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9.第1163章 存问大臣

第1163章 存问大臣

乾清宫里。

张诚,陈矩二人躬着身立在天子的御塌前。

天子指着陈矩的奏章道:“这封奏疏,朕三日前就已经看过了。”

听了天子的话,张诚,陈矩都是微微吃惊,下面官员的奏疏第一时间都是送到文书房,然后交至司礼监。

一般这些奏章司礼监的掌印,秉笔太监会先过目一遍,心底有个数,然后再下发内阁票拟。

这样的办法,当然是杜绝内阁私自扣押奏章,隐瞒下情,蒙蔽圣听。

但是此举却不能防止文书房私自扣押奏疏。

一般而言文书房,司礼监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为了以示清白,司礼监掌印通常会用各种法子。

比如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在收到奏章后,会放在乾清宫里过夜,次日再由交给内阁票拟。

如此天子如果没事的话,偶尔会将没有经过票拟的奏章抽看几疏。

其实以国事之劳碌,天子一个人经常连内阁票拟的奏章都看不过来,更不用说还未票拟过的奏章了。

但这一份奏疏,显然是在吏部呈送时天子看过的,然后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位内阁,同时在奏疏上票拟了自己意见。

那就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此刻对于张诚,陈矩二人而言心底一凛,外臣都说天子不郊不庙不朝,实在是懒散至极,但只有陈矩,张诚才知道天子对于大权是没有一刻肯能旁落他人。在票拟前看过奏章,就是天子抽查的办法。

但见天子道:“只是朕有一事不解,这李三才之前不是弹劾过申先生,因而被贬谪了吗?为何这一次申时行会保荐他?”

张诚沉思了一下道:“申先生器重其雄才,或许是申先生器重王先生?”

“器重王先生?”

张诚道:“李三才是王先生的得意门生。”

“难怪!”天子释然道,“你言下之意是申先生能不计前嫌保荐李三才,是因王先生之故?”

张诚答道:“内臣不敢揣度枢辅的用人之道。”

天子闻言道:“张伴伴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但见张诚道:“陛下,东阁大学士王家屏人资历太浅,人微言轻,内阁现在还是三位先生在说话。这内阁一团和气已经不是一年两年,当然诸辅协恭是国家之幸,但是和气下去就容易铁板一块,从而滋生弊端啊。”

天子闻言思索一阵,随即斥道:“申先生身负众望,百官上下敬服,这有什么不是,难道非要几个枢辅吵个鸡飞狗跳才行么?”

“何况申先生数次请朕增补阁臣,在此事上可知他是没有私心了。”

张诚称是退到一旁,他侍驾多年心知天子表面上训斥自己,内心却是未必没有这猜疑。他并非是故意说申时行坏话,但身处这个位子必须要懂得揣摩主子的心思。

陈矩道:“陛下,依内臣之见,这屯田之功确实了得,今年如此大旱,但直隶之地却没有大的饥荒,甚至京城里的流民百姓也没有比往年多多少,足见屯田是有成效的。”

天子却叹道:“下面官员的奏事,朕有时候也看不清楚,去年一个地方出了大旱,当地知府将朝廷拨的赈济粮拿去行贿张鲸,但下面的督抚们却给了这名知府考绩卓越。现在朕不免是将信将疑啊!”

陈矩,张诚都是垂下头。

正在这时候,外人有太监来通禀说皇后派人求见。

天子听到皇后的名字轻哼了一声,前几日他与王皇后吵了一架,这夫妻间的吵架看起来都是平常琐事,但根源却在于王皇后不满天子专宠于郑贵妃故而借题发挥。

现在王皇后派宮人前来,显然是有和好之意。

天子想了想,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自己还是需给她三分颜面于是找见。

但见来的是一名坤宁宮的老太监,他提着一个食盒向天子道:“老奴叩见陛下。”

天子面无表情地道:“皇后还在气头上吗?”

老太监道:“陛下身为九五至尊,如天地日月一般泽被苍生,老奴从未听过何人敢生陛下的气。”

天子嗤笑道:“你话说得好听,那为何皇后不亲自来,要差遣你来?”

老太监笑着道:“皇后当然是知道前几日言语冒犯天颜,她与陛下虽是夫妻,但也是君臣,故而今日作了一点点心,让老奴来向陛下赔罪。”

天子闻言气消了三分,当下一按御塌,一旁陈矩和张诚一并上前搀扶。

天子笑道:“皇后的手艺可有长进?”

那老太监大喜当即揭开食盒。

天子看见食盒里盛着几块金灿灿的饼来,闻起来甚至是香气诱人。

天子负手道:“此是何物,朕怎么没看御膳房的人做过?”

那老太监道:“回禀陛下,这是豆沙番薯饼,是皇后娘娘今日早起身以后,亲自作的,忙了两个多时辰,没要他人帮忙,都是皇后娘娘一个人亲力亲为的。这饼做好以后,除了送慈宁宫的,其他都送到陛下这里来了。”

天子点了点头道:“皇后真是孝顺啊!这几年替朕打理六宫,奉养圣慈太后,真是难为她了。”

说完天子用手指了指,张诚捧着饼给天子咬了一口。天子微微点头道:“善!”

吃了一口后天子道:“这是皇后的一片心意,告诉喜姐,朕今日处理国事甚至是操劳,但晚上会在坤宁宫用膳。”

老太监大喜连连叩头道:“老奴替皇后谢过皇上,谢过皇上。”

天子笑了笑,又伸手指了指,张诚连忙捧着饼奉上。

天子咬了一口细嚼了嚼道:“此饼甚为美味,你方才说此饼是何物所制?”

老太监陪笑道:“是糯米与番薯和成的……”

“蕃……番薯?”

老太监笑着道:“回禀陛下,是番薯。”

天子皱眉道:“朕吃过番薯,但此物没有这等美味啊。”

老太监笑了道:“陛下有所不知,平日咱们宮里炊好的番薯,而这饼**薯是皇后娘娘别出心裁拿来磨成粉的,然后与糯米和面再放入豆沙……这番薯啊,不仅娘娘,慈宁宫那边爱吃,后宫里的嫔妃也是十分喜欢。”

天子随即释然,然后道:“原来如此,朕本不太喜欢番薯,没料到磨成粉后还有这味道。”

顿了顿天子又道:“朕记得这番薯是林卿从海外进献的吧,既是番邦之物,想必不便宜吧。”

陈矩,张诚闻言对视一眼。。

老太监却是笑着道:“陛下有所不知,这番薯一点不贵,平日也就是拿来作杂粮聊胜于无,本来不过卖不过几十文钱一斗,唯有宮里有那么多功夫,精工细作的也是图个新鲜。”

“但不知何故,今年来京畿附近老百姓今年是越种越多,说来也是巧了,今年大旱什么作物都收成不好,唯独这番薯啊耐旱不用水,这等光景一亩地听还能出十多石。眼下外面的老百姓都靠着这个东西活命呢!”

听了这老太监的话,天子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陛下?”

天子默然一阵然后道:“这番薯竟有这等奇效?”

老太监不敢再说,张诚道:“陛下,外面传闻什么都有,不必当真。”

天子突然摆了摆手道:“朕记得当年,是不是那个徐贞明说要在京畿附近屯田栽种番薯,苞谷的?”

张诚,陈矩二人垂下头不敢答,天子这记性……只能说贵人多忘事了。

“朕问你们话呢?”

张诚,陈矩对视一眼仍是不敢直言,只能道:“回禀陛下,这徐贞明已是被罢了官!”

“哦?竟然有此事,若是番薯种植之事功败垂成如何是好?这到底是何人弹劾所罢?又是何故所罢?”

陈矩轻咳了一声。

那老太监知机告退。

陈矩当面道:“回禀陛下,臣不敢欺君,是陛下授意申先生的。”

天子闻言神色变幻了几次,当即摇头道:“朕记起来了,申先生这处事……朕当时不过说了几句,并没有罢其官的意思,他实是太较真了。”

说完天子重新坐下,取了一块食盒里的豆沙番薯饼放在手里摩挲。

张诚当即道:“徐贞明之前开办水田,京畿上下民怨沸腾,陛下不计前嫌,仍委以重任。他才有了屯田之事,但他却不思报答君恩,恣意行事,这才罢了其官。”

“其实吏部也是早有先见,若是徐贞明真的居功至伟,那么为何吏部报得是李三才得名字,而不是他的名字。而在票拟几位内阁大学士没有提到徐贞明一字,显然也是如此以为的。”

申时行之所以压下徐贞明功劳不表,是维护九五至尊的颜面。天子又怎么会有错的呢?错的唯有大臣而已。

此事在场之人皆心照不宣而已。

天子得到解释的理由,赞许地道:“张伴伴所言无不道理。你们取奏疏来!”

张诚遵旨当即从御案上取过奏疏,陈矩奉上御笔。天子将奏疏及票拟简略读了一遍,念了一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然后提笔写了‘如拟’二字。

张诚,陈矩二人捧着疏笔退到一旁,但见天子问道:“林延潮现在在乡作什么?以他的性子不似闲居得惯的人吧。”

陈矩奏道:“陛下明鉴,林延潮辞官回乡后一路周游,据说现在已是打算在家开设书院,并教授学生。”

天子道:“还真打算在家讲学不出了?”

陈矩道:“回禀陛下,听闻林延潮是散尽家财,于家乡促学,闲居之时还作了一篇文章,甚为轰动。”

天子失笑道:“哦?如何文章?不会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言吧!”

陈矩,张诚都是附和的笑了笑。

“臣命人呈给陛下。”陈矩回道。

片刻后陈矩将林延潮那篇文章给天子呈上。

天子展卷读起,初时看起见林延潮将中国比作少年,甚是新鲜,然后读至‘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觉得林延潮是为了他的变法之事鼓吹。

再读到后面,但见文章抚今追昔是娓娓道来。

读颓然老矣之词,可知笔者为国家痛心疾首,又写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在中国少年,又觉得催人奋进,将拳拳报国之心都寄托于将来。

在‘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时,天子但觉整篇文章写得是慷慨激昂,读来字字有声。

那等蓬勃向上之情,一日千里的豪迈壮志蕴于心底,令人是久久不能平静。

天子掩卷后道:“真不愧文魁之名!林卿的文章不说当今,恐怕本朝也没几个人及得上了。”

陈矩道:“臣亦觉得此文乃神仙之笔。”

“神仙之笔,说得好,此文你们派人请名家裱起来,然后在皇长子,皇三子读书处各悬挂一副。”

“臣遵旨。”

张诚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伴伴直言就是。”

张诚道:“陛下,如林延潮这等大臣,放之山林,着实太可惜。其实臣以为对他这等有名望的大臣,朝廷当放在朝堂上以高官厚禄养之,如此可以彰显朝廷重才惜才之意。但朝廷可以给虚衔不能授实权,换句话说,就是供起来而不用。”

天子闻言笑了笑道:“张伴伴,你可真是一肚子坏水。”

张诚闻言连称不敢。

天子自信地笑了笑道:“如何用人,怎么用人,朕自有主张。陈伴伴,朕记得林卿回乡也有一年了吧。”

陈矩曲起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回禀道:“回陛下的话,若从林延潮辞官起,满打满算确实有这么长了。”

天子道:“既然他真打算归老田园,一心在家里办书院,那么朕也成全他,以全君臣之情。”

“派人到福建传旨告诉他,他既要办书院,朕准了,朕还赐他一千两白银,就从内库拨给。另外问一问他病养得如何了?可以视事了没有?”

天子派官员到地方存问致仕官员,这也是一等礼遇。

想到这里,天子微微地笑着,不由想起了原来几千里外的林延潮接到这封圣旨时又是如何的心情呢?

(本章完)

1180.第1164章 诗书满腹气自华

第1164章 诗书满腹气自华

而此刻身在福建的林延潮,却是迎来了一名贵客,这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随着林延潮辞官而被罢官的徐贞明。

林延潮开办书院后,也是本着上一世‘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的精神,在家乡遍请名师。

书院的讲者最少必须要在举人以上,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都在林延潮邀请之列。

当然仅仅是举人还不够,林延潮要出面写信给徐贞明,徐贞明可是隆庆五年的进士。

徐贞明本已是回了贵溪,但是接到林延潮的书信后是二话不说,从江西老家启程,不过半个多月即来到了福州城。

林延潮得知徐贞明来的消息不由大喜。

林延潮就亲自带着徐火勃,徐光启,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出城相迎,隆重地将徐贞明请到府上。

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没有听过徐贞明的名声,不知道林延潮为何如此重视对方,竟如此屈尊将对方迎到自己府上。

林府设宴为徐贞明接风时,林延潮起身为徐贞明敬酒,然后对一干子弟道:“在京为官时,孺东兄就一直是林某良师,时时向他请教,今日他能驾临我书院,在我的眼底,真是不亚于朱子至闽中讲学。”

众人不由对徐贞明刮目相看,徐贞明再如何也是不敢与朱熹比肩,起身道:“实当不得贤弟如此赞誉。”

林延潮笑了笑道:“孺东兄无需过谦!来喝酒!”

酒过三巡,林延潮道:“其实办鳌峰书院我实有一番抱负在其中。古人办书院是为了给人以传道授业解惑,之后开了科举,书院就转而以举业功名为绳,便少了许多读书自用之道,偏离了古人办书院的初衷。”

听了林延潮之言众人纷纷点头,这是当今大多数书院现状。

林延潮道:“但这也并非一概而论之,好的书院不仅要讲学生如何务功名之道,也在于厚养学生之情操。譬如宋亡之时,岳麓书院的诸生,荷戈登陴死守长沙,最后长沙失陷,岳麓书院死者十九,其为国捐躯者名字大多以至于大多数人的名字无法考证。”

“旁人常道书生报国的话,不过是空口无凭,笔上功夫。但有岳麓书院诸生在,可知见危授命,不计其利之状行也是我辈读书可以办到的。而这岳麓书院能跻身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实在是名副其实。”

“因此我们书院办学,亦当取法岳麓书院所长。岳麓书院立足于湖广,我记得书院的匾额上就是写着‘惟楚有才’这几个字,而我们鳌峰书院当立足于闽,既要鼓励学生以科举为矢,但也要厚养其乡土之情,家国情怀,培养出真正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来。”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一并道:“此言极正!”

闻此林延潮点了点头笑道:“太好了,既是大家志同道合,那么我等在座以后就可以同舟共济,风雨与共的将书院给办起来了。”

乡土之情,家国情怀,为国为民的学生就是书院将来要培养的栋梁之才。书院的办学理念,由林延潮的一席话道出。

说到这里,林延潮向徐贞明问道:“之前分别时,孺东兄说要在乡著书,不知大作已成否?”

徐贞明闻言道:“幸不辱命,这一次我回乡费了一个月,将多年的心血编写作一书,现在初稿已成,这一次来闽,正要请贤弟斧正。”

听闻徐贞明用了一个月编成书,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自古以来大儒编撰成书,都是呕心沥血,披阅数载方才能著成,如此谨慎既是对的起自己的心血,也是免得贻笑大方。

但徐贞明却用了一个月即将书著成,这不是太草率了吗?

林延潮闻言却喜道:“孺东兄,这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贤弟还没有看过,这话还是言之过早了。”

林延潮道:“以孺东兄之才,我心底已是有数。”

两人说到这里都是大笑。

对饮一杯后,徐贞明命下人取来一叠厚纸奉上:“当年在微山湖上,贤弟屡次提如何尽地力,某如获新生。想我古今圣贤学问都只是在分,朝廷分多少,穷人分多少,富人分多少。”

“就好比家里每月只有一石米食,你总是费心老人吃多少,自己吃多少,孩童吃多少,将心思都用在如何分来分去才显的公允上。以某看来倒不如将这心思都用在自己多辛苦一些,多种一些粮食来吃。”

“这话说得有些偏颇,但大体就是如此,事功之学,就是尽地力之学。古往今来圣贤想事功,必须先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舍此之外别无他途!故而这如何务农事就是我书中所载。”

听了徐贞明的话,林慎,徐熥都是心想,我道如何学问,不过是课农学圃而已。

想到这里,二人对徐贞明有些看轻,不明白林延潮为何大力邀此人来书院教学。

林延潮却道:“孺东兄所言发人深省,我们事功学派常提通商惠工,但通商惠工必以农事为先。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大家都知道,咱们乡里都设有市集,每逢初一十五,老百姓即拿着农货去赶集,互换所得。但为何要初一十五设市集,而不是天天都设集呢?”

“那是因为老百姓手里的农货没那么多,每日都去市集反而耽误农事。但若是老百姓手里农货足够,不仅自己足够吃了,还有多余交换,否则放在手里就烂掉。如此他们必然有空就去赶集,那时不重生产而在交换。乡市里再以初一十五设集反而不便,改为天天有集,这才是真正的通商惠工。”

“故而农事一日不稳,我们一日不足以谈通商惠工!故而正如孺东兄所言,这尽地力才是天下第一等之学。”

听了林延潮之言,徐光启眼底有一等亮色升起。

林慎,徐熥,翁正春等人也是心悦诚服,明白了他请徐贞明的用意。

徐贞明沉默半天方道:“贤弟之见识,某不及万一。”

“惭愧之余,某想起某少年曾羡班都护,书生投笔从戎,又曾羡荆轲高渐离,狂歌过燕市,而今已经风烛残年,想的只是给后世留些什么。我不图青史留名,只愿有益于子孙就行。”

众人听徐贞明之言都十分钦佩。

而林延潮也是点了点头,从以农为先再到通商惠工,自己的学说也算是跨出了一大步。

这看来没什么区别,但却是坚实的第一步。

为何这么说呢?

儒家强调士农工商等级尊卑来保障农民的利益,而法家则是国家垄断其他一切之利益,来鼓励耕战,

所以在农事上,无论是法家和儒家都是一致赞成的。

董仲舒当年提出新儒学,他明白一个新的学说贸然提起就会引起大的辩论。

所以董仲舒先提出了大一统,大一统是儒家与法家的共识,先取得共识再默默推行自己的主张。

林烃当初得知自己大力推广番薯,感到放心也是如此。

他可能对事功之学并不了解,心底存有怀疑,毕竟从南宋以后,这事功学派已是断代多年,但林延潮的第一步却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同时也赢得了很多士大夫的好感。

但下一步怎么走却是两说?

林延潮要以农为先,是为了发展商业工业,按照国富论里所说社会化大分工的细分,提高生产效率才是正途。

但是儒家法家却是通过压抑其他行业来保障农业。这就如同战国时农家的主张一摸一样,农家提倡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这样君民同耕的办法来鼓励农业,甚至还提及市无二价,也就用统一价格的方式,来保证农业的生产利润。

所以这才是双方的根本分歧所在。

但是无论下一步怎么走,这第一步林延潮算是走成功了。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林延潮从京里得来的消息而知,这功劳最后被李三才摘了桃子。

番薯是林延潮从番邦引进的,这功劳是跑不掉的,所以林延潮倒是无妨,但徐贞明操劳了一辈子,最后竟落得罢官。

林延潮不明白其中申时行是如何操作的,他也没与自己明言。但林延潮个人猜想过去,应该是申时行觉得自己马上要退了,故而以此为筹码来拉拢王锡爵。同时裁撤徐贞明是天子的决定,所以这个功劳最后不好分给他。

当然还有什么另外的原因,自己就揣测不到了。

一般想到这里,正常人肯定是要觉得林延潮被申时行坑了。但林延潮知道申时行一手和稀泥的好本事,他以后有的是用得着自己的时候,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下面书院准备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在人事上,林延潮本人出任山长。

古代书院的掌教者为何要称山长?这是也有来由的,过去隐居山林的名士称为山人。

山人一贯是隐士的雅称。而最早的书院都是民间办学,故而掌教者不是朝廷指定,都是隐士的身份,因此称为山长。

对于林延潮而言,他看重不是这个身份,对于他而言从官员任上退下后而成为山长,这将会是一段很有意思的人生阅历。

当过官员后,能够知道什么叫以苍生为念,成为书院讲者后,方体会盼君成才的心情。无论在庙堂还是在江湖的经历,对于林延潮而言,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而书院比起两个月前,也是有了惊人的变化。

原先书院只是三元坊里几处不起眼的民宅,但现在外头已是立起了黛瓦白墙。

书院大门上书写着‘鳌峰书院’几个字,外头是闹市喧哗,结庐在人镜。进了书院大门后,却是另成一片天地。

书院的中心即是崇正讲堂。虽说林延潮开办书院,但却没有在书院中心的标志建筑上标注上学功,事功等字样。他一贯的主张是希望书院的学风能兼蓄并包的,墨,法,理,心,事功各家学派在这里都可以敞开来讲。

所以学院里的名字都是由下面的讲者议定的,林延潮丝毫没有干涉。

这崇正讲堂即是书院教学,讲学,会讲之处,学功讲堂的右侧即是藏书楼,藏书楼为书院最高建筑,一共上下两层,其余地方多建有书斋。

书斋是作为学生居学之用,书院有四间书斋分别是致用斋,崇德斋,敦复斋,笃定斋。

这四个斋舍将来都是各供给学生所用,内课一间,外课一间,附课生两间。

至于山长主讲另建有掌教监院居住。

这也是古代书院,师生朝夕相处,言传身教的教学方针。

至于书院后面,山脚下的莲花河池就是学生们读书休憩的地方,林延潮在这里建了亭子,水榭,建毕后林延潮去了一趟,这里可以称得上风景如画,读书胜地。

放在以后的大学里,肯定是小情侣们饭后遛弯的地方,但在鳌峰书院中将来却是三五同窗们讨论益学之处。

在两个月里书院之事得到了福州上下官绅一致的支持,他们纷纷慷慨解囊捐助,故而书院建设进度喜人。

现在书院大体已是竣工,只是剩余些收尾之事了。

同时因为官绅百姓的热情捐助,林延潮也有了另一个幸福的烦恼。

林延潮办书院时,并非由牟利的打算,甚至将自己为官多年积攒的身家都捐为学田。可仅仅在这两个月里闽地官绅所捐赠的钱财,已远远超过了办学所需的开支,此事大大出乎林延潮意料之外的,在此他只能说家乡父老对自己是太寄予厚望了。

林延潮计算了一下,账目上除去兴建以及今年师生的开支,最后还剩余两千多两。

这钱理论上林延潮可以自己拿去花,但是如此就太亏对父老乡亲了。

因此林延潮决定将书院的财政,由自己三叔的钱庄来打理。每一笔收入支出必须有明细。

平日书院的钱财,以及学田就由林记钱庄来打理生息。林记钱庄只对款项收管理之费,并对于收入利息需向闽地的父老乡亲公布告知,如此做法就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基金制度。

至于书院的开支,林延潮也是形成了一个规章制度。

比如书院山长,讲者到任,按照路程远近送不等的聘金。

山长每年脩脯银为三百两,伙食银一百两,三节敬银每次十两,本人及父母生辰寿礼银每人十两,若山长辞馆回籍还有程仪银,此外还有等等细琐银两。

然后监院,讲者,斋夫依地位递减,不过相对于其他书院都十分丰厚。

此外还有其他祭祀,杂役,杂项,学生膏火,励学银两等等。

不过由此可见林延潮对于山长,讲者都开出了高薪,至于学生们也是免一切学杂费,每月还有膏火银供给,若在官课,师课里名次出众,还有励学银。

所以种种福利待遇,加上林三元的名声,到了招考报名之日,全省各地的士子差一点挤爆了书院。

草草一算,不提蒙童,单论外课内课附课生的报名人数就有六七千之多。

连全省最高考试乡试,一年赴考者也不过三千余人,但鳌峰书院报名士子就达到了六七千人之多,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据。

几乎全省最优秀的读书人都来报考鳌峰书院,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冲着鳌峰书院的福利待遇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则是出于对林延潮的仰慕。

时人看见这人山人海的报名场面,也是不由感叹从此以后不知这乡试一榜又有多少个读书人出自鳌峰书院了。

就在书院招考报名的一日,那个洪塘乡的少年曹学佺背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省城。

此刻他站在三元坊的坊门前,看到的是从书院门口排列到这里的学子。

在曹学佺的眼底,这些士子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踌躇满志。他们随口而出的就是文章,彼此闲聊的就是军国大事,他们见过世面视野开阔,不是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就是贾而好儒的富商子弟。

而曹学佺看看自己,脚下一双破旧的草鞋,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整个人在寒冽的春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是第一次进省城,有着乡下人第一次进城那般处处透着新鲜。他很小心翼翼地掩饰心底的惶恐,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知所措。

这满城的繁华,丝毫不属于他这位乡村少年。

他能与这些士子们一争长短吗?他有这个福分能进鳌峰书院吗?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身后的书箱,多年来也只有这几本本对自己不离不弃,如同老朋友一般陪伴着自己,也给了他站在这里的勇气。数年来的寒窗苦读又给了他一考的底气。

我虽出身贫寒,但却诗书满腹气自华。

我没有什么比不上旁人的,林三元不曾说过‘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吗?

他也是如此自己一般从洪塘这个小山村走出来的,而我曹学佺也一定可以沿着他走过这条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曹学佺挺直了背走向了长龙一般的报名队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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