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8章 照见五蕴皆空

血洒长空,犹自冲锋未歇。

甚至是带着一个敌人,冲向另外一个敌人。

天下闻名的盖世戟,将他的腰腹部凿出一个大洞。

他却以戟锋为锁链,拉着项北一起拔冲。

他难道如此笃定,他一定可以在项北杀死他之前,杀死太寅吗?

谁也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可他切切实实,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立在五龙封天之巨伞上空的太寅,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截戟锋,甚至看得到戟锋上挂着的脏器碎片。

可当然他也看得到姜望死死盯着他的眼神。

那赤金色的眼眸中,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决心。

伤何其重。

势何其勇!

战前自认已经准备周全的太寅,一时也有瞬间失神!

“与我决死!”

“与我决死!”

这一声竟如雷鸣,长空滚滚有回音。

当太寅反应过来,翻手又拿出一只椭圆形阵盘时。

啪!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似乎有什么事物破裂了。

坠在姜望身后的项北还有些不明所以,太寅却能够瞬间明白。

是姜望怒不可遏的这一声,打破了化影禁声阵对声音的封锁。

他知道姜望懂些音杀之术。

八音焚海这门道术里,就有很强的音杀造诣在。

可是他断然不晓得,姜望竟将音杀一道掌控至如此境地,竟然随口一声,就能破了他的化影禁声阵!

事前他和项北预想的糟糕局面发生了——

他们已经暴露在祸斗兽群的视野中!

如果不能立刻解决姜望,他们也是马上就出局的结果。

他刚想出声提醒,但项北已经有了动作。

岩浆湖四周猛然看过来的祸斗,让项北立即做出了跟太寅相同的判断。

在这样的时刻,他的重瞳之中,爆发出太阳一般的强光,刺眼夺目。

身上已经恐怖非常的肌肉,再次暴涨,那如龙如蛇的青筋,似乎要炸开一般,仿佛根本无法束缚其间奔流的血液。

吞贼鬼气沸腾不息,演化各种虚幻的神魔形象。

他并不是要开启神魂之战,杀进姜望的通天宫。而是以强大的神魂之力,干涉吞贼霸体,将肉身力量,更推一层楼。

“给!我!下!来!”

他如斯怒吼。

双臂肌肉如山峦鼓起,紧握戟身往下拽落。

如天有环,也要扯落青天!

轰!

他真个就笔直坠落。

因为在他发力的同时,姜望就已经松了手。

于是盖世戟的枪尖,从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拔将出去。

鲜血愈发奔流肆意,腰腹创口透光。

姜望的速度却暴涨一截!

他好像全然感受不到痛楚。

在五龙封天术的如瀑神术中,逆流而上。

此身虽缺,勇而无漏。

伤重在我,可我一身轻松!

就这样带着那巨大的创口,笔直地冲向太寅。

太寅!你能当否?!

高穹之上的太寅,直接回应一巴掌,盖落阵盘。

无穷耀眼的金光,暴射而出,迅速在五龙封天术之后,筑起一道屏障。

是为法阵,金光障!

真金不磨,障壁不破。

那拔离盖世戟的项北,也及时止住坠势。

戟锋一抖,已将血珠甩离。

一脚踩爆了空气,就此反冲高穹。

要脱离他项北的八荒无回戟势,谈何容易!

天橫双日重瞳,这一刻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何能留给他背影?怎么敢这样轻视他?

便是姜青羊,也要为这份轻视付出代价!

战斗一瞬间演进至最高潮。

前有五龙封天、金光障,后有吞贼霸体、盖世戟。

谁能轻易脱身?

至少太寅代入自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破局的思路。

但他只听到,正面向他冲来的姜望,一声怒喝——

“三叉!护驾!”

身在高穹的太寅,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

三叉是什么咒语?

护驾又是什么意思?

是我理解的那个护驾?

你他娘还混成祸斗老大了不成?

但紧接着,火山岛那座最高的山峰上,就传来了威势十足的怒吼,似是回应。

吼!

是祸斗王兽的声音!

太寅百忙之中扭头一看,惊得肝胆欲裂!

那尾分三叉的祸斗王兽,正以恐怖的速度踏空而来。

第一眼尚在远处,第二眼已至近前。

竟然它娘的真来给姜望护驾!

“三叉!”姜望随手一指拔空飞来的项北:“杀了他!”

自己却继续控制着剑势,仍然冲向太寅。

三叉当然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但姜望的气势、动作、身上的杀气,所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而且它也的确愤怒。

这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臭虫,竟然敢潜进它的王国,杀它祸斗之王的厨子!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从山巅跃下,一个前扑,就已经压至项北身前。

身如烈马,皮毛摇风,直接洞穿了空间的距离,利齿森森已近。

项北就算再勇烈,也清楚自己和祸斗王兽之间的实力差距,明白自己完全不可能是对手。

但好在祸斗王兽是可以沟通的。

既然能够沟通,那就未到绝路!

姜望既然都能够跟祸斗王兽达成协议,他为什么不可以?

项家什么没有?

姜望拿得出来的,项家都拿得出来。

姜望拿不出来的,项家也拿得出来!

“他能给你什么,我十倍奉之!”

项北立即喊道,并且以神魂之力,传递了一缕善意过去。

但他只听得啪的一声。

又好像连这一声也没有听到,但再也无法确认了……

因为整个世界,都已经沉寂了下来。

无知,无觉,无识。

却是被祸斗王兽一巴掌就拍掉了整个脑袋!

于三叉而言,它完全听不懂这两脚兽在大喊大叫什么,还敢冒失的拿神魂之力来挑衅王者!

叫它连玩闹的心思也不再有,直接就下了杀手。

项北脑袋爆开,尸体瞬间被山海境的规则所保护,消失在原地。

这一幕当然清晰地印入了太寅眼中。

在原本的作战计划里,项北还留下了一些伏手,他们做了很多方案,以应对各种各样的情况……

但祸斗王兽一出现,直接以碾压的战力将之扑杀,将所有的后手都断绝了。

现在,太寅需要考虑的、能够考虑的,也只有他自己。

此时此刻,项北的尸体已经消失,那气息凌人的祸斗王兽虚立岩浆湖上,只是一扫尾,便将岩浆湖面的道术余波尽数扫平。

披风浴火的姜望,还在逆冲神术瀑流,还在极速地向他迫近。

可太寅的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法阵之道,是比符篆之道消耗还要恐怖的吞金恶兽。

阵盘的创制,可以说为法阵道统续了命,但阵盘本身,则意味着一个更恐怖的吞金时代的到来。

法阵对资源的消耗恐怖到什么程度?

叔爷太华在世时,都轻易不会与人交手。每一次出手,都必须要提前算计好收获。堂堂真人都得拮据如此!

而他这次进山海境,是抱着很大的指望,主动开口要与项北同行。

进入山海境以来,神狱六道阵的布阵材料、已经碎灭的诸多阵盘……消耗掉的资源已经难以计数!

在山海境一无所获,就意味着巨大的亏损。

对现在的太氏来说,这绝不是一笔可以轻松抹掉的损失。即使他是太氏下一代的核心人物,也难免遭受指责。

所以他为什么坚持要来找祸斗王兽,为什么要赌这一遭?

时也命也势也。

祸斗王兽这一巴掌,直接拍掉了他所有的指望。

宣告了山海境之旅的结束。

在结果已经如此清晰的时候,他反倒定下了那颗患得患失的心。

可以清清楚楚地注视,这位纵剑而来的对手。

剑仙人是什么样的神通?

黄河之会后,列国强者已经分析过无数遍。

此神通剑演万法,是典型的因人成就的神通。

人强剑便强。

而姜望的剑怎么样?

从观河台的表现来看,在内府层次已经接近绝顶。

绝不算弱,但压不住天下英雄。

其人最恐怖的,是他无与伦比的战斗才情。

分析此人在观河台上的每一战,他好像总能在战斗之中,做出最好的选择。

甚至于有些选择在当时那一刻并不如何出彩,却能在后续演进的几个回合里,绽放出令人惊艳的光芒。

他研究过姜望!

也自认是了解姜望的。

此时此刻,姜望显现剑仙人之态,以最强的状态一剑摧山,轻易将他的五龙封天之术洞穿……

他并不意外。

阵盘金光障拦在身前,作为最后的防线。

这道防线挡不住姜望,他很清楚。

他也明白,在耗去诸多阵盘之后,也无法现场布阵的此刻,他不够资格与姜望正面搏杀。

祸斗王兽能够如此卖力帮姜望杀人,他更是已经失去了所有赢得此战的希望。什么九章玉璧,什么山海境秘宝,全都成为云烟,不必再想。

但是他要证明自己。

作为夏国人,在齐国人面前证明自己。

作为太氏嫡传,在齐国天骄面前证明自己。

作为他太寅本人,在姜望面前证明自己。

他要拉着姜望一起离场!

不能着急……

他这样想着,左手结了一个隐蔽的印决,右手翻出一只黄铜色的圆形阵盘,人往后跃,往更高处疾飞。

表现出要逃离此地的姿态。

而姜望的速度果然加快。

人字剑洞破了一切。

长相思的剑尖,终于抵在了金光障上。

锋锐的剑气和顽固的金光,在一瞬间产生了千万次的对撞。

割裂,割裂,割裂。

长剑进。

又进。

一进再进。

不可阻挡。

金光障凹下去一块,且不断地往更深处凹陷。

终于……啪地一声,碎灭了。

在这个瞬间,姜望那流动着不朽赤金之色的左眸,瞬间翻为赤红。

乾阳之瞳,神魂坠西!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太寅左手的印决放开,右手直接将阵盘按下。

神魂的层面中,煌煌大日从天而降,借助单骑入阵图,直接轰击一座孤零零的通天宫。

其时四野茫茫。

仰首俯首不见天地,只见烈日直落通天宫。势要一举灭杀神魂,瓦解此宫,断绝道元之根本。

轰!

煌煌大日砸下,直接将通天宫砸破了,落入其中。

竟然如此容易就击穿了神魂防线,接下来双方神魂力量的正面绞杀,几乎不存在悬念。毕竟神魂力量的差距这样巨大……

但在此刻,神魂的层面里,忽然飘落一张描绘着诸天万魔的阵图,正正印在太寅的通天宫上,将那洞口堵住,竟然瞬间重铸了通天宫,也把姜望攻入通天宫的那些神魂力量,囚入其中!

这是战前项北特意留在太寅通天宫里的诸天万魔图。

本就是为了填补太寅相对于姜望的神魂弱势,把这个弱点,设作埋伏。

在项北身死后,对身受重伤的姜望而言,最好的战斗选择是什么?

太寅认为,是神魂之战!

身体虽然遭受重创,但姜望的神魂依然在巅峰状态。

他笃定姜望一定会展开神魂攻势……

而他等到了!

在通天宫的战场里。

诸天万魔图最擅引入入魔,颠倒魔魂,就算不能立即反向操纵姜望的神魂,也至少能定住他七息时间——这是项北认真分析过姜望的神魂力量后,所做出的判断。

而七息时间能够做什么?

一息都能分十几次生死。

七息……太长了!

在身外。

黄铜色的阵盘同时发动。

在金光障崩碎的流光之中,探出来一只灿金色的巨大佛掌。

每一个指节上,都印有玄奥的梵文。

从大拇指到尾指,每指印有一个字,是为“照、见、五、蕴、皆”。

最后一个字,落在掌心。

是为“空”。

曾经为了对付枯荣院,太氏先祖有人与悬空寺高僧论道,赢得一式佛功而返,后来成就此阵。

无尽金光破碎处,当见如来!

一掌已贴面。

噗!

被一剑洞穿!

长相思贯穿这灿金色的佛掌,也同时贯穿了太寅的手心。

怎么、怎么回事?!

通天宫的战场里。

诸天万魔图一出,立即有无穷魔气,侵扰姜望的神魂本源。

但旋即姜望的神魂显化之身,就遍照赤金色的不朽之光。

璀璨如神佛,万魔不得侵!

此为神通,赤心。

永不为异志所侵扰。

彼时在上古魔窟,那万界荒墓里的魔中之魔,都未能浸染此心。

现在区区一张诸天万魔图,甚至于失去了项北的后续支持,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神魂显化之身如金身,反手一剑,以长相思剑灵之显化,轻易斩碎了这张诸天万魔图。

叫太寅的通天宫再开天窗!

请君入瓮……变成了引狼入室。

而在身外,姜望动作亦无半分迟缓。

在太寅惊骇的眼神里,剑身一横,直接将这半个右掌削掉,又斩飞了他的左手!

迎着姜望依然冷静的眼神。

感受着身内身外同时陷入的绝境。

太寅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明悟——

“我想削掉他的三成神魂本源,带他一起离场。而他想绕过山海境的规则,彻底在这里灭杀我!”

(本章完)

第1439章 长太息

借助埋伏在通天宫的神魂陷阱,太寅终于得见姜望在三昧真火、不周风、剑仙人之外的第四门神通。

明白了那不朽的赤金之光代表什么。

但他也同时感受到了,姜望坚决的杀意。

正如他一开始就视姜望为必须驱逐的对手,姜望也毫无疑问地以他为敌。

甚至于姜望更狠,所求更多。

姜望所要的,并不仅仅是和他在山海境厮杀的胜负。三成的神魂本源,还不足以让姜望费这么大的工夫,有现成的祸斗王兽不请,拖着伤重之躯来亲身鏖战。

其人所要的,是彻底将他太寅,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让夏国痛失一天骄!

甚至于这个想法,不是在第四门神通暴露之后了才生出,而是早已有之。

选择让祸斗王兽扑杀项北,而不是更具威胁的他,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杀机。

因为哪怕真的找到了规避山海境规则的办法,姜望也不能够彻底抹杀项北。

不然的话,离开山海境的那一刻,就是其人为项北陪葬的时刻。

而来自夏国、出身太氏的他,就算真的消失在山海境,也没人能够为他出头。

太氏的手还伸不到楚国来,更管不到齐国去。

哪怕是夏皇,在齐天子面前也没有颜面。

他死了,就是死了。

就像一朵野花谢掉,像一树枯叶摇落。

如此而已。

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四门神通的暴露,只是让姜望抹杀他的心思更坚决了。

太寅非常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一瞬间,他心中百转千回,闪过无数种应对方式。

但最后只是猛地一转头——

这一转,直接脖颈转了三圈,自己将自己的脑袋绞掉了!

没有挣扎,没有尝试,没有再努力。

太寅直接选择了自杀。

姜望曾经有过当着一位当世真人的面,生生耗死一位内府天骄,令其无法复生的事迹。那位当世真人,亲手搭建了法坛在侧,却都无可奈何。

钓海楼虽然极力遮掩,但夏国这边还是探知了这件事。

也在他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不知道在山海境,姜望是不是真能做到跳过规则来彻底灭杀他。

但他不想尝试。

不想给姜望尝试的机会。

尤其不想用自己的性命来作为赌注!

太寅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目中神光灭尽,却咧着嘴,仿佛在说——

你永远不可能真的抹杀我。

姜望确定自己开战以来,从未吐露过要绕过山海境规则彻底抹杀太寅的想法。

但太寅好像看出来了。

不仅如此,其人在通天宫设置的那个陷阱,也一度让他脊生冷汗。

要不是赤心神通刚好克制诸天万魔图,他真未必能在那一下讨得了好去。

这个太寅,给了他太多“惊喜”。

任何一个能被称许为国之天骄的存在,果然都不能够小觑。

可以想象,项北若不是直接被三叉扑杀了,也一定还会有底牌掀出来。

今日这一战,完全是以力破局。

实在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看着太寅的尸体在眼前消失,对于这个人的杀意,却在心中沉淀下来,变得更为坚决。

自己将自己的脖颈生生绞断。

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需要多么坚决的意志来执行。

姜望已经看到了。

一个天赋、手段、意志都不缺,且视自己为敌的存在,实在让人难安。

但就算还想做什么,也都是离开山海境以后的事情了。

项北和太寅已经出局,大概唯一带走的,就是关于他赤心神通的情报。

姜望默默斟酌了一会,觉得倒也不算什么大损失。

赤心这门神通不可能不用。

甚至于以后还会多用,多摸索,多开发。

想彻底瞒住别人,是不可能的。

暴露无非是早晚的事情。

刚才他其实生出了用歧途阻止太寅自杀的念头,但实在没有把握能绕开山海境规则,真个灭杀太寅……也就只好作罢。

歧途如果暴露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就这样一边复盘着战斗,一边试着处理伤口,一边下意识地看向了三叉。

三叉正歪着头,似乎在想自己的厨子是使了什么本事,怎么还能让对手以这么残忍的方式自杀?

姜望本来是打算向这位祸斗之王表示感谢的,趁着这一次联手对敌的机会,好好拉近一下感情。说不定之后还能带着三叉去砍个斗昭什么的……

但在看到三叉的瞬间,他改主意了。

捂着腹部创口的手,瞬间松开,垂落。

整个人也如折翼之鸟,倒栽而下。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

快!

救我!

我需要抢救!

需要更多的火莲!或者别的什么天材地宝也行!

三叉愣愣地看着厨子一个倒栽葱,头朝下地撞进了岩浆池里,激起岩浆飞溅……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厨子刚才受伤那么重的吗?

那怎么另一头两脚兽,他还非得自己去杀?

心里还在莫名其妙着,爪子已经随意一拨,便已经将倒栽在岩浆里的厨子拔了出来——重伤的情况下,再这么埋下去,恐怕真得闷死。

往前几步,凑近去瞧了瞧。

看着岩浆褪去后,厨子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

再看看他腹部那个巨大的创口……

仍然未能止住的鲜血,把附近的岩浆都染红了。

此情此景,好不凄惨。

身为一代王者,三叉当然不会对两脚兽有什么同情的情绪。

王的心,冷如冰,硬如铁!

但厨子死了,毕竟意味着三昧真火大餐的消失……

三叉略想了想,觉得“王的心”有些时候可能也该长远一点。

终于是一爪子搭在了厨子腹部的创口,调动祸斗神力,迅速修补起这处伤势来。

姜望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祸斗王兽的“救治”。

上一次被打得昏迷不醒,完全不知身体是怎么复原的。

这一次,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三叉的祸斗神力,是如何精巧地刺激伤口、激发生命力。又是如何温和地化为精纯元力,补充到这具伤重的躯体中。

那温和却磅礴的祸斗神力里,那种不祥的力量,却被小心翼翼地隔绝了……

姜望其实很想剖析甚至于模拟一下那种不祥的力量,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决计无法承受,更不可能模拟成功。

他最多也只能偷学一下,这位祸斗之王对力量的把控——

很古老,但是很直接的运用方式。一点也不精细,但是有返璞归真的感觉。

对他有相当的启发。

感受着腹部伤口愈合的速度,姜望很想让三叉住手。

这点伤势随便吃一些天材地宝就可以了,何必劳烦尊贵的祸斗之王亲自动手呢?

但这话毕竟不能直说……

说了三叉也听不懂。

听懂了更坏事。

他有心自己刺激一下伤势,但又怕被三叉发现——这恶犬可心思深沉得很,绝不容易糊弄。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躺着……

建立起信任不容易,想要被一巴掌拍死,却是容易得很。

还是不要冒险。

创口长出新肉,迅速愈合之后,祸斗便停止了输送神力。

此时的它,已经恢复了常态大小,蹲坐在姜望旁边,乍一瞧,竟有几分……乖巧?

岩浆湖面依然在缓慢地沸腾,那不断鼓泡又偶然破灭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安宁。

三叉歪着头,伸爪在姜望腹部戳了戳,似乎是想看一看新长出来的肉结不结实。为了照顾伤员,爪尖藏在肉垫里,肉垫和腹部肌肉触碰的感觉,非常奇妙。

这一刻的柔软感觉,令姜望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想要揉一揉“狗头”——迎着三叉骤然警惕起来的眼神,手尴尬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满脸带笑:“我们!好朋友!哈哈!”

三叉轻吼一声,仰着头,倨傲地离去了。

“抠门狗,小心点走路,别摔死了!”姜望热情地高声欢送,使劲挥手。

岩浆湖周围的祸斗也一阵叫唤,倒不知在叫唤着什么,可能是在为这一人一祸斗王兽的友谊而欢呼吧。

不多时,甲字号小头领便叼着一朵火莲飞奔而来。

姜爵爷不太满意地接住了,随手弹去一道火焰,将这甲字号小头领打发走。

然后重新躺下,靠着火山石枕,一边仔细复盘与项北太寅的这一战,一边懒洋洋地吃着火莲。

三叉小是小气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强。

当然,这一次泡澡,没忘了布置一些示警的小手段。

岩浆之浴,火行之宝。

海风自由,天光明朗。

又是灿烂的一天!

……

……

项北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项家大宅里的布设。

愣怔了一会,才算是接受自己已经出局的现实。

他轻轻摸了一下脑门,确认自己的头颅还在。祸斗王兽的那一巴掌,还真叫人……回味无穷。

神魂依然活泼灵动,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然而这种明显衰弱一截的感觉,又胜过了世间一切的苦痛。

三成的神魂本源,已是削掉了……

这意味着什么,项北很清楚。

更糟糕的是……不止他清楚。

笃笃笃!

跟在敲门声后响起的,是项氏首席家老的声音——

“结束了?”

“结束了。”项北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么枯涩、无力。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于是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面容方阔的老人。

他身形高大,年轻时候想来也是一员猛将。

瞧着项北,没有多说什么,只取出一个玉瓶,放在了项北旁边的小方桌上。

“这枚元魄丹,可以修补你的神魂损失。”

然后便转身往外走。

无一字失望,无一处不失望。

“大家老!”项北唤道。

项家如今的代掌者,首席家老项元济停下脚步,等他的下文。

“还需要一颗。”项北说道。

当那头祸斗王兽听从姜望的召唤而出手,他们突袭火山岛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太寅离场只是时间问题。

神魂相关的秘药从来昂贵非常,且有价无市。在急用的时候,往往要用超出一倍以上的价格,才能确保弄到。

太寅的三成神魂本源要想补完,那种代价……现在的太氏未必还愿意付出。

所以哪怕明知项家现在的情况也不好过,项北还是咬牙开了口。

骄傲如他,这个口开得不容易。

“项家不是以前的项家了。”项元济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只有一颗。”

再不说任何话,就此离开了房间。

项北沉默。

盖世戟横在膝上,他独坐蒲团。

谁也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孤灯,静室,无言的寂寞。

也不知过了多久,没有任何力量波动,面色惨白的太寅,就出现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保持着他进入山海境之前的坐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此,他们两人的山海境之旅已经结束,怀沙玉璧则要等山海境关闭之后,才会出现在这里。

被削去三成神魂本源的太寅,虚弱难掩,却笑着道:“久等啦!”

项北撇了撇嘴:“我还真没有等多久。”

“姜望的第四门神通,应该是与意志相关的神通,最起码有抵御意志入侵的能力,刚好克制你的诸天万魔图。他踩进了陷阱,但是把陷阱踩破了。

他的第五门神通,应该和预知危险有关。我的百兵杀阵明明已经抹去动静,却还是在发动的最后一刻被他脱身……

不过他这门神通又没有传说中的心血来潮那么强。

若是心血来潮神通,我们在穿山梭里谋划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有所触动了,不会中你那一戟。

只是目前这种程度的示警,我们如果事先早知,只要稍作布置,就完全可以让他来不及反应。

我想他这秘而不宣的第五门神通,除了对危险的示警之外,应该还有别的能力。”

太寅分析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很有马后炮的嫌疑。虽然不想承认,可我的确还是低估了他……你是对的,或许我们不应该找他的麻烦。”

“路是我和你一起选的,对是一起,错当然也是一起。如果我真的那么笃定自己的正确,又怎会陪你冒险?”

项北说到这里,对着旁边的小桌,抬了抬下巴:“这里有一颗元魄丹,能够弥补你缺失的神魂本源。”

太寅顿了一下,才勉强说道:“来之前我就说了,风险我自担。而且这一次主要也是因为我决策失误……”

项北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茬:“太兄不用多言了,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太寅有心在好友面前硬气一回,可已经抹去的三成神魂本源,的确是笼罩在心头的阴翳。

他尽量从容,可又怎能不去想?

元魄丹这种级别的宝物,太氏或许还能够付得起价格。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太氏会为这样一个屡次失败的他,付出这样的代价。

项氏,项氏终究是不同的罢。

项北只要愿意开口,元魄丹不是问题……

这样想着,话出口却变成:“那我就愧受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太寅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但他并不确定,叹息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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