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臭味相投

眼见着都布置妥当了,于长老正要去山门后再和景云安碰个头,忽见一个弟子卷着份手册小跑着过来,忐忑不安的将手册展开,手指着一处来宾姓名, 低声道:“长老,这里写错了,是裴中泞,有三点水的,不是宁静的宁。人家庆云馆提意见了。”

于长老怒道:“你们怎么就不仔细校对?庆云馆这一代裴氏弟子都是水字,你们没人看出来吗?怎么誊录的?庆云馆的飞符是谁收的?算了,没工夫追究了。”

发完火, 又嘀咕:“这庆云馆,较什么真啊……鸡蛋里挑骨头。这样吧,他们来了四位,你去找四本手册,把水字加上,把他们手上的换过来,卖给散修。”

那弟子道了声“是”,继续翻到后一页:“这里也错了,是否一并照此处理?”

于长老头疼的挥了挥手:“快去改,就这么处理。”

又等了片刻,觉得差不多了,于是飞符赵然:“入场吧。”

青羽宝翅降落的时候,赵然不得不承认,崇德馆对大型活动的主办算是相当有章法。

正中立着个方圆五丈左右、三尺高的木台,围着木台下,是一圈一圈整齐的座席安排,各级别境界的修士分区清晰明了, 大炼师在最前,第二排是一圈炼师, 第三排之后, 依馆阁分布,各省归各省,各府归各府,极有层次。

再看外围,虽然没有桌椅,尽管极为拥挤,但人群依旧守序,没有喧哗、没有打闹,每个人都安安分分的站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翘首以盼。

百人成一阵,阵与阵之间留有过道,不时有人背着箩筐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小声兜售着武陵山区的特产。更有手持各种法器的崇德馆修士穿梭巡弋,震慑不法。

赵然看得大点其头,向魏致真道;“以前低估了崇德馆啊,这里有高人啊。”

魏致真点了点头:“看着不错,希望不是邯郸学步。”

步出清羽宝翅,于长老迎了上来:“魏道长终于到了,还请稍歇,贫道于云江。”引着他们来到第一排留着的几个空座处,座位前的小方桌上各自对应着放了桌签。

青衣笑了:“都是赵大总管在武当山搞出来的名堂,折腾开了。”

赵然嘿嘿道:“这不挺好么?”

蓉娘也笑道:“还有我的名讳?”

于长老道:“阁皂山的三小姐,玉虚宫的嫡承,二位自是当得上座!”

赵然赞道:“于长老心细如发,小道佩服,那个……嗯……”

两人之前从未谋面,年岁上也差了三十多,又各为本宗而敌手,但此刻却如忘年交一般客客气气,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四条大袖卷在一起,热情的双手护握了良久,寒暄了不知多少时候,这才松开,于长老去登台开场,赵然则坐下来四处张望。

蓉娘白了赵然一眼:“真服了你们两个,都是笑里藏刀的人物,明面上亲如一家,暗地里你死我活,唉……”

赵然道:“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这位于长老是个做事的人才,我都动了把他挖到宗圣馆去当长老的心思了。”

一边应付着蓉娘,一边飞快的查验自家的储物扳指,扭过头去向大师兄魏致真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魏致真颔首示意,表示明白。

赵然起身又向旁桌走去。

“元护法,许久不见,您老人家也来了?敬师兄好!”

“致然,你们楼观这几年好生兴旺,宗圣馆交到尊师手上是交对了,果然不负众望啊。”

“多谢元护法鼓励,今后还需元护法多多支持!”

东方敬在旁边小声道:“致然,于致远被元护法罚去后山思过了,此人,唉……”

赵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位于师兄修行前和修行后的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实在令人唏嘘不已,最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跑到顾氏山庄门前,当着天下修士们的面闹事,真把赵然气得够呛。

但于致远毕竟是提携赵然的贵人,没有他当年的帮助,赵然说不定至今还在无极院,或许更有可能十年期满,抱着几百两私房钱回赵庄当个小地主,哪里会有今日?

因此连忙向元护法和东方敬求情,请他们不要难为“于师兄”。

见完玉皇阁自家人,赵然继续向云南、广东、贵州、广西等省的大炼师们见礼,其中很多都是他在武当山办飞升大典时见过的前辈,就算当时没说过几句话的,至少也有些印象、曾经混过个眼熟,见面之后当真是好一番亲切。

一圈热闹下来,崇德馆已经准备好了,于长老上了高台,向四面抱拳作揖,讲起了场面话。

赵然惊奇的发现,这位于长老是真的很有头脑,居然在场面话的结尾,不着痕迹的打了个小广告,硬是推销起了武陵源洞天中特产的茶叶和灵丹,推销得相当自然,而且语言诙谐,令人捧腹之余印象深刻,不由生起感叹:“我就说嘛,于长老简直是……”

蓉娘在旁插嘴:“简直是深得你心?”

赵然道:“蓉娘用词准确,同样深得我心。”

蓉娘哼了一声:“你们这叫臭味相投。”

赵然哈哈一笑:“我觉得咱俩更投缘。”

被赵然拐着弯骂了一句,蓉娘却没什么不高兴,相反还很是欣喜,扯着赵然衣袖把他扯过来离自己又近了三寸,道:“我怎么觉得,这场试剑斗法有点走样了呢?”

“啊?什么走样?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呵呵。”赵然有点心虚。

蓉娘道:“你看这高台、这坐席,你看这些崇德馆的修士,那么多馆阁的玄门正宗……哦,对了,刚才我听后边有人在议论,说崇德馆在收观战费,就是卖这个手册,十五两银子!”

“说明人家于长老生财有道嘛……”

“少跟我扯那么多,我说的是,这场试剑斗法不大对头,跟唱戏似的……是不是你和姓于的联合起来搞鬼,在里头赚银子?”

“哎呀,你想多了,只能说明人家崇德馆很看重这场斗法……”

“缺钱跟我说,这种银子,你少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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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80章 戏精

台上的进程与蓉娘的描述很像,赵然在下面看着,也觉得像是在唱戏。

于长老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白,然后上去一队思南府十方丛林的道士,吹拉弹唱, 很是热闹了一番。

之后,于长老又介绍了今日登台试剑斗法的两位主角,自己才下了高台。到了此刻,景云安和魏致真才分别从两侧登上高台。

这两位还没说话,于长老又顶着满脑门的汗水跑上去,道了个歉,然后再把今日到场的大炼师境高修逐一报了个名, 代表崇德馆表示感谢,这才讪笑着下了台,惹得现场修士们一片笑声。

赵然算是看出来了,这厮完全是在模仿自己当年在武当山举办张大真人飞升大典时排练的那套司仪。旁边的青衣是对这一套最为熟悉的,憋红了脸的弯腰捧腹,手指着赵然笑得说不出话来。

正戏终于拉开帷幕!

景云安肃然而立,向着魏致真抱拳:“魏道长,今日能与道长试剑切磋,不胜荣幸!”

魏致真回礼:“久闻景炼师大名,今日特来讨教,望请不吝指点。”

两句切口一出,青衣立马发觉有异,向赵然道:“致然,魏师兄这……怎么变了个人?”

赵然帮忙解释:“大师兄是楼观未来的承继者,这些场面话,免不了的,将来听多了你就习惯了。”

就见景云安伸手向空中一招, 一道绿光闪现,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支碧绿的洞箫。轻挥五指, 洞箫自行吹奏出一支小曲, 曲声如泣如诉,伴以沙沙之声。曲声中,洞箫渐渐生发开来,转眼便化作一蓬绿意盎然的翠竹。

景云安倚在竹边,向魏致真抱拳,当真潇洒写意之极。

“甘露绿竹箫,箫长一尺七,开八孔,为武陵山中桃溪畔灵源所生之凤鸣玄玉竹所制,以九天甘露而淬,为我崇德馆景祖师所炼,道友仔细!”

魏致真背后升起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声势浩大,八素元君身形显化,旋转之间,妙用无穷。

“日月黄华剑,剑长三尺六寸,宽三指,为我楼观梁祖以《日月黄华经》所炼,无山不摧、无坚不断,道友小心。”

一套对白下来,观战的上千修士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双方都是高人风范,说出话来回味无穷。

有很多人随之被带入节奏,开始遐想起来——自己今后若是与人斗法,该怎么介绍自家的法器呢?

吃瓜修士们看得津津有味,了解魏致真风格的蓉娘却忍不住在下面打了个呵欠:“呵……什么时候开打啊?”

青衣则捂着嘴向蓉娘道:“我觉得好好笑……”

“什么时候开打?”同样的问题,有人也在京城皇宫中问起。

朱先见笑了笑道:“陛下为何对这件事那么关心?”

已至不惑之年的天子感叹道:“已经多少年了,道门从来没有如今日般热闹,楼观,唔,宗圣馆,和游龙馆、崇德馆撕破脸皮在擂台斗法,接下来还要去龙虎山,哈哈……我查过道录司的岁志,上一次,似乎是大天师受伤之前了吧?不过那一次也没有打起来,也是五十年前了,那时候朕还没出生呢。”

朱先见道:“今后似此之类,想必会越来越多,此为大势所趋。”

天子道:“楼观也是有趣,当真如太祖所言,乃气运之宗,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这次的事情,当真有些出人意料,只是顾氏折了颜面,此为美中不足,呵呵。”

朱先见道:“正因不能为我所用,陛下才万万不可轻忽。”

天子点头道:“王兄说得是,我会小心的。王兄今日找我何事?”

朱先见道:“关于赵致然,我已派人打探了一些有趣的事,特来告知陛下。”

“哦?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藏在背后用《君山笔记》挑动大势的道士?”

“正是。此人本是四川龙安府石泉县赵庄人氏,祖上曾出任过山东清河县主簿、县丞,但到他父亲这一辈时,家道便已没落了,家中以务农为生,他幼时也曾念过私塾,据闻课业卓异,只因父母过世且家境贫寒,不得不辍学了。”

天子点了点头:“很普通。”

朱先见顿了顿,道:“陛下所言极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是怎么入的道门,怎么修成的金丹法师呢?”

天子问:“莫非资质根骨俱佳?”

朱先见摇头:“若是资质根骨皆佳,当年楚阳成救他时,为何不把他带入玉皇阁修行,而是放其于十方丛林无极院做一个扫圊的火工?”

“有资质无根骨?”

“这就不知了,但他头一次正骨,是在叶雪关,当时正骨未成。第二次正骨是在庆云山,据说裴大炼师亲自出手,依旧未能克竟全功。直到第三次,《正骨经》成书,正骨法出来后,他才正骨成功,那时候已经是嘉靖十九年了。”

听到这里,天子脸色开始凝重了:“他是什么时候入的修行?”

朱先见道:“嘉靖十六年,入华云馆,拜在江腾鹤门下,入门不久,即授道士箓职!”

天子不由自主前倾,等待着朱先见继续解释。

“我又翻回头去让人打听他之前的经历,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嘉靖十二年三月,赵致然被石泉县发往川陵铜矿服役,适逢白马山大阵为夏军攻破,途中遭遇兵戈,幸遇楚阳成相救,将其安置于无极院。”

天子立刻问:“此事与赵德有关?两个人都姓赵,莫非,赵致然便是当年赵德的义子赵安?”

赵德是天子登基时的秉笔太监,嘉靖三年时被调往川西宣慰司任镇守太监,嘉靖十二年六月,因川陵铜矿矿难而畏罪自缢。

朱先见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当时涉及的人,自赵德以下,全都死得干干净净,赵德义子和赵府护卫也在乱兵之中失踪,至今无法查证生死。”

天子追问:“赵安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失踪?”

朱先见道:“查不出来。据赵德生前所述,离开镇守府时是二月,之后,他这儿子都没有下落。”

“赵然、赵安?赵安、赵然?总有人见过赵安吧?”

“当时兵荒马乱,赵德自缢之前又几乎将家中仆役斩杀一空,实在是难以查证,不过我依旧在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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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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