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异心

司徒敬一件黑色披风裹在青灰色袍子外头,头顶也没有戴任何的小冠、幞头,只用一条布带简简单单束好,从打扮来看可以说是相当低调,应该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想要不显山不露水地来与陆卿他们见上一面。

他进门的时候,陆卿就坐在床边,戴着那个狰狞的金面具,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掩在伤口的那个位置上。

祝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鄙视了一下这厮,方才明明没事人一样,这回司徒敬一来,他倒端起了“西施捧心”的姿态,摆明了是在暗示司徒敬,不要忘了他是被谁伤的。

很显然,这一招对司徒敬是好用的,他一进门,看到手抚胸口的陆卿,脸色顿时就变了变,原本强作的镇定几乎快要裂开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得愈发紧绷。

“将军请坐。”陆卿依旧是戴着面具时候才会出现的低沉嗓音,一边招呼司徒敬坐下说话,一边示意符文从外面将房门重新关好,“不知将军百忙之中,特意抽空过来驿站,所为何事?”

陆卿说“百忙之中”的时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字咬得似乎有点重。

已经半个多月没现身过的司徒敬一张脸瞬时便多了几分血色,人看起来也增加了一些窘迫。

“御史大人被我所伤,司徒敬理当早些过来探望,无奈平定了那一伙贼人之后,军中事务十分繁杂,于是耽搁到了现在,实在是不应该,还望大人见谅。”

他冲陆卿抱拳表示歉意,解释道,“虽然那一伙贼人是豢养的死士,在被俘后便咬毒自绝,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但与他们里应外合的副都指挥使周邝却被关押起来。

经过一番审问,这厮挨不住,终于吐了实,他坦白最初并不知道那一伙人的阴谋,只当是结交了几个能人异士。

周邝此前一直心有不甘,觉得前任老都指挥使平庸无能,那些人说可以帮他弄点乱子出来,到时候上面怪罪老都指挥使督军不力,将他贬去别处,周邝便能抓住机会,爬到都指挥使的位子上。

后面见上头迟迟没有动静,他估摸着是老都指挥使将离州大营中的事情瞒而不报,于是又在那伙人的撺掇下,决定直接对老都指挥使动手。

本以为老都指挥使一死,军中没有人坐镇,上头一定会将他原地任命成新的都指挥使,从此他便是离州大营中的头把交椅,没曾想圣上一纸诏书,将我从润州到到此处来。

所以后面才有他在那一伙人的撺掇下,越发坐不住,想要酝酿一场大乱,好将我取而代之。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营中剔除周邝的党羽,还有大营中这些年来尸位素餐的官吏,也趁此机会一遭处置。

因此一拖再拖,一直到现在才到这里来探望大人。”

陆卿缓缓地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司徒敬略微顿了顿,开口问道:“听闻大人有启程之意,所以今日我特意前来探望,不知大人此番是不是准备回京复命?”

陆卿看着司徒敬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司徒将军果然消息灵通,即便在军中被诸多事务缠身,也能掌握到我们几个人的动向。”

他这话一说,几乎就等同于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你这老小子,我被你伤这么重,你人不来探望,倒是派了耳目来盯着我们”。

若是对面是鄢国公那样的老油条,说不定会面不改色地立刻想出什么扳回一城的说法。

但是很显然,司徒敬不是那样的性格,肚子里头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这个耿直武将的脸瞬间便彻底红了。

他虚握拳头掩着嘴巴,干咳两声,以掩饰此刻的尴尬,既然已经被陆卿点破,他也就没打算再遮掩,干脆点了点头:“大人此番身上有伤,从离州到京城路途遥远,我原本担心大人还没有完全康复,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舟车劳顿。

不过看大人差人准备的那些吃食,似乎并未做远行的打算?”

“伤未痊愈,不想继续在离州地界叨扰,故而想出了离州,找个山水秀丽的地方,再休养些时日,待到身体无碍了之后再启程回京。”陆卿回答道。

“大人心中已经有了想去的地方了?”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身边的长史近乡情怯,本官自然要迁就照顾一二。”陆卿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指地看了看一旁的祝余。

司徒敬微微一愣,看向祝余,祝余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这会儿也还不知道陆卿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在外人面前,和自己的盟友保持一致毕竟是最基本的行为准则。

司徒敬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他原本也揣测过,自己最近的回避是不是会让陆卿他们意识到身份被人猜透的事实,但是于公于私,他还是要故作无知无觉,不好直接挑明戳破,对方想来应该也是和自己的打算相差无几。

没想到这会儿那“金面御史”虽然没有直接挑明,却也好像没有打算装作旁人并未察觉的样子。

既然双方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司徒敬有些摸不清对面的意图,却又偷偷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样一来,很多话倒也方便说了。

“大人若是想要找个地方养伤,最好找一个安逸的好去处,比如说曲州那边,这会儿便是不错的时节。

最近离州、化州地界,都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大人若听我一言,最好绕道远行。”于是司徒敬干脆把话说得直白了许多。

可是偏偏他那边已经如此坦诚直白,这边陆卿却装起了糊涂:“哦?此话怎讲?”

司徒敬眉头一皱,他看了看陆卿,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祝余,似乎是有些纠结,但终究还是开口说道:“此前屹王奉旨巡边的事情,相信大人应该是清楚的。”

陆卿点了点头。

“离州与化州都与羯、朔两国邻近,且不说最近离州大营里面的这一桩奇毒案,”司徒敬像是下了不小的决心似的,“早先便已经有了风声,说是羯朔两国相互勾结,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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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0章 死灰复燃

“司徒将军,我有一事想要请问将军,有些冒昧,还请将军海涵。”祝余皱了皱眉,她本以为她和陆卿能够从离州大营当中看出来的东西,司徒敬应该也看得分明,结果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说朔国与羯国勾结,似乎是存有异心,“假若你当日是存心想对我家大人下手,会亲自动手,还用自己的佩剑伤人吗?”

“那自然不会。”司徒敬对她的询问并未表现出不悦,只是提到那天伤了陆卿的事情,多少还是让他有些局促。

“这天底下的毒药种类繁多,不论是让人肠穿肚烂受尽折磨的,还是须臾之间取人性命的,都不胜枚举。”祝余没给他更多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若是羯国、朔国想要伺机作祟,蛮可以用一种锦国唾手可得的毒药,为何偏偏跑到禁军大营当中去用只有羯国独有的毒草淬毒?

是生怕旁人不把此事与羯国联系在一起吗?

而朔国更是如此,若是我没有说错的话,我家大人到达离州之前,离州大营中的将士们无一人出现过后来那位庞百夫长的相似症状,那会儿对方根本没有用到朔国的赖角。

这不就等同于将军您派自己的亲兵,穿着平日里司徒府上亲兵的衣服,带着您的佩刀来行刺我们大人一样?

您觉得羯王与朔王的头脑,真的蠢笨至此吗?”

司徒敬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非也!若只是这次离州大营的事,我也无须夜里特地过来提醒二位。”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我父兄此前曾送家书过来,书信中提到在我大锦与羯国相邻的几个县里头,曾经有匪兵作祟,时不时跑去庄子上烧杀抢掠,令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父兄奉命派兵围剿,成功将那些匪兵击退。

而那些人在仓皇逃跑的时候掉落了随身的刀剑,被禁军拾获,结果发现那些兵器都是由乌铁锻造而成,并且从锻造的技艺来看,也是来自于朔国。”

“乌铁的确是朔国独有的,这的确不假。”祝余并不否认这一点,“朔国除了乌铁,也有大量寻常铁矿,铁器锻造的技艺更是在四海五国之中首屈一指。

不止羯国,除了大锦之外,其他几个藩国所使用兵器也基本上都是来自于朔国的,这并不奇怪。

为何从羯国匪兵手里缴获了兵刃,便一口咬定是羯朔勾结,意图不轨?”

“你说得没错,只是各国如需添置新的兵器,都需奏请圣上批准,之后经由兵部记录在册后,才会由兵部安排人手亲自运送,将打了标记的兵器如数送交到各处。

那些被缴获的兵器经过核实,发现虽然样式与羯国士兵配备的一模一样,但却并没有做过标记,疑似私造。

因而关于羯国与朔国相勾结的说法便逐渐传开。

之后圣上又派屹王去巡察边关,这应该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了。”司徒敬说。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

这件事他早就在父兄的书信中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前面那几个例子作对比,他再提起这些没有标记的兵器时,脑子里都是方才那位“长史”所说的话——“这不就等同于将军您派自己的亲兵,穿着平日里司徒府上亲兵的衣服,带着您的佩刀来行刺我们大人一样?

您觉得羯王与朔王的头脑,真的蠢笨至此吗?”

是啊……

仔细想一想,这事好像的确有些令人玩味的地方。

若是羯国想要联合朔国私造一批兵器,朔国明明就可以用普普通通的铁矿石炼出铁来,打造了兵器偷偷卖过去,那样即便被抓到私造兵器的罪过,也不会那么轻易坐实在朔国的头上。

可偏偏乌铁是朔国独有的,只要是乌铁打造的兵器,哪怕锻造工艺说明不了什么,光凭这一点也足够让朔国百口莫辩。

祝余听了司徒敬的话也很诧异。

只不过她想的与司徒敬刚好相反。

在朔王府的那几年,虽然说自己一直是一个父亲并不会花心思去留意的庶女,但她对自己这位便宜爹爹倒是有些观察。

如果说祝成这个人有那么大的野心和胆量,敢去与羯王勾结,意图谋反,祝余都怕自己笑出声来。

但现在令她忍不住感到忧心的事情是朔国的乌铁是怎么流入羯国?为什么私造的乌铁兵器还带有明显的朔国工匠锻造技艺?

这个疑虑令她心头有些沉沉的,隐隐觉得不安。

司徒敬似乎也因为这件事当中体现出的矛盾而感到困惑,一时之间脸色也有些古怪。

陆卿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话锋一转,对司徒敬说:“司徒将军恐怕也要思量一下今后的事吧?

将军接任离州大营都指挥使以来,被有心人蓄意煽动,导致一度营中将士与将军的亲兵之间矛盾深重。

虽然现在误会得以解除,也都知道是有奸佞之人蓄意挑唆的结果,但冰释前嫌并不意味着裂痕便消失了。

成见这东西,就犹如熄灭的纸灰,只需稍加撩拨,死灰亦可复燃。

将军继续留在离州大营任职,秉公处事仍免不了会被人抓住细枝末节做文章,咬定你依旧偏袒倚重自家亲兵。

可若为了避嫌,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事事处处偏让着禁军将士,又因为失了公允而寒了自家亲兵的心。

将军要当心左右为难,最后上面和下面都不满意,落了一身的不是。”

他的话成功地将司徒敬的注意力从方才和祝余的对话当中拉了回来。

司徒敬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是去是留这都不是我能够左右的。

既然圣上将我派到此处,必然有他的用意,若是我自己没有办好离州大营的差事,又在离州大营内忧外患皆未能彻底平定之前请求圣上将我调去他处……只怕不妥。

我父亲征战沙场,戍守边疆,这么多年来努力捍卫司徒家的荣光,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无能退缩,拈轻怕重,就给毁了。

军中将士如何看待我这个人不重要,我会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带领手下将士守好离州大营。

若是羯国朔国并未有进犯的野心,我自然乐于见到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但若外人胆敢进犯,我便是拼死也不会让人越过离州禁军进入大锦为非作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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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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