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形势不如德

五名考生开始写文章,以往秘阁六试都不备稿纸,文章略显草率。但这一科开始允许考试用稿纸,故而众考生们先将文章写在稿纸上。

五名考生的一举一动,可谓落在四位考官眼底。

孰能孰不能,可以说略有所知。

王魁满额大汗,卧笔发虚,边写边是汗珠淌落,时不时的以袖拭汗,甚至突对着架阁上的书籍发呆,口中念念有词。

王介诸位中年纪最长的人,下笔之中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豁然开朗。总体而言情绪没有太多外露,不愧是五人中真正有过作官经历的人。

而苏轼下笔脸上带着欣欣然之色,但看他运笔似颇为凝塞。在场五人,其他四人都是悬腕肘案,甚至平肘而书,笔动似翩翩起舞,唯独他一人腕压于案上,似一个字一个字写得颇为辛苦。

当今书家大多不提倡如此写法,汗水易洇湿纸张,也不利于求妍。

而且他人都是双钩,苏轼仍是单钩执笔。他人运笔是直的,苏轼却是卧的。

在外肯定要有人议论,但几名考官见了苏轼执笔虽奇怪,亦觉得不拘一格也无妨。

其弟苏辙则沉着谨慎,始终眉头微皱,一丝不苟地答着题。不过似病体未痊愈,神色有些苍白,不时咳嗽。

然而苏辙外看谨重,但下笔却十分犀利。

譬如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他居然论之,儒者必慎其所习,习之不正,终身病之。《公羊》之书,好为异说而无统,多作新意以变惑天下之耳目,是以汉之诸儒治《公羊》者,比于他经,最为迂阔。至于何休,而其用意又甚于《公羊》,盖其势然也。

好一句公羊经‘异说而无统’,还将治公羊经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称为迂阔。至于注公羊的何休也是。

苏辙的文章丝毫不似他面上看起来老实厚道的样子。

至于章越自也是矜重,但五人之中倒数他最举重若轻。好似写寻常文章,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坐在章越面前的杨畋看着对方答题的墨书,可谓是大巧似拙。每一笔每一划都极为工整,法度严谨。

所谓不求妍而自妍,说得就是如此。

真不愧是状元公啊,杨畋不由捏须从心底赞了这么一句。赞叹归于赞叹,他们仍盯着五位考生的一举一动。

章越看完六题,可谓胸有成竹。

秘阁六论最难的就是出处,注释,因出题范围漫无边际,又无所不问,可谓是过阁难难如登天。

但三个月来,他于太平兴国寺内白日读书,晚上在梦中再读五个时辰。

一个月读史,一个月读子书,最后一个多月将所有读过的书再温习一遍。

三个月读来抵得旁人一年,加上之前积累的经学功底,可谓水到渠成。

对于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

章越写得是。

论曰:韩昌黎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此春秋之意也。《春秋》书“公会戎于潜”。何休曰:“《春秋》王鲁,明当先自详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故略外也。王者不治夷狄。录戎者,来者勿拒,去者勿追。是以进于中国之意也。”

鲁隐公二年,王会见戎(夷狄)于潜。

所以何休注写到,春秋王鲁(孔子以鲁王为第一视角写的书),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反省自己薄责别人,故而夷狄的事不记载。

王者不去研究夷狄,但如果有夷狄至中国来,咱们也就记载下,人家走了不记了。

章越这里引用韩愈的话,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蛮夷主动到中国来与我们打交道,那就是认同我们华夏文明的文明人。所以王者虽不治夷狄,但对于文明人咱们不能拒绝。

这论论题不难,难的是出处(公会戎于潜),引用注释的上下文(何休的一大段话)。

同时直引书中的话,或稍作变化为题目者为明数,比如章越这题《王者不治夷狄》就是明数。

另外颠倒句读,窜伏首尾而为题者为暗数,说白了要将注释出处隐伏全文中,不可以直白引用。

秘阁六论中必须明暗相参,暗数不过半,都用明数会显得你很没水平。

下面数题对于熟悉掌故的章越而言,一点不难。

到了礼义信足以成德论时。

这题出自樊迟向孔子学种庄稼。孔子说这事我不会,你问老农吧。樊迟走后,孔子背过身就对学生说,樊迟这人真是小人啊。君子好礼讲义,老百姓就会跟从你了,用什么自己种庄稼?

包咸在注疏里云‘礼义与信,足以成德,何用学稼以教民乎?’

章越在此想起了期集时,菊花落英不落英的问题。

有一人反问自己道:“何不问圣贤而问老农。”

此人大概是忘了这一句,孔子自己说得这句,学稼吾不如老农。

但孔子昔年也曾为乘田,苑囿之吏。

章越写到这题时就为樊迟辩护了一二。

最后则是形势不如德论。

这句话也很考验功夫。

这句话的出处,是在太史公赞曰里一句话‘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

但只是这句不行,吴起与魏武侯到底说了什么话?

这句话比原文更重要。

当时魏武侯与吴起顺西河而下,言此形势为魏国宝地。吴起对之,在德不在险,昔三苗……(列举夏商地利形势最后被灭国)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所以这两句并列才是交待清楚。

每论五百字以上,六论合计三千字余字。

章越在稿纸上写完,略进行删改,之后在卷上誊正。

六论书完后,章越发觉日已稍稍过午,至于苏轼他们都忙于抄录。

章越也留意到苏轼写字时特殊之处,想起当初苏轼刚进京时,很多人也说苏轼写字怪异,后来欧阳修对他说了一句,当使指运而腕不知。

苏轼从此也念头通达了。

章越当即收拾起桌子来,此举引得其他考官,考生一惊。这秘阁六论许一日一夜的,章越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刻苏轼正为形势不如德论犯难,他记得在德不在险是吴起说的,形势不如德是吴起说的,但却忘了这两句话联系的上下文。

他却见章越收拾好桌案,将试卷递给面前的杨畋后,朝众人略一拱手,之后大步离去。

“好生潇洒自如!”苏轼叹了一句。

(本章完)

第316章 破天荒

八月十八日。

秘阁试考毕。

四位考官马不停蹄当场改卷。五名考生的卷子要经王安石,杨畋四位考官遍历,在卷后写下批语,最后议定等次。

制科成绩分为五等。

按照惯例一二等虚设,反正只要你是个人就考不了一二等。

实际考生等次分为第三等第四等第五等。第三第四等有上下之分。比如第三等,第三次等,第四等,第四次等如此。

最差为第五等,第五等没有上下之分。

至于秘阁阁试在于筛选考生是否入等,以及决定最后参加御试的人选。

要参加御试必须入第四等以上,到了景佑年间更改为允许第四次等以上也可参加御试。

故而能参加御试,最少也是第四次等,甚至入三等了。

入三等有多难?

宋开国至今制科所取三十余人中,也唯有十七娘的伯父吴育一人入三等。但吴育不是第三等,而是第三次等。

制科第三等至今无人得之。若制举考试中能有比状元更高的头衔,唯有制科三等了。

最后是否能入三等,取决于御试上官家圣意。

王安石等五名考官先决断考生能否过阁(通过秘阁六试)。

六论通四以上,则可过阁。过阁后最少为第五等。

第五等看似在望,但过阁之难难如登天。

虽然能参加秘阁六试都是佼佼者,精英中的精英。故而通一二以及通五甚至全通的考生都很少。

大多人都是通三通四的。

众考官先看王介的卷子,评卷规矩如下,先看出处,上下文是否交代清楚,至于文意言辞次之。

王介的卷子最后五位考官一致给出了通四的结论。通四也就意味着过阁了。但文章言辞稍逊。

最后给王介一个第五等的评价,这意味着王介无缘于御试。不过王安石很是为老朋友欣慰了一番。

之后是王魁的卷子,很遗憾尽管众考官对他的文辞章法都是赞叹不已。但只有通三,故而以不合格罢之。

却见王安石为王魁道可惜,与众人言道,若是过阁,以王魁的文章是可入四等的。

众人也是遗憾,规矩如此,不能入等就是不能入等。

接下来众考官们看到苏辙的卷子。

考官中吴奎本人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又在皇佑元年举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第四等。在场之人中唯独吴奎一人即考过进士科,也考过制科。

吴奎本人也是性强记,号称无书不读之人,故而此番制科考试,众考官以他为主。

吴奎看了苏辙的卷子笑道:“如今世人要么尊经,诋经,苏子由年纪虽小却好大词。”

杨畋笑道:“吴公,我听闻这苏子由曾言公,谷二传不足取,治春秋只取左传。”

吴奎道:“公,谷二传确有传凿之意,不过至孙泰山后,今人治春秋多有臆说之病,以诋经为能事。此子由贬而有理,二十年后天下治春秋者必有此人一席之地。”

其他考官也是认同吴奎之言,独王安石一言不发。

最后众人查阅文章,发现苏辙在礼义信足以成德论中,没有交代注释出处是汉朝的包咸,故而被判为不通。

众考官见此多是为苏辙可惜,就差那么一些就是全通了。

最后六论,苏辙以五通合格,初定第四等,到底是不是第四等还要经御试后再授予最后等次。

之后则为苏轼的文章。

苏轼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原先制科十科用得是不同策题,但景祐、宝元年间,先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茂才异等两科用同样的策题。

之后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坟典明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茂才异等四科用同样的策题。

如此一来,这几科即名异而实同。故而这四科进士对外都可以自称贤良出身。

见到苏轼六论,众考官皆一致赞赏,连对苏辙颇有微词的王安石也破例对苏轼赞许。

美中不足的是读至形势不如德论时,众考官都看得出苏轼于此篇稍有不足。

第一句‘《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句话是出自孟子,而并非是传。

不过瑕不掩瑜。

最后苏轼得了通五。

当议论等次时,一旁王畴率先道:“篇篇文义灿然,苏子瞻非三等不可,四等即是屈就。”

杨畋问道:“那是三等,还是三次等?”

王畴道:“当然是三等,而不是三次等。”

要知道制科一二等虽说虚设,但三等也从未有人可以得之,说来也如同于虚设。当年吴育得了第三次等已经是满朝上下一片哗然了。

“介甫你来拿句话吧!”王畴向王安石问道。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苏子瞻当得。”

吴奎见王安石也是支持苏轼,最后点点头道:“我也以为当得,制科从未有人第三等,如今推之,虽说我等为国举贤,称得上是于心无愧,但会不会怕外人议论得?”

王安石出声道:“苏子瞻虽年少,但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此番才能志力确实无愧于三等,只要我等不欺心,外面的议论罢了,吴公实在是多心了。”

吴奎为王安石一刺,心底有些不舒服,面上仍平静道:“的确,若御试之后,苏氏昆仲一人入三等,一人入四等,真可谓盛世。”

几名考官听了,最后一致决定将苏轼的等次定为第三等。

写定之后,吴奎抚须道:“制科三等,在本朝称得前无古人,不知后来有无来者。”

众人都摇头道:“难矣,难矣。”

王畴道:“似苏子瞻这样的人才一百年才一出,哪里有第二人呢?”说着王畴在苏轼的卷上写下了自己考语。

“独此一人。”杨畋亦如此道。

说到这里,吴奎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上奏官家吧。”

在场中杨畋最是高兴了,因为苏轼苏辙都是他与欧阳修保荐参加制科的,这意味着他着实有识人之明啊。

王畴道:“慢着,还有一位章度之。”

众人这才恍然,苏轼的文章着实太好,令他们竟一时忘了还有章越。不过章越不过十七岁,纵文章写得好,但论博闻强记,肯定是不如二苏兄弟了。

何况章越才刚刚考完进士科,而是苏氏兄弟为了制科考试,连去作官也推迟了,足足在寓所里备考长达整整一年。

一个有备一个无备。

于是众考官们齐览章越考卷。

一人看完传递给另一人。

吴奎看完后道:“先说说不通处吧!哪位考官看出了?”

但见杨畋摇了摇头。

之后王畴摇头。

王安石亦摇头。

吴奎苦笑道:“我也没看出。”

王畴惊讶地问道:“当真一处错处都挑不出么?”

众考官又足足找了半个时辰。

众考官们一致得出章越六论全通的结论,都是难以置信。

全通啊!

连苏轼苏辙兄弟都无法办到。

“听闻章度之十二岁贯通九经,我还道是道听途说之言……”吴奎摇头道。

王安石最是博闻强记,此刻也道:“怪哉,怪哉,难不成章度之是一面对着书一面抄的题么?否则……”

杨畋感慨道:“读完一个屋子的原籍不难,但读完了还丝毫不错,着实难也。难道此子的学识真有汗牛充栋之富?”

“十七岁即是如此。”

而吴奎拿着章越卷子再看了一遍,皱着眉头向王畴问道:“你方才在苏子瞻的卷上如何评?”

王畴面上有些挂不住,言道:“我记得子瞻之才百年……百年一出……无第二人。”

杨畋庆幸,自己方才只是说说,没有将意见落于卷上。

吴奎道:“大家都说了这么多,给个如何等次?”

杨畋苦笑道:“总不成再给一个三等吧?”

众考官听了都笑了。

制科至今一百多年了,一个三等的都没有,这不是一百年一出,而是两百年一出了。

结果这一科不仅出了,居然一口气就出了俩。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会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你们是认真的吗?

“诸位议了半日,都不能挑出错处,不如勉强章度之名次降一降?”王安石问道。

王畴反对道:“此实不公也。只是因我们先看了苏子瞻的文章,就将章度之贬之,此事我办不出。”

“那就将苏子瞻名次降一降?”王安石又问。

其他三名考官也是反对。

“介甫素来有决断你怎么看?”

王安石道:“既都不能降,那吾以为还是那句话不欺心就好。”

“吾等不欺心,却怕世人以为我等烂荐。”

杨畋道:“唐时荆州衣冠薮泽,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称为天荒解。”

“直到刘蜕舍人以荆州解送,一考进士及第,号为破天荒。可见这破天荒不是坏事,只是好事!”

吴奎拍腿大笑道:“正是如此。”

杨畋道:“正是破天荒般,若是日后二子皆成大器,世人反赞我等今日有识人之明。再说了我们皆列三等不算数,最后还要御试后,官家说得算。”

吴奎微微笑道:“那就先如此报上去。”

吴奎与众位考官最终商议之后,亦在章越的卷子上写下了一个三等,最后上奏给官家。

而得知章越,苏轼阁试皆名列三等后,崇文院集体震惊了,中书省亦集体震惊了,连官家也是震惊!

ps:向大家求下月票,拜托拜托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