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3章 愿望

就在朱厚照感觉自己的思想走入极端,是时候悬崖勒马时,突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的心神瞬间被拉了回来,皱眉道:“他来作何?难道是说来日出兵事宜?宣他进来吧。”

因为张苑突然到来,朱厚照没有继续顺着之前的思路往下深入。

过了一会儿,张苑进到殿内,看到朱厚照不是在吃喝玩乐,而是对着军事地图跟小拧子单独召对,不由感觉一阵紧张,揣测朱厚照很可能打定主意要出兵了。

朱厚照道:“张公公,有事吗?”

张苑赶紧行礼请安,朱厚照一摆手:“有事说事,不要废话……明日一早,朕要亲自领兵往张家口堡去。”

张苑大惊失色:“陛下,您为何突然要出兵?这……一切都没有着手准备,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眉:“朕早就定下明日出兵,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没准备好?你之前没有传达朕的御旨?”

张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紧忙道:“因近来鞑子频繁犯境,边塞告急,老奴以为陛下不会贸然出兵,所以才没有准备!”

朱厚照恼火地道:“就知道你没用!朕不用准备什么,直接领兵到张家口堡,宣府这段长城修得还不错,鞑子没法进入宣府周边……如今鞑子多在关外活动,朕留在宣府这里能做什么?朕要亲自上城头,督促将士跟鞑子交战。”

朱厚照天性尚武,旁人不知,张苑却了解,因为当初张苑跟朱厚照一起上过正阳门和西直门城头,见识过朱厚照跟鞑靼人战斗的“英姿”。

朱厚照再道:“朕要轻兵急进,率领自京城带来的人马前往张家口,至于宣府边军……可以暂时留守!”

张苑紧忙问道:“陛下,您明日一早便要出兵的话,将士们猝不及防,恐怕难以如期成行啊!”

“既然没准备,那就赶紧去通知,还有半宿,时间会来不及?”朱厚照厉声喝道。

张苑本是来说事,但现在朱厚照突然发神经要出兵,完全把他的计划打乱,一时间心慌意乱,生怕朱厚照到了张家口堡还不满意,要继续领兵出关进入草原之地。

“陛下,三思而后行……”张苑不知道怎么劝朱厚照,只能愁眉苦脸地尽最后努力。

朱厚照一抬手:“张公公,你现在要做的是听命行事,既然定下出兵计划,朕就不会轻易更改,如此天下人都会说朕言而无信……将士们还等着跟朕建功立业,现在马上传命军中,按照既定计划行事……朕现在要休息了,如此明日才有精神带兵往张家口堡。”

张苑看了看旁边低头一语不发的小拧子,目光中带着少许愤恨,觉得是这家伙挑唆皇帝。

张苑道:“陛下,既然您坚持要出兵,老奴不敢阻拦,不过老奴有事启奏。”

朱厚照这才想起,张苑不是他召来的,这也意味着张苑前来觐见本就有事情,当即道:“说吧!”

张苑道:“陛下,您之前不是让老奴把宣府周边遭遇到的鞑靼兵马数量统计下来么?老奴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四万多鞑子……”

此时张苑脑子里全都是臧贤所提建议,要阻挠朱厚照出兵,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宣府周边敌人的数量夸大,这样皇帝就误以为宣府已成为此战主战场,不敢再提出兵草原……既然已经把鞑靼主力给吸引过来了,那出塞到天时地利皆不在大明的地方开战,不是自找麻烦么?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有什么多?之前不是说,只有万儿八千吗?”

小拧子在旁干着急,他得到的消息是宣府周边鞑靼人可能连五千之数都不到。

张苑神色紧张,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渗出来:“这不后续有大批鞑靼人马前来?老奴绝无虚言。”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怀疑张苑的话,道:“来多少都一样,正好让朕大显身手,如此朕更不能留在宣府城里了,朕要亲自上城楼督战!”

朱厚照要引兵往边塞,似乎宣府已不是他表现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朱厚照对于吃吃喝喝玩女人的事情腻味了,想换个娱乐的方式,这次盯上了鞑靼人。

……

……

皇帝一句话,就让宣府城不得安宁,无论是以张苑为首的司礼监众太监,还是跟随朱厚照来宣府的将士,都没想到大半夜会被叫起来整顿行装,整个城池都暂时处于兵荒马乱的状态。

好在沈溪安排给朱厚照辅佐领军之人是宣府巡抚胡琏。

胡琏带兵经验丰富,把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收到来日出兵的圣旨后,胡琏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司礼监太监戴义和高凤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城中各营地,把调兵命令下达。

因为是皇帝御驾亲征,圣旨高于一切,即便胡琏认为不宜仓促出兵,但也只能听令行事。

胡琏于城中军营走了一圈回来,已是五更天,整个人非常疲累,不过他还不能休息,又把对各路人马的安排写成奏疏,让戴义和高凤带回去交给朱厚照。

等戴义和高凤离开,胡琏松了口气,正要稍事休息等天亮亲自督促出兵,侍卫进来传报说王守仁前来拜访。

胡琏在巡抚衙门正堂见到王守仁,王守仁一来便紧张地问道:“重器兄,明日一早陛下便要发兵?”

胡琏叹道:“到昨晚行宫那边都没反应,我还以为陛下会改变出兵计划,中军这边准备不足,大半夜折腾得鸡飞狗跳……好在陛下没有征调宣府边军,应该不会对宣府防务造成太大影响。”

王守仁这才知道原来胡琏是突然得到调令,当即道:“乍闻出兵,的确很仓促,如今朝廷仍旧没有得到沈尚书于草原发回的消息吧?”

“嗯。”胡琏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往内,到了内堂花厅,分坐于茶几两边,由于下人俱都安歇没有茶水,但王守仁并不在意这些礼数,二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关系重大,其他一切皆可忽略。

胡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王守仁听完感慨道:“陛下御驾亲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确保圣上安然无恙即可。”

胡琏微微颔首,问道:“伯安可有做出安排?”

王守仁显得很为难:“以目前的情况看,宣府地方兵马需驻守城塞,机动兵力极为有限,不过若有鞑靼人马过关南下的话,维护陛下安危才是当务之急,不管怎么样都会抽调兵马支援中军。所以我等需定下万全之策,以防变生不测……”

胡琏马上明白,王守仁是担心从宣府到张家口堡这段并不长的路上发生意外,诸如鞑靼数万兵马绕过外长城防线,突然出现在宣府侧翼,这种可能性虽小,但由于之前已经有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做到过,并不能完全排除风险。涉及皇帝安危,一旦出事会动摇大明国本,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二人详细商议,做好应急预案,比如说援军驰援方向,若遭遇敌人銮驾是往张家口堡还是撤回宣府,如果被困当如何……

因为二人都知兵,商议对策时能引发共鸣,很快便把事情大致商议完,王守仁这边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王守仁来说,朱厚照离开宣府对他而言其实算是一种解脱,不过前提是銮驾能平安抵达张家口堡,至于皇帝到张家口堡后如何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虽然他也很关心,但总比皇帝留在宣府行宫捣乱强许多。

王守仁道:“德华兄,明日出兵,你必须得抓紧时间赶路,斥候会随时把最新消息传递到军中……速度快的话,一日即可抵达张家口堡!”

胡琏点了点头,叹道:“此前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现在还是关内行军,需要考虑的事情就那么多,要是出塞赶路还不知如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做事磨蹭,正好避免脑子发热深入草原腹地,为鞑靼所趁。”

“另外,现在军中士气还算不错,不过若真遇敌的话,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实在让人担心!以现在所查,宣府周边鞑靼人马其实不多,陛下到张家口堡后,对当前的战局应该能看得更明白,想必会做出合理的安排!”

说到这里,胡琏与王守仁对视一眼。

二人都知道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朱厚照领兵出塞,但涉及皇帝安危,都不敢言。是否按照既定计划驰援沈溪,在二人这里讳莫如深。

王守仁突然叹道:“也不知眼下沈尚书人在何处,草原上的消息几乎完全断绝,但由鞑靼人来犯便知草原上很可能已开战,现如今九边各处未派一兵一卒驰援,沈尚书很可能已陷入重围。”

胡琏摇头苦笑:“照理说,鞑靼内部人心不合,而之前沈尚书定下的出兵计划中,多走那些小部族的领地,想必会让达延部投鼠忌器……但鞑靼在对外作战时出奇的上下一心,就怕沈尚书这招离间计未必能成,鞑靼骑兵行动迅捷,一旦知道沈尚书行军方向,骑兵两三日内便可杀到,而沈尚书所部仅有不到三成骑兵,又带着那么多粮草辎重,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看不懂……沈尚书之前用兵可谓算无遗策,为何这次却如此偏执领兵入草原?如果先皇在时,绝对不会容许他以身犯险,可如今的陛下……唉!”

二人又都默不做声,他们知道朱厚照现在对沈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这种信任下,沈溪做什么决定都会被朱厚照采纳,出现眼前的危机也就不足为奇。

……

……

宣府行宫内乱成一团。

太监们忙着帮皇帝收拾东西,丽妃这边也不得清闲,好在不需要她亲自收拾,自有下人代劳。这次她也在伴驾的名单中,也就是说她也会到张家口堡直面凶残的鞑靼人……不过她希望随侍朱厚照跟前,如此一来她也会有更高的话语权。

趁着太监宫女忙碌的时候,丽妃从自己的院子出来,派人把小拧子请到幽静的花厅,小拧子这会儿也是焦头烂额。

丽妃道:“……拧公公,不是说陛下暂且没有出兵的打算,怎么突然又要走了呢?”

小拧子愁眉苦脸地道:“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今日晚膳后突然说要看军事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连提前安排的助兴节目都取消了……后来陛下接见张公公,简单说了几句就决定出兵,非常仓促。不过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大军会驻扎在张家口堡,短时间内不会出塞。”

丽妃点头:“陛下这是想亲临一线,近距离观察鞑靼人动向?”

小拧子凑上前,低声道:“丽妃娘娘,这是好事啊,陛下到张家口后,定会知道关外实际上没多少鞑靼人马,那陛下下一步就可能领兵出塞,沈大人也就有救了。”

说话间,小拧子脸上带着些许犹豫,显然他不知该支持朱厚照出塞好,还是留在张家口堡。

丽妃微微一笑:“拧公公又怎知沈大人需要陛下驰援?”

“呃……”

小拧子不再说下去,他因自作聪明已吃过不少亏,就算知道丽妃不会针对他,也不自觉留个心眼儿,双方暂时是盟友,将来可就说不准了。

丽妃道:“沈大人既然敢这么做,那一定留有后手,或许外间所传,他出塞后藏起来等陛下被鞑靼人围攻后再出现救驾也是有可能的,只要最后得胜,哪怕利用的人是皇帝又如何?失败了怎么都会被人唾骂,成功后谁又会在乎他用的什么手段呢?”

小拧子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丽妃,怀疑这话居然出自丽妃之口。

丽妃又道:“既然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我等还是先做好辅佐陛下在张家口堡迎战的准备……其实对陛下而言,平草原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或许在陛下心目中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容易,陛下更希望的是,他留在关内,已经有人把事情干妥了,最后只需把千古明君的名望留给他便可。”

小拧子道:“丽妃娘娘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话虽刺耳,但实情如此。”

丽妃道,“拧公公你不也一样?你也希望最后打胜仗的是沈大人?最好陛下一直留在城塞中,这样陛下的安危就不会出问题,你也不需要以身犯险,而大明可保太平……得胜后皆大欢喜,如此没人在意这场仗是否陛下亲自打的,功劳始终会记到陛下身上,那时你也能得到赏赐。”

小拧子面色尴尬,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承认丽妃言之在理。

丽妃笑了笑:“不但你这么想,其实连我也希望看到这一幕……既然有沈大人这样的旷世奇才在,谁愿意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上阵杀敌?谁都巴不得在后方龟缩着,只等领功劳便可!”

(本章完)

第2174章 坚持,稳住

转眼进入六月。

随着雨季正式降临,草原上的气候越发诡异多端,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汗流浃背,下一刻就会倾盆大雨气温骤降,冷得直打哆嗦。

因为是沿着河岸走,将士们不用担心饮水问题,这也是出关后军中上下一直牵挂的问题,总是担心前面的路途会出现戈壁滩和沙漠,一旦连续缺水数日不需要鞑子动手自己就先完蛋了。

人生地不熟,大明放弃这块膏腴之地已经有七八十年时间,前途存在太多未知数。

但最让军中将士纠结的,还是随时可能会爆发的战斗。

鞑靼人一直尾随在后面,距离不过五六十里,斥候基本打探清楚了,这一部尾随的鞑靼兵马数量约为五千,这么短的路程完全可以在两个时辰以内杀过来,也就是说战斗随时都会爆发。

尽管沈溪传令军中不必紧张,但连续几天下来,将士们的恐慌情绪在蔓延中,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

一连走了几日,尾随的鞑靼骑兵没有离开的迹象,反而有逼近的趋势,而其余方向也开始报告有鞑靼骑兵逼近,甚至连河对岸都能看到鞑靼哨探的身影。

因为河面很宽,即便是劲弩射过去也未必能命中中标,再加上沈溪严令不得对河对岸的敌人做出反应,以至于鞑靼斥候愈发嚣张,时常做出一些挑衅的动作,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三四拨鞑靼斥候。

六月初三,士兵们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更不清楚自己几时能返回大明地界,开始变得烦躁起来,这种虽然没有战斗,但每天都处在担惊受怕状态的生活让他们寝食难安。

胡嵩跃、荆越和刘序等几名将领在每天下午例行的军事会议结束后,留下来跟沈溪反馈军中的情况。

“……大人,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现在手下那些兔崽子都不安生,鞑子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们不主动打,那咱们就折返回去跟他们拼了,不就几千鞑子?以前又不是没打过,绝对不用怕这些家伙……”

荆越情绪激动,脏话连篇。

旁边刘序和胡嵩跃虽然没吭声,但他们觉得荆越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沈溪微微一笑,问道:“我们出兵草原是为了做什么?”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就把三人给问住了,在没人回答的情况下,沈溪继续道:“我们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诱敌,现在敌人被我们吸引,背后有五六千鞑子跟着,既不开战,也不撤走,单纯就是盯着,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刘序道:“他们一定是怕了大人,所以不敢轻易来犯。”

沈溪摇头:“你这话,只能说猜中两成吧!鞑靼人虽然几次败在我手上,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一战的勇气,最多只是有些忌惮而已。在没有摸清楚我们虚实的情况下,他们没理由跟我们交战,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并不属于达延部,而是……亦不剌部的地界!”

胡嵩跃有些不太明白,“大人,什么拉不拉的,难道草原上的鞑子不是一伙的吗?”

普通人搞不清楚草原部族的派系划分和各自盘踞的地界,在他们看来,出塞后面对的鞑子都是敌人。

而在沈溪胸有丘壑的人心目中,对于草原各大势力的强弱以及当前格局多有留意,鞑靼内部各种纷争和矛盾,恰恰是沈溪提出打这场战争的前提。

沈溪把如今草原上势力划分大致介绍了一下,然后在军事地图上做出标识,将领们看过后,大概明白过来。

荆越道:“难怪,鞑子内部居然分成这么多势力,意思是说他们现在还在打仗,所以咱们出塞后不在最大的达延部地盘盘桓,他们就不敢轻易对我们开战,因为他们怕我们跟这个亦不剌部联合,是吧?”

沈溪点头:“他们是有这方面的担心,但这不是他们不开战的主要原因,其实他们更多是在试探,等候河套地区各部族的消息反馈,更加重要的是,他们也在布局,相信现在鞑靼汗庭已派遣兵马去进攻大明关塞,形成全面开花的战略态势,如此一来,三边和宣大之地各路人马就不能按照既定计划出塞,此前制定的战略就此泡汤!”

“啊!”

在场三人都大吃一惊。

沈溪道:“你们不用惊讶,之前我没在升帐时说这事儿,也是考虑到这件事影响太大,可能会让将士们对于接下来的战事有所担忧,但既然你们来问,我也就跟你们实话实说,你们毕竟是我最信任的人!”

刘序问道:“那大人,咱们下一步当如何?继续往西?为何我们不直接往南,返回大明?”

“对啊,大人,援军都不来了,我们还诱哪门子敌?就算把敌人引诱过去,也是徒劳无功啊!”胡嵩跃在旁说道。

因为荆越此前是打着请战的名号来的,此刻不好意思提撤退的建议,不过当刘、胡的问题出口后,他连连点头,显然是深以为然。

沈溪道:“如果你们是鞑靼人,看到我们仓皇南返的话,会如何想?”

“呃……”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明白过来,刘序叹道:“大人是怕鞑子有过激反应,提前选择动手吧!咱就这么往西,到适当的地方再南下,这样鞑靼人就不会有所怀疑。”

沈溪点头:“目前与鞑子交手并非良策,毕竟亦不剌、永谢布等部族在旁虎视眈眈,即便我们能够全歼跟在我们后面的五千达延部精锐,自身也会有损耗。这个时候,亦不剌、永谢布或许会跳出来捡便宜,我们南下之途将危机重重。相反,如果三方保持一个均势,随着达延部援兵不断到来,亦不剌、永谢布等部族肯定会越来越忌惮,到时候形势说不一定会逆转。”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之前他们还一心来求战,但在沈溪说完后,三人退缩了。

刘序道:“大人说得对,这个时候与跟在咱们身后的鞑靼人开战没有任何意义,咱就一路慢悠悠往西走,与鞑靼人各部族相安无事……两位说呢?”

荆越有些不甘心:“大人,咱就这么回去,功劳怎么算?”

沈溪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功劳?能活着回去就算不错了,谁知道现在朝廷各路人马被牵制成什么样子了?鞑靼人只需要出动一两万骑兵沿着长城一线袭扰,就能堵住我几千里防线上的兵马,你们还想立大功?”

沈溪态度突然转变,让在场三人始料不及。

不过仔细回想沈溪的话,他们连连点头,觉得这次出征就算失败了跟自己没关系,责任全出在懦弱的大明官员身上。

刘序义愤填膺:“大人带着我们出塞,危险不说还很辛苦,那些公侯高官,一个个养尊处优,可能就几个鞑子骚扰一下,他们就吓得瑟瑟发抖,龟缩在堡垒中不出来,还向朝廷发告急文书。咱在军中久了,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

刘序抨击大明官场昏暗,迅速引起荆越和胡嵩跃的共鸣。

胡嵩跃道:“那些家伙畏鞑子如虎,一点儿血气都没有,把我们推到危险境地……幸好我们追随的是沈大人,那些鞑子惧怕沈大人的威名不敢打,如果换作旁人领兵,早就一拥而上了!”

“对!”

荆越跟着附和,“沈大人威名赫赫,震慑住了那些鞑子,不然就咱一万多人,还不够那些鞑子塞牙缝,都是大明那些官将无能!沈大人回去后,一定要把那些家伙参倒,以后看谁还这么孬!”

沈溪点头:“你们说的对,当务之急我们要安全返回大明地界,跟陛下取得联系,然后做下一步安排……你们放心,只要能顺利回撤,我会跟陛下上奏表彰你们的功劳,能够在鞑子的地界来去自如,你们都是英雄!”

在沈溪鼓舞下,三人感觉自己颜面有光。

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能在其他人不敢涉足之处恣意走一圈,回去后也有了吹嘘的资本,看看,我们跟着沈大人在草原上到处“闲逛”,鞑子非但不敢开战,还沿途“护送”我们,这是何等的风光?

在沈溪分析下,胡嵩跃、刘序和荆越心悦诚服,安心回去安排巡防事宜,一场危机就此解除,沈溪心中多少带着一点庆幸。

夜深人静,沈溪仍旧没有休息。

云柳前来奏事时已是三更天,沈溪仍不觉得疲倦,手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大人……”

云柳进来后招呼一声,沈溪没有抬头,随口道:“这么晚了,你可以先休息,有事明早再说也不迟。”

云柳道:“大人不怕鞑靼人突然杀来?”

沈溪摇头苦笑:“当然怕,虽然已经做好防御措施,但如果鞑靼人孤注一掷的话,我们依然会损失惨重,下一步将举步维艰。”

云柳担心地道:“可是大人,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今天我们派往东边的斥候,死伤惨重,看样子……鞑靼人主力已追杀过来,大战随时都会爆发……”

沈溪一抬手,没让云柳说下去,“鞑子主力来了又如何?这正好遂了我的心意,让鞑子坠入我的计谋中!”

“但是……陛下的援军没跟来啊……”云柳急了,如今诱敌之策已无实现的可能,沈溪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沈溪问道:“你认为我手下的兵马,不足以战胜鞑靼人?”

“是!”

云柳回答得很直接,“卑职认为,眼前的人马数量根本不够,如果我们守在城塞,怕是也没法阻挡鞑靼人攻城,何况现在只是在无险可守的草原上?”

沈溪笑了笑:“这就好。”随即他把案几上平摊着的画纸拿起来,递给云柳:“你看看吧。”

云柳拿在手上,详细看过,准确说来这是一份简易地图,好像是关于不同地形的一种设阵方式。

沈溪问道:“你觉得哪种阵势更适合我军对敌?”

“大人!”

云柳这才明白纸上画的是什么,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反而打量沈溪,目光中满是惊疑。

沈溪面色稍有不悦:“看懂就说,如果没不懂,或者你不想思索,我也不勉强。大半夜的考虑这些事情,太折磨人。我也累了,这会儿不希望你劝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就没有退缩的打算。”

云柳轻咬着牙:“大人还是执意要跟鞑靼人开战,甚至大人出兵前就已经做好没有援兵的打算,是吗?”

沈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近乎于回答:“有些事,你可以知道,但还有的事情即便不知你也不该问!”

云柳道:“大人为何如此偏执呢?大人为大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屡次把自己置于险地,究竟是为何?难道大人觉得这么为大明牺牲值得吗?”

又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沈溪道:“明早还要赶路,你该回去歇息了,或许是我的问题太复杂,让你为难了。”

“大人,您的功劳已经够大了,哪怕就此安于平凡过一生,历史也会铭记您的名字。平定草原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几十年,甚至交给后人去做,那不是大人的责任,大人应该当一个好官,让天下黎民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符合百姓对大人的期望!”

云柳已经难以控制情绪,说话时带着哭腔,真情流露,让沈溪倍感无奈。

沈溪挥手道:“别说了。”

“卑职要说。”

云柳的眼泪流出来,“大人做的这一切,实在太不值得了……大人制定的作战计划很好,但没人执行,大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可陛下和朝中大臣领情吗?甚至连各地守军也都不管不问,一心观望,哪怕只有几十个鞑靼人犯境骚扰,他们也装出大军压境的迹象,向朝廷求援,拒不出兵,为此不惜牺牲大人!这样的朝廷,有必要如此效忠吗……”

说到最后,云柳已泣不成声。

沈溪笑了笑,道:“也许在你看来,我行事太过疯狂,明知各路人马不可能驰援,仍旧顽固己见,执意带着兵马出塞,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于己的敌人,还置身于不利于我军发挥的地形中……但你要明白,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鞑靼人不可能与我们一战!只有让鞑靼人觉得他们必胜,才会上钩。这也是我被迫做出的选择,实非所愿!”

云柳道:“那大人为何坚持要选择一战?”

“因为我要在大明推行改革,会遭遇重重阻力,不比眼前轻松多少,只有在外部环境足够安全的情况下,才能实施改革,而战争可以让我迅速奠定无比的声望,让我在跟文官老臣的争斗中处于优势,否则的话……我会永远被谢阁老等人压制,在朝中没有话语权,难道只能等三四十年后,才把心中的宏愿实现吗?就算我能等,岁月也不饶人。”

沈溪语气中带着一股悲怆。

“这场战争的确很冒险,但如果没有它,我便是个庸人,我不想混混沌沌过一生,哪怕犯险我也要去争取实现心中宏愿……我已隐忍十五年,无法再忍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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