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结为秋霜

立在云中雾中,白狐裘堆如叠雪。

姜无弃脸上有一丝往日罕见的润光,他那贵气而清寒的眸子,轻轻扫过四方,如同环视他的山河大地。

“平等国阴私谋孤,孤当诛绝之!”

字字如银瓶乍破,似刀枪齐鸣。

他长声啸道:“还有谁来?”

他说的是此时,又不仅仅是此时。

张咏哭祠,是平等国蔑污帝名的阴谋。他被牵连其中,一蹶难振。他的根基在朝堂,更在于天子的宠爱,失去帝心,几等于失去一切。

而今日即是他姜无弃的反击!

此时四野无声,云停风也静。

他翻掌镇压两神临的威风,仿佛连这座云雾山也慑住了。

“殿下,误伤我也!”厉有疚的声音响在掌中。

姜无弃不发一言,踏着云雾,转身往山下走。

平等国强者选择在今日行刺,“恰好”轮值附近区域的厉有疚,怎么会无辜?

甚至于厉有疚调整轮值区域的记录,都早已经在姜无弃手里。

当然,厉有疚可以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但是他不听。

他姜无弃以身为饵,要钓的人,当然不止这些。整个齐国境内,这条线都要蔓延开来……长生宫为今日,做足了准备!

只是此时在云雾山这里,只有这些收获了。

毕竟他一直展露的,只有内府修为。哪怕贵为长生宫主,能够直接钓出来的鱼,也只能在这个层次。多大的钩,配多大的鱼。

所以他转身。

脚下栈道已空,神临境的桥二和神临境的厉有疚,都被翻手镇压。

其时朝阳初起,霞光晕在天边,羞看人间美少年。

披着白狐裘的天潢贵胄踏空而去,云雾都为他分流。

天上人间难再见。

整个云雾山上目睹这一幕的超凡修士,全都哑口难言!

世人皆知,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乃是绝世之姿,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天资,在寒毒入命的先天限制下,走到了如今长生宫主的位置。

可世人不知,姜无弃竟能天才至此!

一步内府至神临,一入神临,便轻松以一敌二,翻掌间镇压两名神临境强者!

这真是人力能及吗?

……

……

一样的晨光,落在临淄不同的地方。

唤醒了一些人的浅梦,也抚慰了一些失落的人心。

从来景相似,从来人不同。

修家是进贤坊最气派的宅子,因修远而起,也因修远而门庭冷清。

仍然是那间静室,仍然是那壶茶。

仍然是阎途与修远对坐。

同样的出身普通,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投身军伍,同样的平步青云。

这两个人生经历如此相似的兵事堂统帅,早早建立起了令人艳羡的友谊。屈指算来,年月竟已难计。

他们的默契自非常人能比,私下里说话也比跟别人放得更开。

但今日竟是长久沉默。

直到远在两个街区外的的一声叫卖——

“磨~剪子嘞~~”

虽然如此遥远,但这一声理所当然地被阎途所听到。

他端起茶杯,牛饮而尽。

啪!

茶杯顿在桌上。

“不喝了,喝一肚子窝囊气!”

阎途径自起身:“走了!”

而修远依然端正地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茶杯。白色的云纹茶杯里,一根竖立的茶叶似于枝头绽放,在沸水中浮沉似舞。

他好像要盯着它沉下去,但是这根茶叶始终没有。

“行动失败了,对吗?”修远问。

已经走到门边的阎途骤然回身:“什么意思?”

修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着杯沿:“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那么看重崔杼呢?在大师之礼前,他为什么能处处都合我心意?明明不是那样的一个人,却好像完全照着我欣赏的模子,铸造了那么一个人。”

他没有抬头,但是问道:“你能告诉我答案吗,阎兄?”

阎途沉下脸来:“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怀疑我?”

“是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修远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你的帮助,崔杼当然能够投我所好。因为和我的交情,你对他的指点也没人能多想什么。恰好斩雨军轮值京畿,所以哪怕夏国那边送上平等国高层人物,线索也很快被斩断。北衙联合斩雨军大索全城,抓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角色……”

“像这样胡乱掰扯,我能掰扯出几百个不重样的人来,你不觉得牵强吗?”阎途怒不可遏:“修远,你脑子是不是被关坏了!”

“牵强?”修远终于抬头看他,那眼神十分陌生:“我只觉得难过。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始终对我戴着面具吗?即使是在我已经被囚居的现在,你还是要来利用我洗刷嫌疑。斩雨军虽然轮值京畿,但是殿下出事的时候,斩雨军统帅正在我府上喝茶呢!你觉得合适吗,阎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被谁蛊惑。但是修远,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我们几十年的交情,是用来让你猜疑的吗?”阎途痛心疾首地转身:“给我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是你不够冷静。”修远冷淡地说道:“你已经乱了分寸。”

阎途站定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并指一划,那结实的裙甲竟然被他划断了一角。

铛!

砸在地上,发出金铁之声。

“既然你从来都没有信任我,这朋友不做也罢!”

修远看着他格外沉重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了:“陛下说你是粗中有细,你何止粗中有细啊。简直‘面如铁塔,内雕众生牛马。’就算在此时此刻,我看到你的表演,竟然也有一瞬间怀疑我自己。阎途啊阎途,若不是殿下提醒,我真是不能察觉。我修远输你阎途实在不止一筹!”

在彼此交好的那些年,无论是喝酒、演兵、战斗,修远从来都不肯输阵,从来都要争个先后。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远途远途,“远”字在前,“途”字在后。

今日他自陈不如,不如的自然是这份拿几十年交情当筹码的心性。

所以他的笑声,这样凄凉。

“不可理喻!”阎途面沉如水,直接便要离开。

“磨~剪子嘞~~”

修远忽然在他身后这样喊道,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跟两个街区外的那声音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修远也听到了。

换而言之,修远身上的封印……早已解开。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

危险的信号在心底炸开,阎途迅速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修远说,是十一皇子提醒的他,他才开始察觉不对。

那就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全都在姜无弃的掌控中。这个刺杀姜无弃的机会,是姜无弃自己给出来的。

他们生出刺杀姜无弃的念头,就已经陷进局中。

掌握姜无弃的行踪、了解长生宫的防卫情况、调动力量为这次行动作出看似自然的配合、从青牌捕头到轮值京畿的军队做出相衬反应……这一切一切的行动,他们的确可以做得非常隐蔽。组织行事也向来是谨小慎微、不留痕迹,

但这个过程若是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就到处都是破绽!

好狠的一个人。

平等国以张咏哭祠案牵连姜无弃,姜无弃转手就以身为饵,要将平等国在齐国的布置连根拔起!

阎途非常确定,云雾山那边没有什么埋伏。身为大齐兵事堂的高层,且主持整个京畿之地的驻防事宜,什么大动作能够瞒得过他?

姜无弃是真正地把自己丢进死局中,如此才能真正钓出大鱼来。

不然这个行动,他不会同意,暂时负责东域事务的昭王也不会认可。

云雾山那边……是怎么失败的呢?

一个神临境的桥二负责袭杀,一个神临境的厉有疚以青牌身份帮忙控场、阻断救援,活捉姜无弃离开很难,杀一个内府应当万无一失。

难道有哪个先前不在临淄的真人潜伏出手?甚或有真君注视彼处?

为何自己身为驻防京畿的九卒统帅,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难道真像修远所说,自己事先就已经被怀疑?

这些都是阎途必须要思考的问题,他只有想清楚了,才能在接下来的应对中少犯错。

当然,到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已经并不多。

阎途不动声色地跨出门去,并不对修远这一声做出任何反应,只道:“姓修的,你我今日绝义,往后好自为之!”

但他的军靴,只踏出一步就停下。

因为就在他的面前,一支白灯笼,洞穿了空间,横将出来。

“阎将军,请留步。”那个定在他身前的盲眼老人,如是说道。

明明身形佝偻,却似充天塞地。明明颤颤巍巍,却如渊似海。

直接听命于天子的打更人!

职能监察长夜,诛除一切邪佞。

骤然面对这个盲眼老人,整个齐国都没有几个人能不惊惧。

但阎途反而往前一步,气势勃发:“我乃九卒统帅,一生为国征战,名列大齐兵事堂!你们打更人敢无故拿我?”

提着白纸灯笼的老人慢慢说道:“那老儿就说与你知。”

“磨剪子的那个人很正常,他只不过是在昨夜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影响了他,让他在经过油条摊前的时候,看到三根油条或者五根油条,叫卖声有不同的语速和侧重。

卖油条的人也很正常,只不过那时候刚好有一个人路过,刚好买走了很多油条,让他的架子上只剩三根。

那个买油条的人也很正常,有人给了她一把刀钱,让她刚好买那么多而已。而她买完油条再去找那个让她帮忙的人,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们的线索也断在这个环节,没有找到那个给她刀钱的人……真是一个非常谨慎的组织。”

“听起来很复杂。”阎途道:“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盲眼老人问道:“你说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呢?那个叫卖声,代表了什么?”

阎途付之一哂:“我怎么知道?”

“我们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是能够确定的是,它肯定有它的意义,绝不普通。”

盲眼老人不急不忙地道:“以那个磨剪子的人为中心,我们调查了附近三个街区内的所有人。以修为排序,能在那个时间段,刚好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共只有四百七十一人……”

阎途看着眼前这盲眼老人手里提着白纸灯笼,竟感觉那像一面飘摇的、招魂的幡,摇摇晃晃地在他眼中。

而耳边这老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们详查了这所有的四百七十一人。到此刻为止,只有三个人未能排除嫌疑,而阎将军你,正是其中之一。”

阎途摇了摇头,表示赞叹:“真是精彩的过程。”

“十一殿下有句话,我深以为然——‘在最愚蠢的办法面前,最聪明的人也无法隐藏。因为聪明人只习惯对付聪明人。’”盲眼老人道:“所以我们用了这种蠢法子,来找到了你这个聪明人。”

“说实话,你的猜想很精彩,十一殿下也很聪明。但你们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一些?”阎途愠着怒意道:“一个磨剪子的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稍微改变了一下叫卖的腔调。只因为本将军修为不凡,能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到,堂堂一个九卒统帅,就有了勾结平等国的嫌疑?简直匪夷所思,令人发笑!”

“你还不明白吗?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有了嫌疑。而是十一殿下早就在怀疑你,通过今天这件事验证了你的嫌疑而已!不怕说与你听,自哭祠案后,十一殿下就一直在调查你们组织,你只是怀疑的对象之一。阎将军,我不负责解惑。你若还有什么疑问,不妨留到天牢里去问。”

盲眼老人说着,转身往前走:“跟我来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面前是一堵墙,但是他就那么走进了墙壁里。

好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好像也根本不怕阎途逃跑。

阎途也的确没有选择逃走,只是终于再说不出辩解的话。

至少在此时此刻,与这盲眼老人没有什么辩解的意义。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天子面前自诉。

逃是逃不掉的,这盲眼老人既然亲自出现,反抗便毫无用处。麾下斩雨军虽然现在轮值京畿之地,却并不足以在这样的时刻成为倚仗。

齐廷允许各家在一定范围内建立族兵,各郡郡守都有很大的自主权,境内宗门也都有齐律约束下的自由。

唯独九卒的最高权力,被齐廷牢牢把握。

九卒精锐是齐之九卒,不是某一家某一姓之九卒。

如重玄褚良调动秋杀军,也需要朝廷发下虎符。

如春死军乃曹皆亲掌,早先剑锋山那一战,姜梦熊也说调动就调动了。

说到底,九卒效忠的是齐。而不是某一位统帅。

在没有齐廷调令的情况下,他这位斩雨军统帅,所能调动的兵马不超过千人。

阎途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因为一次极其巧妙的信息传递而被确认身份。打更人为了确认他的嫌疑,竟然一次性调查附近三个街区的所有人!

本来云雾山行动无论成败,都不至于影响到他。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姜无弃发现的呢?

阎途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迈步往前走。

往事多风雨,他的心中没有后悔。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七十六年前的雨夜。

那绵密愁苦的雨……

那时候齐国还不是东域霸主,甚至于姜述还未登基,只是以太子之位征战沙场,但已初显雄姿。而他作为平等国的核心成员,加入了齐国征服东域的铁蹄中。

那是一个艰难的雨夜,他被打得丢盔弃甲,离散军伍。在一个山洞里,遇到了同样形容狼狈的修远。

两个紧张非常的人第一次见面,是彼此问候以刀枪,各自强拖着伤躯交战。在生死搏杀的过程中,才了解到彼此的身份,化干戈为玉帛。

两人在那个山洞里躲了五天,那场雨竟也五日不歇。

直到有一天,他们听到一声非常明丽的鸟啼,走出山洞的时候,已经雨过天晴。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鸟,名为“负雨”。

据异兽志记载:有鸟名“负雨”,羽分三色,翼长九尺。鼓风而起,负雨而飞。此鸟一啼,云散雨收。

他还把这件事情讲给修远听,但修远非说那天在山洞外叫唤的,只是一只麻雀……

面前那堵墙,好像阻隔了一切。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回忆。

在踏进去之前,阎途叹了一声:“空谷负雨,能复闻乎?”

然后才一步踏出,消失在修家。

而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自从打更人首领出现之后,修远就没有再吭声,只是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交锋。

直至此时此刻,才移转视线,看向躺在地面上的那一片裙甲,久久沉默。

旁人割袍,阎途割甲。

修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嫌弃过多少次阎途的牛嚼牡丹,此时却也举杯,把这绝品的好茶,一饮而尽。

……

……

紫极殿。

朝议已是散了,文武百官皆已退去。

齐天子却仍在殿中。

高高的丹陛之上,是巨大且华美的龙椅。

雄阔的大殿之中,空空荡荡。

大齐皇帝今日难得的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定定在那里坐着。

良久,才叹了一声:“朕是不是,坐得太高了?”

此时此刻侍奉在一旁的,当然也只能是韩令。

他并不接话,因为天子并不需要什么回答。

啪嗒,啪嗒。

脚步声响在紫极殿外,响在那巨大的白石广场上。

其实并不重,但在他们耳中,都很清晰。

天子撑了一下扶手,站起身来,往丹陛下走。

龙靴触及地面,是稳固且有力的。

天子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步,都承载着社稷的重量。

而殿外的那个脚步声,则很平缓、规矩。

在“礼”的范围内,不减其速。

当齐天子终于走下丹陛,立在紫极殿的殿堂中,站定在平日朝臣列队的最前方。

那裹在白狐裘里的削瘦身影,也站在了紫极殿的那扇巨大门户中。

如天阙般的巨大门户,愈发衬得其人削瘦。

他在身后倾落的一片晨光里,人如雪,裘如雪。

带来一片冻杀人心的寒意。

“儿臣,叩见父皇!”

姜无弃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雄阔的紫极殿里。

他本可以去天子寝宫觐见,但今日是子见父,亦是臣面君。

所以选在紫极殿。

齐天子并没有阻止他的大礼,平天冠垂下的旒珠,遮挡了这位大齐至尊的情绪。

但那摇曳的珠帘,分明也在说,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最后天子只问道:“何苦?”

姜无弃规规矩矩地起身,现在他站在了大齐皇帝的面前。终于可以用一个儿子的身份,平视自己的父亲。

这是齐天子特允的恩典。

但他谨守臣礼,眼垂两分,很认真地说道:“父皇大业在即,军中不能留有隐患。”

天子道:“咱们有的是时间……”

姜无弃道:“时不我待。”

“无弃。”天子只唤了一声,便已沉默。

立在天子身后的韩令,不发一言,把自己站成一座静默的雕塑,但面容悲戚,泪已盈眶。

唯独姜无弃是笑着的。

他笑着,像是一片开在紫极殿中的雪花。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这样明亮的、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一生下来,就已经承载了太多。还在襁褓中,就已经定死了结局。

在生命的冻土里,哪有花开?

“父皇,您相信儿臣吗?”姜无弃问。

天子沉默许久,终于是道:“天子不可以不疑。”

姜无弃苍白的俊脸上,依然是灿烂地笑了:“现在您可以相信儿臣啦。”

他似乎是一定要让齐天子,记住他如此灿烂的样子。

所以他笑得如此耀眼。

“我只是希望您,相信我而已。”

“父皇,儿臣从无逆心!”

“请把那块拿走的白玉,还给儿子。”

“儿子从未感觉过,自己竟然如此康健。这种感觉……很好……”

而他的笑容,就这样凝固了。

在十月的清晨,结为秋霜。

三合一,其中一章仍算是给燕哥的加更。26/78。

又是没有存到稿的一天。

更重要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我昨天那个涉及剧透的帖子,有没有影响到读者的阅读体验。

强调姜无弃不会洞真,基本就是暗示他的结局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剧情张力必然会受到影响。

我有些忐忑。

不知道读者的感受会怎么样。

……

感谢书友“逝萌本萌”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3盟!

感谢书友“狷客”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4盟!

感谢书友“普绪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05盟!

(本章完)

第1372章 在路上

姜无弃的一生,是短暂的。

从元凤三十八年的那个冬夜,到元凤五十五年的这个早晨。

拖着病体,走了十七年。

齐天子遍请天下名医,许以重利,没人觉得姜无弃可以活过十岁。

而他今年已经十七。

多出来的这七年,是他独自与死亡相争,一天一天地抢回来的,

寒毒入命自胎中始,修为愈高,寒毒愈烈。

修行即是赴死。不修行,则是等死。

姜无弃很早就知道,命运并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

往前往后两条路,都是绝路。

他活着的每一天每一时,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喝的每一碗药都苦不堪言,接受的每一次治疗,都是在受刑受罪。

而他倔强地活着。

温太医说内府已是极限,往前一步,立即寒毒发作身死。

他只问,若我一步神临,又如何?

温太医说进外楼亦死进神临亦死,唯洞真可自斩入命寒毒,然而一步洞真几无可能。

他只说,那我就一步洞真。

他拖着寒毒入命之躯,要创造无限的可能。

他忍受着每时每刻的痛苦,要开拓属于他姜无弃的传说。

一个人想要活着,是多么简单的想法。

可是对姜无弃来说,是多么艰难的愿望。

可惜他的脚步,永远停在了元凤五十五年的这个秋天。

他凝固在这威严雄阔的紫极殿中,在这个大齐帝国的权力中心,静默地化成了一座冰雕。

要如何评价他呢?

就像他在长生宫里那个孤独的问题——

“孤何人也?”

大齐天子是沉默的。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要触碰姜无弃的脸颊,但是悬停在半空,就那么静止了许久。

华贵威仪的天子冕服,和结成冰塑的雪白狐裘,就那么沉默相对。

而那一只翻掌间可以改天换地的手,终于寂寞地放下。

从今往后,再不能触碰。

早先姜无弃裸身衔玉,跪在紫极殿前等待审判,天子拿走了他嘴里的玉,宽恕了他,却也疏远了他。

而今日,姜无弃最后向他讨还那块白玉,是表示他自己的清白,他自己寻回来了。

天子冕服威仪华贵,自然高高在上,令人见之匍匐。平天冠垂下的旒珠,也深蕴时光,藏住了东域至尊所有的情绪。

天子不可以不疑。

天子之心不可以叫人揣度清楚。

天恩如海,天威难测。

他姜述毫无疑问是一个合格的天子。

可姜无弃最后自称……儿子。

他怎么回应他的儿子?

这位大齐帝国的至尊,就这么在紫极殿中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韩令忍着悲痛轻声开口:“陛下,十一殿下擒住的那两人……如何处置?”

齐天子这才像是醒了过来。

他转身,往丹陛上走。

旒珠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像是最后一次告别。

而他的声音,如从九天之上落下来,那么淡漠、遥远——

“剐了他们。”

这位君临东域、威服天下的雄主,直到此时,才终于见了一点情绪。

不需要试探,不需要情报,不需要谈条件,不需要追究线索。

只要他们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祭奠。

高高的丹陛终于走到尽头,身着冕服的齐天子转过身,在那张贵不可言的龙椅上,坐了下来。

赤日珠的光芒无法穿透旒珠,在天子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座紫极殿太高大,太空阔,也让殿中人,显得太孤独了。

……

……

姜望是在归齐路上得到的消息——

大齐十一皇子、长生宫主姜无弃,寒毒发作,薨于紫极殿,享年一十七。

与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姜无弃以身为饵,将齐国境内平等国奸细一网打尽。

从都城巡检府到皇城卫军,再到轮值京畿的斩雨军……

共计揪出平等国奸细二十三人!

要知道上一次夏国捆好了平等国的神临境高层,送到齐国来,都没能挖出什么重要角色。

而这一次的二十三人,俨然在齐国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暗网。他们互不相识,只在必要的时候,因为同一个目标行动。

其中不乏高官。有主持大典的礼部大夫,有出身于四大青牌世家的三品青牌捕头厉有疚……甚至于还有斩雨军统帅阎途!

九卒统帅这种级别的人,竟然是平等国高层!

这在其它霸主国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唯独是齐国,作为天下六强中“最年轻”的霸主国,它崛起得太快,扩张得太急,在这个过程中,埋下了很多隐患。

齐国铁蹄踏遍东域,不知征伐了多少国家,吸收了多少人才,在急速膨胀的同时,也制造了太多仇恨,埋下了太多痛楚。

这是任何一个霸主国都有过的经历,需要足够的历史厚度,去消化它们。

现在的齐国,显然还太“年轻”。

像阎途这种,在姜述还是太子之时,就已经为齐国征战的将领,若不是这一次露出马脚,谁能辨析其心?

但是这些埋在齐国躯体里的陈年暗疮,在这一次,被姜无弃以身为饵,剜了个干净。

就算还有一些漏网之鱼,也都只是些小角色,难以构成什么威胁了。

“怎么,十一殿下的消息,好像对你触动很大?”行驶的马车中,重玄胜问道。

大军已经陆续撤离星月原,旭国的军队还归旭国人手中。除却旭国李书文之外,他们这些领军厮杀的天骄,也都可以撒手休憩了。

当然,虽都是载誉而归的天骄,大家同行归齐,却并不都能同路,自有个亲疏远近。

比如重玄胜就第一时间把姜望拉到自己的马车里来,种种盘问天外世界的故事。

除了事先没打算参战的姜望,齐国各天骄都是带了自己的随从或族兵的,在战场上都有亲卫。现在带回齐国的,也是这些人手。当时分营,重玄胜、晏抚、李龙川还给姜望凑了一队亲兵,可惜姜望星夜离场,也没用得上。

这次归齐,众天骄自己的随行队伍就组成了车队。

以本心而论,姜某人当然想跟晏贤兄同坐,倒也不是贪图顶级豪华马车的享受,就是单纯“敏而好学”,喜欢跟有学问的人聊天!

再者说,重玄胜的马车虽然也不差,但右边一个大胖子、对面一个铁疙瘩,再怎么宽敞也有些拥挤。

姜爵爷享多了富贵,能不吃苦的时候,已经不愿吃苦了……

在车轮辚辚的声音中,重玄胜继续道:“我记得他在云雾山还针对过你。”

“倒也不算是针对我,他那时维护的是皇室的体面。再者说……”姜望扭头看向车窗外。

十一皇子薨逝的消息,重玄胜也是通过紧急渠道知晓,现在并没有传得人尽皆知。归齐的队伍这会还沉浸在星月原大胜的喜悦之中,人们大都在憧憬归国后的封赏。

他叹了一口气:“如十一殿下这样的人物,即使是站在对立面,也很难让人生起厌恶之心。”

重玄胜想了想,点头道:“这一点倒是没法不承认。”

“说起来……”姜望道:“黄河之会归来,太庙献礼后,十一殿下曾经单独召见过我。”

“这事我知道。”重玄胜随口道:“那几位殿下,不都招揽过你么?”

姜望摇了摇头:“十一皇子召见我,不是招揽,而是要与我切磋。”

重玄胜往十四那边歪歪扭扭的坐姿一下子板直过来,虽然板直了也是肥肉一滩,毕竟显出了几分认真的姿态:“与你切磋?”

“是。”姜望道:“他说他想看看,谁才是天下内府第一。”

“这可不像他会说的话……”重玄胜道:“看来是你赢了。”

姜望看了他一眼:“对我这么有信心?”

重玄胜道:“以你的性格,如果输了,想必是不好意思担起青史第一内府之名的。”

“断魂峡之后,我当然自信在内府境古今无对。可在当时……”姜望有些遗憾地说道:“在不能分生死的情况下,我虽不败,却也不能胜他。”

重玄胜动容道:“他真能在内府境,与魁首争锋?”

“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姜望道。

重玄胜有些理解了:“十一殿下的确是一个会让人觉得遗憾的人。他的格局,常常让人忽视他的年龄,我着实没有想到,他也会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嘿,还专程找你去交手,问谁是天下内府第一。”

向同境天骄发起挑战,求证一夫之勇,的确不像是姜无弃会做的事情。

以他的格局、心胸,着眼的都应该是天下大势才对。

就连姜望自己,当时去长生宫,其实也是做好了拒绝招揽的准备,想跟姜无弃说个清楚。没想到迎来的是一场巅峰对决。

姜无弃翻掌间左右乾坤,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姜无弃庖丁解牛般的破开火界,也为他后来进一步完善火界之术开拓了思路。

现在想起来……

是不是那个时候,那位年轻的十一皇子,就已经决定以身为饵?

重玄胜所说姜无弃身上难得一见的“不着调”,正是他最后的少年意气……

“听说他在云雾山一步神临,翻掌制服两位神临修士。我很想知道,若他无病,在他全盛之时,能否与我内府境的巅峰状态相争……”

姜望摇了摇头:“可惜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观衍若是未能成就星君,那个悬空寺五百年悟性第一的僧侣,也只是一段失落的故事。

姜无弃凋零于如今,也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他也曾有机会争夺内府无敌。

古来多少豪杰,都是历史的尘埃!

叫人遗憾,叫人缅怀。

马车外传来一阵杂音,姜望看了看,才发现队伍不知不觉已经快要离开旭国了,旭国的军队正在不断散去。

不多时,一个眉眼温和的高瘦年轻人走近这辆马车,脸上带着诚恳,拱手礼道:“前面就是界碑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战场上并肩之谊,书文此生难忘。惟愿姜兄、重玄兄此去青云直上、一展宏图!”

来人正是旭国天骄李书文。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一辆马车一辆马车拜会过来的。

在他身后不远处,骑在马上的冷面女子,则是旭国的神临境强者西渡夫人。

“同在东域,终有后会之期。”姜望很认真地还礼:“也愿李兄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西渡夫人停马在不远处,其实也是对李书文的一种支持。大概是担心李书文一个人前来拜访,不被尊重理会。

但她身为神临强者、旭国高层,又不可能亲自挨个敲马车,跟齐国年轻天骄们道别。所以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局面,很有些小国谨小慎微的心酸。

他们既要表达对齐国的尊重,又要尽可能地保留自尊,这其中的分寸,并不容易拿捏。

姜望与李书文寒暄过后,也只是远远对西渡夫人拱手一礼,并未多说什么。

西渡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算是还礼。

这一战,旭国取得了名义上的胜利,齐国的资源扶持绝不会少。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战士,是真正死去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无法补充。

是胜,亦败。丢失了未来。

这旭国天骄和旭国高层的背影,瞧来难免唏嘘。

待得李书文走远,重玄胜才慢慢说道:“记得我跟你说过吗?在星月原战争中,为了限制战争的尺度,我们杀死景国天骄的数量,最好不要超过三个。”

姜望看向他。

他继续道:“在景国而言,这个名额是五个。”

重玄胜什么都没有再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

世界的真相有时候是异常残酷的。

相较于齐国,景国更强,所以景国有更大的杀人空间。

今日旭国军队死伤惨重,李书文还要在西渡夫人的看顾下,挨个与齐国天骄道别、问候,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原因?

如《势论》所言——“所以然者何?强弱之势异也!”

姜望一时沉默。

但他想到的,却不是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而是此时此刻,与他同坐这一辆马车的重玄胜。

重玄胜总是在跟他强调,这个世界有多残酷,总是让他认清楚所谓“现实”。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胖子总是站在他身边。

“行了。”姜望拍拍屁股便起身:“我去找晏贤兄聊聊天!”

“聊什么?”重玄胜随口问道。

姜望乜了他一眼,很有些矜傲:“读书人之间的话题。”

在重玄胜努力瞪大的眼睛里,姜望一掀轿帘,骄傲地扬长而去。

这胖子不满地嗤了一声。

扭头对十四道:“看着没?这趾高气昂的德性,真是叫许高额给带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十四这边倒:“终于走了!我跟你说,他就多余碍眼!”

十四默不作声,只把那柄黑色重剑,放在了她和重玄胜中间。

重玄胜非常自然地一扭身,躺向了车厢的另一边。

“真挺无聊的哈,这路上。”

他干巴巴的道。

十四不发一言。

二合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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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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