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第361章 儒墨合一

第361章 儒墨合一

只是……

还有一个问题!

天子抬头,望着张越,问道:“朕曾闻董仲舒旧言天人感应,又列三科九旨,明人君之责,若朕受天命,为天王,伟力加于朕身,何故有灾害、怪异?”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点子上了。

好在,张越早有准备。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他微微一拜,不慌不忙的奏道:“陛下,董师自无错漏……”

马上就要成为人家的门徒了,维护老师,这是本份。

当然了,修改先贤典籍或者说站在前辈的肩膀上,这是儒家的优良传统了。

孔子笔削《诗经》,子夏笔削《春秋》,孟子又在其师子思的思想基础上,提出人本、轻君之说,荀子又站在孟子肩膀上,发展出别具一格的儒家文化。

到了汉季,儒门各派,哪一个没有改过自己的经典呢?

董仲舒自己就在公羊春秋之中掺入了他的无数理念和想法。

在事实上来说,公羊学派是最推崇变革、维新的学派。

汉室也是中国大一统的封建王朝中,变法和变革制度最多的王朝!

自高帝迄今,每一代天子都会进行至少一次的制度变革!

到现在连王朝属性、服色都变了。

“嗯?”天子微微一楞,就听着张越继续道:“臣闻之,禹有五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不碍其以为圣王,何也?禹以历山之金铸币,以赎无粮而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抚流亡之民!”

“由是观之,灾害、怪异,虽为天之意,其却未必为谴、为罚也!”

“董师曰:天常以爱利为意,以养长为事,太宗孝文皇帝亦曰: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天既命天子以临元元,以授天命,以大任降之,岂会随意以警、罚加之?”

天子听着,也是微微点头。

他曾经对于董仲舒那一套深信不疑过。

不然也不会按照董仲舒的要求,做这做那,甚至封禅、巡幸。

只是坚持了许多年,虽然也得到了大大小小,这样那样的所谓祥瑞。

但……

实际的奖励,却毛都没有捞到。

故而心中有所疑虑。

如今,听着张越之话,也是深以为然。

朕受命于天,为天子,寄托了天下之重和上天的意志,作为代天行朕的‘天之子’,‘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降下灾害、怪异,来惩罚和警告他呢?

按照董仲舒的理念,老天爷最爱人民了,受命君王,是为了让君王来代替他照顾和引领人民,怎么可能因君王的缘故而将灾害、怪异施加于百姓身上?

要施加也该是施加到他身上啊!

怎么可能施加到‘天’所爱的人民身上?

这是一个大bug!

于是,天子问道:“那以卿之见?”

“臣愚以为……”张越俯首拜道:“或许天有大任降于人王,便加以磨砺,用灾害测其仁心,以怪异观其秉性,用挫折视其意志,若能克服灾害、怪异,以仁政嘉于天下万民,德被苍生,则其国自兴,其政自和,其民自清!”

“故荀子曰:国者,天下之重器也,重任也!”

“今陛下当国,受命于天,天有重任降之于陛下!此陛下之昭昭天命!此汉家之昭昭天命!亦天下士民之昭昭天命!”

“昔者,汉与楚相争于亥下,于是五星出东方,而后天下平!”

“今陛下临位,受天之大任!诗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如今岂非天监有汉,有假于下乎?”

“故臣昧死以奏:陛下受天命,如禹、汤之受命,天将有大任降于汉季刘氏,灾害、怪异必有多发,如禹之水,汤之旱……”

“以陛下之圣明,必能有所感应,而汤禹之受命,亦如是,故禹、汤皆有誓,不独禹、汤,三代先王,受命之时,皆有所感,而后祷天立誓!”

张越说完,就深深一拜,道:“先王之誓,以其受命之符,明于天下,建其大业,故其德侔天地,泽被苍生!”

这是张越开始,着手从最高层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理论体系的努力。

就和董仲舒当年做的那样。

只要君王认同了,一般而言,这种理论的推行速度就会很快。

当然也不一定如此。

你要本身是个战五渣,那么哪怕有君王背书和支持,也会被现实打成渣渣。

譬如谷梁学派……

在张越回溯的资料里,宣帝亲自下场,不惜在石渠阁会议之中为之背书。

然而,宣帝一挂,就被公羊打成了猪头。

即使是宣帝活着的时候,谷梁也常常被揍的不得不去喊宣帝拉偏架……

而当时谷梁学派面对的还是一个被谶讳之说绑住了手脚的公羊学派。

只能说,一个既能嘴炮,又有行动力,还有法家当打手的公羊学派太bug了。

天子听着,心里面非常赞同。

君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被忽悠,但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悠的了。

不容易被忽悠,是因为他们见过、看过和经历过的人与事情太多了,一般人很难忽悠他们。

容易被忽悠则是君王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只要抓住了他们的软肋,你就会发现,他们也是凡夫俗子。尤其是当今这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虽然已经六十几了,但却依然有着一颗稚子之心。

他不止相信童话,连神话也相信。

而张越所言的,也都是现实存在,记载于史书和经典之中,被汉人广泛接受和认可的事情。

他只是在这些认知之上,稍微加了点私货罢了。

就像后世的一些公知们,鼓吹什么德国磨坊,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又虚构一个落樱神斧,胡扯了夏令营里的奥特曼们。

明明漏洞一大堆,不也有无数人深信不疑?

甚至觉得是真理,哪怕证据摆了一堆,也当做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向往和憧憬别人为他们描述的世界,他们想要一个这样的世界和体制。

而张越现在所说的,不止沉迷于修仙,渴望长生的这位君王一下子就认同了。

就连在这殿中的几个侍从,也都深以为然。

三代与先王之政,通过战国数百年,诸子百家先贤们的不断美化与升华,在汉季早就已经篆刻进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

哪怕当年的秦帝国,也是深信不疑,要不秦始皇也不会疯狂cos三代先王的行为,去封禅泰山了,巡幸天下了。

而在汉季,百年来黄老学派和儒家的学者、士大夫们,进一步的将这些东西,深埋进人们的基因之中。

于是,致太平的思潮,深深的席卷所有阶级。

上至帝王公卿,下至士大夫庶民,人人孜孜以求。

所以董仲舒登高一呼,立刻从者如云,大势之下,百家辟易,连黄老学派都只能龟缩起来。

“卿所言,朕早有所感矣……”天子微微起身,很是骄傲的握着腰间的佩剑,作为君王,他自然早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受天地所钟,神明所爱的特殊之人。

也早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已。

如今,听着张越一说,他当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直在呼唤他的东西了。

心里面更是埋怨不已:“朕当年封禅泰山,巡幸天下,随驾大臣文武数以百计,为何无人提醒朕要盟誓天地?”

在他看来,若是早有人提醒他,应该盟誓天地,立下大愿,再践此大愿,就能与三王五帝并列。

说不定这会他都已经得到了上苍的赏赐,登仙成神也说不定!

搞到现在,他都六十好几,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再想要巡幸天下,封禅泰山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真是……

想到这里,他就道:“朕若遭遇爱卿二十年,则大事成矣!”

说着就垂头丧气,感慨不已。

“陛下何故沮丧?”张越见了,立刻恭身‘鼓(忽)舞(悠)’道:“太公望八十岁遇文王,尚且能佐武王伐纣,开周之世,陛下既受命于天,如今醒悟天命之职,岂言晚矣?”

“且夫,三代之治,也非一代人之力,夏之政始于禹,至少康之时,终臻大成;而商之政,始于汤,历伊尹之政,盛于盘亘;周之治始于文王,经武王、周公,至于成康之时,方至与极!”

“然,禹、汤之神灵,迄今垂于天地,此岂非天之赏?”

张越很清楚,他必须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这样的信念根植到公羊学派的年轻人心里。

不然的话,这些理想的浪漫主义者,中二气息一发作,就会嚷嚷着去找新王了。

在事实上来说,王莽之败,也是败于这些人的激进和急切之中。

看看王莽改制的政策和内容就知道了。

这货根本就不是在改制,而是在放卫星!

在西元前放卫星,只能有一个结果——灰灰!

更何况,王莽改制的时候,社会生产力和文明程度,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的改革——甚至不足以支撑他所罗列的改革中最小的一项——均田地。

王莽难道不知道,他的改制不可能成功?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四十八万多曾经联名上书王太后的人在盯着他。

所以,王莽也是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张越就深深吸了口气,道:“臣先师董子有曰:事在强勉而已,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强勉己身,克重重险阻,终于王天下,今陛下坐拥天下,海内孺慕,威加四海,若能顺天志,泽人民,建大功,焉知不能如三代?”

在这里,张越又加了私货。

而且掺杂的是墨家的私货!

按说这种事情有大风险!

儒墨就是两个对立面,两个极端,水火不容!

不过,在他之前,董仲舒已经这么干过好几回了……

在事实上来说,董仲舒的公羊思想中,墨家思想的影子随处可见。

譬如天人感应与谶讳之说,就带着浓厚的墨家‘天志’‘明鬼’思想的影子。要知道在先秦时代,儒家基本上是不谈这些的。

无论是孔子、子思、子夏还是孟子、荀子,一脉相承,对于鬼神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

到董仲舒,就融入了阴阳家的理论和墨家的主张,用儒家的语言讲出来。

此外,董仲舒的著作《春秋繁露》之中,还能看到非常明显的名家影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公羊学派与其说是一个儒家学派。

不如说它是一个以儒家思想为骨,用百家理论武装起来的怪物。

是故,公羊学派里各种山头林立。

不仅仅有着董越、褚大、赢公、吕步舒等董系学者。

还有着一大堆其他诸子百家混进公羊学派内部的大能。

譬如说,夏侯始昌先生就是以阴阳家混进了公羊学派,靠着灾异说扬名的名为儒生,实为阴阳家的大学者。

他的侄子夏侯胜更进一步,将尚书也纳入了其中,发展出了‘大夏侯学派’。

还有张汤,以法家入公羊,发展出了一个全新的法家系统。

更有主父偃,用纵横家的方法来阐述公羊之说,也算是一个成就了。

不止如此,张越甚至还听说了,有墨家的门人,也自诩自己是公羊学派的儒生,只是不被承认而已。

但,却也有的官做,还有好几个混的不错的。

总之,诸子百家,那些不甘衰亡的人,纷纷都打过混进公羊学派,借个马甲的想法。

而董仲舒在世的时候,对这些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鼓励、默许。

也正是如此,公羊学派才能有今天的声势和体量。

而这也给了张越整合公羊学派,制造了大量障碍和困难。

除了董系外,其他各个山头,都有着自己的算盘与想法。

许多人甚至只是借个马甲穿穿而已,实则根本不鸟董仲舒,甚至不认同公羊学派的很多理念。

是故,张越只能借机,慢慢的掺私货,希望可以借君权来为自己张目。

如今看来,他的努力效果很好。

至少当今天子是全盘接纳了。

就听着这位陛下点头道:“强勉!强勉!昔年董仲舒曾与朕有言于此,朕还不明其意,如今听卿之言,朕豁然开朗!”

强勉思想,算是董仲舒发明的。

其最开始其实只是用于治学,但这几十年下来,早已经被公羊学派应用各种领域。

现在,张越更进一步,打算将之引入施政、治政之中。

其实是要打着强勉的旗号行荀子的‘人定胜天’‘制天命而用之’思想。

只是荀子的思想对于统治者来说过于敏感,所以要包装一下。

经过数日治疗和修养,颈椎情况开始好转了~估计再有两天就能解开封印了~

(本章完)

366.第362章 夏侯始昌的惊讶

第362章 夏侯始昌的惊讶

车轱辘咕咕的响动着,端坐在安车之上,今年已经年近七十的夏侯始昌,满头白发,身形消瘦,腰背皆弯,看上去似乎已是风烛残年。

但那双似乎永远充满着智慧和温暖的眼睛,却在无时无刻的鼓励着他的弟子、门徒们。

让人如沐春风,情不自禁就生出孺慕之情。

作为《春秋公羊》学的专家,兼《尚书》界的研究大能。

夏侯始昌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春秋公羊》教育,不是董仲舒和胡毋生这两个主要公羊学派支系出生的。

但是……

他曾拜入济南鸿儒伏公门下,得授《洪范五行传》,而授他《洪范五行传》的伏公来头很大,其乃太宗名士,儒门精神领袖伏生之后。

此人地位,相当于公羊学派的公羊寿,是汉季尚书学派的祖师爷。

仅仅是他保存了《尚书》,使其能重见天日这一功劳,就足以让人顶礼膜拜。

太宗在位时,曾敬为国老,遣晁错为弟子,从其受《尚书》。

是故,夏侯始昌虽然没有董仲舒、胡毋生那么有名,但在公羊学派的地位一点都不低。

在董仲舒去世后,他就成为了公羊学派内部的领袖之一。

连当今天子也异常敬重其学问、品德,任为昌邑王太傅。

“老师……”一个儒生捧着一副简书,恭身来到夏侯始昌的车驾前,拜道:“长安来信!”

“拿来……”夏侯始昌抬起头,轻声说道,他是鲁人,所以口音里有浓重的鲁音,听起来和天下盛行的雅语有些格格不入,大约就像后世的广东人讲普通话,听着有些含糊。

但他并不打算改——虽然其实他可以讲一口纯正的关中雅语。

然而除了面见天子以外,其他所有时候他都是以鲁音与人交谈。

因为,对于所有鲁地儒生而言。

鲁音不仅是他们的骄傲,更是他们用来提醒和警示自己不要忘记使命的象征。

就像勾践卧薪尝胆的那个苦胆。

很快,那个儒生就将简书呈递到夏侯始昌面前,他微微摊开,放到一个专门用来阅读竹简的书架上,然后看了起来。

“丞相要垮台了啊……”微微的看了看书简上的内容,夏侯始昌就微微掐指算了算,叹道:“征兆早有啊,去岁梁父山莫名起火,山火燃掉了天主庙的承柱,丞相者,承奉天子,相助社稷也!”

此话一出,左右皆敬拜:“老师英明!”

与董仲舒、胡毋生一系的传授方式不同,夏侯始昌的门徒弟子,多是其宗族门人。

这种家传经书的方式,在如今依然昌盛不已。

如《春秋》的另外两个小学派,邹氏传与夹氏传,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延续。

父传子,子传孙。

外人若想一窥其经书,通常要付出真金白银。

价格高到很多时候就连王侯也承受不起。

譬如,当年贾谊贾长沙欲观邹氏传,以其名声地位,尚且付出了五百金,才被许可一观。

而夏侯始昌的家学,外人想要学习,一般来说,先准备一千金再说。

只是……

环顾四周,夏侯始昌微微一叹,家传经学的方式,可以保证经义和知识被自己家族垄断。

但却缺乏活力,难以适应越来越激烈的汉家思想界的变化。

但他又舍不得和董仲舒、胡毋生等人一般,将自己毕生心血,平白传授给不相干的人。

这是鲁人根深蒂固的思维。

吝啬、保守、顽固和固执己见。

他早知道自己的这些毛病,也早明白要改。

但和鲁音一样,他拒绝!

概因这是鲁人的骄傲。

他伸手出来,立刻有两个孙辈上前,搀扶起他。

“祖父大人……”一个年轻的小家伙,将夏侯始昌的鸠杖递给他,然后小心的扶着夏侯始昌,问道:“您要去哪里?”

“吾要去面见大王!”夏侯始昌回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慈爱,对他来说,这个虽然只是族人之子的年轻人,却必可承他衣钵,所以话语之中满是温柔:“长安城将有大变,吾身为太傅,当为大王画之!”

没有人能拒绝帝师的诱、惑。

当年申公九十岁,一遇天子传唤,便不顾车马劳顿,远行数千里来到长安。

夏侯始昌记得很清楚,当年,他就站在道路边,望着朝廷使者恭敬的尊请申公入朝。

可惜……

自孔子以降,鲁人就似乎被诅咒了一样。

先是孔子周游列国终不得用。

然后又是曾子、子思,困于鲁国,不得伸张。

而子夏、孟子、荀子却名动天下,风光无比。

等到了秦季,鲁地儒生疯狂涌入咸阳,汇聚在秦始皇和秦二世之下,企图劝说他们行儒家之政。

结果,秦始皇焚书坑儒,狠狠的抽了他们一巴掌。

二世倒是蛮敬重他们的。

但是……

秦二世而亡……

其后,鲁地儒生们,在秦末的战乱之中,一次次的押宝。

他们最开始拥护臧霸,然后臧霸gg了。

接着又拥护田横兄弟。

田横兄弟gg。

最后又宣布效忠项羽,项羽倒是很敬重他们。

但亥下一战,项王自刎乌江,鲁儒们发现,那个曾经被他们瞧不起、看不上、觉得不可能成功的流氓头子,草民出生的泗水亭长刘邦坐到了天子宝座上。

这可太尴尬了。

于是,鲁儒们在项羽败亡后,打起为‘项羽尽忠’的旗帜。

号称要和刘氏汉室鱼死网破。

刘邦闻言勃然大怒,下令调集重兵,将鲁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时周勃陈平,秣兵历马,韩信萧何,引兵在外。

鲁儒们吓得双股战战,于是肉袒而降。

想着这些往事,夏侯始昌的内心就充满了耻辱。

在事实上来说,汉季社会舆论的‘新王论’的兴盛,鲁儒们贡献不小。

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再没有比鲁地儒生更希望汉室灭亡,改朝换代的人了。

因为,只要刘氏统治存续一天,那他们一天就要承受那些耻辱和痛苦。

高帝曾在儒生帽子里撒尿,而被他撒尿的那个儒生恰好是鲁地出生……

高帝也曾经见到一个戴儒冠的儒生,气不过来就一脚踹飞他,将他踹泥水里,不巧那人也是鲁人……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高帝与郦食其的故事,将这位汉高帝太祖皇帝对儒生的厌恶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是故,鲁地儒生在汉季百年来,一直在痛苦、犹豫和耻辱之中挣扎。

但造反这种事情,他们又不敢。

就只好跟着鼓噪新王论,提出‘汉家尧后’的理论,到处宣扬刘氏应该退位让贤。

而在另一方面,正因为得不到,所以他们又无比憧憬和向往,辅佐天子,治齐升平。

可惜……

哪怕是申公,最终也从长安铩羽而归。

曾经强盛一时,号称‘儒宗’的鲁儒学派更是沉寂了下去。

夏侯始昌虽然其实并非正统儒生,更非鲁儒一系。

但他是鲁人,对于鲁儒们的遭遇感同身受,非常同情。

心里面也同样也有着类似的念头和想法。

如今,长安政局变动,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

……………………………………

半个时辰后,夏侯始昌就在族人门徒的搀扶、簇拥下来到了昌邑王的王驾撵车之前。

“大王!”夏侯始昌巍颤颤的喊了一声。

坐在撵车上,正闭目养神的昌邑王刘髆立刻就睁开眼睛,下令停车。

“太傅怎么来了?”刘髆在两个侍从搀扶下,走下撵车。

作为当今天子的第四子,刘髆很年轻,他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但……他的样子却很虚弱,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要吹倒。

没办法,刘髆十三岁被立为昌邑王,然后远离长安,来到了繁华的昌邑。

梁齐之间,自古多美人。

年少的昌邑王,如何抵御得住温柔乡的侵蚀,不过七八年就已经变成这个模样了。

但刘髆对于夏侯始昌却是极为敬重的。

不止因为这位老大人是他父皇亲自为他挑选的太傅。

更因为他的亲人们,都暗示过他,欲要入继大统,就必须得到太傅的扶持。

“大王……”夏侯始昌看着脸色苍白,看上去气色很不好的昌邑王,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本来这位大王是储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他的外家是贰师将军海西候李广利,手握重兵,他本人也很得当今喜爱,性格也颇类当今,聪明、伶俐有果决。

不似太子,优柔寡断,常有妇人之仁。

但……

就是这个身体太糟糕了!

哪怕是六十三岁的当今,恐怕身体也要比这位昌邑王好太多太多了。

但奈何,在女色问题上,这位大王谁劝都没用。

哪怕是在这朝觐长安的路上,夏侯始昌每天都能见到有美人被送到他的撵车和行宫里。

所以,夏侯始昌也只是叹了口气,作为公羊学派的谶讳大师,夏侯始昌一直认为一切在冥冥中早有决断。

凡人只能顺势而为,不可逆势而求。

所以,他强行咽下劝诫的话语,微微拜道:“回禀大王,老臣刚刚得到了长安的消息,说是太仆公孙敬声事涉巫蛊大逆,已经被下狱了,丞相公孙贺也上书请罪……”

刘髆一听,笑道:“寡人还以为什么事情呢?昨日寡人就已经知道了此事了!”

他微微笑了笑,道:“只是不敢劳动太傅,所以就没有惊动您……”

“大王既然已经知道此事了,那么,大王有何决断?”夏侯始昌目光灼灼的看着刘髆,此刻他希望这位昌邑王能对他说一句‘请太傅为寡人画此大业’。

然后,刘髆却是苦笑了一声,道:“寡人能有什么决断?要有决断也该是父皇来做!”

他看着夏侯始昌,轻声道:“太傅可知,如今长安政坛,早已经发生了剧变!”

他拍拍手,一个年轻官员,就捧着一堆竹简,送到夏侯始昌面前,刘髆苦笑着道:“请太傅看完这些简牍再来与寡人谈朝政罢!”

若是以前,刘髆若是知道公孙贺父子要垮台、灭亡。

说不定他会打起精神,去找所有能找的关系,极力的谋划夺嫡。

但现在……

刘髆觉得有那个功夫,不如去多睡几个妹子。

甚至……

刘髆觉得,与其费尽心思的去谋夺储位,倒不如交好那个张子重,让他教几招养生之术,让自己能多活几年。

长命百岁才是硬道理啊!

夏侯始昌看着刘髆,又看着自己眼前的简牍。

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忍住了内心的急切,招了招手,让门徒子孙捧着那些竹简,为他读阅。

“夏五月,驸马都尉金日磾举南陵人张子重为秀才,太常审查,报曰:驸马都尉所举秀才,品性纯良、德才兼备,天子曰可,随之召见秀才,对奏蓬莱献《王命论》,上闻而大悦,命为侍中,侍中辞曰:愿为陛下牧一县,以观其效,天子悦,以新丰为皇长孙进食邑地,以侍中张子重领新丰事……”

“丞相孙公孙柔因诬陷、谋害侍中张子重,下狱论罪!”

“夏六月,侍中张子重履任新丰,行公考,长孙亲临,天子幸之……”

………………………………

随着那几个子侄门徒的宣读,夏侯始昌这才想起来,前不久他似乎得到消息,太学祭酒董越打算代父收徒,而对象正是那个张子重!

但他没有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个幸臣罢了。

而董越这个没节草的家伙,在捧臭脚。

但现在,随着这些详细的信息和情报,被披露在他面前。

夏侯始昌这才醒悟,一个前所未有的政坛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而丞相公孙贺父子,甚至就是因为这个新星之故而倒台的。

至少,有一半的缘故是因为对方。

更可怕的是,这个政坛新星,不像过去的那些天子宠臣和幸臣,不学无术,只是靠着逢迎拍马。

他的学术造诣功底,深厚的可怕。

人称张蚩尤!

谷梁学派、左传学派,都已经在他面前一败涂地。

他敬献天子的王命论以及送给董越的《春秋二十八义》据说都有大师之风。

以至于关中人自豪的将其与贾谊、终军相提并论!

“大王可有更多有关此子的消息和情报吗?”夏侯始昌深吸一口气,对刘髆问道。

现在,他想知道所有有关那个张子重的东西。

包括他的行为、论述和主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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