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杀鸡儆猴

从秦浩的办公室出来,杨巡的胸口像堵了一块硬梆梆的石头。

“失望”、“格局不够”、“不适合这个位置”,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杨巡,浩然国际的元老,从创立之初就跟秦浩打拼,一路把上海分公司做到如今规模,就因为学历低,就被新来的大学生挤兑得自降身份?降级去管东南亚?那破地方订单量少、单价低,明摆着是发配!

他越想越憋闷,脚步沉重地穿过办公区。

走廊里的员工看到他,纷纷停下来恭敬地喊“杨总”,但他只觉得那些目光里都带着嘲讽。

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站定,助理王鑫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杨总,晚上有空吗?”

杨巡正烦着呢,那股憋屈的火气直往上拱:“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王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搓着手,压低声音凑近道:“那个……宁波的刘厂长,他又来了,这都第五趟了,就……就盼着能跟您吃个饭,当面聊聊。”

“不见!”杨巡像被点着了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火气:“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耳朵都塞驴毛了?咱们公司做的是国际贸易,走的是欧美标准!质量!质量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以讲!他们厂前年那批连接器什么狗样你不记得了?线头都能当鱼钩使!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以后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少他妈拿到我跟前提!烦!”

杨巡发泄了一通,办公室门口安静得可怕。

王鑫吓得大气不敢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着说:“杨总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回了他,让他死心,以后再也不来烦您了。”

说完,转身就要溜。

“等等!”杨巡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王鑫的脚步钉在原地,愕然回头。

“来这么多趟了,也不容易。”杨巡顿了顿:“告诉他,今晚黄河路,红鹭酒家。”

王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要跳起来:“好嘞杨总!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保证妥妥当当!我这就去通知刘厂长!”

王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杨巡心里燃着一团火,需要发泄。

入夜的黄河路,流光溢彩。霓虹灯招牌争奇斗艳,映照得路面五光十色。衣着光鲜的男女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酒精和金钱的味道。一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无声地滑停在红鹭酒家气派的门廊前。

门童眼疾手快地上前拉开车门,经理小跑着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哎哟!杨总!您可是有日子没来照顾我们了!快里边请,里边请!包间都给您留好了!”

杨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在经理的引领下,踏进了红鹭金碧辉煌的大堂,走向二楼的“牡丹厅”。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暖气和菜肴香气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迅速从主位上弹起来,脸上堆满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哎呦!杨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您能赏光,真是我天大的面子啊!”

王鑫也在一旁赶忙敲边鼓:“是啊杨总,刘厂长这次可是真下了大决心,一大早就在市里等着了,说是无论如何要当面表达对您的敬意和合作的诚意。”

宾主落座,刘厂长亲自给杨巡斟满了五粮液,自己也满满倒上一杯:“杨总,我先敬您!感谢您百忙之中还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干了,您随意!”

说着,一仰脖,一杯白酒灌了下去,面不改色。

佳肴美酒流水般地上桌。刘厂长和王鑫如同哼哈二将,各种奉承话像不要钱似的往杨巡耳朵里灌。“年少有为”、“上海滩外贸第一人”拍得杨巡云里雾里。

几杯高度白酒下肚,加上心中积蓄的闷气和失落,杨巡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脸上的热度也升了上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气氛热烈。刘厂长觑着杨巡脸色泛红,眼神微微有些迷离,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下酒杯试探着道:“杨总,我这心里啊,其实一直揣着个事儿,压得沉甸甸的,就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完,换上诚恳甚至有点痛心的表情:“以前呢,是我们厂子管理不行,思想觉悟不高,产品质量不过硬,那次给您、给浩然国际添了大麻烦,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惭愧得慌啊!”

“可这一年多,我们是实打实的卧薪尝胆,勒紧裤腰带整改!工人培训,引进新设备,质量管理当成头等大事抓!现在不敢说顶尖,但我刘某人敢拍着胸脯向您保证,我们厂现在的产品质量,绝对不比上海那些国营大厂差!”

“杨总……您看,念在我们知错能改,决心这么大的份上,能不能……再给我们厂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厂子那583名工人,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饭碗,可都眼巴巴盼着您能搭把手,给条活路啊!我代表他们,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他站起身,竟要鞠躬。

“呵呵呵……”杨巡晃着酒杯,眼神没有焦点地看着杯中晃荡的液体:“老刘啊老刘,你说你……这不是提着猪头拜错了庙门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机会?我现在……我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喽!哪还有权力给你们订单?”

刘厂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王鑫。

王鑫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打圆场:“杨总,您瞧您这话说的,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整个上海分公司的外贸订单分配权,那可都在您这一支笔杆子上!您说让谁吃饱,谁就能吃得满肚子流油;您要是不点头,谁也只能在外面眼巴巴看着干馋哪!”

这番露骨的奉承,此刻却像引信一样,彻底点燃了杨巡压抑了一整天的怨气。

“说了算?……哈哈哈哈哈!那是以前!以前!懂吗?!”

“现在?上海分公司的天……他妈的变啦!今天就变啦!”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杯盘跳起来叮当作响:“看见了吗?今天那会议室!乌泱泱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大学毕业生!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说话比老外都溜!张嘴就是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我呢?”

杨巡指着自己鼻子,表情扭曲着,混合着愤怒、委屈:“我?初中都没混毕业!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靠着运气爬上来的乡巴佬!以后浩然国际就是那些大学生的天下了!他们懂个屁的生意?!但架不住人家墨水喝得多!学历硬!我一个初中生,还能有什么话语权?没啦!都没啦!”

“什么老乡……什么元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公司上市了,发达了,瞧不上咱这土包子喽……”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刘厂长脸色铁青。他花心思请的是手握订单生杀大权的“杨总”,现在告诉他这人已经被夺权边缘化了?

他下意识求助地看向助理王鑫,眼神里全是质问:这他妈怎么回事?合着老子这顿饭白请了?

王鑫也傻眼了,他没想到杨巡会醉成这样,更没想到他会把公司内部如此敏感、甚至可以说是丢人的事,就这么赤裸裸地在外人面前抖搂出来。

他赶紧推了推瘫在椅子上的杨巡,急促地低声道:“杨总!杨总!您喝高了!消消气!没到这地步!雷总不是那样念完经打和尚的人!再怎么说您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情分摆在那儿呢!”

“再说了,杨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论做生意,那帮大学生给您提鞋都不配!浩然国际从无到有,做到今天上市这规模,就说上海,这么大一摊子,里里外外不都是您没日没夜地调度产能、协调工厂、追着订单进度跑出来的?没有您这根顶梁柱在下面撑着,厂里能按时出货?订单能完成?公司上市报告上那些光鲜亮眼的数字,一大半的功劳得是您的!”

这顿近乎肉麻的吹捧,放在平时杨巡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可现在他就喜欢听这些。

“没错!老王!你说得太他妈对了!”杨巡猛地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跳起来:“老子就是没那张破文凭!但老子有能力、有人脉、有本钱……”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瞧不上我,我还不伺候了!”

“老子不干了!辞职!离开浩然国际,老子照样发财!发大财!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没那张文凭,老子也能闯出一片天!比他们那帮大学生干得更好!”

刘厂长彻底目瞪口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失控的杨巡。

王鑫则露出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这顿饭该不会吃成散伙饭了吧?

……

宿醉的头痛像无数把小锤子敲打着杨巡的太阳穴。他在五星级酒店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窗外阳光刺眼,让他一阵眩晕。

“辞职”这个念头,像潘多拉魔盒一样被打开之后,却再也关不回去了。

他要证明!证明学历就是个屁,能力才是王道!初中生怎么了?初中生照样当大老板!

杨巡在酒店套房里呆呆坐了一个多小时,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洗了个冷水澡,换上笔挺的西装,然后开着车,直奔浩然国际上海分公司。

下午三点,杨巡直接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秦浩正在看文件。

杨巡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秦浩面前。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辞职信。

秦浩抬起头,眼神平静,没什么意外。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内容,目光重新落到杨巡紧抿着嘴唇的脸上。

“你想清楚了?”秦浩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杨巡梗着脖子,用力地点点头:“嗯!”

秦浩把信纸装回信封,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好吧。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吧。”

秦浩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回头我会让财务给你多开半年工资。另外,你在上市前获得的那1%的公司期权,公司会按你提交辞职信当天公司股票的收盘价回收。相应的现金,扣除税费后会尽快支付给你。”

秦浩自认已经给足了杨巡体面。

“谢谢秦总。”杨巡喉咙有些发干,低声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杨巡辞职的消息,如同一颗威力巨大的深水炸弹,瞬间在上海分公司狭小的空间里引爆,激起的震动远超想象。

“老杨走了?真辞职了?”

“连杨总都拿下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震惊、难以置信、兔死狐悲的恐慌迅速在员工间蔓延。

尤其是那些跟着杨巡混日子、习惯了“人情”、“走动”的老员工,更是人人自危。

连杨巡这样背景硬、功劳大的元老都被秦浩这样毫不犹豫地“处理”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算什么?

之前对改革阳奉阴违、对新来的大学生暗中使绊子、对严格的质量标准心存侥幸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前所未有地配合和老实,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杀”给猴看的牺牲品。

而事实正如秦浩所预料,他对杨巡的果断处理,如同一剂最强力的催化剂,彻底贯彻了他的改革意志。

那批优中选优招聘来的“老三届”大学生,在度过了最初几周因缺乏实操经验和对复杂人情网络适应困难的小动荡后,在秦浩的亲自坐镇和指导下,迅速稳住了阵脚。三个月之后,上海分公司的改革成效已清晰可见。

最核心的变革,是订单体系的精细化分流。

之前所有的外贸订单都是一把抓,不分区域也不分难度,导致严重的资源错配和效率低下。

例如东南亚地区的订单,技术参数要求通常远低于欧美市场。但工厂为了完成所有订单,生产线往往只能采用最高标准的欧美规范设置。

结果就是,为了一个要求不高的东南亚订单,也要把高规格的生产线停机、重新调试、检验,费时费力费钱,导致生产成本难以下降。

现在完全不同了。上海分公司的所有出口订单按照目标市场(北美、欧洲、东南亚/发展中国家)进行了严格的细分。所有合作的工厂,则根据其技术水平、生产规模、研发投入和稳定供货能力进行综合打分,形成清晰的梯队。

打分高的优质工厂,稳定承接高利润、高要求的北美和欧洲订单;打分低的工厂,则主攻东南亚、非洲等对价格敏感、技术门槛相对低的市场订单。

关键的是,这个评分是动态的。每年浩然国际都会对这些合作工厂重新评估。

那些有进取心、愿意改进的工厂,只要评分提上来,自然就有资格晋级,接触利润更高、更有挑战性的欧美订单。相反,固步自封的,只能被淘汰或限制在低端订单区。

这套机制极大激发了工厂的积极性,更使得生产效率和成本控制能力直线上升。供应链整合的效能开始初露锋芒。

与此同时,辞职后的杨巡也没有闲着。

那1%的期权按照秦浩的承诺,以他辞职当天的收盘价计算,价值4000多万港币。扣除各种税费后,实际到手兑换成人民币,将近1500万的巨款。

这笔钱,让杨巡底气十足,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创业,衣锦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手里握着1500万巨款,杨巡觉得自己有资格“荣归故里”。

于是杨巡毫不吝啬,直接大手一挥,花了40万买了一辆奥迪100,又给车里塞了满满当当一车礼物。

“回家!”(本章完)

第1319章 他从来不拿我当小孩

崭新的黑色奥迪100缓缓驶入山背大队的土路,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

孩子们最先围拢过来,好奇地摸着锃亮的车身。当车门打开,衣着光鲜、皮鞋锃亮的杨巡走下来时,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惊呼。

“杨巡!是杨巡回来了!”

“老天爷,他开的这是啥车?看着比雷浩那皇冠还气派!”

有人认出了他,更多村民围了上来。

“杨巡,你小子发达了啊!换这么气派的轿车?”

有相熟的同龄人捶了他肩膀一下,眼中满是羡慕。

杨巡昂着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自得笑容,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他拍了拍车门,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以前那辆是公司的配车。现在我自个儿干了,挣的钱全是自个儿的,当然要开好车!”他晃了晃手里金光闪闪的手表,“看见没,金子做的劳力士,一块好几万呢!”

村民们咂舌不已,纷纷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本事!”

“有胆识!敢从那么大的外企出来单干!”

“自己当老板就是不一样!厉害!”

恭维声包围着杨巡,他只觉得浑身舒泰,连离开浩然国际的那点不甘都被冲淡了。

他得意洋洋地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包的礼物,全是给家里人带的稀罕吃食和新衣服,再次引来一片赞叹。

在村民们的簇拥和艳羡的目光中,杨巡神气地往家走去,感觉像是衣锦还乡的英雄。

然而,刚迈进家门槛,把自己单干的事情一说,母亲杨主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个死小子!放着好好稳稳当当的外企经理不干,一个月拿的钱顶上人家一年的,你抽的什么风啊去辞职?”

杨主任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以为个体户是那么好干的?那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浩然国际那么大的树你不靠着,自己跑出来当小树苗?你长本事了是吧?”

客厅里原本欢喜的气氛瞬间凝滞。杨巡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梗着脖子反驳:“娘!不是我不想干,是没法干了!我是谁?那是浩然国际上海的元老!从摆摊跟着浩哥开始干的!可现在呢?公司上市了,浩哥弄了一屋子的大学生进来,一个个屁都不懂就指手画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孙子骑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吧?”

他把手里的礼物重重往桌上一放:“反正我现在辞都辞了,浩然国际也没我的位置了。我就不信了!凭我杨巡的本事,离开浩然国际,我就挣不到钱!”

杨主任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和不服输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儿子主意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行行行,你有本事,你想折腾就折腾吧!我不管你了!”

杨巡在家里待了几天,听着街坊四邻变着法的羡慕和恭维,心里那点豪情又翻涌上来。

他坐不住了,再次驱车回到大上海。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杨老板了,带着卖浩然国际期权的巨款,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

在杨巡看来自己有经验、有渠道、还有钱,自己单干肯定能拉来业务。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杨总……哦不,杨老板!真不是兄弟不想帮你,实在是厂里外贸订单堆成山了,产能都排到明年去了,真是一丁点都挤不出来了啊,对不住对不住!”

纺织厂的刘厂长在厂门口遇见他,满脸堆笑,语气却满是推脱。

玩具厂的王厂长连面都不露,只让秘书出来传话:“王厂长他……他出差了,去广交会了,得好几个月才回来。”

电器厂的李厂长倒是见了他,但没说几句就端茶送客:“杨老板,不是我说,你那毕竟是新公司,连个牌子都还没立起来,我这厂也是国营老厂,这合作……风险太大了不是?万一出了问题,我这厂长不好交代啊。您要不去找找别的厂看看?”

昔日那些热情递烟、巴结讨好的场景犹在眼前,如今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杨巡开着奥迪跑了好几天,一无所获。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没有浩然国际那金字招牌罩着,没有稳定的外贸订单吊着,他在这些厂长眼里,屁都不是。

杨巡不甘心!既然别人不相信他新公司的实力,那他就先把公司架子搭起来!

结果,办手续的过程成了漫长的折磨。工商、税务、外经贸、卫生、街道……他跑断了腿,盖一个章跑三天,看一个脸色等一周。

各种证明文件,各种含糊其辞的规定,各个部门的办事员不是推诿就是说手续不全。他在那些窗口前低声下气,赔着笑脸,递着烟,塞着好处费,但换来的只是冷漠和一句句“等通知”、“再研究研究”。

原来在浩然国际,只需他打声招呼就有专员去跑的手续,如今他自己亲自上阵,却处处碰壁,寸步难行。他这才恍然大悟,从前办事那般顺利,不是他杨巡面子有多大、能力有多强,全赖背后有浩然国际这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顶着。

内地注册太麻烦?杨巡脑筋一转,想到去香港注册!享受外资待遇还有政策优惠,听人说方便很多。他立刻行动起来,找关系,跑腿,打听政策,钱像流水一样撒出去。

可这一次,麻烦更大了。82年正是社会上争论“姓资姓社”最激烈的时期,外资政策变得异常敏感和严格。

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态度格外谨慎,口风更紧。杨巡跑前跑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护照签证费、中介咨询费、资料翻译费花了不少,可注册手续如同石沉大海,一点进展都没有。

回复永远是需要“上面研究讨论”,或者干脆含糊其辞地说政策有调整,暂时不适宜办理此类注册。

杨巡的火气彻底被激上来了。

“娘的!不让注册老子就不注册了!大不了老子不搞外贸了!老子当个‘倒爷’,干皮包公司!”

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想到就做。既然公司牌子一时半刻弄不下来,干脆就不弄了!他迅速清点好自己剩余的资金,单枪匹马买了去东北的火车票,揣着汇票、缝起衣服内衬的夹层装上几万块现金,一头扎进了东北。

就在杨巡遭遇挫折决心转战东北的时候,大洋彼岸的纽约曼哈顿,浩然国际美国分部的办公室内。

秦浩正专注地审阅着刚送达的美国西部渠道拓展方案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宽阔的办公桌上。电话铃突兀地响起。

秦浩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一个清脆、带着点稚气却努力装作大人语气的小女孩声音响起:“……喂?是我。”

秦浩愣了一下:“梁思申?你来美国了?”

电话那头的梁思申显然没料到这么快被猜中,不满地撅起嘴:“真没意思!你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这要是宋老师,肯定猜不到!”

秦浩乐了,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来了多久了?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梁思申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你猜猜我来了多久?”

“嗯……应该是昨天到的吧?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啊!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梁思申惊讶又不服的声音传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小女孩被戳破游戏的懊恼:“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能未卜先知呀?”

秦浩失笑:“我要真有那本事,你刚拨通电话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是谁了。”

“哼,好吧!”梁思申努努嘴:“那你现在有时间吗?带我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秦浩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看在你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的份上……如果你人现在在纽约的话……我大概十二点左右能抽出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可以给到你。”

“才两个小时?!”梁思申不满地叫道:“你可真是够忙的!”

秦浩用英语半开玩笑地回应道:“很快你就会习惯这种交流方式的,欢迎来到美国。”

上午十二点左右,梁思申准时出现在秦浩的办公室楼下。与她同行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华人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雷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我是思申的外婆。”

“您好。”秦浩站起身,露出得体的微笑:“很高兴认识您。”

老太太刚要回答,梁思申已经不耐烦地拉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拖:“别客套啦外婆!他就两个小时!时间很宝贵的!我们边走边聊!”

秦浩无奈地对孙伯母摊摊手,后者看着外孙女露出宠溺的笑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秦浩变身成了临时导游兼保镖,带着这一老一小在纽约市中心几个最著名的地标转了转。

梁思申显得格外兴奋,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底细一下子全摸清。而秦浩也尽量用简洁有趣的语言满足她的好奇心。

老太太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跟随,目光柔和地看着外孙女蹦蹦跳跳。

回去的出租车上。老太太看着一脸满足地摆弄着刚买的小纪念品的梁思申,忍不住轻声问:“思申,外婆在这住了好多年了,纽约每一条大街小巷都很熟悉。你为什么就非要麻烦雷先生,让他特意抽出时间来陪我们逛呢?”

梁思申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他不一样!他不会像哄小孩一样只给我买冰淇淋或者去儿童乐园!他会跟我讲这栋大楼背后的收购故事,会说那些街头表演的人是怎么靠这个谋生的!他不会因为我说一些大人的话就笑话我‘小屁孩懂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很认真:“只有他不拿我当小孩!”

老太太微微一怔,看着外孙女明亮而执拗的眼睛:“好好好,那外婆以后也努力,不把你当小孩看,我们当好朋友,一起聊天逛街,好不好?”

梁思申撇撇嘴,显然对这种承诺不太信服:“哼,你们大人总这么说,可从来都没做到过!”

又把玩起手里的自由女神像小模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随后的日子里,梁思申果然成了秦浩纽约办公室的常客。每隔几天,她小小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前台。

有时候秦浩在开会或者处理重要文件,她就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一本笔记,嘴里念念有词,自己练习口语。

遇到认识的公司员工,她甚至会主动上前,用磕磕绊绊但努力的英语和人聊上几句,询问几个单词的意思。

公司的美国员工觉得这个认真学英语的中国小女孩很有趣,也乐意帮助她。老太太见这种方式确实有助于梁思申快速适应语言环境、融入新生活,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

不知不觉,纽约的春风渐暖,时节步入五月。该为梁思申正式入学做准备了。外婆给她递交了当地一所有名私立学校的申请。在正式入学前,按照学校要求,梁思申需要先进入一所指定的语言学校进行为期几个月的集中语言强化训练。

“啊?要开始上课了?不能经常出来玩了啊……”梁思申拿到课程表时撅起了嘴。

这天晚上,秦浩刚结束一场商务晚宴,回到酒店房间便给宋运萍打去了越洋电话。

“思申去语言学校报到啦?”宋运萍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小姑娘还真是有意思,跟个小大人似的。”

聊完梁思申的近况,宋运萍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担忧,“对了,跟你说个事。小辉……他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想进京洲化工厂。”

秦浩立刻捕捉到妻子语气里的忧虑:“以小辉的专业成绩,进京洲化工应该不成问题吧?”

“唉……问题就在这儿。”宋运萍叹了口气:“小辉的成绩和能力当然没问题。可我也听说了,京洲化工每年去他们学校招的名额很少,僧多粥少。”

秦浩明白了妻子的担心。京洲化工作为大型骨干国企,位置确实抢手。

“萍萍,这样。”秦浩沉吟片刻道:“先让小辉按流程去准备面试,尽全力去争取。他的能力在那里,京洲化工的负责人只要不瞎,应该能看到。”

“不过以防万一,我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人递个话,当然是在不影响公平原则的前提下。这事我们暗地里准备,别让小辉知道。他那性格要强,自尊心又强,要是知道我们帮他走关系,就算成了,他心里也铁定会不舒服,说不定反而坏了事。”

宋运萍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样最稳妥了!唉,你说这小辉,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太理想化了……”

秦浩听着妻子对弟弟的担忧,轻声调侃道:“那能怪谁呢?还不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姐姐,从小到大护得太好,让他没怎么见过风雨。”

宋运萍在电话那头羞恼地反驳:“哼!还说我呢!你难道不也一直惯着他?”

“好好好,我也有份。”秦浩败下阵来。

这时,电话里隐约传来其他人催促的声音:“同志,你快点行不行?我们还等着打电话呢!”

宋运萍连忙应声:“哎,马上,不好意思啊!”然后对着话筒匆匆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国际长途贵不说,别人还等着呢!等你回来再说!”

“嗯,注意身体。”秦浩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是忙音。

放下听筒,听着里面单调的“嘟嘟”声,秦浩第一次开始怀念功能机时代。

五月中旬,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秦浩直奔分公司。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审核分公司运营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结果让他颇为满意。这帮顶着“老三届”光环的大学生们,虽然缺乏商场实战的圆滑,却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素养和对国际规则更深的理解,结合秦浩之前定下的框架,确实将“整合产业链、挖掘优质工厂”的初步目标落到了实处。

新的订单分级分流模式运作顺畅,几个重点扶持的本土工厂表现出色,质量稳定性和供货效率都有了显著提升。成本控制的优势开始初步显现。

秦浩相信,再过个几年,一个更为规范化、更有效率的浩然国际,即便是跟那些国际巨头也能碰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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