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归正

泥阳城不高,也不大。

傅纂带人靠近城池时,抬头看了看,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傅家有人在长安当官,不过都是五六品的小官,总共二人。

另有傅畅、傅宣兄弟在晋朝那边当官。

建邺那边当然也有人,目前是一个,即傅纂二哥,但听闻侄子们也到出仕的年纪了,已经在找人吹捧,相信过阵子就能捞个低级幕僚当当。

但傅氏的家业还是在北地。

傅纂祖母杜氏、母亲韦氏,听家名就知道都是关中大族,关系盘根错节,互相联姻,互保互助。

便是匈奴人想收拾他们,面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棘手局面,也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

匈奴人若不计伤损,当然可以干掉他们这些豪族,但何必呢?杀了我们,你没有足够的人才当官,帮你打理内政,同时会人心大失,根基不稳。

没事时还好,一遇到逆风的局面,你就知道厉害了。

所以,大家不如坐下来谈一谈嘛。你想要什么,我考虑一下看看能不能给。

另外,你也收敛着点,即便是天子,我给你面子,但你也别给脸不要脸,这可不是天子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年代。

所以,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这个局面:地方完全依赖大族自治。

也别怕丢面子,后汉时就这样了,这么做天经地义嘛。

傅纂一路来到泥阳县城外,城头上的军卒一看,立刻行礼:“傅公。”

“开门。”傅纂没有废话,大声道。

军卒有点为难,道:“傅公,府君已经下令,白日亦得戒严,可开不得。”

“开不开?”傅纂眼一瞪,问道:“刘府君呢?去哪了?”

“富平有鲜卑人四处劫掠,府君请兵去了。”城头换了一小校答话。

“请谁的兵?”

“靳部骑军。”

“靳准兄弟的?”

“是,靳准在郑县,靳明在长安,而今是靳康在统率部众。”

“开门!”傅纂一挥手,说道。

城头之人你看我我看你,权衡利弊之后,门不情不愿地打开了。

傅纂也不派人试探,非常托大地策马而进——当然,你也可以说他自信。

他身后还跟着千余人,浩浩荡荡,很快开进了城。

傅纂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径直来到了太守府,在众人惊异又畏惧的目光下,在院中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十余军校、官员赶了过来。

傅纂抬眼一看,对其中某人说道:“陈虎,昔年汝父贩卖牛羊,为贼劫掠,最后谁帮他把牛羊要回来的?”

“是傅公。”一顶盔掼甲的武人说道。

傅纂点了点头。

其实那件事没怎么费工夫,北地郡地界上发生的事情,傅家稍一打听就知道了,随后便是遣人上门索要,凭傅氏的面子,轻而易举。

陈虎之父就受了这个恩惠,不然他们家早就完蛋了,陈虎也别想长大,多半被债主贩卖为奴。

“一会你去晓谕帐下军卒,就说不给匈奴天子干了,今只奉大晋梁王号令。”傅纂看了眼陈虎,理所当然地说道。

陈虎稍稍犹豫了下,问道:“公欲降晋?”

“此谓‘归正’。”傅纂纠正了下,然后问道:“你从不从命?”

“谨遵傅公之命。”陈虎答道。

傅纂再看向另外一人,道:“臻道,君为县令,可遣文吏书写归正檄文,榜于要道,如何?”

县令李造一听,躬身一礼,道:“若无先司隶(傅咸),我如何能得官身?今日正是报恩之时也。”

他是匈奴任用的晋朝旧官,原本在扶风当县令,现为泥阳令。

傅氏让他反正,他没有太多犹豫,盖因这件事上傅氏承受的风险更大,他们都不怕,自己怕什么?家族富贵,在此一搏。

“卜斯,汝为匈奴人,易得信任,去传个假消息,把靳氏的兵马骗过来。”傅纂又道。

“是。”

傅纂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安排好了诸般事务。随后便起身,道:“泥阳守好了,勿要掉以轻心,我往富平一行,招抚几个部落。”

北地郡不大,但也不小,却只有两个县,乡野间空地极多,安排了很多部落。

除了靳氏匈奴之外,还有一些老匈奴部落。

何为“老匈奴”?其实就是在刘聪、刘粲父子入关中前,就在此地放牧的匈奴人。

从关系亲疏上来说,他们与河南地的匈奴部落更亲近,而不是并州的匈奴五部。

刘粲入关中之后,曾经大力拉拢过这些早就居住于此的匈奴部落,不过后来发现,双方之间真的没有太多认同感。

说难听点,这些关中的老匈奴人可能更认同铁弗匈奴首领刘虎以及拓跋鲜卑的独孤部,和你真不熟啊。

屠各小儿是谁?血脉还没刘虎、刘路孤兄弟纯正呢。

到了最后,刘粲也只能把他们当做氐羌、鲜卑、晋人、羯人一流看待,当不成自己的心腹。

傅家与这些部落关系十分密切,晓以大义之下,成功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他现在非常想看看,在立下如此功劳之后,梁王会不会大喜——呃,抑或是惊惧?

应该不至于。

没点影响官员军将,让一郡或数郡变色的能力,还叫世家大族么?

从七月初八开始,一连数日,北地郡各处羽檄往来不断。

泥阳、富平二县相继撤下了“汉”旗,换上了“晋”旗,直接变色。

部分仍忠于匈奴的官员、军将,稀里糊涂就被弄死了——其中可能有冤枉的,但哪座庙里没有冤死鬼呢?怪只怪你反应太慢了,兄弟们要借你人头以为进身之阶。

靳康这人还有些头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谨守门户,与前来劫掠的鲜卑人大战,先胜后负,于是远窜安定。

被傅纂策反的富平部落正式举起反旗,凑了七八千骑,往长安方向前进,猛攻屯驻于黄白城的匈奴兵。

对刘粲来说,关中腹地四处漏风,正在全面恶化之中。

******

平阳城外,吏部尚书梁芬、大将军府东阁祭酒傅宣登上了马车,一路南下,前往蒲津关。

战局风云变幻,让人目不暇接。

别说普通百姓了,就他们这些高官,也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可笑一些豪族认为梁王深陷泥潭,无暇他顾,于是举起反旗。

汝南、谯国、顺阳、义阳四郡国陆陆续续有人叛乱,勾连吴兵。

不过在银枪左营、府兵快速出动后,先击退接应的吴兵,叛乱者很快声势大衰,不久就被死死围困住,征调各县丁壮一鼓破之。

河北只有一郡有人叛乱,即阳平郡。

太守申钟第一时间戢乱,在郡城下击败乱兵,然后趁势掩杀,夺占其庄园。

这种程度的叛乱,真的不值一提。

比起多年前那场席卷河北,最后被李重、刘灵等人残酷剿灭的叛乱,声势差得太远了。

连叛乱都这么有气无力,天下局势或许真的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了。

“此去关中,还是小心为妙。”梁芬看着坐在对面的傅宣,道:“先去拜会侯都督,再央其遣一军护送。冯翊郡就别管了,北地郡一定要劝降。”

“是。”傅宣拱了拱手,应道。

“安定那边,老夫想想办法。”梁芬微微一笑,说道。

安定郡不光有梁氏,还有皇甫氏,这两家多有联姻之举,关系非常密切。

即便到了这会,仍有梁氏族人在匈奴为官为将,比如爵封列侯的梁勋。

此人原为南阳王司马保部将,后以陇西太守的身份投降。

刘粲迁陇西百姓一万多户至长安附近居住,梁勋也跟着过来了——武帝司马炎时期,陇西郡只编得胡汉百姓三千户,结果匈奴人一下子强迁了万余户至长安,真不知道这户口怎么编的,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弄得清楚么?

对了,阎鼎此人也在匈奴为官,梁芬还想最后挽救他一把,让他戴罪立功,别把一门老小全折进去了。

关西局势,其实已经定了。

每每思及此处,梁芬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天下太平矣。

“明公。”傅宣打断了梁芬的思绪,说道:“攻取关西后,梁王会如何对待西州士人?”

梁芬想了想后,说道:“西州情势复杂,可能会先镇之以静。”

“何为镇之以静?”傅宣问道。

“以安抚人心为主。”梁芬说道:“我料梁王必先登基称帝之后,才会大刀阔斧。”

傅宣默默点头。

梁芬看了他一眼,道:“你也别想太多。梁王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况且,他是开基之主,必然会想着除旧布新的。”

开国皇帝都干不了的事,你还指望守成之君能干成?

最简单的,开国天子能在一定程度损害自己基本盘利益的情况下,仍然让他们卖命效忠,守成之君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不是守成之君能力不够,而是他没有打天下的过程,建立不了那种无上的威望。这也是王朝后期改革难以成功、末代天子难以重新延续国祚的原因——他没有足够的威望来挣脱官僚“负资产”的束缚,最终只能被他们拖下水。

邵勋一旦称帝,肯定会着手南下江东,然后在梁国二十郡外徐徐展开度田。

这些事情,若交给后世子孙来干,必然半途而废,甚至搞得天下大乱。

有些使命,注定只能由开国之君来完成,他很清楚这一点。

“先把眼前之事完成。这个烂摊子,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出面来收拾了。”梁芬笑了笑,道。

傅宣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自齐万年之乱开始,其实已经三十余年了,北方终将归于一统,真的不容易。

(本章完)

第926章 诸般手段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习惯或传统的力量是庞大的。

七月十三日,邵勋在马邑县下发了一批绢帛赏赐,总计五万余匹,由度支中郎将杨宝、司农卿殷羡亲自押送而来。

彼时秋高气爽,云淡风轻,邵勋刚和拓跋鲜卑的一部分贵人打猎完毕。

见到赏赐时,鲜卑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拿钱为中原天子打仗,这个传统已经二百余年了,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发放完赏赐后,还有第一批二十万斛粟麦下发给各部。

“马邑实乃锁钥之地,既可隔河收取河西军情,又能向南探听关中消息。”邵勋扬着手里的军报,朝杨宝、殷羡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原因:督促鲜卑人南下厮杀,若有反意,立刻找他们部落算账。

这种事不能说,但有心人都看得出来。

“大王高瞻远瞩,臣佩服。”杨宝谄笑道。

“你家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吗?”邵勋看了眼杨宝,说道。

杨宝闻言,面如土色,连声道:“收拾干净了。”

之前已经派庾敳敲打了他一下,今又当面问,杨宝压力很大,同时感觉梁王说话的口吻、做事的方式再度有所变化,对他们这些老兄弟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了。

不过他不敢有什么怨言。

二十余年来,他是看着梁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实在没有勇气与他对抗,连消极抵制都不敢。

他要做什么,支持就是了,反正兜兜转转都是赚的,无非多少罢了。

殷羡亦笑容满面站在一旁,说道:“闻王师势如破竹,关中群贼降顺,诸郡士人大为振奋,皆言值此之际,断不能自生内乱,故纷纷挽输军粮北上,又缉捕盗贼,严查奸细,以待大王班师。”

邵勋缓缓点头。

匈奴败局已定,消息传至关东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再顽固的人,也会受到震慑。

而在此之前,邵勋已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叛乱了,大概十几次、二十次?

他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敢叛乱。

将来全面推行度田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跳出来和他对着干。

另外,之前问他们要粮的时候,真的费尽口舌,十分困难。

他还是开基之主、马上天子,不敢想象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会怎样。

现在好了,都主动送粮了,态度变化之剧烈,让人目不暇接。

邵勋不再理他们,转而来到马邑川畔,看着即将收获的农田,找来太守张通,问道:“今年粟田收成如何?”

“十之二三绝收,十之四五能收个一斛、两斛,剩下的没怎么遭兵灾。”张通答道。

“损失不轻了。”邵勋说道。

他沿着河畔走了很长一段路,看到一个小部落,遂停了下来。

张通见了,便道:“此为元康年间拓跋猗迤西征时带回来的部落,人不多,两千余众,皆高鼻深目,丈夫剪发,妇人衣襦,婚姻同华夏。”

他说的其实是西域胡了,应该是塞种人,白人特征非常明显,应该是西域原住民之一了,汉代时西域小国基本都是此类,甚至还有红头发的。

从种族特征来说,他们与中原相差较大,不如鲜卑之类容貌相近。

从文化上来讲,他们又更近似中原,至少比鲜卑近多了。

邵勋继续往前走,看到田间有很多人在挖掘土方块,这是准备晾晒后修缮房屋了。

经历了战争,很多人的房子遭到严重破坏,或者干脆消失了,急需修缮。

邵勋拦住了一人,问道:“汝识我乎?”

此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张通。

张通点了点头。

此人回过头来,道:“自然识得。”

说罢,拜伏于地,道:“拜见大晋梁王。”

“起来吧。”邵勋说道:“我看此间农田粟、穄夹杂,何时开始的?”

“去岁便开始了。”

“何人所教?”

“有位裴官人教授此术,张公带头种粟,我等见之,再无疑虑,便跟着种了。”

“觉得怎样?”

“比穄好多了,收得多,粟秆也能喂食牛羊。”

邵勋一听,有些高兴。

“还教了什么?”他又问道。

此人又看向张通。

张通绷不住了,道:“你照实说便是,屡屡看我作甚?”

此人遂指着马邑川两岸,说道:“贺兰蔼头被击退后,裴官人自平城而来,令我等伐木设栅,将各家田亩划分好……”

马邑地广人稀,耕牧皆有。

裴十六去赵郡及广成泽考察了一番,上报单于府,请在马邑郡分割田地。

单于府准许了,但他们同意没用,还得代公下令。

王夫人已经允准了此事,太守张通开始从马邑县左近操办。

他们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按人头来划分土地。

每一家的田地都用低矮的木栅栏隔开,内里还分成了四份,其中一份圈着不少牛羊。

邵勋靠近了点,仔细看着。

这一家大概有牛二十余头、羊百只,分开圈养在栏内。

牲畜栏旁边便是一份农田,种着高高的牧草。

“此草便是喂养牲畜的?”邵勋问道。

“是。”此人答道:“打开牲畜栏,把牛羊赶进去吃就行了,吃完再驱赶回去关起来。”

“为何不割了再喂?如此践踏牧草,或有损耗。”邵勋说道。

“战事频繁,没那么多人手去割草,只能图省事了。”

邵勋了然,便不再问了,然后又看向牧草田旁边的穄田和粟田。

可能是心里没有太大把握,又或者为了分散风险,这些人虽说从去年就开始种粟,但始终没完全放弃他们熟悉的穄。

仔细看下来,穄的播种面积可能还稍多一些。

“种牧草喂牛羊和野放牲畜,哪个好?”邵勋又问道。

“种草好些,收得多。”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道。

无论是草还是粮食作物,没有田间管理,没有选种育种,产量肯定是不行的。

野地里生长的小麦,产量远远不能和农田里的小麦比。

牧草同理。

这些杂胡尝到了种植牧草的甜头,野放行为会越来越少,慢慢地,他们就会居住在一地不走了。

把人固定住,一切就都好办了。

“以后多种苜蓿。”邵勋说道:“穄可以不用种了,三四个月就收,也没多少,不如种豆子。苜蓿和豆都能肥田,以后你们会见识到好处的。”

“大王既然这么说,仆明年便种些豆。”此人立刻答道。

邵勋不意他如此爽快,问道:“在哪种?”

牧人指了指牲畜栏所在的地方,道:“明年牛羊移到粟田那里,牲畜栏所在之处便可拿来种粮食。这地闲了一年了,多有牲畜粪尿,拿来种粟正合适。”

休耕了一年的地,还多有牲畜粪尿滋润,自然是很肥的,种粮食收成会很高。

“汝得之矣。”邵勋笑道。

说罢,离了马邑川,朝郡城而去。

胡人是离不开牲畜的,你让他们把地全拿来种粮食,不符合他们的习惯,也没必要。

现在教了他们种牧草养牲畜、在休耕地堆肥、轮作减少病虫害等农业技术,这些人就会彻底定居下来。

同化,你先得找着人,连人都找不到,一切无从谈起。

刚刚领完赏赐的部落贵人们也神色怔忡地看着马邑川两岸的农田。

他们多来自西部盛乐一带,极少种田,素以放牧为主。

以前一直讥笑新党,说他们放牧都放不好,现在看来,好像自己更可笑。

别的不谈,就田里那长势良好、密密麻麻的苜蓿,即便是最肥美的河滩地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虽说这玩意牲畜吃多了会胀气,但你可以混着其他干草喂食啊,比如穄秆、粟秆。

想到此处,很多人便产生了打听的冲动。

更有那急性子的人,问道:“大王,能不能派人去盛乐教一教我等?”

邵勋看了他们一眼,笑而不语。

王氏悄悄横了他一眼,道:“我欲新置定襄、五原二郡,划分田地、草场。梁王志在‘夷夏俱安’,断然不会推辞。”

众人又看向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道:“代国乃大晋藩属,亦我赤子,吾爱之如一,怎会厚此薄彼?盛乐重地,或可置都护府一,教习诸部耕牧,如何?”

听到要建都护府,众人神色犹疑,没有直接答应。

“那就算了吧。”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何时想明白了,我再遣人去盛乐。”

王氏听得想笑。

其实,她也想在盛乐划分田地、牧场,设置郡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控制这些野蛮的索头部落。

从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这些部落贵人降顺她只是迫不得已,内心深处是不太尊敬的,也不喜欢她插手其内部事务。

在这一点上,她和邵勋的利益一致。

回到马邑郡城后,邵勋直接住在太守府。

刘野那见到男人回来,高兴地迎了出来,待见到王氏时,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王氏落后几步,经过刘野那身侧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刘野那脸色更难看了。

王氏收起痛苦难受的表情,她倒不是装的,可能是真怀上了,不过还没对邵勋说。

有些时候,她都恨自己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容易怀孕,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不解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草原嘛,风气如此。

邵勋坐到案几之后,拿起几份公函看了看后,又放下,道:“刘务桓突入安定、刘路孤入北地、丘敦举入冯翊、伊娄赀已经与匈奴人交手了。四路大军三万余骑汹涌南下,战果斐然啊。”

“王丰那边如何了?”邵勋看向王氏,问道。

王氏坐到邵勋左侧,轻声说道:“小败一场,前几日刚整顿兵马,意图再进。”

“你若再打不下,刘虎可就按捺不住了,他也盯着朔方呢。”邵勋说道。

“嗯。”王氏轻轻点了点头,道:“兄长已纠集两万骑西进,这次一定能扫平朔方诸部。”

“扫平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置郡设县,将代郡军民迁徙过去。”

“尽快安置,赶在入冬前,还能带一批粮食过去。”邵勋说道:“既得关中,我便望着凉州了。将来张氏若不肯降顺,我便两路出师讨伐,一路走秦州,一路便经朔方西进,从草原上奔袭。”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王氏说道。

邵勋笑着摆了摆手,道:“攻凉州,我便不亲征了,遣一大将即可。”

“那你作甚?”王氏下意识问道。

“难道你觉得你的男人就只会打仗?”邵勋抱起王氏,说道:“过些时日,你随我去趟关中,我要在长安大阅诸军。”

“我——”王氏有些迟疑。

“别带什翼犍过去了。”邵勋说道:“他还小,就留在平城吧。”

说完,悄悄瞥了眼王氏。

王氏脸上没太多情绪,只道:“我——可能又怀上了。”

邵勋先是愕然,继而大喜,连搂抱的动作也轻柔许多。

王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昨晚折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轻柔,简直没把她当人。

“最好是个儿子。”邵勋说道:“以后那些我没法直接拿下的地盘,就给咱们的孩儿当封地。以后草原上都是你的崽。”

王氏被逗乐了,道:“还崽呢?狼崽子么?”

“狗崽子就行,能守住几十年门户,便足慰我心了。”邵勋笑道。

“将来他们带着三十万骑南下中原,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王氏说道。

“他们有这本事倒好了。”邵勋摇了摇头,道:“我看更大可能是被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部落打得哭爹喊娘。”

王氏轻轻打了他一下,道:“我会好好教他们的。”

“力真改个姓吧。”邵勋又道。

“不行。”王氏一听,急了,旋又补充道:“现在不行。”

“昔年拓跋八兄弟不就改了么?真说起来,普氏、纥骨、丘敦等氏族不就是拓跋氏么?”邵勋说道:“先改个‘元’姓吧,凉城那一万帐就称元部。至于以后怎么改,再说。”

说完,又道:“我的孩子,岂能不明不白?”

王氏轻轻抚着小腹,默然无语。

邵勋说完,又把王氏抱到里间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道:“你既带了身子,就不要去长安了。”

“那南下诸部……”王氏说道。

“我来校阅,发放赏赐。”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为大将军,藩属兵马难道校阅不得吗?”

王氏无话可说。

她只感觉,男人看似都在为她考虑,为她铺路,但也在一步步收紧对她的控制。

诸般手段,闻所未闻。

有时候烦躁起来,就想着干脆不挣扎了,任他摆布算了,就像在榻上被他摆弄成各种形状一样,好像也挺舒服的。

但总有些不甘心。

“别多想了,好好养胎。”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天下这么大,人烟又这么稀少,我能占得多少地方?便是想移民实边,都极为困难。”

七月十四日,邵勋开始调整兵马部署。

濮阳府兵等部仍留守凉城。

落雁军、刘闰中部暂屯盛乐。

诸镇将兵马屯于云中、马邑二郡,监视留守鲜卑诸部。

其自领银枪中营、右营、黄头军两营、义从、捉生二军、羯骑,计五万余人,自马邑君子津渡河西进,同时传令岢岚、西河、平阳三郡,自黄河渡口输送补给。

他要去他忠诚的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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