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5章 一场空

距离出征还有两天时间,沈溪哪儿都不想去,一心留在家中陪妻儿,因为他知道未来半年甚至一年都将在外,再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

不过旁人不会让他轻松,从皇宫回来后,到他府上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沈溪一个都没见,显得很不近人情。

直到日落时分,沈府才来了一个他不得不见的人……工部尚书李鐩。

沈溪知道李鐩是朝中大臣推出来的代表,现在他正跟工部合作制造军械,若连李鐩都不见,那以后朋友的情分将尽,这就好像张懋来访他不得不见是同一个道理。

沈溪请客人进了书房,李鐩神色间非常为难:“之厚,你应该知道我是因何而来吧?”

沈溪点头:“自然知晓,两日后陛下就要御驾亲征,但现在什么都没定下来,致朝中人心惶惶。今天访客太多,我都没接见,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陛下安排至今未定,甚至为此我还奉召去了一趟内苑,被太后问询一番。”

李鐩轻叹:“此行实属无奈之举,我也知道你遇到麻烦,不过谁叫是你主导国策执行呢?现在旁人都不知内情,又从陛下那里得不到答案,只能想办法从你这里获取消息……”

李鐩没有强迫沈溪回答,此行好像只是为了完成差事,从沈溪这里得到一些答案便会离开。

沈溪给李鐩大致解释了一下,包括之前出京练兵,还有未来开战的大致构想:“……要一次将草原平定,这是不现实的事情,就算咱们人强马壮,时间也够,但鞑靼人坐拥广袤的草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其实没有多少优势。”

李鐩双目圆瞪,问道:“这么说来,战争会局限在一定范围内?”

沈溪道:“事情都要适可而止,发起战争就要想到如何结束战争,不能让事态失控。此番出塞作战也一样,想要一举把鞑靼人平定,很难实现……其实敌人只要远远避开,待我们粮草消耗完毕,自然就会退出草原。所以这场战争一定要打得十分巧妙,要懂得把握机会,一举奏功……你认为呢?”

李鐩笑道:“对对,适可而止最好,如果太过强求,反而适得其反,大明实在经不起折腾了……现在谁都知道陛下无子嗣,刀剑无眼,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明岂不是要陷入持久的动乱中?”

沈溪微笑着回应,对旁人或许他还会敷衍,但对李鐩这个老朋友,沈溪尽量保持着真诚的态度,怎么说这位也算是结识于微末。

李鐩道:“我也不隐瞒,很多朝臣都想从我这里得到关于你和陛下的消息,你便透露一些,能说就说,不能说的不要勉强,我只为回去后有个交待,毕竟后天就要出兵……现在朝中人最关心的便是陛下出征后,京城事务谁来打理,毕竟谢阁老不在……”

沈溪苦笑着回道:“这件事,陛下并未言明,我也没有主动询问,为人臣子,不该僭越,尤其是这种关系社稷稳定的重大决策。”

李鐩会意点头,“我也认为之厚你未必知晓,不过旁人都觉得你可能知道些什么,陛下把谢阁老调往三边,这步棋实在没人看得明白。”

沈溪道:“多半是有小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当我知晓后,马上致函请陛下收回成命,但上疏被人压了下来,显然有人从中作梗。”

李鐩确定谢迁被发配不是沈溪所为后,紧张地问道:“难道是内廷的人?”

也就是在沈溪面前,李鐩没有多少顾忌,如果是在公开场合,他就要谨言慎行了。终大明一朝,太监地位一直都很稳固,有时候甚至比首辅、勋贵权力还要大,而且手段多样,报复起人来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沈溪微微点头:“我也怀疑可能跟内廷的人有关,陛下如今身边佞臣不少,这次回来,虽然我第一时间前去觐见,但陛下明显不想跟我议事,好像早有决断,所以只能告退。陛下说会举行朝会议事,但眼下距离出兵仅剩下一天,看来很难履诺了。”

李鐩低下头,稍微思索一下,又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伴驾的大臣,都有哪些?”

沈溪仍旧摇头:“不知。”

李鐩微微颔首,大概明白了,沈溪并未完全得到朱厚照信任,更像是一个单纯的执行者,关于出兵之事,要么是朱厚照武断决定,要么就是要跟身边近臣商议,而张苑必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说完关心的事情后,两人又聊起朝堂的情况。

沈溪叹道:“不管怎么样,你能留在京城,我却必须顶在战场第一线,我的想法,是以自身为饵,把鞑靼人引至包围圈,毕竟不能跟鞑靼人在广袤的草原上兜圈子,现在陛下统领的中军,主要负责设下埋伏……”

李鐩一听,不由惋惜:“之厚,你这又是何必呢?与鞑靼人的战争可以从长计议,慢慢着手进行,你这样做……岂非让自己立于险地?”

沈溪苦笑道:“以前跟外夷交战,我哪次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时候实在是情非得已。”

李鐩稍微一想,马上想到果然如此,无论是沈溪跟佛郎机人交战,还是几次跟鞑靼人开战,都是以少胜多,绝处逢生。

这也是旁人称道沈溪的地方,但这么做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凶险,毕竟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旁人对于沈溪的能力没有直观的了解,只能把沈溪的这种作战方略当作是走“狗屎运”。

沈溪对李鐩非常坦诚,把能说的基本说了,剩下的就是他不知,或者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对此李鐩表示理解,满意地离开。

……

……

三月十八下午,朱厚照终于睡醒,他耐着性子,听小拧子朗读,大概把沈溪上呈的奏折听了一遍,可惜没有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小拧子读完后,手捧沈溪的上疏,高兴地道:“陛下,按照沈大人安排,此番胜利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哦。”

朱厚照应了一声,依然无精打采。

小拧子见朱厚照兴致不高,不敢贸然发表评论,许久后朱厚照才似有所思地问道:“沈先生在奏疏中说,自己要冲锋在前充当诱饵,如果出什么状况的话,这场战事岂不是要半途而废?”

小拧子道:“应该不会吧,既然沈大人如此安排,想必已有万全之策,不会让鞑子轻易得手。”

朱厚照摇头晃脑:“沈先生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把鞑子的应对全部揣摩清楚,万一遇到预料外的情况,岂不是说,朕要亲自带兵跟鞑子拼命?”

“呃?”

小拧子思考一下,恭敬回道,“若沈大人那边出事的话,陛下最好还是立即领兵撤回关内,以避免变生不测。”

朱厚照抬起头来,怒目圆瞪:“你这小子,认定朕没本事,一切都要倚靠沈尚书,是吗?”

小拧子紧忙跪下来磕头:“陛下可别误会奴婢的意思,奴婢岂敢对陛下有不敬?在奴婢心中,陛下雄韬武略,自打登基后对蛮夷作战屡屡奏凯,足可证明陛下英明神武,实在是千古明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小拧子的话很虚伪,朱厚照听了依然很受用。

朱厚照道:“朕也想打胜仗,不过要是没沈先生配合,就有些困难了;朕自信可以平草原,取得旷世功业,主要也是看到有沈先生这样的能臣辅佐,如果不好好珍惜眼前的机会,将给后人留下诸多遗憾。”

小拧子继续恭维:“陛下千秋万载,与日月同寿,岂会把麻烦留给后人?”

朱厚照笑了笑:“你就当是朕自己留下遗憾不成么?朕能活几岁不好说,谁知道那些丹药有没有用?自古以来没哪个君王愿意驾鹤西去,世事无常啊!”

小拧子继续跪在那儿,连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被朱厚照降罪。

朱厚照一挥手:“你去把张公公叫来,朕想问他几句话。”

小拧子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出去传话,出门的时候还听到朱厚照嘀咕:“谁说朕独自领兵就打不了胜仗?”

……

……

张苑到来时,朱厚照已把饭吃完,正坐在那儿研究沙盘。

张苑心想:“陛下以前喜欢捣鼓这东西,是因为那时尚未登基,没什么乐子,但现在陛下已贵为九五之尊,宫廷内外那么多好玩的东西,陛下还研究这个作甚?莫非陛下真想亲自领兵,到战场上去逞强?”

“陛下,老奴来了。”张苑行礼道。

朱厚照抬头瞄了张苑一眼,道:“来就来吧,张公公,这朝廷内外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兵马粮草已调动了么?”

张苑自信满满,就算许多事不懂,也会提前做好功课,就是为了让朱厚照满意,把他留在京城监国。

张苑道:“回陛下,粮草已由京营分批次往前线调运,同时按照兵部调令,驻守京城周边的三四万地方卫所兵马陆续开拔,而陛下后天亲自统率的兵马,大概会有两万之众。”

朱厚照皱眉问道:“原来朕到宣府,就带这么点人?”

“不少了,陛下。”

张苑言辞恳切,“陛下到宣府后,地方人马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加上大同、三边以及各边塞驻守人马,总兵力大概在三四十万之间……这些人马已足够打一场大仗。”

朱厚照还是不满意:“始终这些兵马,以没多少实战经验的地方换戍京师的卫所兵居多,平日他们多负责种田,能当什么大用?这些人连新式火器都不会用,最多留在各处边塞守城罢了!朕估计能上一线杀敌的兵马连十万都不到。”

就算张苑做足准备,听到朱厚照说的事情,依然一阵茫然,因为他不知这三四十万人马中,有多少要出塞深入草原。

朱厚照再问:“朕御驾亲征,京城公侯,还有文官怎么看?有何反应?还有谁对朕出兵的事情说三道四?”

张苑本想趁机打压政敌,但一时间不清楚朱厚照问这话的目的,所以只能实话实说:“回陛下,京城内勋贵还有大臣,都在准备行李以伴驾出征,陛下至今未指定哪些人会跟您一起往西北,所以……都以为自己会被陛下征召。”

朱厚照皱眉:“这场战事,朕和沈尚书自会领兵打,关他们什么事?朕几时说要征调他们随驾了?”

听到这话,张苑非常意外,心想:“怪不得到现在陛下也不公布随行人员,感情从未打算让人伴驾,这可不好,最好让朝中那些刺头跟陛下一起出征,这样我留在京城就没有人敢作对了。”

朱厚照道:“传话下去,就说朕这次领兵出征,不需朝中文武操心,他们的责任就是维护好京城安定,朝廷不能乱,京师不能乱,这次朕基本没抽调京营人马出征,最多只是帮忙运送粮草辎重,再就是调了首辅去西北……”

张苑有些丧气,他还在想怎么跟朱厚照请示,把一些反对他的人赶去随驾。

张苑道:“陛下难道不需要有幕僚在身边,随时商议?”

朱厚照皱眉:“兵部吏员不是很多吗?五军都督府也会派人前往,除此之外,其余人等坚守各自岗位便可。”

张苑继续道:“陛下,您身边应该多带些大臣参谋军机,老奴听闻,当初英宗皇帝出征时,便带了不少重臣,随时出谋划策。”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少跟朕提英宗旧事,你是要诅咒朕出征失败,是吗?”

张苑这才记起来,英宗御驾亲征可不是什么正面例子,赶紧跪下来请罪:“陛下,老奴打错了比方,请恕罪!老奴本意只是想提醒陛下多带些大臣,关键时候可以商议。”

朱厚照板着脸道:“那些大臣,平时都以忠直自居,遇到大事,非但不会给朕出谋划策,反而会扯后腿,届时一定状况百出,比如说战局稍微遇挫,他们就会跟朕说要撤兵,朕必定不厌其烦。倒是张公公……平时对朕的意图领会比较准确,值得朕信任……”

张苑一听,正德皇帝分明有把他带在身边出征的意思,这可把他吓坏了,紧忙道:“老奴只是急陛下所急,处处为陛下考虑,勤勉任事罢了,但对于军务却不擅长,恐无法为陛下出谋……”

朱厚照打断张苑的话:“别说了,朕打算带张公公你去宣府,至于朝事,就交给内阁,还有六部衙门处置吧。”

张苑一听,想死的心都有了,苦心安排半天,最后计划全泡汤。

他赶忙跪下来:“老奴并非不愿伴随陛下左右,只是陛下出征后,京城局势需要有人帮陛下安定,谢阁老已往西北去了,足以成为陛下左膀右臂,老奴昏聩,不如留在朝中为陛下尽忠。”

朱厚照黑着脸道:“说是帮朕做事,但其实是舍不得京城的权势吧?你作为司礼监掌印,等朕、谢阁老和沈先生走后,这京城内外,就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吧?”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张苑跪在那儿不停磕头。

朱厚照手一挥:“希望你没诓骗朕,无论如何,这次你都要跟朕一起去宣府,至于京城事务,自然会有朝官负责,而且朕会把大明中枢搬到宣府,在边关处理朝务,到时候有什么奏疏也会从宣府传达到京师各衙门,你到宣府,一样为朕做事,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本章完)

第2126章 各怀鬼胎

张苑的苦心谋划落空,心情无比颓丧,当他发现朱厚照态度坚决,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后,认定自己是被谁给阴了。

“……一定是沈之厚,他想报复我,怕我留在京城给他扯后腿,便跟陛下进言让我随驾出征,除了他外,想不出还有谁曾面过圣……”

张苑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朱厚照挥挥手:“你回去收拾一下,准备跟朕出发……放心,朕不会让你犯险,到宣府后你就跟在朕身边,保管你没事!”

张苑哭丧着脸站起来,朱厚照笑眯眯地走了过去,拍拍张苑的肩膀以示安慰。

张苑低着头,心里越发憋屈。

等朱厚照离开,张苑从豹房花厅出来,沮丧至极,就连钱宁出现在面前都没发现,等对方开口才回过神。

“是你?”

张苑怒从心头起,恨恨地瞪着钱宁。

钱宁早就习惯张苑的冷脸,笑着问道:“张公公这是怎么了?走路魂不守舍的,莫不是陛下安排张公公随驾出京?”

张苑一怔,随即想到:“我之前怀疑是我那大侄子使坏,但忘了眼前这家伙平时面圣的机会更多,会不会是他在陛下跟前说我的坏话?”

张苑冷着脸,道:“陛下安排咱家随军,那是无上的荣幸……你呢?”

钱宁一愣,没想到自己居然言中,半晌才反应过来,道:“陛下也让我一起出征……张公公这一路不会孤独寂寞,路上咱们能做个伴。”

张苑不由嘲笑道:“原来你也要去,居然这般嘚瑟,莫非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出发?哈哈,咱家还要回家准备,你老婆孩子多,可要把家看顾好了,别等回来连家主名字都换了……哈哈……”

张苑知道钱宁也会前往宣府时,心情好了许多,言语中满是揶揄,他奉行的原则是我不好过旁人也休想好过。

钱宁脸色不太好看,但不敢跟目前风头正劲的张苑正面起冲突,只能瞪着对方远去。

张苑没有回宫,直接到了自家府宅。刚进大门,他发现臧贤一脸笑容从客厅出来,钱氏在后面相送,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不过当他发现臧贤和钱氏都衣衫整齐时,暗自松了口气。

臧贤见到张苑回府,神色平静,笑着上前行礼。

张苑用怀疑的目光看了钱氏一眼,钱氏冷哼一声,转身走进正屋,门“嘭”的一声从里面关上。

张苑瞪着臧贤喝问:“没事你来这里干什么?”

臧贤不解地问道:“不是公公吩咐,让我随时来府上候命么?夫人怜悯小的辛苦,叫进去吃了顿便饭。”

张苑心想:“对啊,确实是我喊他到府上来参谋事情的。再说他是从客厅出来,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有些事情不可不防,要是之前骂钱宁的情况应验到我身上,那就贻笑大方了。不过我敢确定,别人或许会趁机而入,臧贤绝对不敢背叛我。”

张苑知道自己的老婆非常不安份,想治也治不住,问题就在于钱氏太过泼辣,现在能凑合着跟他一起过日子,已是心满意足,他也知道自己的状况,能有结发妻子陪伴身边乃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所以也就对钱氏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苑有些悲哀:“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岂不是……”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仿佛那上面闪着绿光,脸绷得紧紧的。

臧贤问道:“公公,您可有别的吩咐?”

张苑黑着脸道:“刚去面过圣,陛下说了,让咱家随军,你回去后好好安排一下。”

臧贤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问道:“陛下……为何突然作出如此安排?公公,您……小的……”

张苑道:“你放心,咱家不会让你去宣府前线受苦,毕竟京城这边也需要人看顾打理,而且……这院子你帮忙照应些,咱家把一切都交给你,可不能让咱家失望!”

臧贤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还是点头,当作应下。

张苑骂骂咧咧:“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居然跟陛下进言,让咱家随驾,若查出来,非要他好看不可……你赶紧去安排,咱家离京准备要充分些,就算平时需要时刻陪伴陛下身前,日子也不能过得太过清苦。”

臧贤有些紧张地问道:“公公,您走后,朝中事务由哪位大人监理?”

张苑板起脸喝道:“怎么,你觉得咱家就此失势,发配充边了么?实话告诉你,陛下把朝堂挪到宣府,到时候天下政令还是要过咱的手,咱家仍旧是内相,六部和地方遇到事情都要先问咱家,咱家不同意,他们休想办成!”

……

……

三月十八,黄昏时分,张鹤龄和张延龄入宫见张太后。

这是近来两位国舅爷二度入宫,乃是张太后知道正德皇帝出兵细节后做出的应对。

张氏兄弟跨入永寿宫大殿,发现张太后已准备好酒菜,张鹤龄有些拘谨,张延龄则放肆多了,自动到餐桌前坐下,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上一杯酒……到了永寿宫,他就好像进了自家门一般,非常随便。

张太后上桌后一起吃饭,这次夏皇后没旁听,算是张家内部的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太后方才幽幽问道:“后天皇儿就要领兵出征,你们两个做舅舅的,是否要跟着他一起赶赴前线?”

张鹤龄没说什么,张延龄已忍不住出言质疑:“姐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西北苦寒之地,是我们兄弟该去的地方吗?到了那儿,别九死一生回不来啊!”

“住口!”张鹤龄喝斥道。

张延龄见张太后脸色都变了,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不中听。张鹤龄连忙辩解:“太后娘娘请息怒,舍弟并非不尊重您的意见,乃是陛下已为我兄弟安排好差事,让吾等留在京城驻守,稳定大局。”

张太后道:“哀家岂会不知皇儿所做安排?现在只是跟你们商议一下……你们也知道皇儿此行极为凶险,哀家又不是让你二人冲锋陷阵,兵部沈尚书来的时候说了,这次皇儿统率的中军只会留守后方,你们到宣府后随侍陛下跟前,难道连这都不行么?”

张鹤龄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但他真心不想去边塞当炮灰。张延龄又插话:“姐姐,您也不想想,我们兄弟走了,京城谁来看顾?靠五军都督府那帮老家伙?谁才真正跟您一条心?若陛下在前边出了事,有些人怕是嚷嚷着要改朝换代吧?”

“砰!”

张太后抓起面前的酒杯掷于地上,虽然没粉碎炸开,却也满布裂缝。

张延龄不依不饶:“姐姐,忠言逆耳,小弟说的话虽不好听,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只有咱们才是一条心……就算您觉得我这个弟弟平时胡作非为,但敢问一句,真遇到大事,弟弟会跟您唱反调吗?”

张太后脸色依然不好看,冷笑道:“不需你用这话来表达忠心,我看真要遇到紧急情况,不知谁会没有骨气!”

张鹤龄接过话茬:“太后娘娘,就算臣请求陛下准允我兄弟随行,陛下也不会赞同,如今真的需要有人镇守京师,陛下此刻依然没有安排监国人选,意思已经很明白,朝廷上下事务,仍由内阁和六部衙门打理,政务不会出问题,不过防务嘛……”

张太后摆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你们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去前线受苦,非要留在京城养尊处优,是吧?”

张氏兄弟都站了起来,二人虽然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大致接受张太后的说法。

“坐下吧,来人,上茶。”张太后脸色不善,挥手叫人撤下酒菜,送上刚沏的香茗。

张氏兄弟重新坐下,张太后道:“既然你们贪生怕死,非要留在京城,哀家也不勉强,谁叫哀家只有你们两个弟弟?但现在你们可要把五军都督府给盯紧点儿,京城防务你们要多留心……”

“这个小弟知道,绝对不会出差错……”张延龄笑呵呵端起茶抿了一口。

张鹤龄正色道:“陛下安排的差事,我兄弟一定能完成,陛下后天就要走,临行前应该会祭天,可是因为陛下没有举行朝会,朝中文武大臣到现在还不知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张太后道:“你们不知,难道哀家就知道?一切都按照既定步骤办吧,皇儿怎么决定的,你们怎么应着就是。”

说到这里,张太后不想继续跟两个弟弟浪费口舌,之后大殿里气氛变得非常沉闷。

又过了一炷香,张太后起身回寝殿休息,张氏兄弟则趁着夜色往宫外走。

路上张延龄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道:“咱兄弟现在总算缓过来了,今后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张鹤龄没好气道:“陛下目前是没给咱们兄弟安排危险的差事,但万一来日让你我兄弟亲自押送粮草去前线,该当如何?”

张延龄打了个趔趄:“不会吧?”

“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就算现在陛下不想,将来也会想,或者是有人帮着想……谁留在京城谁就掌握话语权,咱兄弟绝对不能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旁人!”张鹤龄面色凶恶地说道。

……

……

三月十九,对于朱厚照对于未来出征后的安排,朝野间已不再是秘密。

张苑被调出京,被朝中文官看作是一件大好事,除了投靠张苑的官员,没人愿意让一个太监执掌国事,至于朱厚照说的在宣府批阅奏本,并不被人们看好。

很多人认为,战争到了紧要关头,前方跟外界的联系随时可能断绝,一切决策只能以京城号令为准,宣府行宫只是摆设。

本来人们以为今天会有朝议,不过上午豹房传出消息,众大臣于来日参加帝王出征的祭天仪式,至于朝议压根儿就没提及。

文官中虽然有人期待朝议,不过更多却希望免除,确定大多数官员无需随驾出征后,很多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去前线置身险地,被看作是一种解脱。

这天沈溪原本想到豹房觐见朱厚照,商议军情,不过一大早传来消息,说朱厚照昨晚又通宵玩乐,到天亮时才睡下,根本没有见外臣的意思。

如此一来,沈溪自然不会死皮赖脸去豹房求见朱厚照,于是干脆决定去惠娘那边小聚一番,等下午回到家收拾一下,然后安心等待来日出征。

沈溪上午先去见了宋小城,涉及与佛郎机人的贸易,沈溪得安排人手去南方淘货,尽快补足货源送往泉州。

临到午时,等跟宋小城交待完,沈溪才到惠娘和李衿的宅院,二女现在也很忙碌,肩头压力不轻。

沈溪跟惠娘和李衿一起吃过午饭,饭桌上,惠娘说起粮食运输的事情:“……下一批粮食,可能要到四月下旬才能送达前线,不知时间上是否来得及……”

惠娘讲述的是从西南巴蜀之地调运的粮食,跟走水路不同,这批粮食基本由陆路运输,翻越秦岭到甘陕,即便提前半年做好准备,还是显得非常仓促。惠娘本来无需负责粮食运送的事情,但她一心为沈溪着想,知道现在郎君正为粮食发愁,所以主动承担下差事。

沈溪道:“后续粮食是为应付长久作战准备,就算迟一些运过去,也没多大问题,前提是不能让鞑靼人把战火烧到关内……只要战事一直在草原上进行,粮道就会保持通畅。”

惠娘脸色稍显宽慰:“老爷不着急就好,妾身就怕耽误正事。”

李衿那边吃得差不多,问道:“老爷,我和姐姐要跟你一起出征吗?”

惠娘拿着筷子正要夹菜,听到这话不由怒视李衿,怪对方说错话。

见李衿认错一般把头低下,沈溪道:“不用了,我已改变主意,前线太过凶险,这次你们都留在京城,我一个人去便可……你们只管放心,此番准备要比以前充分多了,你们不用太担心。”

惠娘道:“如果老爷不嫌弃,就让妾身带衿儿过去,就算做一些琐事也好……老爷去跟鞑靼人作战,妾身日夜担忧,心中没个没落,反倒不如跟在老爷身边吃苦来得踏实。”

沈溪微笑:“你们去了能做何?还是留在京城帮我做事,南方那边你们不用回去了,就在京城遥控指挥便可。”

李衿突然道:“老爷的设想固然好,但就怕战事开打,京畿戒严,到时候咱们的号令传不到南方,京城内外消息断绝,可能会耽误老爷的正事。毕竟我跟姐姐不是官府中人,老爷要预作防备。”

惠娘这次没怪责李衿乱说话,也转头看向沈溪。

沈溪想了下,道:“照理说,战火烧不到京城来,不过也要有所防备……这样吧,我会安排人跟你们接洽,消息会始终保持畅通无阻,不需要你们出城。战时京城其实算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到底是大明根基所在,你们安心留下来,等我凯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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