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西装

杨山向来都是主意很正的男人。

收到了老营长的信件以后,他甚至没有通知家里人,就自己收拾行装,准备坐火车前往BJ城。

好在干休所的所长多长了份心思,给杨家打了一个电话。

整个杨家立即就爆炸了。

从南湖市到京城,往返数千公里,杨山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然而,杨山同志并没有要与家里人商量的意思,他的妥协方案,就是老子允许你们派人跟着。

最终,众人还是妥协了,二女儿杨迪请了假,带着儿子随行伺候。

杨峰同志帮忙找了一张软卧票,颇为不安的将老父送上车。

杨山自己是很高兴的。他有好些年没出过远门了,这一次却是颇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还特意做了一套西装,且把头发弄的平平整整的,像是电影里的老先生似的。

车厢里人来人往,见面了都夸杨峰有气质,把老头儿给高兴的,整日里坐不住。

坚持了两天时间,慢吞吞的火车总算是到了京城火车站,杨迪庆幸的道:“还好大哥给弄了软卧,我去给杨锐打个电话,让他也别着急了。”

“不着急,急啥。”杨山下了火车,在站台上踱步两圈,迅速的做出了决定,道:“先不去见杨锐,咱们先去街面上转一圈。”

“现在?您不累啊。”杨迪看着人山人海的京城车站,一阵麻爪。

“火车上睡了两天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行军两天两夜,中间都是站着打盹的,也没有喊苦喊累……现在的年轻人……”杨山随口就用忆苦思甜将杨迪给打发了。

年过四旬的“年轻人”杨迪同志无理争辩,道:“您想去哪里转?BJ大着呢,咱们不如喊上杨锐一起转。”

“谁不知道BJ城大?我第一次到京城的时候,你还尿床呢。”杨山不屑的哼了一声。

外孙谢震忍不住笑了出声。

杨迪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瞪儿子一眼,道:“你爷爷要逛街,赶紧儿买张地图去,再打问一下怎么走。”

谢震顿时满脸的懵逼,小声道:“我也没来过啊。”

“所以让你去问啊。”

“我……我问啥呢?咱去哪?”谢震知道问老妈没用,转头问杨山道:“爷爷,咱们去哪?”

杨山整整衣领,露出笑容,道:“找个做西装的地方,咱们坐出租车去。”

“做西装?”杨迪跟不上老爷子的思路了。

杨山毫不犹豫的道:“我要给杨锐做一套一样的西装。”

杨迪看着杨山的西装,哭笑不得:“做西装就做西装,干嘛要做一样的?”

杨山挺了挺胸,循循善解的道:“坐火车的人,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他们都说我这身西装好,我就想着,给杨锐也做一身。”

杨迪瞅着杨山长过腰的西装,叹口气道:“杨锐不见得喜欢,他在京城这么久,说不定已经买了西装了。”

“买了就再买一件。”杨山强硬的道:“我送他的,他敢不穿?”

杨迪服气的道:“那肯定不敢。”

三人说话间,坐上了出租车,并请司机找一家有名的裁缝店。

出租车司机眼珠子一转,就将三个人拉到了一处小巷子里,并道:“你别看这个地方小,但是外国人都有来的,是咱们老BJ有名的裁缝师傅。”

留下三人,出租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杨山一行人有些迟疑的走进了小巷子里的裁缝店。

裁缝店的招牌看起来是有年头了,只有简单的“黄家裁缝”,听起来和皇家有点像,颇有高大上的感觉。

招牌的旁边,还贴了有红纸,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挂在那里,写的是“中山装”、“洋装”、“毛衣”“西装”等几个字。

倒是门内趴着做活的老师傅给人以安心的感觉,只见他将缝纫机踏的飞快,手底下左移右晃。

杨山只觉得对方动作利落,立即兴奋的上前交谈起来。

老裁缝面露微笑,不时的点点头,看起来很有派头的样子。

80年代正是西装流行的时代,远比三十年后还要流行,而且,这个流行的时间节点是非常清晰的。1983年以前,国人是不敢穿西装的,尤其是体系内的干部和工人,穿西装的绝无仅有,但是,随着中央领导人带头穿了西装之后,这股风气就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以至于做中山装的裁缝,不得不改学西装。

就中国的流行文化来说,穿西装的重要性,或许是第一级的。它是一种开放的表征,以至于中国领导人有次身着中山装会见外宾,还被外界疑惑,中国的改开是否要回缩了——回应此事的,是五位常委身着西装的集体亮相。

这次集体亮相,也彻底引爆了中国的西装文化,不仅是年轻人结婚之类的场合会有西装出现,许多人出门都会穿着西装以示正式,就像是杨山老爷子一样。甚至于,还有人穿着西装打篮球,跑步的。

当然,全国人民整齐划一的购买西装,并不代表着西装裁缝,或者品牌西装的产能就会大幅度提高,于是乎,就有两种西装出现在了市面上,以填补空白。

一种是所谓的洋西装,实际上就是国外的二手西装,或者洋垃圾,整船的运入国内以后,或经清洗熨烫,或者就直接销售出去,价格便宜且质量上佳,深受广大人民的喜欢。

另一种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了。

“黄家裁缝”的掌柜兼师傅,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不过,旧不旧新不新的,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国内原本就没有几个能做西装的裁缝,83年转行的就算老资格了,84年入行的若能拜个师傅,也算是老裁缝了,至于黄家裁缝,虽然是今年入行的,却是做了三十多年的老裁缝,和杨山很是说得来。

一会儿,杨山就确定了要做的样式和布料——样式和自己的一样,布料尽量用好一些。

杨迪倔不过老爷子,只好迂回道:“最起码把杨锐找来吧,量体裁衣,做衣服不量怎么做?您说是不是,黄师傅。”

黄老裁缝呵呵的笑,说:“都行。”

老爷子想想也是,却是道:“先把钱交了,杨锐那小子有钱,到时候让他出了钱,不像话。”

杨迪没办法,道:“那算多少尺布?”

“大概身体体重多少?”

“身高?比我儿子高20公分,胳膊腿的稍微粗一点。”杨迪将儿子谢震拉过来,先是拍了一巴掌道:“让你小子光吃不长个子。”

谢震叫冤也没用,被老裁缝拉在一遍,仔细的摸了一遍。

“给260吧,算你们便宜点,本来要三百呢。”老裁缝给报了价。

“这是南湖的两倍价了。”杨迪不满意了。

“料子好。”老裁缝冲着杨山笑。

杨山很满意:“就得用好料子。”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了,满四九城里,您找不到更好的。”

杨迪不信,道:“太贵了,要不然,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这样……我再便宜30块,230最低了。”老裁缝拉了一把杨迪,又道:“老爷子出个门不容易,你忍心他陪着你四处转悠啊,车费也不便宜吧。”

出租车的确是不便宜,随便坐坐就过十块了。

杨迪犹豫了一下,道:“220块,我再喊侄子来量身。”

老裁缝一副痛苦抉择的模样,片刻后拍了一下大腿,道:“得嘞,您都这么说了,我就让给您了。220,我亏本做了。”

杨山很满意对方亏本,当即道:“给杨锐打电话,让他来量身。”

yi一个小时后,又惊又喜的杨锐出现在了小巷子里。

“先试衣服。”杨山不由分说,先将杨锐交给了老裁缝,自己站远了一点看。

还是二姑杨迪看不下去,小声给杨锐说清楚始末。

杨锐哭笑不得的站在店中央,两手伸直了让裁缝量体,眼睛瞅着爷爷的装束,有些发呆。

此时的杨山,站的笔直,如松树一般,衣服下摆几乎到了裆部,前襟束着脖子,最令杨锐惊讶的是袖口,正常的西装,是衬衫露出袖口一厘米,杨山的西装,却是盖住了手背。

杨锐此时赫然发现,老裁缝量胳膊的时候,竟然也是量到了自己的手指末端。

“袖子做太长了吧。”杨锐小声说话。

老裁缝微微笑:“你看电视里的领导,都是这么穿的。”

杨锐回忆了一下,没印象。

“也不会这么长吧。”

“你不懂。”说完,老裁缝回到门帘后的小隔间,珍之重之的拿了两个相框出来。

里面的照片,正是身着中山装的***,在开国大典上讲话的照片,袖至手背。

“这是中山装。”杨锐说。

老裁缝再微微笑,拿出了另一只相框,正是前两年,领导人身着西装亮相的照片。

杨锐非常服气,他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中国领导的服装,竟然都是大一号,袖超长的版型。

“过两天,我要参加老战友的聚会,你和我一起去,就穿这套衣服。”杨山同志一锤定音。

……

(本章完)

第970章 沽名钓誉

军区招待所内,灯火通明。

杨锐挽着爷爷的手走进其中,立即被耀眼的勋章给闪瞎了眼。

杨山同志突然有些近乡情怯的站在了门口,有人来问,亦只是哆嗦了两下嘴唇。

杨锐于是代为回答道:“我爷爷以前是大湖营的通讯员……”

“您是杨山同志吧。”门口负责迎宾的也是位军人,却是浑身透着机灵劲。

杨山点点头,说:“你知道我?”

“知道,我们军长给我们说了,您当年为了送一份信过去,半夜摸着敌人的战壕边儿爬过去的,嘴里就叼着拉环手榴弹。”迎宾的军人快人快语,说的杨山老怀大慰。

杨山不禁回忆往昔,道:“叼着手榴弹是真的,那是怕被敌人俘虏了,把信给丢了。摸着战壕爬就是吹牛了,敌人也不是泥捏的,战场上动不动就有诡雷地雷的。敌人的暗哨也很精神的,都怕被人摸上来把命给丢了啊,所以晚上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呢。我当时,离敌人战壕最近的地方,也有几十米远呢。”

“离着几十米远爬过去,也很了不起了。”

“没办法,营部计划凌晨发起进攻,必须通知策应部队,我们几个通讯员,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杨山说到此处,忽然有些伤感了。

“我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活下来的人,要为了死去的战友,更好的活着。”一位满胸勋章的老人,来到了杨山面前。

“老营长……”杨山看着对方,一时间老泪纵横。

“不哭不哭,你说你,比我没小几岁,怎么就老是又哭又叫的。”老营长莫名的想起当年的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杨山更是情绪激动。

杨锐站在一边,没有参与到两人的交流中去。那是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的时代。

周围人则是用各种眼神,打量着杨锐。

没办法,在这个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聚集的场合,有生面孔出现已经很容易吸引注意力了,像是杨锐的打扮,就更加的吸引注意力了。

杨锐如今的西装,除了颜色上略有差别以外,与爷爷的基本类似,看起来像是亲子衫似的。

若是正常的西装,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男士西装的样式,远没有多到不撞衫或不重复的程度。

然而,杨锐的长袖大码西装,显然算不得是正常的西装。

在场的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们,基本就是穿着着两种衣服。

一种,是军装配勋章的模式,但并不是太多。现在的军人太多了,不像是后世,大家需要身着军装,来证明自己是这么一个群体中的一员。85年距离建国才36年,距离抗战爆发才47年,战争幸存的军人们虽然老了,数量却并不少,他们的子侄更多。

另一种,就是西装了。

随着几位常委集体西装出席,现在身着西装已经是政治正确了,更别提年轻人们喜欢时髦的追求。甭管是第二代、第三代的革命子女,早都穿腻了军装,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里穿军装。

不用分别哪位是现役军人,哪位是退役军人,哪位是政府官员,哪位是下海从商了,知根知底的大院子弟,现在都是将西装当正装了。

不过,年轻人和中年人里,没有一个人,是身着杨锐这种长袖大码的西装的。

杨锐不仅是被老裁缝忽悠了,老裁缝估计也是被忽悠的一位。

中国领导人的确是一向喜欢长袖大码的西装,就是看30年后的照片和新闻,也会发现,中国领导人穿着的西装,一向是长袖大码的。

这大概与中国的衣着美学有关,中国人对衣服的概念,向来是遮蔽身体的,而西方的衣着却是为了显露身体曲线的。

为了调和这种矛盾,专门给中国领导人制作衣服的红都公司,就设计了独具特色的中式西装,宽大而非修身,遮蔽而非显露。

国内的西装业刚刚开始,老裁缝自然而然的学了红都的风格,也恰恰符合老爷子的审美观。

但在年轻人中,长袖大码的西装可不流行。

事实上,基本就没人穿。

大院也是有时尚风气的。

前些年,带着绿军帽就是时尚,再两年,骑自行车也够帅气,同时期的大院子弟,也以身着来自父辈的将校服为傲。现如今,属于男性的时尚自然是西装了。

可以是意式的双排扣紧身西装,也可以是尾巴开叉的英式单排西装,还可以是O字型的美式宽大西装,就是窄小的H型日式西装也很受欢迎,唯独中式改良版的西装,在圈子里无人问津。

爷爷辈的都穿这种西装,年轻人穿着像什么样啊!

杨锐现在的形象,落在众人眼里,就是标准的土包子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土包子偏偏帅的不行,甚至将宽大的西装,穿出了独特的精气神,以至于好些女士小姐,都忍不住投来情绪不明的目光。

杨锐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但他无能为力,爷爷和老营长还处于情绪波动状态呢,他现在自己进大厅不合适,打断两人的叙旧自然更不合适。

好在他也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感觉,就稳稳的站着,权当自己是名模特,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萌动物。

大约十分钟的柱子后,终于有个人来到了杨锐面前,问道:“你是杨锐吧?律博定的杨锐?”

杨锐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干站着,怎么说都是有些尴尬的,能有个人说话就太好了。

他抬眼看去,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于是更加乐意了,微微露笑,道:“揭穿律博定之类的说法会更好一点。”

“唔……你说的是。”女生有仔细化过妆,看起来也满细致的样子。

“我是跟着长辈来的,你呢?”杨锐没话找话的聊天,对方要是走了,他就又要一个人站着了。

女生笑了起来,道:“大家都是跟着长辈来的,对了,我叫苏巧新。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我?”

“对呀,我爷爷也吃了律博定,还好有你提醒,家里人才注意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大事呢。”苏巧新说话有些快,倒是脆生生的很好听。

杨锐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不敢居功,还是你们自己注意到了。”

“没你提醒,我看没人能注意的到。再说,还有的人就是不信邪。”苏巧新说着眼睛瞥了瞥,正好与一名男青年的对上,吓了一跳。

后者看了看苏巧新,又看了看杨锐,跟身边人说了点什么,就毫不犹豫的走了上来。

苏巧新吐吐舌头,道:“不好意思,过来的是仓少鹏,他叔伯前阵子吃了律博定,结果住院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关键药是仓少鹏找的。”苏巧新看在杨锐帅气的份上,多透漏了一些消息。

不等多说什么,仓少鹏就已经来到了两人身边。

“这位就是沽名钓誉的大学生杨锐吧。”仓少鹏斜眼看着杨锐,嗤笑一声,道:“律博定可是让你出了风头,没少赚钱吧。”

“你别泼脏水到别人身上。”苏巧新小声的帮杨锐辩解了一句。

仓少鹏却是眼睛一横,道:“关你什么事?你吃了药?你知道药好药坏?你就是权威了?我看你是反动学术权威。”

后面的话,他是面对杨锐,说出来的。

遇到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杨锐还真是有些词穷。

他总不能和仓少鹏谈科学吧,而谈药品不谈科学,又有什么好谈的?“我隔壁家的老王喝了他媳妇的洗脚水治好了老胃病”似的谈话,又有什么意思?

杨锐的短暂沉默,却被仓少鹏看成了示弱。

他立即像是要跳起来似的,高声道:“是吧,是吧,知道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瞎猜的,胡扯八道的。”

更令杨锐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准备站在这里与杨锐辩论,而是如得胜的将军似的,得意洋洋的回到了自己的朋友群中,高声道:“我就说,一个大学生知道个屁,就是没上过大学的土老帽,才把北大当是什么似的,你们看他穿的那西装,照着电视里做的吧,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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