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父慈子孝

姬长望懵了,

这一刻,

他忽然感到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陌生的金殿,陌生的地砖,陌生的两侧百官,陌生的台阶,至于台阶上的龙椅以及龙椅上的皇帝,他没敢抬头去看,但想来,只会更为陌生。

自先皇时起,大燕爆发了诸皇子之乱,姬长望活了下来,明哲保身,他一直将自己认为是一种“大智若愚”或者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形象。

自己这个侄子登基后,他以交出宗人府宗室钱粮发送的权力,获得了大宗正的位置。

他也依旧认为自己走得很稳;

事实上,去年大燕最艰难的时候,姬老六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对宗室开刀,也是因为钱粮之权不在宗人府了,

也因此,

这对刻薄寡恩毫无宗室亲近感的父子才能够轻易地对宗室砍了再削削了再砍,提前预防,省得再像乾国那般养出一大群类似当初福王一样的财政蛀虫废物点心。

姬长望知道陛下要做什么,所以,他就让步了,满足帝王的想法,自己,再跟着喝口汤。

他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

活在他那位登基后只知道求神问佛的三哥阴影下,世人都认为大燕先皇贪图享受,荒唐无比,但只有姬长望清楚,他三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当年夺嫡的那么多个哥哥,谁能想到被赶出京城的三哥,能够请得动镇北侯府出面?

好不容易熬走了三哥,本以为自己成长辈了,可以喘口气了,谁晓得,自己这个侄子,比三哥更为让人胆寒。

继续熬,继续等。

熬到这个侄子,也快不行了,看似健康,实则已经有一些隐疾在不断加重了。

有些人呢,是年轻时胆儿大,年纪大后,就越发胆儿小。

有些人呢,是反着来的,年轻时胆儿小,这临老啊,回首自己这一生,越回忆越觉得亏啊。

潜意识里,就想着自己也奋起一把,搞点事情。

当然,姬长望并不会真的以这个借口去劝服自己的,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有很多。

比如自己这个侄子皇帝,对宗室勋爵削得太狠了,真的是毫无人情味可言;

皇帝继位后,兄弟们以请辞王爵,好家伙,皇帝直接给他们上的是侯爵。

其他宗室,依葫芦画瓢,等下次考核定等时,降两级都算小的了,恨不得直接给你扒拉下去半身皮。

宗室勋贵里,除了那些个例外能出有长进子弟的,其余的,不仅仅是酒囊饭袋了,谁身上没点把柄没点屎尿味儿啊?

姬长望现在爵位还很高,可问题是,他现在很尴尬,早知道还不如早点死,自己儿子继承爵位时,还能更高一些,子子孙孙还能多享受个几代福祉。

再者,比起更像乃父的六皇子,仁厚的太子,才是宗室们最喜欢的,太子,更讲人情,更讲亲戚间的守望互助。

他要搏,

不是为自己这战战兢兢的大半辈子,而是为了子孙后代。

然后,

他发现,

当自己真的走出雷池一步时,

自己的脑子,

顷刻间就不够用了!

确切地说,六皇子跪下去时,他的脑子,就在飞速地运转。

可能这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可转来转去,硬是没转出来什么结果。

怎么莫名其妙的,自己一个挥旗的人,一下子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而且,

甭管自己怎么说,怎么找理由,死结,都他娘地在自己这里!

要么,

是你在帮六殿下打太子,

要么,

是你在帮太子反击六殿下,

俩皇子谁输谁赢先不论,

自己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臭狗屎!

欺君之罪,

玷污天家血脉之罪,

其他罪,身为宗室,而且是近亲宗室,大不了削一下爵位罚个钱粮,也就罢了。

但这种罪责,身为宗室,那是罪上加罪!

对于朝廷而言,对于陛下而言,外人搞事情想颠覆姬家也就罢了,你这个姓姬的竟然也敢这么做?

这叫啥?

这叫背离祖宗!

赵九郎身为宰辅,出面直逼他,更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恐慌。

大燕的文臣和乾国文臣不同,还没乾国那种火候;

但问题是,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文官们先天性就和宗室勋贵不和,就是瞧不上这种朝廷的米虫,更何况赵九郎自己出身低微,是陪着燕皇一起马踏门阀的,这杀气腾腾的一下来,

姬长望就……就……就……

就直接放弃了思考,

选择帮太子,打老六!

事实上,他本就没必要去思考。

闭嘴,是大罪,正如赵九郎所说的,朝堂上,你还有话不能说?

开嘴,

几个选项,都是罪。

你总不能打个哈哈,

向大家告罪:

“不好意思,老夫年岁大了,刚刚说胡话了,是在逗大家玩儿,哈哈哈哈。”

他这个环节,

已经崩了。

陆冰出面,这位皇帝的奶哥哥,真正的帝王心腹,他的几句话,就彻底宣告了姬长望及其这一脉的崩塌。

勾结宫内,

证据,

是在的。

甚至,还有太子的亲笔信……他没烧,他留着。

乃至,府邸里,还有下人,甚至是自己的小儿子,都曾和东宫的人联系过。

屎,

是一大堆,

不用细闻,

完全是一进屋,都恨不得要捂鼻子。

大殿上,

群臣们终于完全明了了整件事。

具体的细节不清楚,还有疑惑,但也就是中间过程的模糊,头尾,是有了。

皇子之争,六殿下,智珠在握,笑到了最后。

接下来,顺蔓摸瓜,太子以兄凌弟,手段下作,欺君罔上,等等罪名,都会被牵扯开去。

还是那句话,

放在阳光下,

原本幕后的屁大点事儿也能山崩地裂。

这一场大朝会上的夺嫡戏码,

让朝臣里,既不是太子党又不是六爷党纯粹的“在野党”官员们,

可谓是大呼过瘾!

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党争,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技术活儿,这他娘才叫好戏,这才叫精彩!

太子党官员们在有些浑浑噩噩,输了,输得没脾气。

六爷党官员因为年轻官员居多,所以一大部分还懵比着的,

咦,

怎么就忽然形势大好了?

怎么就忽然感觉我们大胜了呢?

然后,

马上反应过来,

哦,

不管了,

先精神起来!

姬老六抬起头,再度看向那个右手侧最前端空荡荡的位置。

可惜了,

姓郑的被父皇喊出去调兵了,

没看见现在的这一幕。

姬老六这是段位高了,在普通人面前装逼,已经没爽感了。

随即,

姬老六又将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此时也正好从上头看过来,兄弟俩,目光交错。

太子脸上,倒是露出了一种释然之态。

姬老六也没得意洋洋个什么劲儿,对视之后,又低下了头。

姬长望这个年长辈分高的宗室近亲,比不得柔姑。

但这并不是太子的错,

不是说太子党硬要选这个一般人看起来城府很深但在大场面上来看依旧是废物点心的角色来进攻,太子党也并非没有能人。

而是因为,

这盘点心,

是姬成玦选的。

几十年前,

闵家家主先挖了个坑,

几十年后,太子就着这个坑,给姬老六再挖坑,

姬老六猜出了这个坑,再在这个坑的边缘,给太子也挖一个坑。

事实证明,

权谋,

无非就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预判的预判……

打仗如是,

朝堂,亦如是。

当然,这并非是无解的,对于姬长望而言,最止损的方式就是自己提前就洞悉到事情发展的不对,像柔姑一样,牺牲自己让这不对劲的车轮,戛然而止。

很可惜,

姬老六选择他,就是因为清楚,他没这份魄力和胆识。

感谢自己爷爷和父亲的识人之明吧。

而整件事,最根本的地方就在于,陆冰。

陆冰,是自己父皇的人,姬老六昨晚亲自登门去找陆冰,其实就是透过陆冰,向自己父皇提前告密。

而父皇却坐看事态地发展,且父皇的手,也已经参与进了这一局中。

这样看来,

父皇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继续拉扯太子了吧?

明明是兄弟间的游戏,您一个长辈总是下场拉偏架,真的不合适的。

“姬长望。”

燕皇开口喊道。

“陛下……”

姬长望现在,被陆冰的一番话,震得如同一张“白纸”。

如果接下来,

燕皇问一句:

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那么,

姬长望大概也就全交代了。

参与过审讯的人都清楚,犯人的心理防线一旦崩溃,下面,其实就是简单地你问他答环节。

群臣们也在等待,等待那颗瓜被藤带出来的那一刻。

太子党的官员们,已经心如死灰。

但燕皇下一句却是:

“身为宗亲,图谋不轨,欲祸乱天家,其心可诛。”

燕皇双手撑着龙椅,

站起身来,

往前走了几步,

再伸手指着身后的龙椅,

厉声呵斥道:

“姬长望,你是先皇的兄弟,是朕的皇叔。”

这一刻,

跪伏在下面的姬成玦猛地攥紧了双拳,

一脸地不敢置信。

父皇一起头,他就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想法。

这就是父子,真正相像的父子。

但姬成玦心里,却翻涌出了滔天的不甘和委屈,

还是要那样么,

父皇,

你还是要那样么!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我身上,到底是不是也流着你的血,我姬成玦,是不是个野种!

为什么到了现在,

为什么到了此时,

你竟然,

你还在,

你还是要……

是了,老四的兵,看进了皇宫;

姓郑的拿天子剑去调兵,也不可能调进来的是靖南军。

陆冰早早地拿下姬长望全家,没你的旨意,陆冰不可能提前动手。

你早就知晓了这一切,这我知道;

你也早就插手了这一切,这我也知道;

但我原以为,你是想稳住局面,

呵呵呵,

原来,

你还是要保他。

嫉妒的火焰,自姬成玦心底汹涌地燃烧着。

此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画面里,

年幼的自己,看着自己母妃挂在房梁上。

贤淑美丽的母妃,在那时,看起来,恐怖吓人,那是年幼的自己,对自己母亲,最后的印象;

画面里,

自己大口吃着饭菜,还将小七吃不下的,一起吃了,吃得很香甜,你一道旨意,将王府内的姬妾全部发送教坊司,自己还得一边继续狼吞虎咽一边笑着谢恩。

画面里,

自己在户部,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做好人,谁不会?学仁厚,谁不会?

古往今来,以仁厚著称的君王,哪个不是于国于家无半点用处的废物!

很难学么?

我为什么做这个恶人,我是买卖人,我可是比你们,谁都会做好人!

到了今天,

到了眼下,

亲爹,

爹!

燕皇则继续开口道:

“姬长望,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怨气,一股子,积压了数十年怨气。

你恨先皇,

拿走了你的皇位?”

“………”姬长望。

“你恨这龙椅上坐着的,是曾经的先皇,而不是你。”

“陛下……臣……不……臣……没有……没有……”

“你恨现在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朕,而不是你,亦或者,是你的子孙。”

“陛下……臣没有……臣……”

“来,叔叔,朕现在让开位置,你,上来坐这龙椅,上来,坐!”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没了郑侯爷在,大臣们更加自然地整齐划一,跪伏下来。

“想来,朕应该是个昏君,德不配位,在你姬长望眼里,不配坐上这个位置,好,朕现在可以让贤。

来,

别和朕客气,

你也姓姬,

你来坐,

或者,

你现在报出个名字,选你的一个儿子或者孙子,

让他来坐。

来啊,

朕现在把位置空出来了,你坐啊!”

“臣没想过……臣没………”

姬长望已经要疯了。

他现在脑子虽然不清醒,但也冥冥之中察觉到,一口比欺君、比玷污天家血脉、比昏聩、比渎职更为严重的一口黑锅,正在向自己扣来。

那叫………造反!

“你不?你没有?姬家男儿,敢做,就得敢当,陆冰,告诉朕,也告诉众爱卿,你在姬长望府邸,到底发现了什么。”

陆冰大声道:

“回陛下的话,臣在姬长望府邸,发现了姬长望私藏的龙袍一件,私刻的玉玺一尊。”

姬长望猛地扭过头,看向跪在自己身侧的陆冰。

有些事儿,他清楚,难以隐瞒,但这事儿,他没做过啊!

“冤枉啊,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给他姬长望十个胆子,或者,削去他半个脑子,

他也不敢在家里私藏什么龙椅私刻什么玉玺啊。

他姬长望,压根就没想过造反,更没想过在自己家做这种蠢事儿啊!

这一刻,

姬长望忽然意识到,

以前自己几次都没掺和进浑水,不是因为他识时务,而是因为那时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笨。

但年岁上来后,却又觉得自己成了老狐狸;

然后,

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在池塘边碰一碰,

随即,

就被拖拽进了池塘,尸骨无存。

“陛下,是太子,是太子………”

赵九郎起身,目光冷冷地扫向姬长望,直接吓得姬长望噤声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好听点,是陛下的亲叔叔。

但天家之间,兄弟情都淡薄得可怜,毕竟还不是一个母妃所出的。

你和陛下的那点关系,能比得上陛下和他的亲儿子么?

“陛下,臣以宰辅之名,请惩姬长望,以正朝纲,以正宗室!”

对宗亲,是不能用“诛”的字眼的。

群臣们在此时也都齐声道:

“臣请陛下,以正宗室!”

“臣请陛下,以正宗室!”

这里头,太子党的官员喊得最响亮,因为,他们又看见了希望,他们,劫后余生了!

陛下这是不打算顺蔓摸瓜了,

这是打算将这蔓当瓜,给直接砍喽。

太子,终究还是太子,到现在,陛下还在维护着太子,太子最大的依仗,本身就是来自陛下的支持!

六爷党的官员们,则有些心灰意懒,这是一场不平等的对抗,尤其是在陛下岁月无多时,依旧表现出要继续保住太子的态度。

这,

还怎么赢?

陛下在哪里,哪里就是大燕的大势,谁又能逆?

所以,

这一场交锋,

看似是六殿下赢了,太子输了;

但陛下作为最后的仲裁者,却依旧以独夫之心,强行宣布了,谁,才是真正的不可撼动。

所以,到底谁输谁赢了?

“传朕旨意,姬长望,削爵为民,圈禁湖心亭,其近亲子嗣,尽数发配北封郡,不是想要这龙椅么,朕给他一家机会,让他们学学先祖,去荒漠里拼杀。”

这是要将姬长望这一脉,彻底打落尘埃。

说不得去了北封郡后,忽然就冒出来一队谁也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蛮族,然后就没然后了,全家都没然后了。

随后,

燕皇龙袖一挥,

道:

“退朝。”

魏忠河上前一步,

喊道:

“退朝!!!”

姬成玦缓缓地站起身,

太子党那边,不,确切地说,是两位尚书走上台阶,将太子搀扶起来。

而自己这边,则有些孤零零的。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逐渐散去的朝臣。

他面色平静,

往下走时,

看见了赵九郎,依旧向赵九郎行半礼;

赵九郎也回礼。

六殿下,依旧神色自若,富有涵养。

随后,

姬成玦缓缓走出金殿。

在其走下台阶时,

在心底,

默默地念叨着:

爹,

既然你一点都不拿儿子当儿子,

那儿子,

也就

不拿你当爹了噢。

——————

这章前面解释的有点多,但这一段,不解释的话,很多亲会无法看懂,就多做一些解释。

这段剧情,我酝酿思虑了很久,其实,接下来这一大段的剧情,都会很燃,也就是都是高漅,也保证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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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1章 侯爷和皇子

大朝会,散了。

姬成玦回到自己的王府,第一件事,先去逗弄了一下自己的那一双儿女,把他们成功地逗哭后再交给嬷嬷们;

然后从小儿子手里抢过了他的热羊奶,自己一边喝着一边走到了院子里。

院儿里有一张靠椅,去年郑凡进京住自己家时曾躺过,然后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姬成玦躺到靠椅上,一边喝着奶一边轻轻摇晃着椅子。

他没思索大朝会的一幕幕,只是单纯地想放空一下自己。

这时,

何思思和苓香一起走了过来。

姬成玦扬起手,

道;

“让为夫自己安静安静。”

在这个时候,他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女人来安慰自己,即使他明白她们是想为自己分担压力,但他现在真的不想去应付了;

他只想静静,

以及,

想那个姓郑的。

何思思开口道;“平西侯爷来了。”

“呼……”

姬成玦愣了一下,

道:

“他有病吧!”

大朝会之前,他可以来;

大朝会之后,他不适合来。

因为大朝会上,自己赢得很彻底,同时也输得很彻底。

燕皇保太子的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了;

而这种年迈帝王的态度,往往近乎等同于一种既成事实。

六爷党在今日,将被抽去大半精气神。

很可笑不,

明明带着队伍打了个大胜仗,明明攻城略地打得对方溃不成军,结果,自己还是输了。

也正因此,

自己再在这个时候和平西侯见面,

这是想要做什么?

文的不行,来武的?

不是不可以,但八字没一撇时,干嘛打草惊蛇?

“唉,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酸味,这是在烧醋去疫么?”

一身便服的郑侯爷出现在院子里。

在其身后,站着剑圣和薛三。

大朝会的结果,郑凡知道了。

他让四娘易容成自己,穿着玄甲,骑着貔貅,继续持天子剑,在一处城内驻军那里当吉祥物;

自个儿呢,则换了身便服,在薛三引路,剑圣帮忙规避耳目的前提下,潜入到了姬成玦的府邸。

姬老六因为皇长孙的关系,所以对自己的王府进行过大肃清,可谓谁家的面子都不给,外加府邸内外,有不少高手守护,所以,王府里头,尤其是后宅,其实很是安全。

而燕皇则是在当初默认了此举,估计,也是为了自己的长孙能得平安。

“备饭。”

姬成玦马上挥手自己的两个女人下去准备。

郑侯爷也对着身后挥挥手,

剑圣和薛三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

一下子清静了。

坐在靠椅上的姬成玦,眼眶忽然就泛红了,

下颚微微往外一扯,

人在想哭的时候往往会喜欢用这个动作来抑制住自己鼻尖的酸麻。

郑侯爷走到他面前,

伸手,

放在了姬成玦的肩膀上。

姬成玦正准备享受鼓励和支撑时,却发现自己被提着站了起来。

“……”姬成玦。

郑侯爷好歹是六品巅峰武夫,平时和剑圣他们站在一起,自然是小拇指一个,但在姬老六面前,那是真正的大力士。

姬成玦被挪开了位置,

郑凡坐上了靠椅,躺了下去。

身子微微下压了一下重心,椅子前后摆动摇晃了起来。

站在边上的姬成玦耸了耸肩,问道:

“这样好么?”

“有什么不好的?”

“我好歹是个皇子,给点面子。”

“这个时候,你的六爷党怕是都快人心崩散了,我能来这里,已经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

姬成玦长叹一口气,干脆在旁边地上坐了下来,道:

“也是。”

他郑凡是侯爷,本可以不站队,但人还是来了。

费事儿巴拉的过来,本就是对你的一种支持和鼓励了。

“你的手段,很高,可惜了,最后的精彩我不在。”

“是啊。”姬老六也觉得很可惜。

“但最后,还是输了,你知道这在打仗里叫什么么?”

“什么?”

“战场上,不是没有过一直打胜仗最后却莫名其妙打不下去或者一败涂地的例子,因为大势。

很显然,大势在太子那里,不在你这里。

局部战场打得再好,哪怕不停地打胜,都没用。”

“你这不是废话么,还有,大势也不在太子那里,是在父皇那里。”

“是啊,三路镇北军兵马,总计一万五铁骑,进京了,现在驻扎在京内三个区域,于皇宫互为犄角。

完犊子喽,完犊子喽,陛下这是完全不给咱们机会,在正常的游戏规则里,陛下是仲裁者,却明显偏心你的对头。”

言外之意,

咱们只能试图去做一些规则之外的尝试了。

说实话,在京城这个地方以皇子的身份造反,难度,其实比在国家其他地方扯旗造反要低多了,至少,郑凡是这般觉得的。

因为京城是帝国的心脏,而皇子身上,本就有合法继承人的外衣。

几百甲士,加上宫内里应外合一下,说不得就能直接定乾坤了。

但问题是摊上这么一位陛下,临到了,却依旧能够死死地掌控住局面。

京城之内,皇帝的意志,依旧是至高无上。

“小六,你在禁军里,有人么?”

“有。”

姬成玦很实诚。

“如果需要,能拉出多少兵马?”

“财帛赐予,封官许愿,确保事先隐蔽,顶多,一千。”

“一千,不够用啊。”

估摸着三百镇北军骑兵冲一下,也就溃散了,造反时,你的士气不是向死而生,而是自带崩溃属性,稍遇挫折,就树倒猢狲散。

“怎么就这么点儿?”郑侯爷不满意地道。

“不少了。”姬成玦仰起脑袋,看着天空,“本是作为关键时刻可以护送家眷离京的后路的,领着他们冲宫门……我做十次梦都都不敢梦到会有成功的可能。”

“别灰心,别气馁,想想以前的日子,你会觉得,其实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姓郑的,你这叫安慰人么?我之前支持力度最大的是谁,我之前想通过谁染指兵权?可谁知道那个人飞黄腾达之后,跑到了最东边,我能指望得上么我?”

“额……”

“我现在需要安慰。”

“现在还要安慰个什么劲儿,我呢,亲自来一趟,就是想来问问你,姬老六,你到底还有没有法子。

是不是只要陛下铁了心的保太子,你就压根完全没机会了,连扑腾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要不要这么直接?”

“我是在帮你,直接打碎你的幻想,让你拾起现实中的长矛,去直刺你眼前的惨淡人生。”

“唉。”

姬成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在他妻子们面前,不会这般,甭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得端着个一家之主的姿态,不是要架子,而是他晓得家里的“顶梁柱”是不能倒甚至连颤一下都会引起屋檐下生活的人的恐慌;

但在郑凡面前,他的肢体情绪动作就多了起来。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就在安排了,一些校尉,几个看守,人数不多,是趁着父皇在后园时,我在宫中慢慢拉拢下来的。

谈不上死忠于我,但至少,可以有机会尝试一下。

只需要调配好他们的当值,让他们在同一天值守,那我就很大可能可以直接带着一批人马在没有阻碍的前提下进入内宫。

先不提可行性有多高,就算真的成了,父皇身边密谍司高手如云,我就算是带着百来号人冲进去了,想顷刻间控制住父皇也是做梦。

而只要无法第一时间控制住父皇,我这点人马,马上就会被现在依旧忠诚于父皇的兵马给包吞得一干二净。”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皇宫里,只要陛下在宫内,咱们就毫无机会。”

这里,用的不是“你”,而是“咱们”。

皇宫,是皇帝的家,哪怕皇帝离家在后园住了很久,但当他回来时,他依旧是这里至高无上的主人。

外臣不方便清理,但宫内的宦官、宫女、大内侍卫等等,更替捉拿,完全不用走外庭,效率可谓极高。

“不仅仅是陛下,还有太子啊,得同时拿下俩才行。”郑凡提醒道。

“嗯。”

“所以,还有机会么?”郑凡又问了一遍相似的问题,同时解释道,“如果你真的没希望了,那我就去东宫,和太子临时处一处感情了。”

“这么真实的么?”

“我这也是为了大燕的未来着想,地方和中枢,必须要和谐相处,我的难处,你应该懂的。”

“还有一个机会。”姬成玦开口道。

“我不希望再是什么‘文’斗,哪怕你再来一次今日大朝会上的方式,再将太子逼入死角,到最后,陛下一句话,依旧是你赢了又输了。

这忒没意思。”

“你在教我做事?”姬成玦问道。

“不可以么?”郑凡反问道。

“郑凡,你知道你是在撺掇我做什么么?”

“做从咱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撺掇你做的事。”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你是带兵打仗的侯爷,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明面上,我的父皇,根本就没有给我机会!

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去求老四,让老四领着他的麾下给我开门吧?

他老四要真有这个魄力干出这种事儿,他自己为什么不坐上那把椅子?”

“小声点,小声点,吵吵嚷嚷的干嘛,不就是造反逼爹退位么,陛下今日不是在大朝会上都说了么,他愿意退位让贤的。”

郑凡继续在靠椅上摇啊摇,

提醒道;

“当断不断,反被其乱。”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郑凡。”

“嗯?”

“记住你答应过我的,我的家小。”

“我可是人品担当。”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姬成玦看着郑凡,“最后的一次机会。”

“需要我帮忙么?”郑凡问道。

姬成玦摇摇头。

郑凡神色当即放松下来。

“老郑啊。”

“嗯。”

“你说,你想过没有,五年前在镇北侯府里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咱们讨论的那些话,今日,竟然真的会成真。”

“原来你还怀疑过它不能成真?我一直笃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是因为对我的信任么?”

“是自信。”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向来都很相信我自己。”

这话没说完,

完整的应该是,

我向来都很相信我手下的魔王们。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当上了皇帝,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会在我心底留下刺。”

“你啊,先当上皇帝了再说,再者,听起来像是假如我什么都不说,你就会拿我当忠臣良将一样。

处君臣之道,迟早会处出问题。

我不是靖南王,也不是镇北王,我这人,第一原则是自己活得心气儿顺了,以前,要下跪,要对上位的人说好话,甚至,还得受点儿委屈。

那不是因为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纯粹是想着继续往上爬后,就没必要再受委屈了,我是真受不得委屈。”

“其实,我也是。”

“我夸我自己的时候,你能别凑上来么,这会显得很不要脸。”

姬成玦歪了歪头,伸手,在自己脖颈上使劲捏了捏,

“我一直是在和我父皇斗。”

“你看,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一直在被你父皇虐。”

姬老六自动屏蔽掉了来自郑凡的嘲讽,

自顾自地继续道;

“我这次,打算真的和他斗一斗了。”

说着,

姬老六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京城,你应该比我体会得更深,纵然你是晋东威名远扬的平西侯爷,但在京城里,你自己的能为,可能还比不得你身边的那位晋地剑圣。

可偏偏就是这样,局面太小,方寸之间,就得出狠活儿,就得出细活儿,既然无法以力破面,那就得用针把这局面,完全给挑破。”

“看来,你成竹在胸了。”

“就剩这条路了,得兜着,另外,还得看你和大哥……”

“唉?不是说,用不着我么?”

“事先用不着,事后,得靠你们,才能更稳妥,我做了九十九,剩下的一步,得你和大哥,替我站一下台。”

“我们俩的分量,还不够吧。”

“没几个人知道两位王爷,不在京呐。”

姬成玦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狐假虎威嘛,当爹的用的,当儿子,凭什么不能用?”

“不用具体地和我说说?”

“你和大哥,那时候要是真愿意站出来,那就站出来,风向,会很清晰,我先走前面的,万一没走顺,你得照顾我家小。

走顺了,

走成了,

你要做的事儿,我肯定会帮你。

正如你所说的,你郑凡这辈子,最不喜欢受委屈,我姬成玦这半辈子,过得不算顺意,但我也想让我兄弟,过得顺意一些。”

说着,

姬成玦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

看着郑凡。

“你他娘的换个姿势。”郑凡骂道。

姬成玦又坐直了,

“老郑啊,我爹,不是个好爹,但我想当个好爹,我爹,也不是个好兄弟,但我想当个好兄弟。”

“一般提前说的话,都会事与愿违。”郑凡提醒道。

“瞧不起了我燕小六咋滴?我就拿你当兄弟处,我就不信,你郑凡以后舍得砍我这一刀。”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你先顾好你自己,另外,我手下的三儿待会儿会留下来,和你府中的人商量一下家眷逃离的路线。

你要是输了,

你那几个孩子……”

“和天天一样?”

“你想多了,富贵平安吧。”

姬成玦点点头。

“成,我先走了,要回去交班儿,万一陛下忽然传召我入宫,可就得露馅儿了。”

四娘易容成自己,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因为四娘很了解自己也很熟悉自己。

但入宫的话,易容,是不可能蒙混过去的。

“恭送平西侯爷。”

姬老六起身,一拜。

郑侯爷停下脚步,

转身,

对姬老六行礼:

“谢陛下。”

二人最后相视一笑。

走出王府,

剑圣开口问道:“他,还有机会么?”

“有的。”郑凡很笃定道。

“这么相信他?”

“你说的他,是指的哪个?”

“有两个他么?”剑圣问道。

“对。”

“又开始故弄玄虚了。”

“我总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

“但皇帝年纪大了,今日这个局面,太子的位置,其实已经稳了。”

“知道什么时候,才意味着太子的位置,真的稳了么?”

“什么时候?”

“陛下下旨,赐六殿下鸩酒;

一个在自己这一辈子,想完成三辈子英明帝王才能完成的事儿的千古一帝,

会这般轻易地保着太子登基后,再留一个强势的兄弟在朝?

我不信的。”

“那燕皇,到底想做什么?”剑圣看了看自己的剑,“你别再故弄玄虚。”

“我觉得,老皇帝可能是没玩儿够,亦或者叫玩儿得不尽兴,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他想玩儿一把大的。

烤鸭店里时,两位王爷就流露出过这个意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能真正想玩儿个大动静的,其实是陛下本人。

乾国西南土人有善养蛊者,你知道吧?”

“知道,见过,杀过。”

郑侯爷笑着点点头,

道:

“怎么看,都觉得陛下培养皇子的方式,很像是在——养蛊。”

————

感谢浪里白条王先生、如天观世、九短一长成为魔临新盟主。

今天没休息好,脑壳痛得厉害,下一章会非常晚,明早起来看吧,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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