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决战猛虎关

“关门,关门,谁都不要出去!”

枣子岭前,一排一排巨大的粗木栅栏,都关了起来,又将一团一团的铁荆棘、擂石滚木,推到了各要道关口,守关的兵马全都撤回了岭内,瞧着就如同集中都撞了恶鬼一般。

这等场面,却是把前来抢关的保粮军等人马都惊呆了。

自家这一路赶杀,也遇着了不少城县,关口,神赐王手底下的头目兵将,也多都带了些阴毒疯癫。

见着大军赶来,也是各出邪招、损招,就没有怕的,甚至还有主动前来袭扰大军的,也亏得他们人少,先锋官董巧云又手段多变,所以才一路势如破竹,来到了枣子岭。

但众人都知道,神赐王的凶名不是闹着玩的,自己这一路顺畅,也是偶然。

早早晚晚,都要遇着神赐王的主力,大战一场,这枣子岭,便是这样一处恶战之地。

殊料自家准备好了恶战,结果对方反而关起门来,打也不敢打了?

“开门啊,你们给我开门啊!”

而董巧云,或者说卢太太,或者说地瓜烧,则是一见对方龟缩起来,顿时怒了,骑了大马在外面骂阵:“有本事的你们就开门,出来跟姑奶奶我较量上一场,别躲起来不出声!”

“当初姑奶奶我到了你们地盘上,你们坑我,害我,追杀我,败坏我名声。”

“如今山不转水转,姑奶奶我回来啦!”

“我从军,就是为了找场子,你们欠我的都要还回来,不出来我就骂你们骂到天黑!”

“……”

“……”

事实上,地瓜烧还真没有骂到天黑,她是骂到了天亮。

那枣子岭的守军,居然异常的能忍,说关门就关门,连个头都不带露的,任地瓜烧在外面叫骂,硬是连个嘴都不还。

而地瓜烧骂到了天黑,也累了,但是气还不顺,于是施展,召了一群小鬼出来替她接着骂,夜里两方兵马只听见半山腰上,阴气滚滚,叱骂连声。

一口气骂到了鸡叫时分才散,硬是没有一点重样的。

连最疼爱这位义妹的中路将军沈红脂,都有点心疼地瓜烧了,夜里亲自煮了梨汤给她送过来,抚着她顺滑的头发,感慨着:‘当年妹子在神赐王跟前,这是得吃了多大的亏啊?’

‘如今气成了这样,我这位做姐姐的,这次一定要为她出气!’

‘……’

天明时分,便立时点将。

打定了主意,不论这一次枣子岭兵马回不回应,哪怕是硬打,也要打下来。

可也就在兵马召集起来,再度压至枣子岭阵前,还未曾开口,便先听到了枣子岭里面有人痛骂:“好个明州王,好个保粮军,亏你们四下里乱传,把个名声说的如此之好。”

“什么仁善爱民,什么兵纪如铁,什么秋毫无犯!”

“结果军中,却收了这么一个恶贯满盈、阴狠毒辣的妖人为将。”

“当年这妖女见了我渠州有人炼鬼,她就一定要炼个更厉害的,不让她炼就说我们坑她,犯了法要拿她,她就敢去神赐王府上闹事……”

“渠州这么多教门做的事,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个月内搞出来的厉害啊,渠州名声说是被她一人毁了的也不过为……”

“再讲我们家,神赐王,本是念着你们明州王名声好,愿高看你一眼,与你结为兄弟之盟,共守共进。”

“结果你们明州王非但不念着这个好,反而无端启衅,轻易犯境,侮我君王,事已至此,渠州不与明州之战,已经避无可避,你们有胆有本事,便到猛虎关来,决一死战罢!”

“……”

“胡说八道!”

中将军沈红脂闻言,已是勃然大怒:“我义妹忠心重义,人美心善,倒被你们骂成了恶贯满盈?”

“再说神赐王,不也是他先侮我明王,托大装蒜,才有了此战?”

“来人啊,率兵攻城,我要瞧瞧这岭上生了何等枣子,让他们吃的这般嘴硬?”

“……”

说着便要下令,强行攻上岭去。

地瓜烧也是第一个跳了出来:“将军姐姐,强行攻岭易有死伤。”

“我冲在前头,你跟在后头!”

在沈红脂激动的目光里,地瓜烧身先士卒,跳下马来,这等以下攻上,确实凶险极大,又无法骑马。

中将路座下一众兵马,见到这卢家小娘子一介女流,却如此勇猛,纷纷感动,当即不知多少悍勇士卒跟了出来,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她一起攀藤履岩,攻进了关口。

但殊不料,这一进来,却顿时瞠目结舌,只见得这岭上,一夜之间,已没了兵马。

连那大早上对着岭下破口大骂的,也早就溜走了。

如今这原本屯了数万大军的枣子岭重地,竟是一夜之间,空空荡荡,不废吹灰之力拿下。

众人又惊又奇。

普通士卒尽皆欢腾起来,皆说巧云将军一夜骂战,叱退了枣子岭大军的伟迹。

“他们果然心虚了!”

沈红脂也又气又喜,气的是没给义妹出气,喜得是不废一兵一卒,得了这一大功,便道:“既然他们怕了,那咱们这便传信明王,一鼓作气,打到猛虎关去,跟神赐王见见真章!”

“……”

“……”

“神赐王直接退守猛虎关了?”

而同样也在听说了各地连胜,保粮军已入了渠州之地,正齐往猛虎关处汇合之时,原本打算直接前往渠州,观察各路动向的胡麻等人,也顿时有些诧异:

“不是说那神赐王最是凶横霸道,下手毒辣么?他脾气啥时候变得这般好,面对保粮军步步紧逼,倒要主动退守?”

“神赐王退守猛虎关,倒不算是失利,只算是以退为进罢了。”

而面对着胡麻的疑惑,不食牛内彩字门弟子,便也总会及时将各处消息递来:“渠州之地,有粮有铁,最为丰饶,但这丰饶贫脊,也是以猛虎关为限。”

“关内关外,截然不同。”

“猛虎关里面,才是神赐王的根骨所在,外面这些城县,只是附庸,丢便丢了,再抢回来也容易。”

“当然,神赐王脾气本也不是这么好的,他受这等气,还是因为形势于他不利。”

“如今这神赐王,本就与北边的长生王磨擦不断,早有嫌隙,如今又有明州保粮军与他一言不合,大军来攻,衮州白甲军,瓜州铁槛军,同时跟进,三路大兵压境。”

“又有官州割肉军,还有周围大大小小,野心勃勃的诸般草莽,私兵豪强,一应凑起了兵马,齐齐异动,皆要来打!”

“如今这神赐王命这边的兵马退守猛虎关,不与敌军大战,也只是为了保存实力。”

“便在这几天时间里,他正亲自率兵,扫清了周围十几路人马,又派了可靠人手,提防着北边的长胜王,自己则腾出手来,率领他的浮屠军赶往猛虎关,与众人决一死战呢!”

“……”

“亲自率兵,短短几日便扫清了十几路兵马?”

胡麻闻言,倒也微微沉吟,短短一句话,便代着此人不眠不寝,杀人无数了。

然后才又觉得有些奇怪:“此人名声真就这么差,一下子引来十几路兵马,同时打他?”

“那倒不单纯是,多半是有能人出手了。”

这位彩字门的弟子笑道:“我们也想探查究竟,只是出手之人极为高明,却是没法让我们找见线索,但光是瞧这形势,也能猜出大概。”

“这位神赐王确实声名不好,手底下炼妖兵邪法的极多,但他又不是个傻子,又岂会在这时,故意结下许多对手?”

“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有了根基,又见时机到了,便要结交周围各路草头王,江湖草莽,重名者给名,重利者得利,也好壮起声势,趁了天下局势不稳,做这中原之地的盟主。”

“此次也是借了夫人生辰,遍邀各路英雄前来汇盟的。”

“但谁也没想到,最终结果,倒是与他想的不一样。”

“本是言辞客气亲近的亲笔书信,送到了别人那里,却都成了傲慢羞侮,本是附加了许多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却都变成了强势掳夺,不留活路。”

“他神赐王是厉害,但别人也要活着,于是,便只好都起兵反了他了!”

“……”

听到此处,胡麻才恍然:“把戏门?”

能做这等古怪阴损之事的,除了把戏门,还能有谁?

只是心间也立时起了疑心:“那些草莽,难道就不想求证一番的?”

“便是这神赐王,意识到了不对,也总该想办法解释一二?”

“……”

那彩字门弟子,苦笑一声,还未开口,倒是旁边的吴禾妹子笑了一声,主动道:“解释不了的。”

“胡大哥,那神赐王送出来的书信,到了人手上时,金漆完好,封存得当,打开信后,上面的字迹与宝印,也是分毫不差,只是信间内容,却大相径庭,又怎么可能辩别得出来?”

“再有一些,想要问个明白,但派过来的使者,都已暗中换了人,又怎么问?”

“还有一些,本就是神赐王手下,迎来了军中使者,拿了虎符印信过来,让他先自派兵去打别人,事后神赐王却说是假的,自己没有下过令,但又怎么让人相信?”

“神赐王收缩兵马,退回猛虎关,也正是这个道理。”

“他发现自己这兵马派了出去,便忽然不是自己的兵马了。”

“……”

“还得是把戏门啊……”

胡麻听着这些事,恍然大悟之余,却也有些感慨:“这赵家人行事,才真是神出鬼没。”

“里里外外占尽了便宜,却还要拿捏着人情事故,让人对他讨厌不起来!”

“如今看这天下形势,分明便是他们第一个给咱们出了难题,也是他们暗使手段,让我们两边不得安稳,偏偏因为那两秤砣,我倒还对他们颇有好感呢。”

“只是,如今那六姓,都是早晚要与咱们斗一场的,他们却折腾这些做什么?”

“……”

心间只是暗想着,若是把戏门这些手段,都用在了保粮军身上。

那才刚刚有了几分气候的保粮军,没准比神赐王处境更难,说不定会被绞杀而死。

吴禾见得多了,也能说出一些道道,但问起把戏门真正的目的,却不好说了。

倒是旁边的老算盘,迟疑道:“或许,是因为相比起保粮军,转生者来,这位神赐王的某些特殊之处更为厉害,已经使得把戏门也无法坐视不理,以免将来更是不好收拾了?”

这般凭空猜测,自是寻不见一个答案,诸人便也干脆先到猛虎关来,看个究竟。

而在此时,渠州境内,山水相接之地,一座天然巍峨险关之前,赫然便已起了狼烟,关内自是重兵把守,森然沉厚。

而在关外,大路之前,眼见得也是大旗招展,一路路兵马,如今早已自四处赶了过来,乱世草莽,便是需要靠鲜血与厮杀,才能磨炼出一身气质来。

保粮军在明州,还只有那一万保粮军精锐能看。

但如今先打湖州,再往渠州,眼见得道道大旗,已颇有了几分模样。

中军大帐之下,正是明王杨弓,穿着铁甲,一身杀伐气质,身边刀枪如林,甲映寒光。

而在左右,则分别是周梁、沈红脂二员大将,再看周围,又是一支一支精兵,各自排开,居中者,身披暗红甲胄,军上挑着红灯笼,自然便是明王杨弓最为根本的一支保粮军。

旁边的,则有穿着一身白麻,那是董巧云练出来的披麻军。

再旁边背着铁架子,穿着皮革的,乃是周梁领的火鸦军。

再旁边,与其他人都拉开了距离,身上皆背着瓦罐,神色倨傲者,乃是赵柱的瓦罐军。

而向北看去,一阵阵锣鼓声响,却是衮州白甲军到了。

领头的,左边是白须飘飘,身子骨硬朗健壮的孙老爷子,右边是白面无须的汤坛主,中间则是手里持着折扇的军师白扇子。

不过白甲军的特点是没有首领,一切事务,平时都是由他们三个人商议而定,也未封王。

原因倒是简单,首领本是一钱教妙善仙姑,但她平时可是不怎么管事的。

偏偏孙老爷子等人,拉大旗,搏功名的想法有,但做皇帝的想法却是没有。

他们属于拉起了兵马,待价而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类型。

而眼见得二路兵马齐聚,正要凑到一起说话之时,便又听得另外一边,锣鼓喧天,铁骑动地,众人便皆打起了精神,就连明州王杨弓,这会子也伸长了脖子看了过去。

知道过来的正是自己约好了,一起过来攻打渠州神赐王的瓜州铁槛军,那也是一支颇具声名的兵马。

因了不食牛的暗中策划,双方同盟共守,算是自己人,只是那铁槛王极神秘,尚未谋面。

远远看去,渐渐看到了那支铁槛军,只见得人人骑马,身前各持一方巨大的盾牌,兵甲齐备之处,竟是保粮军与白甲军都无法相比。

而大旗招展之处,坐在了中间马上的一人,身子墩实,神色冷漠,左右两边皆是亲卫拱随,带着一身气势,来到了阵前。

这一下,明王杨弓明显有点懵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懵。

连周梁与赵柱等人,也一下子愣了神,对视了一眼,再向他看,还是愣神。

胡麻也看懵了,声音都有点变了调:“那是……”

“……周大同?”

这小子不是应该在血食矿里,跟着二爷割血食的吗?如今在那里搞什么?

“咳……”

见着胡麻都愣了神,旁边的彩字门弟子也忙解释道:“教主可别生气,都是大师兄搞的。”

“当初你打下了瓜州城,灭了严家,那铁槛门便要收到咱们手里,但不食牛内出谋士,却不出王将,总要扶持个可靠的才行。”

“可临时抓马,左右找来找去都不合适,便由保粮军军师铁嘴子举荐,大师兄亲自考查并点头,将你师弟,也就是周将军送到了铁槛王位子上……”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胡麻的脸色,态度倒是凝重了起来:“当然,这件事虽然没有提前禀告教主,但也是有原因的。”

“大师兄说,这也是当年师尊传下来的天书内容之一,凡有了好事,要多想着领导一点,领导若不需要,那便想着领导的亲戚。”

“招呼不能打,以免领导犯了错误,但将来等领导知道了,虽然可能会报怨两句,心里一定是高兴的。”

这一下子把胡麻都搞得报怨不出来了,仔细想了一想,却只能无奈的叹:“这特么好像还真是彼世总结出来的真理……”

而见胡麻放松了下来,这位不食牛彩门弟子便也笑道:“还说别,他坐的挺好的,就好像本就该有这个命,惟一问题就是,对某些仇敌的亲眷,有时过于热心肠了……”

听他们说着,老算盘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这可真是人各有命了……”

“当初我给他算命,就觉得他命里有这大富贵呢……”

(本章完)

第829章 人头大阵

“明州王,铁槛王,一钱教,塘里的泥鳅充龙种,敢来打我?”

三军齐至猛虎关前,气势雄壮,杀意滔天。

而在那猛虎关后,看着这黑压压赶至了关前的大军,则又是另外一派模样,人人目光阴冷森然,看着关前那些兵马,脸上却是受了辱般的愤恨恼怒。

想这神赐王崛起至今,声名极隆,大小经历数十阵,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所过之处,要么是投降者,要么被杀得干干净净。

何曾有过这等被人夺城攻陷,逼至关前,欺负到了脸上的经历来?

而他平素里纵容手底下的兵马心腹,效忠的教门帮会,所以在民间名声不好,但也正因为他这骄纵,麾下人马却是忠诚至极,且每次开战,都大肆杀伐,也养出了一身凶气。

这会子上下兵马,其他的先不说,光是怒火便已沉甸甸的,只等一发儿泄将出来了。

“王上,要不要去跟他们说一下?”

愤怒之中,却还是有头脑清楚的,在关中低声提出建议?

“说?有什么可说的?”

但那位坐在了王座之上,身上披着黑色甲胄,身材瘦长,五官阴冷的神赐王,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其实这场大战,对他也算是无妄之灾。

之前他在横扫北边那十几路兵马之时,也早已问明白了,为何自己这好端端的一场汇盟大计,却变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局面。

把戏门!

偷换印信,四处挑拨拱火,数日之间便给自己立起无数强敌,却又不留痕迹,除了那帮走江湖的妖人,还能有谁?

不过也听人说了,那把戏门的祖宗,似乎是姓赵,可自己没得罪过姓赵的。

倒是之前,曾经在渠州杀过一个姓陈的术士。

对方在自己的眼皮底子下,装神搞鬼,扮作高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天下形势,命数纠葛,谁耐烦他?

直接便命人拿住,拉到城头砍了。

但似乎这些古里古怪的麻烦事,也是在那时候便开始了。

话说回来,虽然已经明白了是有人搞鬼,便是连外头这三路兵马,也想必是受了挑拨而来,但神赐王却根本无意解释。

如今对方已经打进了渠州,驱散了不少名义上受自己调遣的兵马,拿下了数个府县,如今双方对擂,杀气已起,此时再解释,便更堕了自己威风。

“既然他们敢来,那便先看看他们的本事。”

沉声说着话时,这位穿着黑甲之人,缓缓站了起来,身上铁甲跟着一晃。

滴滴嗒嗒,居然甲缝里居然都是积攒的鲜血,洒落了满地。

“我本就厌恶什么合纵连横,更讨厌那些躲在了幕后指手划脚的江湖术士,老子若有天命,那便杀遍天下,谁拦我的路,便砍了谁的脑袋。”

“若无天命,便杀到人人惧怕,再无人争锋,那我同样也是皇帝。”

数日周转杀伐,几乎连眼睛也没阖过,身上铁甲更是数日未曾褪下的神赐王,如今非但不显疲态,反而杀意更盛。

他这一起身,便是身边的幕僚与副将,都莫名的心里一惊,纷纷向后退了几步,跪倒在地,屁股高高撅起,以示敬畏,而他则是缓缓摆了下手:“出关。”

“我亲自过去看看,把这场大礼送给他们。”

“让手底人也不急卸甲,送完了这场大礼,便有的是他们休息的时候。”

“……”

“……”

“素闻神赐王残暴,杀人如割草,欺民如恶虎,亏得你好意思在封号里面带了一个神字,今日我三军联手,齐来关前,便是要抹了你封号里的这个神字,为渠州百姓,出一口气。”

“尔等追随神赐王,助纣为虐,同样罪大恶极,还不快快归降,大开关门,又等何时?”

“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打破关门,怕是想降也晚了!”

“……”

而同样在此时的关前,见着那猛虎关依山而建,极为雄壮,关前大地之上,诸路猛将,也各已越众而出。

一排望去,只见得大旗招展,分别是保粮军中将军沈红脂,右将军周梁,先锋官赵柱,老阴山四健将,旁边则是铁槛王周大同,身边是铁槛军左右二门神。

再一侧,则是白甲军中的虎将孙老爷子,蟒蛇汤坛主,以及手底各路头目,先锋官。

人人都是各怀本事,且经过阵仗杀伐的,一字排开,威风凛凛,气势极壮。

如今来到了猛虎关前,对方若不出关来战,照例便需要骂阵。

军中往往都专门养了这样一批人,最是会骂。

他们此番亮了相,先说了几句狠的,见对方没有动作,便准备退回阵中歇息,请那些专业的人来骂。

“棺材?”

可也就在这时,忽听得那关内一声冷笑,距离极远,偏偏清楚传进了众人耳中。

“我倒素来不喜棺材,杀人太多,造棺太慢,挖坑都来不及埋。”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抬头看去时,赫然便见那关门已经打开了,按马走在最前头的一人,赫然便是身披黑甲,跨下却骑着一匹红睛白马的男子。

而在他身边,黑压压皆是马壮人魁,身上仿佛有着化不开的黑气,又像是常年被冤魂浸扰,已经形成了浓烈煞气的亲卫兵马。

呼喇喇!

同一时间,关口之上,也有一排一排,望不见尽头的兵马出现,纷纷拉起了强弓。

众人于此一刻,耳中倒像是听到了模糊的虎啸之声。

滚滚凶风随着关口大开,兵马出现,直向了自己脸上扑来,竟有种慑心夺魄的冤煞之气,让人站都站不稳。

“这便是那杀人无算的神赐王气势?”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鬼神庇佑的福将,分明便是杀人杀到鬼神皆惧的妖魔!”

“不仅是他,他身边那些亲卫,怕是每一个手底下都有无数人命,杀人已经杀出了一种淡漠,厌恶,甚至没有了生死之分。”

“……”

“……”

如今距离还远,众人便皆心里大叫,场间除了守岁门里的,其他将领,都忍不住后退。

保粮军中挂着的红灯笼,都仿佛在对方出现的一刻,略略黯淡了些许。

“别人都说我残暴,我自己倒不觉得。”

那神赐王出得关来,来至了距离三军约五十丈之处,懒洋洋开口说话,并没有那种特意硬撑出来的气魄,反而只是随随便便,马鞭一指。

淡淡道:“我有福从来不会独享,所以兄弟们都愿意跟着我,甚至到了这时,你们已经杀过我的人,夺过了我的府县钱粮。”

“但我还是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

说话间,他手里的马鞭,缓缓的向了杨弓的中军大帐处一指:“你!”

又指向了铁槛王大帐:“你!”

再又指向了白甲军,在孙老爷子面前稍稍一顿:“你也算上。”

指过了三军,他手里的马鞭居然不停,再一次缓缓的移开,只是这一次,却像是仔细寻找了一下,指向了远处的山间。

那里旁人都看不见有谁,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但他却仿佛隐约感受到了胡麻等世外之人,正在那里俯视着这片战场,马鞭直指了过来,冷笑:“还有你们那群自命不凡的江湖人。”

“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机会!”

“你们现在若愿意过来磕头,我便饶了你们。”

“将来等我坐了天下,你们要官有官,要女人有女人,要声名,便给你们声名。”

“……”

一时四下里寂寂无声,众人皆被这话里的狂妄慑住,心脏都慢跳了几分,无数声音,便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最关键是,这等狂妄之语,居然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真的。

“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夸口?”

一片压抑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白甲军里转出一员小将来,弯弓搭箭,喝道:“先把你命纳来吧!”

说话间,便已是嗖得一声,利箭离弦,破空而至。

寻常军中硬弓能射六七十丈,但已经没了力道,也难以伤着人。

所以两军对垒,也多是五十丈为距离。

但这人却是守岁,两臂力气惊人,又不惜耗材,造出了这只宝弓,便是百丈之外,仍能杀人,如今却一是心里压抑的厉害,二也是知道能射杀这神赐王,便已是泼天的一场大功。

竟是一声大喝之后,便将这一箭射了出来。

此事出奇不意,可这位神赐王却只是冷笑了一声,他铁甲有面罩覆脸,看不清表情,却可以分明感受到那脸上的轻蔑之色。

冷笑声中,便已是忽地从身边,抓起了一杆长矛,都不见他如何使出力气,这长矛便忽地一声,向了此间飞来,狂风滚滚,空气都被穿了个洞。

“嗤!”

将这一箭中途打掉之后,去势未消,霎那间便到了这使弓小将身边,眼见要穿胸而过。

“不好!”

旁边的孙老爷子大吃了一惊,慌忙伸手抓来,攥住了这一道长矛,只觉长矛上附着巨力,以自己入府守岁人的功夫,居然抓不稳当,手掌都被这长矛上的力气,割得血淋淋的。

再看这小将,护心镜都已经被捅穿,指长的矛尖插进了体内。

受伤不算重,也不至于丢了小命,但这会子却已脸色煞白,分明便已吓破了胆。

“话已经说到了,你们自要寻死,我也不拦。”

而神赐王掷出了这根长矛,便也只是懒懒摆了摆手,道:“这几日又是什么强梁土匪,又是什么教什么门的,也在北边惹我,我刚去逛了一逛,杀了几天的人,有些倦了。”

“但多少也带了点东西回来,便先送给你们,看看不服气我的下场是什么吧。”

“……”

他说话间,调转了马头,身边兵马也齐齐跟上,竟是直接回关。

众人还想说话间,却忽然看到,那军中正有一辆辆的大车穿过军阵,推到了前面来。

一辆一辆,一排一排,沉甸甸的推到了跟前,猛得将车把一掀,车上顿时一堆堆黑糊糊事物滚落下来。

定睛看去,赫然便是一颗一颗的首级。

太多了,一排一排的木车推到了场间,转瞬之间,便已是满满当当,垒成了十几座小山一般。

可这一惊,尚未消失,便又忽然听得关上半山腰里,有人打起了忽哨。

忙转头看去,就见山上也是一道道木梁抽开,关口之上,放着是一筐一筐,一堆一堆,用渔网兜着的,用木栏栏着的,一片一片人头滚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仿佛山崩石落,搭眼看去,竟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有些人头滚得甚急,几乎到了他们脚边。

其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甚至看着还有一些不足岁的,都如血葫芦般,便那么黑压压的挤在了一起,头发与鲜血,颈部那狰狞可怕的伤口,糊在了一起。

“这……”

看着那一颗颗人头,本就让人心寒,更何况还是这数量?

密密麻麻,已经让这场间无数人都彻底慌了神。

更有人展眼一看,便连脑袋,都略略有些晕眩,只是下意识的想着,这漫山遍野,堆满了战场,怕不是得……

……近十万颗?

“这就是那神赐王去北边清扫那十几路犯境的兵马,得来的战利品?”

想到了这一截,众人皆已是慌了,正常这般战阵,或输或赢,往往便是赢了的,也只诛首恶,余者也只是收编,或是驱散,哪里见过一颗颗人头全都割了下来的?

便是十万民夫,都难以凑齐,如今这里却是十万人头,这怕不是每到一处,便不分官民,不分老幼,不分男女良善,尽数屠了啊……

看着那一张张沾满了尘土,血污,紧闭了眼睛的木然头颅,众人都只觉头皮发麻。

乌蝇于人头之间乱飞,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更是让人胆寒作呕。

已经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连嘴都不敢张开,有些兵马,明明有人头滚到了脚边,但甚至都不敢踢开,更不敢蹲下身去触碰,只是下意识的收起身子,只想躲开。

说这说那,什么威胁的话,骂阵的话,都没有用。

神赐王这数万颗人头一并扔了出来,便已足以让任何人胆寒,吓破了胆子。

“我们……我们……

三军之中,能人不少,但如今竟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去追那神赐王?

但这满地人头,连便马匹都抬起了蹄子,不敢落下,谁敢踩过这些人头直冲过去?

叫骂?

在这满地人头面前,已是什么言语都弱了。

也就在这三军喑哑之际,只见那神赐王,已经回到了关口,而在猛虎关上,有身上披着破烂布袍的佝偻身影,眯眼望着战场,嘿嘿一笑。

“若想入关来,便先看看尔等有没有本事,破了咱们这人头大阵吧……”

说话之间,蹦蹦跳跳,披散着头发,手里捞起一只木剑,对着念咒半晌,轻轻一挥,向外指来。

“呼!”

阴寒至极的风忽从猛虎关上向下吹去,冷幽幽穿过了整片战场。

下一刻,那满地的无数人头,居然同时被风吹得晃动,一双双黯淡的眼睛,木然睁开。

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各种角度,滚落在地上,那密密麻麻的眼睛,便也看向了各个方向,仿佛场间每一个人,都被不同的人头目光,死死的盯在了脸上。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眼睛,却没有一个回头看向了猛虎关的。

而在人头眼睛睁开之际,僵硬的嘴巴,也略略的张开,里面一股子淡淡的黑气吐了出来。

无尽黑气交织在了一起,场间仿佛有黑风涌荡,阴沉沉的雾气自地底而升,缓缓覆盖了整片区域,向了三军笼罩而来。

“不好……”

三军之中,有人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正是保粮军中军师铁嘴子:“快退,快退!”

兵马之魂,仿佛这时才被唤醒,慌慌乱乱,向后退来。

猛虎关前,黑雾来的甚快,他们却也退得更急,直退数里,终于远离了这关口。

抬头看去,那猛虎关前,已经形成了一片黑雾笼罩之地,偶尔可以看到雾气之中,忽然闪过了一张惨白的脸,呆滞的目光,森然扫过众人脸上。

“人头阵……”

直到大军皆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军师铁嘴子这颗心都还未落下,:“杀至猛虎关前,先遇着的,竟是这样一方人头阵。”

“他们是人,还是妖魔?”

四下无数惊呼怒吼声里,便是无法抹掉的恐惧:“妖军,鬼军!”

“老子打仗年岁也不少了,见多了军中煞气破妖祟法门,还是头一次看到妖祟法门逼退了大军的。”

“这仗还怎么打?”

三军汇盟,本是军法严明,但如今场间却已升腾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慌乱,也不知多少人脸色惨白,倒吸着凉气,纷纷道:“谁敢在这种鬼地方打仗?”

“平时见多了这江湖上各门道里的术士能人,有厉害的有混饭吃的,每每说什么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但那些江湖把戏,甭管是哪一门的,跟这人头阵一比,哪怕是各地的堂官手段,都仿佛成了小打小闹的把戏一般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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