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青蛙医院(三十三)勘破

程平,或者说程平安,是个老实本份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家里三代都是农民,到了他这一代,刻苦读书,学了一些医术,毕业后去县里的一家医院当了一个外科医生。

他聪明能干,吃苦耐劳,成分也不错,因此一路按部就班地升到了科室主任的位置,还和同科室的徐晴结了婚,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直到“那个政策”下来。

作为一向听指挥的先进分子,程安执行政策比谁都积极。

具体做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医院后山的池塘里咬人的青蛙越来越多,每次他路过,蛙声都震耳欲聋。

他觉得这怪不得他,要怪就怪那些孕妇的运气太差……

可当同样的遭遇落到他头上时,他终究无法淡然处之。

徐晴死了,他的儿子没了,他看着心电图的折线变成一条平滑的直线,整个人如同坠入冰冷的深渊。

凭什么他连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上面许诺的晋升没有到来,只有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和褒奖。

程平感到不甘,感到怨恨,不顾一切地将所有他知道的阴私都捅了出去。

可是没有人信他,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他被停职,被要求接受调查,并被短暂地关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浑浑噩噩地走过一遭后,他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自称是生息与死亡的主宰,可以让死者重返世间,并且答应他,只要他能够完成仪式,就能复活他的妻儿。

程平在神的指引下,带着妻儿的尸体去往池塘,任由青蛙将他们啃食殆尽。

他的肉体死去了,却也在某种意义上继续活着。

青蛙医院按照他的记忆而建,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他也几乎成了医院本身。

所有需要用到的地点都被他塞在四楼,也就是他的妻子徐晴生前最常停留、最后死去的地方。

这个他制造的鬼域镶嵌在真正的医院四楼之中,每天都有不少孕妇误入其中,并且再也没能活着出来。

幸运的是,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直到许久之后,冤魂索命的传言才流传开去,而那时,已经有足够的孕妇被摄入医院,重复日复一日的轮回了。

医院里的很多人和物都受程平控制,妻子的鬼魂在此栖居,被引产的儿子在此长大,被他塑造出来的护工和护士在手术室中杀死孕妇。

他不必急着完成和神的交易,可以慢慢地收集仪式的耗材,并且试探和神有关的更多信息。

但医院中也有很多东西不受程平控制。

池塘中的青蛙聒噪得要命,好几次都趁程平不注意,将睡梦中的他拖进池塘。

还有几只阴魂不散的青蛙会进入医院大楼,从各个缝隙中跳出来巡逻和监视,哪怕杀死了也会在次日复原。

程平知道这是神设下的制衡,并且很快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他发现青蛙会吃掉蝌蚪,由此判断这些早夭的怨灵仇视新生的事物。

他遣人偷来那些被青蛙当做口粮的蝌蚪,让医院里的病人们喝下蝌蚪汤,吸引青蛙们的注意,潜移默化地将它们的仇恨转向无辜的孕妇。

从此,孕妇的死亡不再需要他亲自下手,只需要将她们送上手术台,自有青蛙的怨灵作祟。

被他称为“阁下”的神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旁敲侧击地加以提点,话里话外希望他更深地参与杀戮。

他在一次次的试探后察觉到了“罪恶”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机制,但也能感受到那不是个好东西,大概率会成为神过河拆桥的手段。

好在,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神,自从家破人亡后,他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在规则范畴内靠上位者施舍得来的权力和利益终究是不可靠的,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主动去争夺想要的东西。

于是,他戴上面具,学会欺骗,在暗中用尽各种能想到的手段,规避未来将要承担的罪责。

包括将青蛙医院一分为二,包括接触其他的邪神,引来诡异游戏的目光……

哪怕那位阁下又捏出了程安这个人格来牵制他,他亦欣然接受,并渐渐将程安同化,诱导他和诡异游戏交易,引玩家们入局。

他爱他的妻子和儿子,但心知自己必须掌握足够多的筹码,才能保护好他们,让神践行复活他们的诺言。

所以,在计划成功前,任何牺牲都是有必要的,哪怕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而现在,计划只差临门一脚了。

程平控制住齐斯的行动后,化作一阵黑雾,吹向池塘医院大楼外的池塘。

他编造出虚假的信息,让附身在程安身上的玩家放松警惕,自作聪明地来和他谈判,刚好可以顺手除掉程安这个碍眼的家伙。

他严格控制献祭的尸体的成色和数量,以确保降临后的那位阁下的力量既不太弱,也不太强,刚好可以和诡异游戏的介入达成平衡。

接下来,他只需要逼迫另一个玩家将圣子像送过来,和圣母像组合在一起,触发仪式的开关,就可以在不沾染罪恶的情况下完成仪式了……

程平愉悦地盘算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附身在程安身上的玩家有一个灵摆形状的武器,为什么在刚才的打斗中,没见他用过?

算了,这不重要。

……

绿青蛙医院,林辰向池塘的方向赶去,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幅画面。

戴平框眼镜的清秀青年浑身染血,被两把黑亮反光的手术刀钉在墙壁上,隔着层层叠叠的血雾能看清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和黑长裤。

纵然面容在人皮面具的作用下有了变化,林辰依旧能认出那是齐斯。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尽快将圣子像送去蓝青蛙医院,否则齐斯的性命危在旦夕。

这无疑是一个来自未知存在的威胁。

林辰毫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心脏好像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缚,动弹不得。

齐斯出事了,他到底该怎么办?齐斯明明可以瞒着他罪恶的事,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以身涉险为他谋求出路,他也不能丢下齐斯……

“林辰,除了我之外,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齐斯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很是虚弱,“没有我的指令,千万不要来蓝青蛙医院。”

这是……怕我被胁迫着冒险吗?

林辰试探着问:“齐哥,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刚刚看到你受伤了……”

他将脑海中闪现的情景长话短说地描述了一遍。

齐斯沉吟两秒,道:“你没看错,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暂时不算致命。你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就当我做一回赌徒,投一掷孤注吧。”

一模一样的台词触动过去的回忆,林辰鼻子一酸,仿佛又回到了《玫瑰庄园》副本的后期。

当时的情况也差不多,齐斯陷入绝境,和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要求他偷袭常胥……

这次,他一定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失手了。

“是,齐哥。”林辰咬字清晰地说道,“我还有一分钟就到池塘边了,到时候随时都可以过来。”

“等我命令。”齐斯说。

他仰靠在湿滑的墙壁上,肩膀的伤处已经不再流血了。

不像是止住了血,倒像是将仅有的可以流动的血液淌干了。

除了最初刚被捅穿的那两下疼痛刺骨外,时至现在,齐斯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痛觉了。

这似乎是异化为鬼怪的影响之一,各种感官都变得有些迟钝,所有感觉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与他遥遥相望。

他也因此能保持清醒,进行冷静的思考和谋划。

“你这个坏人!骗我吃脏东西!”程小宇一边啃食齐斯的手臂,一边含糊不清地怒骂。

齐斯叹了口气:“明明是你自己要吃的,怎么能怪我呢?而且,你也听到了,我是你父亲的另一个人格,你确定你要继续以下犯上吗?”

程小宇沉默了,松开嘴后退两步,歪着头思考起来。

齐斯微微挪动了一下白骨森森的右臂,继续讲道理:“程小宇,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你的父亲,你的那个当院长的父亲明显不爱你,连糖都不肯给你吃呢……”

程小宇:“……”

……

蓝青蛙医院,池塘边。

程平远远看到池塘中央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脖子上缠着一圈红黑相间的水晶灵摆,格外醒目。

他一瞬间明白,自己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在青蛙医院的其他地方,随便杀再多的人也不打紧,但有一处地方的尸体是万不能多的。

消耗在池塘里的死人越多,那位阁下降临后的力量便越强,对维持平衡便越不利……

“一千”这个数字,是【诡异游戏】告诉他的唯一标准答案,他不敢想象一旦出了错漏,会发生什么。

他生怕玩家们勘破这一点,以此为要挟,才故意放出假信息,让旁人以为随便在哪里多死人,都会给他造成困扰……

可为什么,会有人绕过他故意布下的疑阵,发现背后的真相?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齐斯看着去而复返的程平,笑容粲然,“你写得越是天花乱坠,给我看到的信息越是细致入微,我便越好奇你到底想要掩盖什么样的事实……”

“你真以为我信了你的说辞吗?如果事实真是你说的那样,我杀死黄小菲,你反应不及也就罢了;我杀卢子陌的时候,你怎么也没出来阻止我呢?”

“我想你那时候估计还在庆幸,最好杂七杂八的人都死在外面,千万别倒霉地死在池塘里,污染你的仪式。我猜的对吗?”

半个小时前,齐斯用咒诅灵摆缠着孙德宽的脖子,对他说:“如果你不想像卢子陌那样死在这儿,就立刻去池塘中央站半个小时。”

孙德宽答应了。

但怎么不让程平发现他的行踪,是个问题。

考虑到青蛙医院能探索的只有四楼和池塘两处地方,而玩家们倒掉蝌蚪汤的事没被程平发现,齐斯直接让孙德宽从四楼跳了下去。

他猜得不错,四楼外紧接着的就是地面,一二三层楼都是假象,孙德宽只摔了一个趔趄,而没有砸成肉酱。

之后,孙德宽哭丧着脸,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赶到池塘中央站定,同时暗暗下定决心,等离开副本后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段经历整理出来发论坛。

——不知道真名和真实外貌也没事,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感谢一下帮他认识到社会险恶的这几个老阴比罢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程平赶到池塘,看了一眼后转身就走。

程平警告林辰,不许立刻带着圣子像来到蓝青蛙医院。

林辰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齐斯。

然后,齐斯发动咒诅灵摆,弄死了孙德宽。

从医院中回巢的青蛙们分食新死的尸首,一缕黑色的浓烟融入池塘上空的黑色云团,可怖的威势沉沉压下,洁白的圣母像的眼角不知何时含了一滴血。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程平愤怒地质问。

“那位阁下的力量不是我能够抵挡的,你亲手酿造了难以想象的灾难!”

其实,程平只需要放弃仪式的最后一步——将圣子像和圣母像合并,所有糟糕的情形都不会发生。

但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年的经营,又怎么甘心在此时放弃?

他恨那些人的冷酷无情,害他失去妻儿,走上这样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恨“那位阁下”,邪恶而危险,让他心生忌惮,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精力去防备。

他恨诡异游戏,明明和他合作了,提供的帮助却可以忽略不计。

他恨齐斯,没有被他骗过去,还反将了他一军。

齐斯掀了掀眼皮,平静地注视着程平的眼睛:“现在,我这里有一个交易,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我有办法将那些你避之唯恐不及的罪恶转化成可以利用的力量,你要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就此获得神的位格。”

通体洁白的权杖凭空出现在齐斯的脚尖前头,稳稳地伫立在离他一厘米距离的位置,散发着莹润的乳白色光晕。

程平看到了【使你看上去更像一位神(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似乎越强)】的描述,身形一滞,双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齐斯微笑着看他,眉眼弯弯:“程院长,用一家已经用不到的虚幻的医院,换取实实在在的成神的方法,对你来说还算值当吧?”(本章完)

第235章 青蛙医院(三十四)变局

程平拿着海神权杖离开了,齐斯依旧被手术刀钉在墙壁上。

在使用次数超过限度后,【灵魂契约】技能进入被封锁状态,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齐斯和院长的交易完全建立在口头约定上,随时可能被其中的某一方撕毁。

可以想见,在没有强大的约束力,而利益又足够可观的情况下,毁约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齐斯给林辰下了个将圣子像带来蓝青蛙医院的指令后,继续生无可恋地瘫靠着。

程小宇虎视眈眈地蹲在旁边,自觉承担看守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小宇可感地焦躁不安起来,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就要发生,却不知到底会以何种方式降临。

“嗒嗒”的脚步声从大门外的浓雾中传来,清脆空灵,像是高跟鞋在瓷砖上的撞击。

一道朦胧的身形在雾中显出轮廓,越来越近。

程小宇忽然发出一声尖啸,散成几缕浅淡的黑烟钻入墙缝,齐斯的视线得以畅通无阻地和铁门后的人影相接。

那是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格外醒目。

她迈过门坎,在齐斯面前站定,轻轻颔首:“好久不见,齐斯。”

……

绿青蛙医院,林辰站在池塘边,没有看到女老师的尸体。

他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正要告诉齐斯,就接收到了让他去往蓝青蛙医院的指令。

两相比较还是任务更重要些,只要完成主线任务,就算通关了,之后三分钟时间将不会受到来自副本的伤害。

林辰抱着婴儿石像,跨入池塘,趟过冰冷的池水,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漩涡。

在前脚踏入漩涡范围的那一刻,头晕目眩感汹涌如潮地袭来,整个世界在眼前被揉成一团,又再度拉伸和翻转。

视线很快再度沉淀下来,周遭的环境和眩晕前的所见大差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空荡荡的洁白石台上,端坐着一尊同样洁白的圣母雕像。

面容姣好的塑像沉静而庄严地注视着林辰,好像透过他看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地给予所有造物慈爱和关怀。

林辰感觉自己被浸泡在温暖的触感里,莫大的吸引力牵着他一步步向前。

他在圣母像前站定,平举的双手虔诚地托着圣子像,轻轻摆放在圣母空荡荡的怀中。

圣母眼角的血珠化作一滴泪水,滴落在池水上发出“嗒”的轻响,刹那间氤氲的血丝如爆炸般盛放。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关……】

后续的字节被悍然截断,两秒的卡顿后,大片血色的乱码疯狂刷新,侵占系统界面的空间。

两团黑烟在头顶交汇,安宁祥和的假象被撕碎,天空被涂抹成一色的漆黑,滚动着嘈杂的、刺耳的、恐惧的、绝望的呓语。

血色的大雨瓢泼落下,在地面上溅起袅袅的血雾。

林辰条件反射地召出【写满痛苦的伞】,在一秒间撑开,挡在头顶。

效果冷却中的黑伞作为单纯的雨具遮风挡雨,伞面接触到血雨后,连同伞柄一起止不住地打颤。

手臂被带动共振,林辰如梦初醒,向后退了一小步,一脚踩入漩涡。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绿青蛙医院,眼前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石台。

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绿青蛙医院的天空同样是漆黑一片。

蒸腾缭绕的林雾中,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步步逼近,已经分不清是鬼怪还是NPC。

……

【主线任务已完成】

蓝青蛙医院,齐斯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女人:“你竟然没死么?我以为林辰那个道具的效果算得上因果律武器。”

“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从未活过。”女人表现得很耐心,“但在诡异游戏中,将生与死作为单一的状态是狭隘的,就像现在的你,同样无法判断是生是死。”

“量子叠加态?”齐斯问。

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个体的行动力和状态在很多时候是分开的,我想经历过《玫瑰庄园》副本的你,可以理解这一点。”

“我能进入诡异游戏,和昔拉脱不了关系,对么?”

“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不过你完全可以放心,规则注视下的诸神会最大限度地保证赌局的公平性。”

齐斯笑了:“我并不觉得这种赌局有什么公平可言。”

“祂们需要大局上的公平。”女人抽出钉在齐斯右肩上的手术刀,反手扎入他的右掌。

“我可以伤害你,但如果我杀了你,你并不会真正死去。因为此时的我是死者,作为死者仍能行动的能力来源于某位神明的一次作弊。

“在不影响‘棋子’的命运走向时,祂们不会下场。而一旦我利用作弊得来的能力将‘棋子’扫落棋盘,祂们就会重新将‘棋子’拾起,摆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无疑是某种凌驾于诡异游戏之上的游戏规则,始终存在,但直到此刻,齐斯才厘清细节,将过往的种种疑问串联。

难怪,《无望海》副本中,“傀儡师”在发现他摆脱控制后,没有进一步下杀手,因为知道那除了暴露手牌外别无用处。

陆黎、汉斯、叶林生三个傀儡已经报废,其他手段大概率不属于游戏允许的范畴,哪怕暂时能够杀死齐斯,也无法阻止神将齐斯重新摆上棋局。

难怪,常胥明明被海神权杖捅了那么多下,都没有死成,因为他的死是作弊引发的蝴蝶效应。

如果契不提前将【邪神指骨】交给齐斯,齐斯就不会摆脱傀儡师控制,也不会有杀死常胥的机会;至于傀儡师本人,大概率会留下常胥另作他用……

齐斯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女人说:“傀儡师希望能和你合作。”

“以现在的实力对比,到底是合作,还是单方面的利用?”

“昔拉对合作的定义就是互相利用。”

……

程平走到池塘边,高高举起右手握着的海神权杖。

天空中弥漫的黑烟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涌向程平,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被他手中洁白的权杖吸收。

邪神触须状的黑色笔画从权杖顶端开始一笔一划地勾勒,满天的罪恶凝实成涂抹花纹的墨水,为破败不堪的权杖妆点昔日的威严。

头顶的黑色云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又在几秒间被涤荡得碧蓝如洗,没有一丝烟霭的残留。

所有罪恶皆被海神权杖吞食,最终在顶部写下了足足十笔,绘出澎湃浪潮的雏形。

【罪恶……海神权杖吸收到了罪恶……充足的罪恶……】

程平听到了满足的絮语,好像吃饱喝足后愉悦的呻吟。

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

这玩意儿果然有用,原本在他看来棘手无比的罪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以后他做事完全可以大胆些,不用再像准备这个仪式时这般束手束脚。

是的,程平根本没打算将海神权杖还给齐斯。

没有强制力约束,物主已经被控制住了,没有反抗的能力,这种情况下谁还物归原主谁就是傻子!

程平紧紧握着海神权杖,感受着手心下如有生命的搏动,狂喜在脸上分裂出咧到耳根的巨大笑容。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眸的虚影,隔着黄色的云层和鎏金的海洋向他投以注视,平静地与他的灵魂水乳交融。

这就是神吗?他这是……要成为神了吗?

触手的虚影毫无预兆地从海神权杖中伸出,缠住程平的手臂和脖颈,不容拒绝地扎入血管,在各个经络腔道间爬行。

强烈的痛感敲碎美梦,激起生物本能的恐惧和绝望。

是夺舍!

程平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却已经来不及了。

身躯被失去理智的邪神占据了大半,人类的灵魂在碰撞的瞬间化作齑粉。

【规则……污染……献祭……】

【罪恶……进食……梦魇……】

重新拥有躯壳的神本能性地发出能令普通生灵疯狂的呢喃,属于人类形体的双腿融化了,无数触手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怯生生地触碰和探索陌生的环境。

有一根触手触到了池塘中央已经完整的圣母抱婴像,触电似的抽回了一些,又试探性地缠绕上去,不确定地进行问候和感受。

祂得到了回应,来自本源的记忆不会误判。

祂像是终于见到母亲的孩子那样,每一个腕足和吸盘都传递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世界树本源化身的生息之主】

【司掌创造与湮灭的死亡主宰】

【孕育海陆空风雨的圣洁存在】

……

“你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了吗?”女人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齐斯。

“看到了一串陌生的三行神名。”齐斯说,“需要我向你复述一遍吗?”

“没必要。”女人摇头,“祂就要真正地湮灭了。”

……

池塘边,一道黑衣黑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林间的阴影中,金色的眼眸扫视过已经不成人形的程平,最终落在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上。

从天而降的血雨将池水染成红色,珠帘似的雨线为雕像披上纱衣。

无数双乳白色的手臂从雕像的后背生出,像海葵似的无规律地挥舞,朝周围洒下一滴滴洁白的水珠。

落地的水珠迅速生长,成为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兽,有的是一团纽结的触手,有的是长满细密牙齿的圆球。

“黎。”

天地间回荡的风声平静地叫出来者的名字。

黎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走向程平,抬起左手向前虚抓,从程平的身体里硬生生揪出一个虚影。

虚影的上半身长着三只鱼头,下半身长满密密麻麻的触手,赫然是《无望海》副本中雕像所描绘的海神!

“我在你的灵体上种下了一个锚,你果然被祂召来此处了。”黎伸出右手,握住海神权杖,向池塘中央的圣母抱婴像走去。

海神被黎单手钳制,不甘心地扭动着身躯,触手胡乱地往黎身上抽打和缠绞,无奈所有攻击都像是落到了虚处,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都没能阻挠黎的脚步。

黎踏入池塘,脚尖稳稳地点在血色的水面上。

降临在石像上的邪神好像终于注意到了祂的到访,额头上裂出无数条缝隙,纯黑和纯白的眼睛交错排列,直勾勾地盯着不速之客。

血雨不停地下,石像脚下新生的怪物们冲向黎,却在几步开外被无形之力扫落在地。

洁白的手臂紧随其后,比丝带还要柔韧地缠向黎的脖颈,却停搁在几厘米之外。

石像附近的虚空中,千万个生灵齐声不甘地哭嚎。

祂意识到了祂复生后力量的不足,不是祭品数量的问题,而是献祭之物成色有异,使得祂的神力来源变得驳杂。

祂开始排查那一千零一具被扔进池塘里的尸体。

女尸,女尸,同时象征生与死的孕妇尸体……男尸……

是的,一千零一具尸体里,竟然有三具是男尸,而且就是这几天死的!

石像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愤怒地诅咒对祭品做手脚的人。

黎已经行至祂身前,单手高举海神权杖,直直刺入祂的腹部。

槎桠根须般的裂纹在创口处延展,在几秒间蔓延到雕像的全部,像罗网一样将其笼罩,并在联结成片的那一刻炸开。

崩碎的石块落入血色的池塘,发出接二连三地“咚咚”巨响。

海神的虚影在无声地哭泣,位于远方的无望海忽然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金色的雨。

绵延不断的响动中,黎轻声说:“祖神,安息。”

……

“祂死了。”女人侧耳听着风声,说,“祂只剩下一抹本能驱动的意识,死得并不安宁,你我皆是祂的怒火所向。”

齐斯的意识悬在思维殿堂的上空,看着记忆中刚获知的三行文字散成笔画的碎片,变得无法辨识。

他仿佛听到了悲切的哭声,那游走在思潮底部的哀伤是那样的有感染力,连带着他也心情低落了一会儿。

“是因为我们都对祂的祭品动了手脚吗?”齐斯明知故问。

想想也是,他和女人做的唯一相同的事,便是替换了充当祭品的尸体。

他在被困停尸间时,顺手对换了一具无名男尸和一具孕妇女尸的手环。

女人则是将禹琨的尸体混进了孕妇尸体的行列。

“你好像知道很多。”齐斯注视着女人,微笑着说,“我有理由怀疑这个副本牵涉到诡异游戏更本质的东西,不像表面上看到得这么简单。”

女人也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神明层面的知识,等到你有必要接触的时候,那位下注了你的存在会使你获知的。我告诉你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你获取价值了。”

齐斯不动声色地接道:“说到这儿我有点好奇了,这个所谓的诸神赌局到底有哪些棋手、哪些棋子?下注你的又是哪位存在?”

“我不在棋盘之上。”女人摇头。

她的指间出现了一张黑白相间的卡牌,白衣黑眸的人影被倒钉在黑色的十字架上,袖口和衣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侵染。

【堕落救世主】,又一张身份牌。

“我喜欢和各种立场、各种层次的存在合作。”女人收了身份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身躯在顷刻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半透明的火舌贪婪地咀嚼皮肉和骨骼,最终只留下一摊人形的灰烬和一句飘摇的话语。

“如果你有合作的意图,随时随地可以告诉‘傀儡’,我会知道。”

广袤无边的空间中、千百个副本里、落日之墟的各个角落,间或有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走过。

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眼中倏忽游动一抹银灿灿的浅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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