋在时光里。

但一位年龄超过九百岁的神临修士,在这个境界,究竟能掌握什么样的力量?

凰今默拥有现世唯一的答案。

凰今默正要展现答案!

她的双手在空中舒展,像是凤凰张开了它的羽翅。

她那涂抹着黑色蔻丹的双手,握住了两柄金灿灿的凤翅刀。

金刀黑蔻白玉手。

简直世间造物第一流。

刀锋只是微颤,似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寂寞的鸣响。

那无形的规则之线已经被切断!

天地之间不许有它规。

此生此世不许有人缚!

她踏步而起,自在穿行在空中,像一只骄傲的黑色的凤凰。

拥有极致的高贵和美丽。

快刀是她的双翅,冷漠是她的眼眸。

她在规则的钳制里游走,以强横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强行撞碎那一根根无形的操纵之线!

斩破了所有阻碍!

她与当世真人之间,本无天堑!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空中绽开了一片金海。

金色的火海。

极其自我、毫不节制地燃烧着。

耗尽此生、仿佛不会再有来年那样的燃烧着。

那无尽火海里的每一缕,竟然是跳跃着的,竟然是拥有生命力的!

在这无边的金焰中,华贵威严的三足金乌振翅而飞。

它鎏金的长羽自有故事。

见证了不朽也砥砺过锋芒。

有凰今默先一步打破规则操纵之线,祝唯我也紧跟着摆脱了钳制。

神临之境,神通种子已开花结果。

此境才能够真正把握完整的神通,洞彻神通的真义。

神临之前知其然,神临之后知其所以然。

故曰,神而明之。

金焰铺开已成海。

灵识汹涌亦如潮。

凡三足金乌金焰所照耀之处,即是灵识潮涌之处,即是他祝唯我的“域”。

太阳之真火,万古之炙焰。

光热无尽,

他即是神!

在这极致绚烂的金色里,他五指虚张的右手,在身前自左而右一拉——已抽出他的薪尽枪来!

像是在燃烧的柴堆里,抽出正烧得哔剥作响的那一根柴薪。

像是在寂寞的冷夜中,抽离那温暖的梦。

所有的不甘和不舍,都是真切的。

所有的疏冷和离别,也都是真实的。

火星炸开。

一瞬间把视野全点燃。

他以一切辉煌的倒影和美梦,熔铸这一往无前的薪尽枪。

势必要洞穿一切强大的、坚固的、所谓不可挑战的!

向铁退思而去。

向代表墨家的当世真人而去。

到了现在这一刻,看到天工真人铁退思打上门来问罪,祝唯我哪里还不明白他早先的不安落在何处?

他哪里还能想不清楚?

他和凰今默,还是中了庄高羡杜如晦那一对君臣的招!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自有与生俱来的骄傲,才成神临,就想先杀一个杜如晦,了一了君视臣如草芥的大仇。等着杜如晦来找姜望的麻烦,他便伏而杀之。

有着咫尺天涯神通的杜如晦,的确是来了。

但还来了个庄国皇帝庄高羡!

幸亏还有一个凰今默,替他挡下了当世真人。

他以为那就是结果,这一切以他失败的伏杀而结束。他有大好年华,无限未来,可以再等以后。

但是他错得离谱。

庄高羡和杜如晦,不是摆在供桌上的泥塑木雕、木石傀儡。不会坐在那里不动,等待仇人成长之后再去施施然手起刀落,轻松完成复仇。

他们在当前把握的力量层次下,也会继续成长。甚至于他们完全不会有什么强者尊严之类的顾忌,能够消除隐患,就算是一只蚂蚁,他们也愿意弯下腰来亲手摁死。

祝唯我错就错在他以为自己了解庄高羡和杜如晦,但是却还不够了解。

从一开始,庄高羡和杜如晦的目标,就并不是姜望,而是他祝唯我!是这个不赎城!

经历过通魔一案,齐国保住姜望的决心,已经是天下可见。

是为了齐国自身的声誉也好,是为了东域霸主的威严也好,是为了齐帝姜述的大略也好。齐国把姜望的名字,写进星月之约里,是不争的事实。

在某种意义上,姜望之荣辱,与齐国同系之。

庄高羡是有多么大的倚仗,是有多么悍不畏死,是有多么不在乎他庄国的基业,敢在这种时候亲自出手擒杀姜望?

这位庄国的中兴之主,冒险亲赴不赎城域,是冲着他祝唯我来的。

对庄国来说,姜望和祝唯我,谁更具备威胁?

在这一次的山海境之后,还真不好说!

且不说实力上祝唯我已经成就神临,姜望还在成就神临的路上。

单从背景上讲,祝唯我现在和凰今默走到了一起,而凰今默身后,隐隐站着那位声名流传几千年的传奇,隐隐靠着楚国。

要除祝唯我,须得先除凰今默。

要除凰今默,便不能不考虑凰今默身后那些若有似无的关系。

于庄国而言,已经证就神临且背靠不赎城的祝唯我,绝对是一个棘手的难题。他钉在庄雍洛三国交界处,是庄高羡和杜如晦的肉中之刺!

好像并不能拔掉,好像难以触及。

可庄高羡杜如晦君臣翻手为云覆手雨,仍然是落了这样一记凌厉无匹的杀棋。

庄高羡与凰今默匆匆交手就作罢,哪里是怕了凰唯真的名头?他根本就在战斗中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凰今默的气息。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所谓林正仁杜野虎对姜望的埋伏,不过是杜如晦随手为之的试探,随手予他祝唯我的障眼法,伤的是姜望,迷的是他祝唯我!

让他心中虽有不安,不安却不能扑灭自信。

让他以为,庄国君相也不过如此,不敢明着杀齐国大员,不敢得罪凰唯真的后人。

让他竟然恍惚把这一对主导了庄国中兴的君臣,当做了案板上躺着的猪!以为不过是待宰之也……

可庄高羡和杜如晦如果是砧板上的肉,割地的陌国君臣是什么?朝贡的成国君臣是什么?死掉的雍国太上皇韩殷是什么?被虎口夺食的白骨邪神,又是什么?

此时的祝唯我想明白了一切。

萧恕坐在不赎城,用四十天冲击神临。雍国直接派出墨惊羽来招揽,开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雍帝韩煦所展现的气魄和度量,绝对是超出人们所意料的。

就算萧恕最终拒绝,也有千金买马骨的效果。可以说雍帝韩煦最大程度上利用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力。从此以后,如萧恕那般逃离国家的天才,又多了一个选择。

韩煦绝对是一位明主。

但庄高羡和杜如晦,也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因为跟丹国较近的关系,只能坐看这一局。

他们的确不适合沾手萧恕的事情,因为得不偿失。

但却在这件事里,精准抓住了这根本不能算是机会的机会,悍然杀死墨惊羽,嫁祸凰今默,在斩掉雍帝一员大将的同时,还要一举拔掉不赎城这颗钉子,解决祝唯我这个隐患!

此等心机,此等决断,不可谓不老辣,不能说不可怕。

哪怕只能在方寸间落子,这处处血光处处争杀的手段,实在也是天下间一流的棋手。

祝唯我甚至能够猜想得到,庄高羡是如何杀死墨惊羽,又是如何将墨惊羽的死因指向凰今默,如何误导墨家,如何把那一切做成铁一般的所谓‘事实’……

庄高羡和杜如晦太擅长做这种事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能够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来自证,他和凰今默或许还有机会洗清自己。

但在墨家已经初步认定了的事实下,这个天工真人根本不会听他们的解释。

如墨家这样的天下显学,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在本宗神临境天骄的死亡之前,完全不具有耐心。

这不是战场上两军征伐,那生死都听天由命。门下弟子死得多了,墨家也不会去找谁扯皮。

但现在,墨惊羽死于谋杀!

死在自不赎城离开的路上。

墨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墨家在现世的诸多布局,都是以他们的强大为基础。在他们已经认定凰今默是凶手的情况下,墨家必须拿出强硬的手段来。要让天下人看到墨家的不可撼动。

要辩解也不是不行,但如天工真人铁退思所言——束手就擒再说!

几个神临境层次的修士,何至于让墨家慎重?

可以凰今默的性格,以祝唯我的性格。

要让他们束手就擒、生死由人,他们如何肯答应?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知道没有和谈的余地,

所以凰今默直接拔刀。

所以祝唯我也不再废话,悍然接出一枪!

凰今默的刀,切割规则之线。

祝唯我的枪,承挑无回之心。

若说神临境中的强者,祝唯我当然能够算得上。

先战张巡,后战杜如晦,虽然都落在下风,但也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强大。

他晋升神临的这一步,有着充足的积累。

有长时间在虞渊厮杀的磨砺,有与武夫魁山的切磋并进,有凰今默的尽心指点,有不赎城的资源给予……

作为一代传奇凰唯真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凰今默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就已经足够惊人。能够堆出一个接近二十一重天的武夫,培养一个神临修士的资源更不在话下。

而凰今默本人,更是以某种方法打破了神临寿限的特殊存在。

从凰唯真活跃的时代,一直延续生命至如今。

超过九百年的岁月,意味着什么?

把天底下所有的神临修士放在一起,她也是有资格争一争魁名的存在。

天下第一神临,她可以一论!

此刻两位神临境中的强者联手,在这不赎城上空,悍然迎战来自墨门的天工真人铁退思。

恐怖的力量波动,压得整个不赎城都似乎低了一头去!

而面对这一切的铁退思,表现得非常平静。

相较于装扮古怪的墨门少女戏相宜,他更像一个纯粹的墨者,更符合传统的墨者的形象。

堂堂当世真人,身上并无一件饰物。

褐衣草鞋,显得十分简朴。

他的确有愤怒,但那愤怒是因为墨惊羽的死,而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神临修士的狂妄。

他的确有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两个神临修士的强大,但也仅止于惊讶。

他毕竟……是一位当世真人!

所谓念动法移,所谓天地受命,所谓万法本真!

他张开的五指只是一抓,断裂的规则之线便又重新接续。

或左,或右,或前,或后。

一根线是一重天。

天堑已是难越,重重天堑更是隔世隔人。

枪锋于此难再进。

烈焰至此也回头!

锋芒无匹的祝唯我,连人带枪便阻于半途。

每断一根规则之线,速度便慢三分。

连断九根之后,人和枪几乎停滞。

而凰今默在空中优雅踱步,她似乎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规则之线,并且能以神临层次的力量与之接触。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之线上,妙曼得如在拨动琴弦。

那道则颤动的声音或者当然是美妙的,可惜没有多少人有福耳闻。

她与铁退思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余丈,往时动念可至,如今在空中连绕连转,才能慢慢逼近。

她灿金色的凤翅刀寒光连闪,整个人似在空中舞动。

无比高贵,无比冷艳。

艳的不止是她的姿色,更是她的刀光。

一般人已经根本无法看清她的动作,甚至于看不清她的存在了。

只有漫天刀光走过的轨迹。

划天地以成线,分日月,隔星河。

铁退思布下的规则之线根本不足以成为阻碍。

她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一刀强过一刀。

连绵刀光铺开一路,几乎成了一条涌动着的、刀光的河。

人们乍一看来,好像九天之上银河倒灌。

凤舞九天百二连刀!

她在一瞬间,斩出了此式之下,极限的一百二十刀。

刀刀堪破规则之线。

刀刀触摸生死极限。

这无疑是当世最巅峰的神临杀力。

金躯玉髓岂足道,人间再难见此刀。

刀光之河直接扑向天工真人的面门,简直势不可挡!

而铁退思……

当然没有退。

世间不曾听闻,有真人避退神临。

他也只是将五指合拢,握成了拳头。

天地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的声音。

那是此方天地的某种规则之线,被一瞬间拉扯到了极限,拉扯到几乎要崩溃的地步。

而他就把握着肉眼不可见的、数量恐怖的规则之线,往前轰拳!

拳头打进了刀光之河里。

并没有什么交撞的声音。那连绵的斩击声汇成了一声,锐利得几乎连听觉也割伤,而后声音被拳头打散。

铁退思的拳头继续往前,像是砸碎了飞雪,而漫天刀光如月光碎落。

一拳碎刀河!

他绷紧了规则之线的拳头,正在靠近凰今默。

一股连他也觉得有些炙热的高温,铺天盖地涌来。

其中寒芒一点,令他的肌肤生出隐痛。

祝唯我的太阳真火,祝唯我的薪尽枪!

人枪如一,一贯至此。

在当世真人与现世最顶尖神临强者的交锋中,觑见了战机,洞入了战局。

此亦绝顶之天赋……

当诛!

天工真人索性把拳头放开了,他也伸出了左手。

他的双手都大张,铺开在此身两侧。

此身为真,此世为真,手握其真!

这个世界并不是虚无的存在。

它是由无数的规则搭建而成,凡是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皆是天地完美的造物。

甚至于天地本身,也只是规则的一种具现。

见不到它们的人,生活在它们成就的世界里。

而看得到它们的人,沉醉在它们的美妙中。

他铁退思,拉扯的是天工之线,把握的是“操纵”的规则。

此刻他十指连天连地,连人连焰。

那跳跃的刀锋、凌厉的枪芒、炙热的神通火焰、两具强大的神临境肉身……

天地之间,无物不可操纵。

且夫以天地为盘,万物为棋,规则为线,共演这一世一局。

他双手往身前一错,十指同颤,开启操演!

此局名为“天地演”。

高空中凰今默和祝唯我的身形,几乎同时绷紧!

在碎落的刀光长河后,在燃烧的金色火海中。

两位神临境的强者,也不过是蛛网上的飞虫。

操纵祝唯我显然是更容易一些。

所以凰今默暂且被定在半空,而祝唯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住,手中长枪一转,连人带枪折向凰今默,那锋锐的枪尖,直抵凰今默之天灵!

他的太阳真火,已经随着他怒卷。

而他的双手如铁铸一般,直似焊在了枪杆上。

他不由自主,他不由自主!

他体内的血液如狂潮咆哮,可是无用!

他的骨骼似爆竹一般节节炸响,可是无用!

他的神通灵相嘶鸣不已,近乎无限的膨胀,可是无用!

他的灵识结成刀结成枪结成剑,想要割断那无形的束缚,可是无用!

怎可……

祝唯我只能在心里挣扎。

因为他甚至连声音都已经被操纵。

他是已经跨过天人之隔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他是能够与杜如晦正面交锋的神临境强者。

可他说不出话来!

近了,他的枪锋愈近了。

他已经清晰地看到凰今默的脸,那样冷艳且高贵的、那样孤独而寂冷的。他们曾经共度多少时光,他们之间有多少独属于彼此的了解!

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是两个孤独的人相遇了。

寒夜之中有另外一颗星辰闪烁,寂寞也就不那么寂寞。

这世上还有谁,如她一般……如她一般?

怎可……

怎可……

他的双眼他的鼻孔他的耳朵他的嘴角,七窍全部溢出鲜血来。

可他毕竟喊出了声音!

“怎可!”

仿佛是山呼海啸的声音。

仿佛是雷霆炸裂的声音。

轰轰烈烈,震耳欲聋。

他身燃金焰,以搅动天地威严的力量,僵硬地在空中将身一折。

嗡嗡嗡,嗡嗡嗡。

那颤动而沸腾着,执拗而骄傲着的……

啪!

一声脆响。

那杆三十年来薪未尽的薪尽枪……

断了。

半截枪身坠落,祝唯我握着另外半截枪杆,吐血而飞。

宁折此枪,不刺所爱。

本章八千字。

其中四千字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48/78。)

(本章完)

第1520章 涅槃,明鬼

自祝唯我出道以来,薪尽枪就伴着他声名鹊起、一同闪耀。

所谓此枪如此人,世人无不知晓。

枪至则人至。

枪鸣则人鸣。

这一杆外观并不惊艳的长枪,他爱之如命。

行则倒提,战则紧握,立则抱怀,坐则横膝。

枪身的每一道痕迹,都在时光里叫他细数。

所历生死之战无数,每战必以此枪破敌。

每战之后,他必亲手擦拭长枪,从不假手于人。

所谓——

此枪薪尽枪,三十年来薪未尽。

此人祝唯我,平生不输人!

而如今他自折之。

强者可死不可制,此枪也从来笔直。

神与枪养,意与枪合。

祝唯我长枪崩断,整个身体顿时失控,金躯玉髓也不能安稳!

这一幕让人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

以洞真对神临,铁退思有充足的余裕去调整,有足够的空间来解决所谓“意外”。

不过是一个有冲劲的孩子,拼命之下,跳到了他原本跳不到的地方。

天工真人的右手再次一抬,一甩!

祝唯我整个人都被无形的天工之线吊了起来,像一条被钓出了水面的鱼儿,一荡之后,悬在空中!

这一幕看得凰今默眼皮一跳,一双美丽凤眸里,杀气如海浮沉。

她被密密匝匝的规则之线所操纵,在天工真人的“天地演”里,沦为无数棋子中的一颗,不能进,不能退,不能动。

于她而言这是莫大的侮辱。

而眼睁睁看到祝唯我折枪的这一幕,更仿佛在她的心口上割了一刀!

在凰唯真去世后的这九百多年里,她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一种孤独中。

起初她藏在一个很幽深的地方,不吃,不喝,不动,几百年不跟人说话。

她想她也许会永远那么躺下去。

永恒的孤寂,永远的悔恨,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后来有一次地龙翻身,她待的地方裸露了出来,引来了很多人……很吵,很麻烦。

她就从那里离开了。

她不喜与人相处,可这世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的痕迹。

她一个人游荡在这个世界,有时候看看风,有时候看看雨,无风无雨的夜晚看星星,躺在山坡上看一整天的云,不与任何人交流。

也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她是有罪的……

她始终告诉自己,她是有罪的。

她停了下来,为自己搭建一座监狱,把自己囚禁在这里。但因为天性爱美,又不愿再回到地底,所以建在了地上,建成了一座楼的样子。

故名,囚楼。

楼是那个框,她是那个人。

在这种混乱之地,一座规整的建筑,一个美丽的女人,总是会有很多麻烦找上来。

当然对她来说,那些所谓的麻烦,不过是蚂蚁爬过靴子的那种打扰。

她有时候会杀一些人,有时候会阻止人杀人。

后来嫌麻烦,就立了几条规矩。违背的就杀,其它不管。

就像那个姜望所说的那样,“规矩”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再癫狂再邪恶再不要命的狂徒,也渴望一种生活中的有序。

混乱之地里的秩序,吸引了很多人聚集。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这里,维护规矩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便随手提拔了几个人,组建了罪卫。

罪卫是规矩的延伸。

后来就有了不赎城。

她为罪君。

罪在不赎也。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让她留恋。

她还活着只是因为无法死去。

第一次看到祝唯我的时候,只是有些欣赏。

但仅止于欣赏。

魁山若将其杀了,也便杀了。

祝唯我在战斗中突破,摘下太阳真火,力敌魁山,天资的确不凡……

但放了也便放了。

第二次看到祝唯我的时候,是不赎城提供场地,给庄雍洛三国谈判。祝唯我技惊四座,力压另外两国天才。那时候她想,庄国运道还真是很好。

不过小鱼塘终究只是小鱼塘。

池鱼难有褪鳞日。

第三次再见,便是那场轰轰烈烈的伐城叛国。战至力竭,连下十城,在战场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竟然转身就宣布叛国!

她忽然对这个人有了很浓重的兴趣。

也许是因为祝唯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唯”字。

也许是因为几百年来哀郢玉璧终于开始复苏,叫她看到了一点希望,对这个世界稍微有了一点希冀……

也许是在那骄傲的眉眼中,她依稀看到了已经九百年不见的那种风姿。

总之她罕见的出了手。

她是一个骄傲的性子,他更是眼高于顶。

就算托庇于不赎城,也坚持只是合作,不是从属……

一笔一笔都算得很清楚,说所借必有偿还。

她也就故意给他一点事情做,让他穿上罪卫的衣服,在人前叫自己一声君上……

从不赎城到虞渊,有太多太多的片段。

那些时间在她的生命中是很短暂的。

可是想起来,竟有那么多的可以回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呢?

九百多年来她高高在上,孤冷自矜。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其实很辛苦。

她是囚楼中的那个人啊,她是罪在不赎的囚徒。

不赎城里全都是恶人,她是最恶的那一个,她是罪人的君主。

但还是有人对她,伸出了手。

有人站在灿烂的金焰里,告诉她,会有光的。

我即是光。

“我”即是光。

以前她看风看雨看云看星星。

现在她看祝唯我。

她最喜欢看祝唯我的眼睛。

眸如寒星。

但比星星更好看。

光就在那里。

此时此刻祝唯我为她折枪。

那是祝唯我珍若生命的薪尽枪。

此刻她感受到一种清晰的痛苦,听闻了灵魂深处的裂响,好像她的心脏和那杆长枪一样,裂开了。

于是她的指骨也裂了。

她的腕骨,她的小臂……

她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出现了裂纹。那是金躯玉髓的神临之身,也根本不足以承受汹涌力量的表现!

世间岂有寿过五百一十八年之神临?

青史岂有寿过九百之神临?

唯她凰今默!

此一时令天地都颤栗的力量澎湃在她体内。

亘古未有的神临之力咆哮在金躯玉髓中。

手中凤翅刀一颤,清越作凤鸣。

她以远超神临层次的力量,以她无比强横的神临之躯都无法容纳的力量。

先裂自身,再破天地演!

她那张冷艳至极的脸,也生出了裂纹来。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破裂,因为碎掉了光,所以显现为幽黑色。

那些裂纹非但没有让她变得丑陋,反而让她多了一种脆弱的美感。

她像是一支琉璃所制的黑色蔷薇。

极冷,极艳。

极脆弱,极美丽。

她的刀光好冷,好孤独。

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人懂,永远也没有人明白她。

她在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结果,在眺望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流星。

这样的刀光!

像是纵横交错的明月之线,遍布了整个不赎城的上空,将铁退思笼罩。

她在自身的崩溃中,斩碎了天地演之局。

令天工真人铁退思也为之动容!

一时间,整个城市的上空,都被纵横交错的刀光所笼罩。

立在这混乱之地的不赎城,第一次有这样的刀光照耀。

它们渺小时像凰今默脸上的裂纹,似是绝世美人某种不经意的妆花。

它们膨胀时像是一个巨大的网格罩子,像是一个线条锋利的铸铁棋盘。

砸了下来,好像把这个世界都切割了!

空气是碎块的,空间是碎块的。

刀光和目标之间的所有,全都成了碎块状。

强如天工真人铁退思,在这样的刀光面前,也不由得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

这是一位当世真人,面对神临修士的退避!

这是足以被记录下来、被人们传唱的战果。

凰今默却在进。

她面无表情地在前进。

她进步斩刀压着一位当世真人来斩击!

天地演瞬间的崩溃,让铁退思一时也有些迟滞,他掌控的规则之线,竟然被生生撑爆、而后被斩碎在刀光中。

就算这是一位顶级神临修士自毁式的攻击,这种杀伤力,也未免太惊人了一些!

无边的、碎灭的刀光坠落了。

好像要将一切都毁灭。

铁退思单手往下一按,空气瞬间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编织到一起,顷刻凝成了实质,结成一只半透明的、无比坚韧的气罩,将古怪的墨门少女戏相宜覆盖在其中。

相较于早就一个个往城外逃奔的不赎城居民。

戏相宜却也本就毫无惧色。

无边刀光碎落之前,她正双手撑地仰头望天的欣赏这一场战斗。

铁退思巧为天工、一手编织的气罩落下来,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表情。

她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凰今默,欣赏着这位冷艳绝伦的大姐姐,欣赏那孤寂又凋零的美感。

而铁退思随手护住戏相宜后,返身又一步,恰与凰今默迎面!

哪怕对方正在澎湃着超越神临的力量,哪怕对方正在自毁的进程中。

他身为当世真人,也不可能依靠等待赢得胜利。

钜子有言,若不能擒,即杀之。

这般凋零碎灭的自毁姿态,显然没有生擒的可能。

那便杀之!

在她彻底自毁之前,杀了她。

凰今默可以死,但必须是死在墨家的惩罚里。

他大踏步走进碎灭的刀光中。

规则于此已破碎。

他也不试图再接续。

无边刀光尽以身受!

铛铛铛铛铛!

连绵的交响。

那是超越神临的力量,与规则的碰撞。

铁退思身上穿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褐衣。脚下踩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草鞋。

粗布织就,稻草编织。

不是什么宝具法器。

可在他的编织之下,已是天工!

刀光皆不能破。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左眼微微一跳。

是什么样的刺痛,让真人之身有所感?

铁退思为之转眸。

他看到了一种具体的锋芒,正迎向他的视线,剖开他的目光!

在凰今默身现裂纹,以超出神临极限的力量斩碎天地演时。

被吊在空中的祝唯我,也在一瞬间获得了自由。

身体出现裂纹的凰今默,当然让他目眦欲裂。

可如他这样的人,也当然不会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中,把时机放纵在痛苦里。

他手里握着薪尽枪,枪头是断裂的枪杆的截面。

没有寒芒一点,只有木刺嶙峋。

光秃秃的断裂枪杆,像它曾经在炉灶里作为柴薪燃烧的时候,那么不起眼,但又那么坚韧,可以捱过三十年的时光,等到懂它的人。

在这样的一场战斗里,在此时此刻。

没有间隙让祝唯我去捡掉在地上的前半截枪身。

没有机会让他去做其它的选择。

他已然是如神的存在,可是在当世真人的面前,却也依然孱弱。

他必须面对他这相对的孱弱,可他确信自己绝不渺小!

他仍然进攻!

他就以这木刺嶙峋的枪杆截面为锋,以己身为枪杆,以燃烧着的三足金乌为羽翼,势与意合、气与血合,融身于力,灵识相贯,一瞬间就穿到了铁退思身前——

恰在铁退思身撞刀光之时,一枪点向他的左眼!

铁退思竖起了左掌,恰恰拦在左眼前。

断裂的枪杆截面,狠狠扎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是干瘦的、有着皱皮的,如此普普通通,甚至不能够称得上有力。

但祝唯我这燃烧余力的一枪贯来,竟连皱皮都未能挑破!

实力的差距,并不能够被意志跨越。

铁退思握住了这支断枪,好像也握住了断枪之后的祝唯我,握住了那金色的火焰,握住了这一整片空间!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已堪破其间奥妙。

这的确是不错的木材,铸成这个样子……机缘巧合之下才能成就名枪,手法太粗糙了一些,实在可惜。

若不是的确养出了灵性,他连这一点可惜的情绪都不会有,只会觉得太糟践。

何为天工?

他问出了声音。

“何为天工呢?”

铁退思五指合拢握住这断枪截面,握住了与此枪相连的关乎于祝唯我的一切,这支枪杆以惊人的速度在他手上重新构造,木纹分裂,枝蔓横生。

难以计数的木的线条,如丝如缕,似蛇似藤,反过来向祝唯我束去。

瞬间就将其裹成了一只木茧。

表面光滑,如自然生成。自然得仿佛祝唯我本来就是一只蚕,本来就会作茧自缚!

此为天工!

木茧之中是无光无气无声的世界。

祝唯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能够再感知。

他在这寻不到前路也看不到方向的茫然中,还在尽其所有的燃烧。

他几乎把牙都咬碎了,血液如潮信,撞来又撞去。浑身的筋肉都绷到极限,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可都不能够再挣脱。

那一次挣脱天地演而折枪,已经是超越了潜能。

对于铁退思这样的当世真人来说,现在只不过是将那份力量再拔高。拔高到这个小朋友跳起来也够不到的位置……

然后缚紧。

祝唯我整个人猛地一僵,连灵识都给定住。

五识皆寂。

那沸腾在木茧之外的金色的太阳真火,熄灭了!

铁退思毫不吝惜展现一位当世真人的力量,他绝不介意让世人知晓墨门的强大。

但在这个时候,一线冰冷的刀锋,贴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竖切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自上而下剖分。

他当然不可能忽视掉这样的一刀,但也的确有些讶异——竟然让一个神临修士贴近了这般距离!

此时人在咫尺,刀近毫微。

铁退思没有别的动作,只将自己的额头往前一送。

以额触刃!

铛!

如深山撞老钟。

刀锋定在额头上,竟被反弹了半寸。

此刀竟未能破!

“真人之躯,也是你能斩?”

铁退思厉声而喝,顺手一巴掌,已将凰今默刺向丹田位置的另一刀拍飞。

手掌拉回来的同时,也倾斜。

倾斜成一记手刀,自下而斜上,将凰今默整张脸,从脖颈至头皮,全都斩开!

像是一个瓷瓶碎裂了。

这大自然至美的造物,在此刻被残酷的摧毁。

这种一种让人忍不住心碎的、美的凋零。

这样的结局,或许从她身显裂纹那一刻起就已经注明。

绝艳世间的不赎城主,死前仍然穿着她最常穿的那一身黑色华裳,像是花瓣凋落。还在半空时,气息已寂灭。

铁退思遥拉空中的木茧,骄傲无比的祝唯我,此时正在茧中。

他或许感知到了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许并没有——真不知哪一种更残酷。

总之他没有任何动静。

在代表墨门的当世真人面前,竟然还敢负隅顽抗,今天发生的这一战,让铁退思稍微有些不满意。

以及他虽然对于墨惊羽没有多少情感,但也难免为墨门的威严受损而有怒意。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也没有什么好萦怀。

“我们只能活捉这一个回去了。”铁退思低头对着地上的戏相宜道:“相宜啊,收拾收拾……”

他截断了话语,猛然回头!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凰今默正在坠落的那具尸体,在半空中竟然腾起了赤色的火焰。

那火焰又急又烈,只是一卷,便将整具尸体都吞没。

赤色火焰收为一个拳头大小,又骤然铺开,铺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不赎城的上方熊熊燃烧!

其间尤其炙烈的位置,甚至于隐隐染成了黑色!

有隐约的凤影映照在半空。

在死的寂然之中,有生的萌动。

在无尽的寂灭里,有神圣的变化在发生。

铁退思看着这个巨大的火球,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中有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赤焰中的黑炎渐渐扩大,渐渐勾勒出一个具体的轮廓。

如瀑的黑发,孤冷的凤眸。

微抿的唇,完美的身段。

冷艳绝伦的凰今默,身披黑色华裳,如仙如神,自那火焰中重生了!

堂堂天工真人铁退思,有着无法掩饰的震动。

洞真之境,洞见真实。

他绝无可能被一个神临修士所欺瞒,所以他刚才一定是真正杀死了凰今默。

所以此刻的凰今默……

也是真真切切的已复生,自死而生。

这是传说中的绝巅神通——凤凰涅槃!

不死之神通!

凰今默跟庄高羡对峙时,说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搏杀真人的神临修士。

她在天工真人铁退思打上门来的时候,直接以生死相论。

都是因为这一点。

因为她有这不死的神通!

几乎是在铁退思醒觉过来的同时。

凰今默的身影已迫近。

“放开你的脏手!”

此时她的凤翅刀已经跌落地面,所以她是两手空空。

她两手空空但她凤眸中的杀意如此清晰,她的脚步如此坚决。

她冲向铁退思,仿佛根本不知何为当世真人!

不。

她知晓何为当世真人。

可这个当世真人,不知道何为凰今默,不知道谁是凰唯真!

这个墨家出身的所谓真人,怎么敢那么牵着祝唯我?

怎么敢如此撩拨她的愤怒!

凰今默那染着黑色蔻丹的美丽双手,就在铁退思的面前如花绽开。

花开一世界!

风霜雨雪,落叶飞花,碧空雷霆,怒海孤舟……

几乎无穷无尽的意象此起彼伏,此生彼灭,融为一炉,合成一个世界,尽在一印中!

此乃凰唯真所传无上印法,山海典神印!

姜望所学之毕方印祸斗印,也只是其中两种。

大楚三千年来最风流,昔年凰唯真,仗之以纵横天下!

凰今默虽然远未到当年凰唯真一推八百七十一印的境界,这九百多年的时光里,却也断断续续累积了三百六十五印。

这是一种简直无法形容的力量。

是此方空间此方时间都难以容纳。

她金躯玉髓的身体也根本无法支撑,在印出的同时已经开始毁灭。

但是在毁灭之前,她的印法已经临身!

这如何只是一双手?这是泱泱大楚的无尽风流!

铁退思五指一握,可规则之线根本无法凝聚。

他后步而撤,可堂堂当世真人,竟也一下撤不开!

那幻生幻灭的辉煌世界,在那双美丽至极的手中,不断演化,不断推进。

而终于撞至他的面门。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铁退思反覆五指,盖住了自己的脸。这一瞬间无法再保留!元神立在元神海,叫天地受命,见万法本真。

天工巧为,在万分之一的刹那里,将空气编织成了盾,将元力编织成了墙,将空间编织成了锁!

凰今默的印法落下了。

空气编织的天工之盾,一瞬间被打穿。

元力编织的天工之墙,顷刻已崩解。

空间编织的天工之锁,一触即溃!

凰今默的印法压在了铁退思的五指上,按住了他的面门,还在往里按!好像要将这一颗真人的头颅爆掉!

劲力消失了……

那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只辉煌了极其短暂的刹那,便已经消散。

凰今默连人带印法,已经消失得干净。却是自己无法承受这等极限的印法力量,在印死铁退思之前,先一步身死。

铁退思缓慢挪开覆面的五指,竟然觉得脊背有些寒凉。

他这五指的指骨,已经明显有凹进去的痕迹。

对于任何一位当世真人而言,神临都不够强大。

但是一个身具不死神通的神临,就连真人也不可能忽视。

神临的攻击通常也的确很难跨越规则的鸿沟。

可凰唯真传下来的力量,尤其是在凰今默能够倚仗不死之身无限拔催的情况下……的确有杀伤真人的可能!

实在是挑战常识,实在是超乎想象。

这样的神临强者,古今难再寻。

他好不容易陪着戏相宜出来一趟,接到钜子令顺手执行个任务,竟然就碰上了。

铁退思也不知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就在他的这种警觉之中。

那赤色的火焰再一次燃烧在空中。

一卷卷过尸身,俄而收缩又铺开。

赤焰之中见黑焰,自此死地而见新生。

凰今默那美丽的轮廓再一次清晰起来,凤眸冷芒,长身孤寒。

这样的一位修士,虽然只是神临境界,可要如何应对?

如何擒杀?

铁退思虽然还不至于畏惧,但也终于感觉到了棘手!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地面街道上的那个少女一眼。

此时偌大的不赎城,几乎已是空了。

在这里生活的形形色色的恶人,根本不会在乎谁。那些罪卫就算想做点什么,又能做点什么?

正在冲击武道二十一重天的魁山不在,不赎城剩下来最强的副统领连横,连个拔刀的姿势都没有摆出来,现在还晕厥在那里——也没有谁逃走的时候想着带上他。

所有人都清楚,墨门是何等样庞然大物。而一位当世真人登门罚罪,又代表着什么。

完全可以说,不赎城毁于今日矣!

留下来只有陪葬。

此时此刻的不赎城中,唯有面涂油彩的短发少女独坐地面。

在天工所织的气罩中,悠闲地欣赏战斗。

微妙的是……

前些天萧恕用四十天时间冲击神临,也是在这里。

也是在这条长街。

当时的凰今默和祝唯我,都只是高楼上的看客。与祝唯我坐在一起的,是齐国的青羊子。

当时的萧恕最后失败身死。

现在的祝唯我被囚在茧中。

现在的凰今默刚刚又复生。

而现在的姜望……

整个不赎城的范围里。

所有的人,都逃奔往城外。

而在城外的荒野中,有一个斗笠蓑衣的身影,正逆着人潮的方向,往不赎城的方向疾驰!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人皆向生。

何以独他向死而行?

与千万人相反的方向,写满了孤独,也写满了勇气!

然而有一件残酷的事实是……

扑火的飞蛾,从来并不重要。

没有谁会在意它们的生死,没有谁会在意它们来不来。

灯亮着,从来就不是为了等飞蛾。

灯燃灯灭,从来与飞蛾无关!

在许多个长夜里,扑火飞蛾皆死尽,人们吹熄了灯。

还有很多飞蛾在窗外,没头没脑的打着转……

就在此时这空空荡荡的不赎城中。

混乱世界里唯一的秩序所在。

千家闭户,街巷空空。

短发齐耳的少女仰头望天,高空之中悬立着孤独的木茧。

天工真人铁退思表情凝重,站在木茧旁。

而那赤色火焰里的黑焰,终于再一次摹绘了凰今默的美丽。

她自这火焰中重获新生,再一次掀起澎湃如海的力量,脚步往前一踏,却是在铁退思的认真戒备下将身一转,疾冲地面——

“放开祝唯我,不然杀你门人!”

叱言有怒,胜人有力。

纤纤玉指张开,再一次按下山海典神印。

一印一世。

一百零八种印法合成这一印,乃是山海典神印中的一个大循环,在神临层次也足够横推,对这样一个小女孩,更没有失手的道理。

战斗到此刻,凰今默已经触摸到了铁退思的力量。她的力量也正在被这位当世真人所熟悉。

一位“洞真”的强者,对力量的洞察和适应,是极其恐怖的!

她乍然复生的那全力一击山海典神印,未能击杀铁退思,此后再想成功,已是千难万难。

神临与洞真之间,终究是有一个大境界的鸿沟。

转变思路,以人质相胁,非是她的性子,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决心既然已下,她也绝不会留手。

这个世上没有太多人值得她考量。

凰今默丝毫不理会自身的防御,甚至于本就是以身为墙,在阻隔铁退思有可能的救援方向,如此一印落下来,快绝,强绝,狠绝。

逼得铁退思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用祝唯我交换他带到这里来的墨家门徒,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门人死去?

然而……

对戏相宜明显十分紧张的铁退思,此时却根本连脚步都未移动一下,他也完全没有放开祝唯我的意思。

甚至于那天工所织气罩下的短发少女,也只是灿烂一笑。

好像她仍然是在看戏,并未入得局中。

她脸上的油彩有红黄绿三色。

两边是各三道斜纹。

像是虎须一般。

此时她看着凰今默,像是在跟这位美丽的大姐姐分享她的心头之好:“我墨家曾以‘启神计划’,创造出了三尊真人级傀儡,名为‘天志’、‘明鬼’、‘非命’。”

她仰面正对姿容冷艳的凰今默,手上灵巧地结出一个道决。

很平静地说道:“这一尊明鬼……”

她抬手往上举。

“由我,负责维护!”

就在天工气罩崩溃的同时。

一道恐怖的虚影,从她背后的铜箱里电射而出。

一瞬间就腾升在半空,结出了具体的模样!

本章八千字。

其中四千字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50/78。)

……

感谢书友月出日记之时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4盟!

感谢书友一剑霜寒pyb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地27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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