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假的总归是假的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了李定安的面前:“李老师,辛苦了!”

李定安没说话,更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不过已经够可以了,要换成郑万九,早开骂了:你们说报警就报警,说抓人就抓人,到最后,就只是一句“辛苦了”?

去你大爷的……

两位领导也有些尴尬,书记更是脸色微变,浮上了怒色。

但能怎么办?

形势比人强,也确实是自己理短,所以别说不理不踩,就算人家呸一口过来,也得先忍着。

两人对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正要邀请李定安进去,又一辆车开了过来。

辽A的车牌,车窗上还贴着辽省文旅厅的通行证,但从里面下来的却是王永谦。

“处长!”

李定安打着招呼,又往他身后瞅了瞅。

“看什么?就我一个人……”

“您就没带个助手?”

王永谦“呵呵”一声。

刘秘书就站在你旁边,我还要带什么助手?

李定安分明在问:顾问老师们怎么一个都没来。

他们倒是挺想来,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问题是,哪敢让他们来?

古话说无欲则刚,都是一帮清誉半生的老学者,现在又都退休了,还能追求点什么?

无非就是身前身后名。

结果,被一群半吊子指着鼻子无脑狂骂,偏偏都不怎么会骂人,压根就骂不过。

真的,大半辈子了,真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好不容易又有了再出一口气的机会,那还不铆足了劲的轮起巴掌往对方脸上扇?

保证能打多肿打多肿……

但不管怎么说王永谦也是上级部门领导,站在该站的立场上,肯定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项志清、陈叔才,以及张广昌那几位提了好几次,都说要来沈阳故宫请教请教,他一直都没答应。

当然,也不用着。

一个李定安就完全够用了……

“别看了,走吧……”

王永谦挥挥手,又和沈阳故宫的两位打着招呼:“两位,又见面了!”

“麻烦王处长又跑一趟!”

“客气,应该的!”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大楼。

三楼会议室,近二十号人严阵以待……哦不,应该是夹道相迎。

有人肃然,有人好奇,也有人目露兴奋……

当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赵永江也站了起来。

随即,六七个人进了门。

为首的是王永谦,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他。旁边还跟着三位,一位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提前公文包,摆明是秘书。

还有两个,都在直播间里见过,胖的那个当然就是郑万九。

再看剩下的那位,清清秀秀,文文静静,满身都透着书卷气。眼睛也很亮,里面像是藏着光……嗯,好像比在视频中还要年轻,就像大学生一样?

仔细一想,人家正在京大读研,可不就是学生?

问题是他干的事情?

算了,压根就没办法比……

相互介绍,好一阵寒喧,气氛很融洽,也很热闹。

李定安的脸上也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笑,谁问都说好,谁来都握手。但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孤傲冷清不合群”的感觉。

不了解的都觉得:天才都这样。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平常的李定安还是很接地气的,说话风趣,会开玩笑,急眼了的时候也会骂娘。

现在之所以会是这样,十有八九是他懒得假客气,更不愿意虚于委蛇。

接下来会怎么样,也就不难猜了。

郑万九兴奋不已,王永谦也暗暗点头,但神色依旧:“那就开始。”

这么快?

于院长忙迎了上来:“王处长,要不先到接待室喝口水?”

王永谦稍一怔,又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又浮现出他临出门时,一群顾问开玩笑的画面。

“王处长,帮帮忙,整个辽省的旅游经济,就靠着这座故宫……”

“还请看在全省四千多万父老乡亲的情面上,高抬贵手……”

“领导,千万千万手下留情,必有厚报……”

求情、下话、倒苦水、摆难处、许好处、拍胸脯……这一套组合拳,肯定一招都不会少。

但是道理不对: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没道理、更没有理由要求别人牺牲一辈子的前途和清誉为伱背锅……

他又想起了馆长和书记经常会提到的两句话:

“既然是学者,既然是专家,就要有基本的品格要求,基本的道德准绳……不应该被利益驱使,泯灭良知……”

“搞学术就要干干净净,搞研究就要纯纯粹粹……不要把歪门邪气带进来,更不要把乱七八糟的观念灌输给年轻人……”

后面这一句,王永谦还对李定安说过,而且是两次:一次是自己带组到国博审查蒙古瓷项目,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定安。

第二次是书记带组到京大验收项目,正好碰到他从杭州回来,还带着赤金摩睺罗,也就是和沈阳故宫撞了车的那一件。

当时,李定安倒是想讲点人情事故,想替素未蒙面、毫无交情的沈阳故宫打个掩护。但他没答应,书记也没答应。然后才有了他率顾问组,到沈阳一行。

所以,没道理要求李定安坚持真理,矢志不渝。反过头来,他们却先出尔反尔,做了小人?

工作不是这么干的,领导也不是这么当的。因此,这件事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王永谦摇摇头:“水就不喝了……订的是明天早上的机票,回去后就得给领导汇报,晚上还要整理一下文件。所以,还是尽快开始吧!”

这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院长心里“咯噔”的一下,又求助似的看了看赵永江。

赵永江叹了一口气:你们就没搞清楚主次,重点根本不在于王永谦,而是这个年轻人。

不然何至于他从头到尾都不出面,请他做一下李定安的工作他也一口回绝:对不起领导,李定安不是我的属下,我管不了,说了也不算!

在他这里碰了钉子之后,负责文旅口的领导才把电话打到了京城……

赵永江感慨的笑了笑:“这几天李老师也辛苦,要不先休息休息?”

这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确实有点累!”李定安点点头,“各位领导,如果这边不急,我就回宾馆了!”

我了个去……

郑万九差点就没绷住笑出来:你们非要来人情事故那一套?

那对不起,自个玩吧,我不奉陪。

但真要让李定安走了,费那么大劲把他请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看来软的是不行了,那就试试硬的。

想着措辞,书记的脸上罕见的带上了笑容:“李老师要是就这么走了,那岂不辜负了部长的信任?”

部长……哦,你说的是馆长吧?

“嗯,确实有点!但馆长只说让我鉴定,并没有提到要我出尔反尔,弄虚做假!”

稍一顿,他又呲牙一笑:“也有可能是我没听清楚,要不,连书记你打电话问问?”

“嘶”……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真的刚,就算心里这样想,就算这是事实,也不能说出来啊?

还硬生生的栽到了领导头上,就不怕领导听说后给你穿小鞋?

还是说,前途不要了?

但李定安表示:拿领导压我……你当我是智障?

今天但凡敢说个“不”字,一辈子都是臭狗屎,被千人踩,被万人骂。

还前途……我前你奶奶个腿儿!

“胡闹!”

王永谦假模假样的训斥了一句,“这样的话也敢说!”

李定安知错就认,头微微一低:“处长我错了……回去就写检讨!”

“嗯!”

王永谦用鼻子冷哼了一下,又带上了微笑:“这就是个愣头青,忒倔,天不怕地不怕,公安部处长的黑状也是说告就告……各位别见笑!”

是不是愣头青不知道,但倔是真的倔,抬出领导来压他,他反倒先编排起了领导的不是?

那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再能拿他怎么办?

正想着再有没有什么办法,李定安抬起手腕,瞅了一下手表。

看明白没:你们要不看,我可真走了。

于院长叹了一口气:反正都这样了,那就让他看,能拖一会是一会。

转着念头,他给连自珍和赵永江使了个眼色。

这两位秒懂:快点想想办法,再搬个救兵!

两人微微点头,院长伸了伸手:“那李老师,请!”

“好!”

李定安回了一个字,走到了地图前。

其实该看的都已经看过,这件东西的所有信息,他都了然于胸。

但此时再看,感受又有不同:正宗的江南织锦,带着传世百年以上才有的陈旧气息,但依旧光亮,依旧丝滑。

举世无双,天下独有,却是假的?

感慨之余,他又叹了一声:“各位领导和老师想必已经有了结论,让我过来,也不过是补充一些细节。所以如果有说的不对的地方,欢迎指正。”

话倒说的挺客气,但你倒是真客气一下啊?

暗暗腹诽,李定安又指了指地图:“我们一样一样的来,先说材质:为什么地图中心有部分人造丝,四边却没有?

这就要说到工艺了,因为仿造者没时间一脚一脚的去踩人力织机,不然给他一年他也纺不出来这么大,做工还这么细致的地图。所以只能用机械动力纺织,也就是我说的机织。

但是,天然蚕丝比较脆,也远不如人造丝光滑,而当时没有电脑编程,电力纺机只能设置固定的力量值,做不到收放自如,没办法一时紧,一时松。所以一些连接点,或是忽浅忽深、忽细忽厚的地方如果用蚕丝,一拉就会断,就只能用更坚韧的人造丝……

但四周却不一样,这里属于地图之外,没有丘岭、没有山脉、没有江河……简而言之,这里是平的,也就是纺织中所说的平织,用蚕丝和机器就能办到。”

是这样的吗?

这已是属于相当专业的纺织学知识了,教授和专家门只懂古玩,只懂鉴定,还真就是门外汉,所以下意识的看了看赵永江。

赵永江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它人也就知道,他这等于默认:李定安说的一点都没错。

那剩下也就好推断了,比如为什么到现在没人发现。

因为人造丝大都用在连接部分和纹路交汇的地方,要么被蚕丝覆盖,要么与蚕丝混合,不把地图拆散,或是用火烤之类的方法,还真就不好分辩。

问题是,这样的东西谁敢拆,谁又敢烧?

更关键的是,到建国后,这东西大部分的时候都处于密封状态,外面不但有玻璃框,内层还有透明的隔绝材料,等于隔着好几层东西。

至少绝大部分的杂项专家没办法做到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出一块布中哪几根是人造丝,哪几根是天然蚕丝……

“意思就是:这幅地图是民国时期织的?”

“对!大概时间是1925年左右,用的是日产的第一代电动铁木纺织机。包括人造丝同样是日产……”

“1925年?以当时的机械工艺,能纺到这么细腻,这么精致?”

“比这更为精致的都有:民国著名企业家,纺织家都锦生于1925年的织锦《江山万里图》。这幅画的底布、经纬线全用的是人造丝,机器用的也是第一代日产电动铁木织机……织锦现在收藏在JS省博物馆……

还有一幅《宫妃夜游图》,用了一半蚕丝和一半人造丝,同样用的电力织机,现在收藏在杭州灵隐寺……这两幅网上都有图片,各位可以对照一下……”

刚有人想嘲讽,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幅是地图,只求精准,颜色也只有黑、白、黄、灰四种,单调到不能再单调,还真就谈不上漂亮,好看。

而且李定安之前就提过都锦生的《江山万里图》,也不止一位搜过图片。扪心自问,确实要比这幅地图精美……

“那字呢?我们反复和京城故宫收藏的皇帝墨宝比照过,没有任何误差……而李老师也承认,这上面的四位皇帝的题记都是真迹!”

听到这一句,所以人精神一振:对啊,地图是假的,但字为什么是真迹?

总不能是四位皇帝都活了过来?

李定安摇摇头:“我什么时候说:这上面的题记,是四位皇帝的真迹?”

好家伙,说过的话当放屁?

连自珍的眉头“噌”的挑了一下:“李老师你别不承认,我有录音!”

哈……明明是一点就炸的性格,没想还挺有心机?

“连书记,你放出来!”

你以为我不敢放?

连自珍当即打开手机,里面传出清晰的对话:“我们向故宫借阅了资料,与几位皇帝留存的墨宝反复对比,无论是书法习惯还是痕迹,完相符合……”

李定安登时就笑:“听到了吧?”

你笑个屁,想抠字眼是吧?

连自珍眯起了眼睛:“书法习惯和痕迹吻合,可不就是真迹?”

“真就有区别……双勾募法知道吧:用线条钩出所摹的字的笔画的四周,构成空心字体,然后填墨……其实就是小学时写的描红。

不过这幅地图上的技法要稍微高级一些,他钩的不是线条,而是比照原迹直接制成了有边沿的模具’然后又用勾线笔一点一点的描……

如果是纸本还比较好认,因为会留下积墨。但地图的底布是织锦,多余的墨汁完全能渗到深处。所以这样写出来的字,你要光看书法习惯和痕迹,当然和真迹一模一样……但要说这就是真迹,那是瞎扯淡……”

连自珍本能的一愣:“不可能!”

“其实还是有可能的,鉴别字迹真伪又不是很难,市级的司法鉴定机构就能做。”

李定安又笑了一下,“而且还有更简单的方法:这幅地图上使用的墨是民国时期才有的‘洋烟墨’……就张大千、齐白石、傅抱石、李可染等名家最喜欢用来写字作画的那种。

这种墨没其它特点,就两个字:便宜!因为它的主要成份是石油类燃料燃烧后的残留物……嗯,就汽车排气管里的积炭,也是那东西……”

连自珍一个后仰,整个人都呆住了:你说啥?

也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一幅“日了鬼”的表情:汽车排气管的烟?

这都是哪跟哪?

但要说不是……这种东西很容易检测,初中的化学实验室就能做。

包括之前的人造丝,鉴定起来更简单:抽出一缕拿打火机一烧,就能一目了然。

所以说,已经有两处地方不对了,破绽都这么大,还有什么继续往下鉴定的必要?

大都抱着类似的心理,渐渐的,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大,偌大的会议室,密密麻麻几十号人,竟然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最后,还是赵永江打破了沉默:“那印呢?专家们反复和京城故宫的真印比照过,没有任何误差……”

“对!”连书记突然就活了过来,“李老师你也承认,这上面的四方帝玺是对的!”

“印章确实是对的,因为地图织好后,重新用真印盖的!”

“怎么会?”

又来了?

连书记这算不算是记吃不记打?

郑万九暗暗乐呵着,又听李定安娓娓道来:“没什么不可能的,因为这幅地图是溥仪伪造的……1924年,冯玉祥入京,逼迫溥仪离开皇宫,没办法,他逃进了日本公使馆……

离开皇宫前,他带走了相当多的一部分古玩和珍宝。其中包括部分帝玺、名家字画以及这幅地图的真迹……包括没离开皇宫之前,他就给日本人送了好多东西,这也是日公使馆愿意收留他的原因……

当时为寻求日方庇护,他又给日本人送了很多,大都是金银、字画和一些政治象征意义不大的东西……后来,日本人胃口越来越大,打起了这幅地图的主义。

但这幅地图的含义不一般,如果送给外国人,不止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而是卖国求荣……而恰好,他的身份更不一般。所以,他不敢送,也不能送……

还是他的英文老师,英国人庄士敦出主意,说反正日本人没见过真品,又不识货,造幅假的也看不出来……溥仪欣然同意,委托庄士敦带着真品,到上海仿制一幅……

而为了能以假乱真,溥仪还特地让他带了许多宫廷内藏多年的素白苏锦,所以,地图的底布也是对的……

到了上海,庄士敦找到英国买办,上海纺织大享严裕棠帮忙。但严裕堂只会织布、纺纱,却不会绣锦,所以又请来了纺锦名家都锦生。又因为日本人催的紧,来不及用传统的手法纺绣,都锦生就决定:机织……

大概用了一周,同样大小,仿真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地图就被织了出来。以防万一,庄士敦先带着地图到了天津,盖了印之后,又到京城请临募名家募字,再请仿旧名家做旧……再之后,庄士敦才回到天津,把地图交给了日本人……

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原先的那幅真品去了哪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后来发现这幅是假的,是不是占据奉天后又用这幅假的换走了沈阳故宫的那幅真品,同样不知道。但之后,留在沈阳的故宫的,就是这一幅……”

“李老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猜的?”

“你就当我是猜的吧,不过并非没有依据:庄士敦回到英国后写了许多有关末代皇朝、以及皇宫内的自传体文学。其中有一本,如果翻译过来的话,应该叫《中国三十年之见闻》……

其中就记载了他到上海仿制地图的经过……但写的很模糊,只是说溥仪委托他带着苏锦到上海织一幅地图,又说到了上海后找了严裕堂和都锦生……但没说是什么地图,更没说绣来做什么用,所以只能当做依据,而非证据……

至于原因,应该和时代背景有关: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正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美英联军和德国、日本把脑浆子都快要打电来了。而溥仪又正好在沈阳当大满州国的皇帝……可能是怕留下什么把柄,所以没敢写那么详实……”

李定安说的很慢,其他人也听极为认真,而且其中不少人都是琢磨这其中的可能性。

但无论怎么琢磨,发现都好像无懈可击?

况且,他还给出了实质性的证据,验证的方法又不难?

可要说这就是事实……没人会甘心!

丢人就丢人吧,反正都丢到家了……

连自珍心一横,咬了咬牙:“李老师,这不符合逻辑!”

看神情就知道,他这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创造条件找办法,李定安无奈的一叹:

“连书记,其实你很清楚,我就是解释的再多,再完美,你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反驳的理由。但是,赝品就是赝品,别说还不到一百年,就是再放一百年,假的依旧是假的……”

老爷们,两天都是六千多字的大章,算一章补更,应该没问题吧?

(本章完)

第203章 挨骂了吧

假的终归是假的,再放一百年,依旧是假的……

连自珍感觉脑子里发晕,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于院长恍若如梦,犹自不敢置信。

赵永江怅然失言,扼腕长叹。

馆员们呆若木鸡,教授们神情凝重……

其实李定安在电话中说出“人造丝”,赵永江摔了放大镜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预料到了结果。

可是,不到最后一分钟,谁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

因此明知道“字迹”、“印章”也可能有问题,却只能硬着头皮挣扎。

但结果呢?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最后依旧是一地鸡毛。

肯定都要恨死自己了吧?

李定安感慨不已,稍一思忖:“处长,那我先回去了!”

于院长悚然一惊:“李老师要回去,现在?”

不然呢,站这里等着挨打吗?

李定安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领导都还在这呢,你却要先走,懂不懂礼貌,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

所以,王处长肯定会不高兴,也肯定不会让他走吧?

没想,王永谦却笑了一下:“好……小刘,去安排车!”

李定安又不能改口,还不走,留下来准备让他这个领导为难吗?

所以,他不是对领导不尊重,而是太尊重了……

刘秘书秒懂,会心一笑,连忙下楼。

李定安点点头,正要说两句场面话,然后告辞离开。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秘书又去而复返。

神情稍有些复杂,感觉像是有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的模样,脚步也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王永谦的身边:“领导,魏秘……哦不,魏副处长来了……车已经到了楼下!”

副处级,却是秘书?

明白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位负责文化口的领导派来的。

李定安愣了愣,本能的转过头。王永谦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不是不想替你们遮掩,委实是咄咄逼人太过份……

同一时间,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会议室里凭空泛起了一股气浪。

于院长的眼睛里冒起了光:“李老师,能不能稍等一等?”

有完没完了,是不是下一次还会有更大的领导出现?

李定安皱起了眉头:“于院长,真的,你别为难我,我已经尽力了!”

伱尽了什么力,是尽力把这么多人按在地上磨擦了又磨擦,还是尽力让一颗明珠蒙尘,甚至一座城市荣誉尽失,威严扫地?

赵永江叹了口气:“李老师,还是等一等吧,可能领导有什么指示。”

“不是……赵馆长,你们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一幅地图?”

废话?

知不知道这幅地图与多少人息息相关,又牵扯到了多少问题?

帽子、前程、工作、荣誉,乃至是生计……

要说为难,确实有点。但如果说句实话: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

所以,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没人回应,当然,也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毕竟我们是大多数人嘛,对不对?

看这些人的神情,李定安就能猜个七七八八。顿时就觉得有些腻味,也不是一般的不耐烦:就差把话挑明了,怎么就听不懂?

假的不止这一幅地图……

行,不让走是吧?

非要让我牺牲一下是吧?

孙悟空不变形,你当我是野生的!

略微考虑了一两秒,李定安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笑,“那也行,既然盛情难却,那我就多讲两句:各位都看过直播,知道我在看地图之前,还去了好几座殿,比如瑞光殿……

所以,我想问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老师发现,老虎的形制稍稍有那么点出入:四条腿,全部都是四趾?

又比如嘉德堂的珐琅大鼎,是不是颜色一年会比一年绿?是不是因为年份不够,表面生成的铜锈还不足以完全隔绝空气,依旧在氧化?

还比如敬和宫的龙榻,越看越像是白杨木,这样的东西给皇帝睡,是不是有些不合适?还有继荣斋的狮子,是不是动不动就会脱皮、掉粉?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是用石灰岩雕的?

当然,这些东西的问题肯定和现在没关系。但我就想,连镇宫之宝《帝舆全览图》都能被日军调了包,再换掉一些其它的东西,估计也不难……哦对了,有些估计不是他们干的……嗯,就武威殿正举办的瓷器展……

东西挺多,大小大概三百余件,不过总感觉有好多……嗯,至少一半以上,都是民国时期的民窑仿的?而其中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十六件,出窑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年……如果问我为什么敢这么肯定,因为我上上周才见过一批:公安部,缉私局,刑侦处……”

稍一顿,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够,还有……所以,各位,真的不是我不尽力!”

“胡闹!”王永谦瞪着眼睛,“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李定安没吱声,算是默认了。旁边就站着刘秘书,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领导也是有意思:他都说完了,你才让他住口?

还恰恰好,让刚出电梯的魏副处长听了个清清楚楚?

真的,魏副处长挺沉稳的一个人,平时最善于表情管理。但这会,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嘴角的肉更是禁不住的抽。

自己听到了什么?

瑞光殿的老虎;

嘉德堂的珐琅大鼎;

敬和宫的龙榻;继荣斋的狮子……哪一件不是国宝?

更有甚者:已经举办了近一个季度,被誉为东北文博盛典的“皇瓷清韵”的瓷器展,竟然有一半以上,全是仿品?

而其他人,不但被惊的呆住了,脖子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地图是赝品,这个真没人知道。瓷器展中有公安部的涉案文物,这个在场的大部分人也不知道。

但剩下的呢?

老虎的脚趾头当然是前五后四。

大鼎不但还在生锈,还见了鬼似的生铁锈,所以都不用猜:铸的时候里面掺了铁。

还有龙榻、狮子、民国仿瓷……

吃的就是这碗饭,天天都在这摆弄这些东西,这些问题他们当然知道。比如于院长、连书记、部分馆员和研究员,以及魏副处长和领导。

但是,普通民众不知道,游客更不知道。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

还旅游经济个毛线……

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李定安,有许多人止不住的冒冷汗: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转了那么一圈而已!

所以,他说的“尽力了”,是这个意思:我已尽量大的努力,手下留情了,是你们步步紧逼,非要蹬着鼻子上脸……

“魏处长!”

一声称呼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王永谦往前迈了一步,魏副处长才如梦初醒,连忙迎了上来。

四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王处长,这?”

“问题不大!”

王永谦点点头,“小刘,带定安回去休息!”

“哦对……先让李专家休息!”

得赶快让他走,不然天知道他还会爆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到现在,魏处长已经不是救星,而是灭火队长。考虑的已经不是地图真不真,假不假,而是如何让在场的这些人管好自己的嘴,特别是那些不知道内情的大学教授。

之后,又该如何给领导汇报,如何把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不是眼睁睁的等着爆发舆情。更要追查那些涉案瓷器的来历,以及都有谁参与……

而其他人,特别是几位负责人,这会后悔的肠子都青了:现在好了吧,彻底懵逼了吧?

给了台阶不知道下,想为难我,想让我牺牲一下?

行,没问题。就看最后是谁会为难,又会牺牲谁。

所以,是你们逼我掀桌子的……

早料到他竟然知道这么多,刚刚就不该拦他……不,就不该让他来。甚至是帮着他,把地图是赝品的事实爆出去都没关系。

因为故宫的国宝还很多,虽然说这一件相对重要,但真要没了,天也塌不下来。

甚至到现在,他们觉得李定安就算把之后的那四件、以及好几十件民国仿瓷也爆出来,好像也没多严重。因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老早就发现了,也早汇报过。

既便因此产生负面舆论,他们也就是降级、降待遇,顶天了撤职。

但问题是,哪来的公安部的涉案文物……哦不,涉案仿品,又是怎么到故宫的?

这种事情,就是想甩锅也甩不出去,说不准就得丢工作,搞不好还得坐牢。

一时间,从于院长以下,几位负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怀疑和戒备:

是你干的对不对?

你特么别看我,老子不知道……

但这些都和李定安没关系。

他不急不徐的跟在刘秘书身后,郑万九又跟在他身后。边下楼,郑胖子边转着豆豆眼,眼睛里的精光宛如实质。

太劲爆了。

就刚刚那几件,如果和地图比,地图连毛都不是。

如果爆出去,哈哈……他都无法想像,会在社会上引起多大的反响。从第一到第十条热搜,李定安绝对能全部包圆乎了。

还有后面的涉案高仿瓷……

想到这里,郑万九禁不住的打了个哆嗦,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出警车“呜哇呜哇”的开进来,又“呜哇呜哇”的开出去。

然后,办公楼里突然就少了好多人?

太刺激了……

越想越是兴奋,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只是机械到跟着李定安上了车。

坐稳当之后,他才猝然惊觉,竟然是李定安给他开的车门。

要是以前,当然关系不大,郑万九至多也就是受宠若惊一下。

但现在?

我了个去……这可是叫板一个行业,干翻一方地域的男人!

会有多少人对他感激不尽,又会有多少人恨得他咬牙切齿?

“哎哟……李老师,对不住!”

“没关系……”李定安无所谓的摆摆手,又想了想:“刚才的事情别乱传!”

郑万九愣了一下,又“嘭嘭”的砸了两下胸口:“李老师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明白了,李定安在提醒他:千万别图一时嘴快,而惹出大麻烦来。

一听到“轻重”两个字,刘秘书怔了怔,又狐疑的转过头:“刚才那些,你是不是提前给领导汇报过?”

不然两个人不会配合的那么好,李定安刚说完,王处长才出声喝斥?

虽然说像是被惊的震住了似的没反应过来,但服务了好些年,他还能不知道领导真正震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定安没说话,只是转了转眼珠:废话不是!

我几斤几两,多大的能水,多厚的身板儿,敢捅这么大的雷?

其实之前真心没想过搞这么大,更没想过砸谁的锅,想着就一幅地图,算是稍稍的给提个醒。但这些人得寸进尺,纯粹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更过份的是,觉得自己是纸糊的,想怎么撕巴就怎么撕巴,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然后呢,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告黑状。

所以,不止王永谦知道,馆长和书记也知道。

当然,少不了一顿骂: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搞歪门邪道……发现问题不汇报,就知道捂盖子?好,我让你看看,你能捂出个什么结果?

王永谦给他转达的,说是领导的原话。李定安也确实见识到了:有的人,压根就不能同情……

思忖着,他又叹了口气。而这一叹气,刘秘书就明白了:上面也知道!

肯定是他被逼的没办法才汇报的,不然今天的这些事他不会抖漏的这么突然,更不会这么潦草。

看吧,谁说李定安不懂变通的,这讲起人情世故来不比谁老道,打起掩护来不照样滴水不漏?

可惜,纯粹把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对方根本没得一丁点儿的默契,怎么点都点不透:

李定安只是照着图册,就能琢磨出拍卖会上的哪些东西有问题。这都跑进了老巢,溜达了好几圈,眼睛怼着实物看,还能看不透哪几件东西不对劲?

就这反应能力,还不如那几家收藏和拍卖公司,比起良品坊差的更不是一点半点。

当然,也是因为有许多条条框框限制,不如民营企业灵活。也更说不准,平时自视甚高,突然被人公开质疑,就感觉被捅了腚。

所以,光顾着如何维护颜面,如何让造谣生事的人付出代价,根本就没考虑过更深层次的东西。

但没想到,不但该维护的地方没难护住,更是直接被捅到了嗓子眼……

转着念头,刘秘书又笑了一下:“挨骂了吧?活该……”

虽然骂着,但他的神情很是诡异,说不出是羡慕,还是佩服:他也挺想被领导这样骂两句的。但可惜,能力不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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