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也在梅卢西内之上

魔都内阁,情报大臣的办公室。这座编织着无数阴谋的房间里此刻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从壁炉中弹出的噼啪声。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公爵坐在巨大的黑曜岩办公桌背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像在敲击着钢琴的琴键。

作为梅卢西奥一族的首领,他的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然而更令人无法忽视的,却是他那双写满心机的眼睛。

和安第斯庄园里的某位公爵一样,今晚他的心情也格外地好。

按照时间的推算,此时此刻,那颗被他亲手埋在漩涡海东北岸的炸弹差不多该引爆了。

不多不少,应该刚好够将科林庄园拆掉。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不过帕德里奇沮丧的表情真是让人百看不厌……呵呵。”

卡拉莫斯的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可怜的小米娅,你尊敬的梅卢西内叔叔就给你上一课好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

付出代价的不是你的父亲,就是你的男人。

他之所以要在雷鸣城建那个情报分局,倒不是因为梅卢西内家族对那儿的情报有多感兴趣,纯粹只是为了让科林家的小姐和帕德里奇家的小姐,为了争抢同一件玩具而大打出手。

真正高明的阴谋正在于此,梅卢西内大人只需要做出战略上的调整,他希望打起来的棋子自然会打起来。

等到米娅和薇薇安打得两败俱伤,他们两人背后的家族都会脸上无光,最后还得是梅卢西内家族出来劝架,同时给两边卖个人情,并收拾米娅小姐扔下的烂摊子。

如此一来,在迦娜大陆开疆拓土的“小梅卢西内”,就能带着在迷宫里积累的班底,顺理成章地接管漩涡海东北岸的情报分局。

而等到他的孩子彻底成功上位——

帕德里奇大概会绝望吧?

呵呵呵呵。

再没有什么比看着死对头焦头烂额,更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了……

梅卢西内花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住了快要溢出的笑声,因为他的属下已经站在门口了。

“公爵殿下。”

穿着燕尾服的魔人秘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敬说道。

“漩涡海东北岸分局的加急密报,是米娅小姐寄来的。”

“哦?来得还挺及时。”

卡拉莫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食指轻轻勾了勾,那封信便凭空飘起飞到了他手上,并被他的指尖划开了帕德里奇家族的火漆印章。

看来是哭诉信到了。

或者是告状?

他甚至能想象出米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哭诉着薇薇安是如何仗势欺人,是如何把她这个所谓的“分局长”架空,甚至把她赶到大街上去睡桥洞。

展开信纸,墨水香气扑面而来。

然而,仅仅读了两行,卡拉莫斯脸上的微笑就凝固了。

“嗯?”

信中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一地鸡毛,映入他眼帘的反而是那满溢纸张的喜悦与自豪。

【尊敬的梅卢西内叔叔,感谢您给我这个前往最前线学习的机会!也很荣幸我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在罗炎殿下的亲自关怀与高瞻远瞩的指导下,情报局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我们的情报工作正在蒸蒸日上,就像雷鸣城工厂的烟囱一样!

亲……亲自关怀?

怎么关怀?

卡拉莫斯的手抖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了单片眼镜戴上,仔细盯着信中的内容看。

然而,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就连上翘的嘴角也跟着垮了下来。

【……我们成功将特工安插进了当地最炙手可热的剧团,兵不血刃地撕开了雷鸣城上流社会的防线。如今,我们的特工小姐已经成为全城瞩目的焦点,就连爱德华大公都亲自设宴款待,并将她奉为座上宾……】

【……情报网络已借由贵族宴会全面铺开,那些平日里难以接近的大人物,如今正如殿下所言,正争先恐后地将秘密捧到我们面前……】

【……让魔神的光芒照耀地表指日可待!】

卡拉莫斯放下了信纸。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又重新看了一遍,可信中的内容并没有因为他多看一遍而发生改变。

这部戏,似乎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在演……

“公爵殿下?”

看着自家大人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秘书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

“需要给分局回信吗?或者……派人去核实一下?”

虽然他不知道信上面写了什么,但感觉那边的情况对于地狱的大局而言似乎不大乐观……

卡拉莫斯回过神来。

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仿佛在嘲笑他失算的“捷报”,这位地狱的情报大臣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了一声耐人寻味的轻笑。

“不用核实了。”

他将信纸丢进壁炉,看着火舌瞬间将其吞噬,随后用慢条斯理的声音吩咐说道。

“替我给帕德里奇小姐回信,就说……内阁对她的工作非常满意,让她再接再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另外,帕德里奇小姐这次功劳不小,但她的信写得实在不太行,你替她重写一张,留档用。”

“是。”

秘书领命退去。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壁炉之外的所有光芒。

卡拉莫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忍不住“啧”了一声那苦涩的味道。

他这把火没点着后院,反而帮人家把灶台烧热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羡慕嫉妒恨的薇薇安小姐了……

好烦。

……

卡拉莫斯的算计并没有错,此时此刻的薇薇安小姐的确羡慕嫉妒委屈到快要升天。

巴耶力在上!

凭什么帕德里奇家的狐狸精只需要躺着就好,而聪明勇敢有力气、能一只手拽着火车跑的薇薇安却要被挂在书架上?!

这还有地理吗?!

薇薇安委屈极了。

直到某个刚刚教训完她的魔王,往她那攥得发白的小手里也塞了一根胡萝卜——

“别闹了,带你去看剧。”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吸血鬼少女炸起的毛。

虽然这根胡萝卜上还挂着一个叫南孚的小拖油瓶,但这并不妨碍薇薇安小姐的心情转雨为晴,甚至在出门前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挑了一件带蕾丝边的暗红色洋装。

“对了,鞋子鞋子……库库库,这双好了!”

看着站在衣柜前挑挑拣拣的薇薇安小姐,狐耳女仆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却又不敢吱声。

挑来挑去不都是一样的黑……

有什么区别吗?

科林家吸血鬼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常人。

米娅原本也想跟着去,但被罗炎以她之前在雷鸣城引起了太多关注,不适合公开露面为由给劝住了。

“……乖,这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引起太多牧师的注意。下次我单独带你去。”

想到那次突然袭击给罗炎带来的麻烦,米娅心中很是自责,于是便没有强求,小声说道。

“好吧,那……你们早点回来。”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简直比小鹫还要像马修,倒是把罗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必须得说的是,魔王可不怕雷鸣城教堂里的那些软脚虾。

别看他们披着个白袍喊着自己是神的仆人,在帝国老农或者地狱哥布林的面前他们当然是,但在帝国亲王的面前一样得跪下。

背后站着教廷?

哈哈。

哈维·米蒂亚男爵都不敢说这话,他好歹真是圣城“教廷派”的一员,哪怕是个“边缘人”。

其实不带“娅娅”一起的真实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罗炎只是不想为到时候把纸巾递给谁而打起来罢了。

身为一名下棋的高手,魔王总是能想到三步之后的事情,并从源头上防患于未然。

“嗯,我很快回来。”

说完,罗炎给了米娅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后他带着一脸邪魅乱甩舌头的薇薇安,以及瑟瑟发抖的南孚,登上了停在庄园门口的马车。

信仰之力积攒的够多了,该去收割一下了。

……

科林大剧院,VIP包厢。

厚重的红丝绒帘幕遮挡了外界窥探的视线,只留下一方正对着舞台的视野。

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正在上演,而包厢里的戏码也同样精彩。

薇薇安手里攥着那条做工精美的手帕,此时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咸菜,挂满了鼻涕水。

她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形象,一边毫无形象地擤着鼻涕,一边眼眶通红的盯着舞台,也不知道代入了舞台上的谁。

“呜呜……太感人了……”

罗炎瞧了一眼她手中的手帕,倒不是担心她哭得太惨,而是提防她冷不丁地将这玩意儿还给自己。

这东西他还有很多,还回来大可不必。

他不排除一些小众且变.态的玩家们会喜欢收藏这东西,但科林亲王是“爱干净之人”。

可惜薇薇安并不知道罗炎在想什么,否则大概会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居然有人嫌弃自己。

在魔都的时候,那是魔都小霸王从未有过的体验。

“该死的圣西斯……真是太坏了!”

撂下了一句整个雷鸣城都没人敢说的狠话,她猛地转过头,一张小脸上挂满了煞气。

“南孚!”

“在!”

脸颊微红盯着舞台的南孚被吓了一跳,像个点到名的哨兵一样,差点从沙发上立正了。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指着舞台背景板上那座象征着压迫的钟楼,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去把皇后街的教堂给我炸了!”

南孚:“啊???”

不是——

老姐!

看个戏而已,至于吗?!

他还要在人类世界闯荡呢,现在才走到名为雷鸣城大学的第一站,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看着弟弟一脸呆滞的蠢样,薇薇安不屑地撇了撇嘴。

“嘁,胆小鬼!”

她冲着手帕又擤了一串晶莹剔透的鼻水,退而求其次地指了指那个同样象征着罪恶的钟楼,敷衍道。

“那……你去把雷鸣城的钟楼炸了总行了吧?每天非要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敲,烦死了。”

吸血鬼其实不需要每天都睡觉,但刺眼的阳光实在让人犯困,尤其是夏天快到了,她每天中午都会打盹儿。

像“传奇爱人王”一样保持人类作息的吸血鬼到底只是少数。

南孚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关爱的眼神看着无法无天的薇薇安大小姐,小声提醒道。

“姐……您冷静一点,那座钟楼是兄长大人的产业,哪有炸自己家房子的?”

“哦哦,那算了。”

一听说是兄长大人的东西,薇薇安顿时讪讪地缩回了手,同时悄悄地瞧了坐在旁边的罗炎一眼。

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像一边观察着主人的动静,一边在窗台上忽然卧倒翻身的猫。

以罗炎的经验,那无非是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想引起大人注意,于是故意弄出一连串奇怪动静的表现罢了。

喝了一口温热的柠檬水,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面带笑容的看着舞台,享受着惬意的时光。

这种吵闹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他在这异乡的夜里,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家”的温暖。

舞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知道包厢里坐着那位真正的主宰,饰演“艾洛伊丝”的琪琪今晚明显有些紧绷。

好几次台词都说得有些磕巴,甚至在面对“钟楼管事”的逼迫时,身体抖得比平时还要厉害。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对魔王的敬畏。

反倒是那个玩家扮演的“小鹫”,也就是男主角马修,经过几场演出的磨练,演技愈发纯熟了。

那“无能的丈夫”的木讷与绝望,被“有能的小鹫”拿捏得入木三分。自从参加了公爵殿下的晚宴回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不但开始认真排练,而且彻底投入到了演艺的事业。

对于琪琪的忽然生疏,剧院里的观众们却不在意。

在这个经济上行的时代里,无论是坐着的人还是站着的人,对于不够完美的事物都有着极强的包容力。

看着台上瑟瑟发抖的“艾洛伊丝”,人们更心疼了。

“艾洛伊丝小姐是真的在害怕……”

“那种面对强权的恐惧是演不出来的,这位美丽的姑娘一定把这一刻当真了。”

“演得太好了!那就是我们在领主面前的样子!”

琪琪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失误竟然被解读成了“演技炸裂”,甚至为她赢得了更多同情的眼泪与鼓励的掌声。

大幕落下,掌声再次雷动。

罗炎没有去后台,那样会给可怜的魅魔学妹太大的压力,回头表扬两句就是了。

他带着还要再哭一场的薇薇安和一脸解脱的南孚,低调地走出了VIP包厢的通道,谁也没有打扰。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雷鸣城市民对他的热情。

尤其是当人们知道《钟声》的剧本是他写的之后,这份热情更是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

三人刚一走出剧院的侧门,早已蹲守多时的记者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举着录像水晶和速记本蜂拥上来。

剧场的保安们吓了一跳,慌忙上前阻拦,然而根本拦不住狂热的人们。

“亲王殿下!我是《雷鸣早报》的记者!”

一个戴着鸭嘴帽的年轻人拼命挤到最前面。

他还没等被采访的科林殿下开始回答,手中的铅笔已经在速记本上刷刷刷地写了。

“坊间传闻,《钟声》的剧本是您亲自操刀的,请问这是真的吗?您创作这部剧的初衷是否是为了推动市政厅的立法?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圣城的意思?亦或者……艾琳殿下?”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立刻又有人将他挤到了后面。

“殿下!有人说您和女主演琪琪小姐在圣城的时候就认识,甚至还有传言说她是您资助的贫民窟女孩,请问确有其事吗?”

“殿下!娅娅小姐是谁?”

“钟声是否暗示着您和艾琳殿下的感情受到了阻挠——该死!怎么有蝙蝠在这里?噢,我的腿!”

罗炎不着痕迹地看了旁边“库库”坏笑着的薇薇安一眼。

感受到那不怒自威的视线,正偷着乐的薇薇安顿时肩膀一哆嗦,将悄悄翘起的小拇指收回去了。

除去疯狂的记者们,更疯狂的还是那些纯粹慕名而来的粉丝——

更有人挥舞着手里厚厚的一沓纸,那是他们自己写的剧本,眼神狂热得就像看到了他们的“艾洛伊丝”小姐。

“殿下!看看我的剧本吧!我可以不要稿费,让亲爱的小鹫女士出演我的新剧就行!我可以当男主角!”

“您的钟声固然令我震撼不已!不过我必须得说,我的‘汽笛声’也不输给您!”

“也看看我的,卖女孩的小火把——哦不!卖火海的小女孩!”

不过,也并不都是爱他的人。

也有恨透了他的人。

听闻科林亲王在这里,几个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男人挤到了人群的前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喊。

“圣西斯在上!您是沐浴着圣光出生的高贵之人,您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您明知道初夜权是无耻之徒对神圣事业的污蔑!”

他们势单力薄,但声音却不小。

面对这喧嚣的浪潮,罗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英俊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说道。

“诸位,感谢你们的挂念,也感谢你们欣赏我的剧本,又或者讨厌那敲响在剧场里的钟声……尤其是看在几位朋友这么激动的份上,我决定认真听取他们的建议,再写一本。”

人群中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而那几个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神甫却是涨红了脸。

当然,罗炎也并不针对圣西斯的仆人。

那是魔神的仆人们干的事情,和魔神的议员有什么关系?

魔王,当然是干魔王该干的事情。

“……钟声的故事只是源于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考,它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生活就像艾洛伊丝小姐那样糟糕。”

他的声音温和,不过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也穿透了那几个有点开始失去理智的神棍。

“故事的初衷很简单,神圣的光芒固然威严,但艾洛伊丝小姐和马修先生的声音同样应该被听见……就这些。”

他褪下帽子,微微致敬。

看着向人群致敬的亲王,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口哨和欢呼。而那几个信仰虔诚的牧师则愣在了原地,看着沸腾的人群怀疑起了人生。

艾洛伊丝小姐和马修的声音应该被听见……

仅仅这句话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共鸣,可当他们看见平民们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的感动,却不由一时间失神。

圣西斯在上……

以前只有神迹才能让这些平民狂热成这样,而现在几句车轱辘话就能让他们激动成这样。

或许,今天发生在雷鸣城的事情怪不了任何人,这一切正是圣西斯对他们的惩罚。

身为神灵的仆人,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认真听过信徒的祷告,只盯着那落在钱箱里的银镑。

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一群没长眼睛的人幻想着有眼睛的神,无知而骄傲的人却幻想着聪明且谦虚的神。

从未照过镜子的他们,自己才是最亵.渎的人。

不得不说,虽然雷鸣城的牧师们早就钻到了钱眼里,但有信仰的人确实比没有的人稍微多那么一点点自尊。

譬如当市民们编他们的荤段子的时候,他们还不至于反过来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去贫民窟找痔疮当笑话讲。

而是开始照镜子了。

看着几个开始怀疑人生的牧师,还有那些已经忘记绯闻的市民们,罗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将帽子戴回了头上。

“至于其他的……今晚的荣耀属于舞台上的演员们,我只是一名观众,就不喧宾夺主了。”

说完,他牵起了薇薇安和南孚的手,在剧院保安与护卫的护送下,登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印着紫月纹章的黑色马车。

紧闭的车门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马车夫扬起鞭子,两匹纯黑色的骏马迈开优雅的步伐,载着这位搅动了满城风云的亲王消失在夜幕的深处。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睡不着。

(本章完)

第532章 却还是输给了真正的傲慢

莱恩王国的王都,罗兰城。

自打进入春天以来,这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仿佛积攒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暴雨。

纽卡斯拖着醉醺醺的身躯,回到了他在中心城区的公寓。

他随手将那顶象征着体面的礼帽扔在衣帽架上,解开了勒得他几乎窒息的领口,一屁股坐进了皮革沙发里。

就在几天前,夏宫又开了一次会。似乎为了彰显出市民的力量,威克顿男爵将6人席位扩大到了12人。

然而,他却并不看好威克顿男爵的改革。

因为唯一一个明白人也辞职了,在文化界颇有名望的弗格森教授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剩下的要么是自己这样看热闹的人,要么便是很用力参演的小丑。

就在平民们为了一块发霉的黑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市民们却为了乳鸽应该浓汤炖还是清汤炖争论了一整个下午。

甚至有人引经据典,试图从古籍中论证“烤乳鸽”才是符合骑士精神的烹饪方式,其余的烹饪方法都是亵渎。

纽卡斯必须声明,这并非是他的议题。坎贝尔人虽然幽默,但这份幽默是私底下的,他可不会把那种搞笑的东西真拿到夏宫里去。

回想着刚才看见的种种,他的心中不禁感慨,弗格森教授还是伤害了这座城市太多。

表面上看,他的离开并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影响,毕竟那位先生手上一个士兵也没有。

然而自打少了他的骂声之后,十二位议员的道德水平几乎立刻发生了巨大的滑坡。

包括他自己。

他虽然没有发言,但他没忍住笑了。

不过笑归笑,纽卡斯还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群人大概是疯了。

就连他这样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罗兰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堆满火药的密室。如果不是还要赚钱,还要还贷款……他恐怕已经溜之大吉了。

就在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思考着如何应付今天晚上的应酬的时候,男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银托盘上放着一封精致的信函。

那信封上不仅印着带有暗纹的火漆,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氛味,与这满屋子陈旧的烟草味格格不入。

“先生,您的信。”

“放我抽屉里。”

“可是……这是玛芮·朗巴内小姐派人送来的信。”男仆很隐晦的提醒了一句,暗示老爷这封信并不是那些市民们寄来的,也不是泥腿子们写的。

“朗巴内?”

纽卡斯挑了挑眉,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姓氏。

很快,一个拥有男爵头衔、领地就在罗兰城郊外不远的家族浮现在他的记忆中——

那正是他求而不得的宝贝!

想到这儿,纽卡斯顿时精神了,身上颓废的气息一扫而空,坐直了身子,接过信封小心地拆开。

一缕香风扑面,娟秀的字迹随后映入眼帘。

“尊敬的纽卡斯先生:

冒昧给您写信。我刚刚结束了在雷鸣城的旅行回到罗兰城,那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经历。尤其是在科林大剧院观看《钟声》的那一晚,我深深地被那感人肺腑的故事打动了……”

纽卡斯议员一行一行地往下读,没有丝毫不耐烦。

不同于那些惜字如金的穷鬼,这封字迹娟秀的信开头没有任何重点,几乎就是玛芮·朗巴内小姐的雷鸣城游记,以及“钟声”的故事梗概。

虽然最近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的他没有回过雷鸣城,也没有看过那部剧,但多亏了慷慨的朗巴内小姐,他用一分钟把这部剧看完了。

简单来说就是个爱情故事嘛,类似的东西在罗兰城大剧院也是不少的,虽然他同样没时间观赏。

囫囵吞枣的看完了整个故事,纽卡斯终于在那冗长的开场白背后,找到了他一直寻觅的那个“但是”。

通常而言,这是废话的句号。

“……但是!我还是得说,比起那敲响在舞台上的钟声,更让我感动的是坎贝尔绅士的风度。他们不但守时,而且体面,并且非常非常的懂礼貌。”

“我不知道贵族去贵族的包厢还要预约,就在科林大剧院的下人让我感到难堪的时候,一位像您一样的坎贝尔议员欣然邀请我去他的包厢一同观看。而当我因为舞台上感人肺腑的爱情而落泪的时候,他体贴地递来了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噢,圣西斯在上……难怪坎贝尔公国是骑士之乡的典范。”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坠入爱河,他的眼睛仿佛藏着整片星海,我甚至可以不在乎他没有贵族的头衔。可惜他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真是太令人遗憾了,我嫉妒他的妻子。凭什么一个平民能拥有这么令人羡慕的爱情?”

“回到罗兰城后,我就像回到了原始森林,这种落差让我不禁以泪洗面。圣罗兰大剧院的演员们根本不懂怎么表演,而我们的绅士更是粗鲁至极,我并不想批评他们管住自己的鼻涕,但……总不能把鼻涕擤在袖子上吧?那和哥布林有什么区别?”

“听说您是三级会议的议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您能否在议会上提出一项法案,要求所有莱恩的先生,必须在口袋里装一张精制的卫生纸或手帕?这不仅是卫生的需要,也是维持我们社交礼仪的底线,更是我们莱恩王国的体面……”

看到这里的纽卡斯差点笑出了声来。

“哈哈。”

圣西斯在上,他原本以为全莱恩最搞笑的演员都坐在了陛下的夏宫里,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在这个一块面包都得斤斤计较的时代,这位尊贵的淑女竟然还关心着他们兜里的纸巾。

她应该感谢罗兰城的枪匠做不出来能塞进兜里的火枪,否则暴躁的市民们一定会把它塞进兜里。

果然如他所料,骑士之乡的骑士们都是很认真地在搞笑。

当然了,身为“骑士之乡典范”的他也不赖就是了。

“给我一张信纸和一支笔,”纽卡斯直起了身子,看向了自己的男仆,将信递给了他。

“另外,帮我将这封信放在相框,摆在客厅。尤其是信封的火漆印,一定要朝着前面,让客人能够看见,而又不觉得刻意。”

男仆微微躬身,随后很快取来了纸笔。

纽卡斯提起羽毛笔,略作思索,很快便写下了一行行优雅而得体的花体字。

“尊敬的玛芮·朗巴内小姐——”

“您的来信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罗兰城沉闷的雾霾。您的建议充满了细腻与慈悲,令我不禁想到了我们尊敬的艾琳殿下,您的身上有许多她的优雅,也有她缺乏的幽默感。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想您一定是一位不输给她的公主殿下,您是我见过的最淑女的莱恩淑女……”

写到这里的纽卡斯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洋洋洒洒地继续写道。

“我相信您是很认真地提出这个提议,不过也请允许我向您解释一个小小的困境。您陛下的子民最近正在减肥,他们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欣赏艺术的美。”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有失体面的,这个世界上的体面有很多种。譬如雷鸣城就没有罗兰城那么多富丽堂皇的教堂与宫殿,也没有罗兰城那么多灭火器和花园。”

“而陛下的子民才是真正的绅士,他们甘愿将自己化作柴薪,用微薄的钱包来守护我们的夜晚。”

他委婉地劝说朗巴内女士放弃了那个天马行空的请愿,现在的时机太糟糕了。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得顾及自己家的窗户,免得哪天他睡得正香,突然有石头飞进来。

接着他笔锋一转,将他真正的企图放在了“另外”这句转折的后面。

“另外,没想到您也是戏剧的爱好者,真巧,我在雷鸣城时最常去的就是我家门口的科林大剧院!我们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探讨。”

“听说圣罗兰大剧院最近有新剧上演,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鉴赏。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雷鸣城才有剧院,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舍近求远,也许美好的事物就在我们身边。”

赞美那位素未谋面的雷鸣城市议员!赞美科林先生的钟声!

还有那些体面的雷鸣城市民!

从未爱过他们一分钟的纽卡斯先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自己身为一名坎贝尔人而感到兴奋!

毕竟以前像他这样的家伙就算再有钱,也是没机会和不属于他这个层次的淑女建立连接的。

但现在,他搞不好真能混个爵士头衔!

如今的罗兰城做生意实在是太过艰难,哪怕他有靠山也得将方方面面都打点周全。

而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贵族头衔,能够极大地增加他的安全感,妻子的姓氏更是可以成为他的靠山。

这比议员的头衔好使多了。

那帮家伙都快混成美食家了。

落下签名,纽卡斯吹干了墨迹,细节地往那信封上喷了点自己的香水。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情愉悦的他心中忽然又有了别的灵感。

朗巴内小姐给他提供了一条思路,比起在会议上讨论莱恩人——哦不,乳鸽的烹饪方式,他还可以当莱恩王国的淑女之友啊。

不管怎样,这个称号总比“厨师”好听多了。

而且这也算是用他那什么也做不了的头衔,为罗兰城做了一点点微薄的贡献了。

纽卡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那封喷了香水的信笺塞进大衣的内袋,顺手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手杖。

刚才他写信的时候,家里的男仆去集市上采购了。

既然没人跑腿,他只能亲自去一趟邮局。

然而他刚拉开公寓沉重的橡木门,正准备迈出一只脚,两道黑影像是两堵墙一样堵在了门口。

还没等纽卡斯看清对方的脸,两只粗糙的大手就按在了他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硬生生地推回了玄关。

“砰”的一声,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前一秒还游刃有余的骑士典范,立刻被吓得快尿了裤子,发出杀猪一般的嚷嚷。

“别杀我!钱在书房的抽屉里,大概还有两百银镑,你们尽管拿去!”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求饶。

“安静,纽卡斯先生,算我们求你。”

站在左边的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摘下了头顶那顶压得很低的毡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坚毅的脸。

“我们不是劫匪,也不是暴徒。我叫巴尔,是一名石匠。他叫纳特,也是一名石匠。”

纽卡斯惊恐的眼神晃动了两下,确认对方没有掏出刀子的意思,这才示意对方松开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但商人的理智已经迅速回笼。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厚重旧大衣的男人,他们的衣服上还带着寒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看起来就像是随便哪个工厂里的工头,或者中学里的教书匠。

“你们……是罗兰城市民?”

“是的!”

“那你们应该给石匠行会的会长沙尔特写信,我记得他是你们的议员,他有义务回你们的信……你们找错人了!”

“义务……”

纳特冷笑了一声,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然而这次纽卡斯却笑不出来,因为这个粗鲁的莱恩男人简直比朗巴内小姐在信中写的还要粗鲁。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谈判。

“听着,先生们,不管里面有着什么样的冤情,我只是一个议员,真帮不了你们什么。不过既然你们都找到了这里,我可以给你们一点钱,至少能解决你们眼下的困难……我向圣西斯发誓,我绝不会向警卫揭发你们。”

最先开口的那位巴尔先生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见他看起来要比那个叫纳特的家伙更好交流一些,纽卡斯连忙将恳求地目光投向了他。

然而,这位巴尔先生终究还是让纽卡斯失望了。

“纽卡斯先生,我们知道你很有钱,但钱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

纽卡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圣西斯在上……

果然到这一天了吗?

愤怒的灵魂已经沸腾到连金钱都收买不了了,他们只想放一场更大的大火。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这个看起来最理智的男人,正用冷静的语气说着连恶魔恐怕都会感到亵.渎的话。

“国王把我们当作牲口,贵族们把我们当成空气。一开始是莱恩铁片,现在是弄些碎土渣滓来糊弄我们,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铜币。我试着去夏宫请愿,但他们差点打断了我的腿。后来我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乳鸽的烹饪方法,那哪里是烹饪乳鸽,分明是要把我们都煮了!”

“谁……泄露给你们的。”

“一个厨子。”

纽卡斯绝望地闭上了眼,为自己在宴会上乱开玩笑后悔不已,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那不是他的提议,他只是在宴会厅里随口一说,可谁想到有比他更疯的人,真把这玩意儿搬到了会议桌上。

不过那些大嘴巴的厨子们似乎没泄露他的名字,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讲给了外面的人。

而那个叫巴尔的先生也没有笑,只是严肃地说道。

“我去圣罗兰菲茨教会学校找弗格森教授,但我却得知他受邀前往雷鸣城大学编纂《百科全书》,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你是我们唯一能相信的人,那个厨子告诉我们,只有你把我们当人。”

纽卡斯想说这一定是误会,与其说他把莱恩人当成人,倒不如说莱恩人本来就是人。

他只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说人该说的话而已,怎么就被这群疯子捆到旗杆上了??

他们知道自己后台是谁吗!?

只要他和斯盖德金爵士提了一嘴,皇家卫队第二天就会把这群擅闯议员家门的犯罪者全都绞死。

不过看这两位兄弟的样子,他们似乎已经不在乎死在今天还是明天了……他还是闭嘴吧。

看着保持沉默的纽卡斯议员,巴尔没有气馁,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那是《百科全书》的第一册。

上面清楚地写了关于国王的词条,他翻到了那一页。而纽卡斯清晰地看见,那一页涂了很多的着重记号。

好吧,西奥登陛下是个天才,他竟然把一群应该坐在啤酒馆里喝着啤酒唱着歌的家伙,逼得去学那些和他们没有关系的东西了。

“……这是弗格森教授参与编纂的百科全书,看了他说的话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贵族从我们的手中抢走了什么。”

纽卡斯:“第一册并没有弗格森教授署名,严格来讲这不算他说的——”

“重要的不是署名,而是里面的内容,我们终于知道我们的痛苦来自于哪里。”

沉默着的纳特打断了目瞪口呆的纽卡斯。他根本不管后者的诧异,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弗格森教授说得对,当旧的屋顶不再遮风挡雨,我们就该自己盖一座房子。既然他们不带第三等级玩,那我们就自己玩!”

男人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烈火让纽卡斯感到恐惧,虽然它灼烧的不是他的屁股。

巴尔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没错!正如纳特所说,我们要组建属于我们的‘国民议会’!纽卡斯先生,您是第三等级的议员,也是我们唯一能信任的好人。我们需要您的支持,也需要您的智慧,请您……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纽卡斯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国民议会。

这帮疯子是想另立王庭?!

这简直是谋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迅速堆起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套笑容。

“抱歉,伙计们。我想你们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摊上这档事,纯粹是因为威克顿男爵非要把我拉进去,你们可能忘记了我是坎贝尔人,而这是你们莱恩人的事。”

看着露出失望表情的两位伙计。

他侧过身,做出了一个极其礼貌却坚决的送客手势。

“我只是个卖消防器材和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对于怎么开会一窍不通。二位请回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们……我向圣西斯发誓,如果我告发了你们,就让雷电将我劈死!”

两个市民对视了一眼,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纳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巴尔拦住了。后者摇了摇头,将夹在怀中的帽子重新戴上,转身去拉门把手。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看着向门外走去的两人,纽卡斯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门外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按捺着怒火的声音却从门外飘来。

“纽卡斯先生,您是卖消防器材的,应该比我们更懂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一栋房子能幸免。今天被烧的是我们的屋子,明天就是你的公寓。你可以坐在阳台上看戏,我只请您记得……最好在家里放一台灭火器。”

“够了,纳特,你少说两句!”巴尔训斥了那怒气冲冲的石匠朋友一句,将他从门边拉了回来。

纽卡斯议员能听他们把话说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不该诅咒真正的好人,让所有人都对他们失望。

就在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沉默不语的纽卡斯忽然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先生们。”

两人停住了脚步,惊讶的回头望向他。

纽卡斯犹豫了两秒说道。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所以进来说吧。”

纳特先生的那句话,彻底击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一片柔软。身为一名商人,他比起追逐利润,更厌恶被风险追赶。

他决定“两头下注”。

虽然他的老板是威克顿男爵,但他不介意在大公的赌场里也扔一枚筹码……毕竟万一大公又赢了呢?

至于他为什么判断这背后是大公在搞鬼……

一方面是因为那本百科全书,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叫纳特的石匠说的话,不像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身为一名行走在迷雾中的凡人,没有人和他商量明天的事情,他也只能凭借着昨天的经验见机行事。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怀着忐忑不安与期待,重新回到了玄关。

橡木门重新关上。

纽卡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妥协。

“说真的,你们不该来麻烦我,我是坎贝尔人,但不是每一个坎贝尔人都是骑士。”

“而且说实话,我刚拒绝了一位淑女天马行空的提案,而你们现在又要用更天马行空的提案逼我就范,我觉得这真的很不体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毕竟是个议员,知道开会的流程,以及会议的章程怎么起草。我不会帮你们做这件事,但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什么流程上或者法律上的困惑,可以写信咨询我……”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是威克顿男爵嘱咐我做的事情,我想罗兰城应该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议员回信。”

站在门口的两个石匠愣住了,随后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

他们几步冲回来,紧紧握住了纽卡斯的手,那力道大得差点儿让后者的表情扭曲。

“谢谢您!纽卡斯先生!”

“我们就知道!在冬月事件中战胜德里克伯爵的坎贝尔人,是支持共和事业的!”

看着他们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纽卡斯微笑着握着他们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心中也泛起了嘀咕来。

他以为他们是有后台的。

可看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总不能那个人是自己吧?

……

雷鸣城,科林庄园,午后的阳光越过了会客厅的窗帘,小坎贝尔的惨叫声依稀可见。

薇薇安正在玩一种很前卫的游戏,她要扮演马修,而帕德里奇小姐来当站在阴影中的领主。

至于谁来演艾洛伊丝小姐?

不重要。

她从不撒娇!

至少她这么觉得。

然后,剧本也被改得面目全非。

钟楼管事理查德一瞬间被击飞,而饰演“管家”的阿尔弗雷德从头哭到尾,竟然也被逼到了觉醒的边缘。

最终,小坎贝尔缩在树篱的角落独自舔伤口,哭笑不得的南孚走过来替他们疗伤。

这场战斗变成了阴影中的领主老爷与艾洛伊丝小姐的正面对决,而那真是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

因为薇薇安被魔王用项圈封住了超凡之力,而魅魔恰好擅长最克制肉体力量的精神魔法。

猩红色的瞳孔中浮现了粉色的桃心。

薇薇安大惊失色,看着坏笑的帕德里奇狐狸精步步紧逼,却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动弹。

“你你你耍赖!”

“赫赫赫,薇薇安小姐,我劝你还是认命比较好喔,我会很温柔地照顾你的~”

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铂金级强者竟然被黄金级魅魔压制了!

不过帕德里奇小姐是很温柔的魅魔,尤其对于乖巧形态的“魔王之妹”,更是怎么都恨不起来。

很难说这对于薇薇安而言,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因为那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就在薇薇安承受着“奇耻大辱”的时候,庄园的会客厅里,科林亲王正在与前来拜访的爱德华大公友好攀谈。

“哈哈,我的朋友,你真该去看看那部戏!”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爱德华公爵用幽默风趣的口吻,聊着昨天他和夫人去皇后街看的那出新剧。

“……为了对抗您敲响在科林大剧院的钟声,我们雷鸣城敬业的牧师们终于慷慨了一回,凑了一大笔钱出来,连夜排演了一部叫做《神圣的花冠》的舞台剧!”

罗炎脸上带着和颜悦色的笑容。

“哦?反响如何?”

“灾难性的。”

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个诞生于勇者家族的圣光贵族,真是越来越“屑”了。

甚至比魔王还像个反派。

“……整整六幕戏,剧情又臭又长。大部分时间舞台上只有一个穿着白袍的老牧师站在圣光之下处理神殿里的家长里短,对着一群‘刁民’絮絮叨叨,让人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更滑稽的是,那些反派角色全是刁民,他们的问题要么是无理取闹,要么是目光短浅分不清好赖,而且他们被妆造弄得又老又丑。那魔晶灯发出的圣光一打过来,站在阴影里的他们更是黑的像魔鬼。”

他清了清嗓子,还学着那些牧师傲慢的语调,来了一段惟妙惟肖的模仿。

“‘你们是迷途的羔羊,唯有信奉我主的荣光才能吃饱’……听一听他们说的话吧,连德里克伯爵都不会傲慢成这样,然而他们却为了这句话,搭建了一整个舞台!”

“哦对了,如果非要再加一句,那就是‘我们虽然收了贞洁税,但那也是为了维护你们的贞洁’。”

听到这里的罗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剧本是谁写的?你确定那个家伙不是恶魔吗?”

魔王发誓。

他真没干这事儿,因为压根用不着把这招教给对手,那些招数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太过超前了。

“谁知道呢?不管那家伙是不是恶魔,那剧本也是经过圣光检验的,我可懒得替教堂操心,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好了。”

爱德华耸了耸肩膀,脸上带着微笑。

“结果可想而知,仅有的那点儿观众在台下睡倒了一片。而那些没睡着的人,大概是因为代入进去被气坏了,然后又不敢往上面扔东西,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也不禁叹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笑不出来了,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和遗憾。

“说实话,我是很心痛的。”

“我也一样。”

罗炎轻轻点头,皇家铁路公司的火车张嘴就跑来。

“我也是一名虔诚的教徒,然而当我行走在奥斯大陆的土地上,我却发现我们的牧师早已经忘记了绅士风度和体面。”

穷人可以没有这些东西,然而如果那些沐浴着圣光的人也没有,就会发生极其糟糕的事情。

这可不是魔王的腐蚀。

毕竟神灵也没法改变恒星运行的规律,决定天黑和天亮。

祂只能为想开灯的人开灯,想关灯的人关灯,以及在能力许可的范围,根据信徒的贡献回应他们的愿望。

“这恐怕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大的安慰,亵.渎的不只是雷鸣城市民,整个奥斯大陆都是如此。”

看着与自己共情的科林亲王,爱德华用揶揄的口吻自嘲了一句,眉宇间的阴沉有所缓和。

“那些牧师们总说是我把雷鸣城市民给教坏了,圣西斯在上,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对穷人的善意虽然不如艾琳那么纯粹,但也绝不会将穷人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毕竟那些人没有钱,尊严是他们口袋里仅剩下的东西了。

不管怎样,这一波反向宣传不仅没能挽回牧师们的声誉,反而让雷鸣城最保守的市民们也对他们感到了失望。

他们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这些神灵的仆人和冒险者混的太久,被冒险者们给腐化了。

“……更有趣的是昨天,有个牧师给我写信,愤怒地谴责科林大剧院搞排片歧视,把神主的荣光放在了黑灯瞎火的午夜。”

“这可真是天大的污蔑,”看着揶揄自己的爱德华,罗炎一脸无辜地说道,“雷鸣城又不止一家科林大剧院,而我明明是鼓励他们去拍出自己的故事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

爱德华哈哈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微笑。

“所以为了表示坎贝尔家族对神圣事业的支持,我诚恳地邀请那位牧师和他身后的剧组,带着他们的剧本和鸢尾花剧团一起搭乘首班火车进行全国巡演。”

“我猜他们拒绝了。”

“没那么平淡,他们不但愤怒地拒绝,还指责我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老实说,我是很遗憾的,圣光正是坎贝尔家族力量的来源,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爱德华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为此感到惋惜。

“不管怎么说,他们把《钟声》里不方便直接刻画的牧师形象,在《神圣的花冠》里演活了。可惜他们太要脸了,若是肯跟着巡演,那对比效果绝对比任何喜剧都要精彩。”

开完了玩笑之后,爱德华的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感谢与赞赏。

“科林,虽然你可能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得向你和你的家族表示感谢,你写出了雷鸣城市民的心声。”

罗炎谦虚地笑了笑。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那只是我在午后的闲暇时,抓住的一闪而逝的灵感。我相信这片土地上有许多比我更有才华的人,他们一定比我更懂什么是钟声。”

爱德华思索了良久,认真说道。

“那么,我要如何才能让那些有才华的人为我所用?”

听到这句话的罗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他的老朋友已经意识到了这把枪的威力。

只不过,现在的他还在第一层。

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他和那些教士们一样,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如何去收买”。

然而,那些教士们已经演示给爱德华看了。凡用金钱收买的无一例外不是小丑,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真糊涂的区别。

当保守的教士们想要维护封建的“钟声”,来对抗共和的《钟声》,幽默的雷鸣城市民立刻给他们推来了一门塞满火药的大炮,还贴心地递上了火柴。

魔王必须得替圣西斯的仆人们说句话,《神圣的花冠》比科林亲王的《钟声》还要敢写,而且更加逼真!

缺乏幽默感的他们,成功演活了教士们的傲慢。

“……我想,真正的人才并不需要你亲自去收买,目光长远的人自然能看到长远的未来。”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罗炎面带微笑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大公,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当你选择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为您所用了。”

虽然魔王从未去过罗兰城,也不认识那儿的人们,但他心中无比确信,那里正回荡着前所未有激烈的钟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