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下)

分明已经油尽灯枯的陆青山,在此时就如回光返照般,绽放出如山似渊的气息。

他身上那些在这二十天鏖战中留下的伤痕并没有痊愈,依旧触目惊心且惨不忍睹。

但是就这一副伤痕累累的病躯,骤然生出了无与伦比的雄壮气势。

罗骞驮见此,面色依然平静,心中却是波澜四起。

“无敌之势?”他知道在这二十天的拉锯战里,陆青山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主动出击,都会使得他的无敌之势随之水涨船高几分。

不过罗骞驮也并未将之当做一回事。

你强任你强,待到最后一拳将之轰碎,就算无敌大势大成又能如何,不还是一场空?

“不对.不只是无敌之势!”眼见陆青山身上的气势还在高涨,好似无止境,罗骞驮猛地反应过来,单单只是无敌之势的话,断然不会这般恐怖。

罗骞驮的判断很精准。

二十天的生死追逐战中,陆青山蓄蓄的不只是无敌之势,还有剑势!

此剑之势,愈斩愈烈。

秘剑·月斩!

秘剑效果:此秘剑分为两段,蓄势与月斩,唯有经过蓄势才能发动月斩。

蓄势——发动此秘剑后,接下来斩出的每一剑都将蓄积剑势。(此阶段无消耗)

补充说明:蓄势之剑必须针对同一个敌人,一旦切换攻击对象,势将重新累积,重新计算攻击次数。

补充说明:蓄势之剑必须击中才计算次数。

月斩——将蓄积的势完全激发出来,化作一道绝世之剑。

补充说明:月斩威力取决于第一段蓄势多少以及剑主战力。

补充说明:要激活月斩,至少要出一剑,至多万剑。

补充说明:月斩分为五个层次,从低到高依次为新月斩、亏月斩、弦月斩、盈月斩、满月斩。

新月斩:在蓄势阶段至少击中一剑后,可斩出蕴含两倍威力的一剑。

亏月斩:在蓄势阶段至少击中十剑后,斩出蕴含十倍威力的一剑。

弦月斩:在蓄势阶段至少击中百剑后,斩出蕴含五十倍威力的一剑。

盈月斩:在蓄势阶段至少击中千剑后,斩出蕴含百倍威力的一剑。

满月斩:在蓄势阶段击中万剑后,斩出蕴含二百倍威力的一剑。

附加说明:满月斩的消耗将难以想象,若是剑主无法负担此消耗,将会转而消耗生命本源(寿元),请剑主谨慎使用此剑。

战斗伊始,秦倚天就曾问陆青山,对于这场生死之争有多少把握。

陆青山的回答是,九一开。

这便是,那唯一的一。

在罗骞驮现身的那一刻,陆青山就已经想明白,凭借七劫境修为要想以下克上,逆伐一位修罗王,山海之力不行,加上兵字诀也不顶用——四印会的兵字诀是六倍战力提升,虽然增幅已经很高了,但在修罗王面前还不够看。

天罚也成不了杀招——他就算一口气将二十道天罚一齐砸出去,也绝不可能就此击杀罗骞驮,顶多是让他重伤。

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有着无限可能的月斩。

而且,不能是新月斩,不能是亏月斩,也不能是弦月斩,甚至于盈月斩都不够保险。

只有二百倍威力的满月斩,才能保证一击胜敌。

满月斩发动的前置条件,是针对同一个敌人连续击中万剑。

不能换剑,更不能换攻击目标。

陆青山选择了镇魔作为发动剑。

为了完成这个前置条件,他花费了整整二十天的时间,冒着天大风险一次次地向罗骞驮递出看上去只是无谓挣扎的剑招。

递剑容易,收剑难。

面对修罗王这等战力几乎可以说是碾压自身的强敌,陆青山在发动一次攻势后要想安然无恙地退回来,无疑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他惊为天人的剑技只是最基础的保障。

若不是有洗剑池二十万剑做掩护,若不是有神通天罚破死局,若不是有破法兜底,若不是有山海之力源源不断的补充法力.可以说,但凡是少了一种底牌,陆青山都撑不到今时。

不论过程如何困难,陆青山终究还是做到了。

一万剑。

不多不少,刚刚好一万剑。

二十天的时间,镇魔落在罗骞驮身上足足有一万次,即使有青钢神通,依然没能给罗骞驮带来太多实质性的伤害——他身上大部分的伤,其实都来自天罚。

罗骞驮之强大,毋庸置疑。

但面对这一万剑换来的最后一剑,绝世之剑,罗骞驮还能继续强大吗?

陆青山握剑,一挥。

随着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动作,引得他体内丹田猛地暴动,法力像是洪水般涌向手中的镇魔。

但持续如此久的追逐战,陆青山的法力早已干枯,并不足以支撑这一剑。

阴阳交替,悠悠之间,换了一气。

不再是法力,代表生命本源的精气,从陆青山的身体里流向他的手中剑。

生命精气,磅礴浩荡,根本无法计数是多少年性命,此时顺着陆青山的左手,不停灌进镇魔里。

月,被厚实的雪云遮盖而住。

不过,就算没有雪云遮挡,那一轮月也并非陆青山心中的月。

深渊,是血月。

月,不应该是这样的。

陆青山心中的月亮,应该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它是洁白的,是皎洁的,是无暇的。

深渊无月。

岂能无月?

于是。

满剑生白。

月光一样的白。

天地漆黑一片,夜色深沉,忽然间,多出了一道亮光。

剑光。

镇魔,长三尺二,剑身玄黑幽光,陡然绽放剑光。

那剑光如月初生,光芒万丈。

既是剑光,也是月光。

陆青山的剑终于彻底挥出。

“满月斩!”

二百倍威力的一剑!

天地间,一道无与伦比的剑光从剑身上彻底绽放,喷射而出,直刺天穹。

人间绝唱。

绝世之剑。

深渊不见月,今日月现能惊神否?

天地寂静,剑身上的月华犹如水银泻地,肆意流淌,宛若白昼,所有景物就这么展露在眼前。

落在寒松上积着的雪飘了起来,开始上升。

天上飘着的雪不再下坠,就这么定格住。

一片湖泊的冰面,咔咔作响,碎成无数块。

镇魔绽放出的那道皎洁如月的剑光,以一个上挑的轨迹,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拖动,不知几万里。

它将青天裂出了一道痕迹,直通极高远的天空,在到达最高点后,再向下回曲,画了一道浑圆的弧线,最终是与一开始的起点汇合,恰好是形成了一轮圆月。

这轮圆月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天地气息震动不安,如乱流涌动,最后在剑光的引领下,一齐奔向罗骞驮。

直到这一刻,罗骞驮才终于醒悟,自己犯了什么错——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千万别以为别人也做不到。

但是晚了。

罗骞驮气机汹涌,已经是完全不受控制。

他只能是缓慢僵硬地四臂交叉,横挡在身前。

他此时就像是一个临刑的犯人,身上气息骤变,神情变得庄严肃穆。

他依然认为自己能够接住这一剑。

即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身躯仿佛瞬间变大了无数倍。

一道无边无量的气息出现在了罗骞驮的身上。

他燃烧阿修罗血脉,换来第四条天龙之力。

四条天龙之力,在他身上爆发,只为挡下这一剑。

无数锋利的剑锋破空声。

这些不安的气息生出无数危险的治流,甚至扭曲了空间。

黑甲碎了,碎片四溅而飞,落了一地。

罗骞驮从天上摔落,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中。

他浑身是血,是伤痕,不知受了多少伤,肉几乎被割光,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的四臂早已不知影踪。

他的腹部裂开,五脏六腑流出。

无数剑痕,鲜血淌流,将雪地染为了血地。

“终究只是九境以下无敌?”陆青山反问。

不知道在问谁。

然后,披头散发的陆青山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同样坠落,坠落在了雪地之中。

他眉心的紫金莲花印记失去了光芒,不再生辉。

满月斩的消耗将难以想象,若是剑主无法负担此消耗,将会转而消耗生命本源。

两百倍威力的一剑,于那一瞬间抽走的生命本源,无法计数。

躺在雪地上,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陆青山看着满天的月光,恍惚如回人间。

于是他笑了,露出满足的笑。

唤起一天明月。

照我满怀冰雪。

浩荡百川流。

(本章完)

第961章 现在也不迟

雪地中。

黑甲域的修罗王与剑宗的新宗主纹丝不动地躺着。

“最后那一剑.怎么来的?”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好似一具被秃鹫分食过的尸骸的罗骞驮,沙哑开口。

即使是堪称人间真无敌的绝世之剑,也依然没能直接置罗骞驮于死地。

当然,此时的罗骞驮和死人唯一的区别也就是他还能开口说话。

陆青山并没有讶异。

因为他在发现没有收到经验值获得提示时,就知道罗骞驮尚存一息。

意识已经开始恍惚的陆青山,面对罗骞驮的问题,并没有回话。

一是不想,二是不能。

他的情况,并不比罗骞驮好多少。

仅剩的那点力气陆青山也并不准备用来与罗骞驮打嘴炮。

这一剑怎么来的?

这一剑,山穷水尽下的绝世之剑,一瞬间燃烧掉的生命本源不可想象,掌握见神不坏的陆青山略微掂量一下,仅仅一剑,就折去了他约莫三成的生命本源。

不论是一瞬间这个时间之短,还是三成这个数字之大,都代表了绝对的代价。

若不是陆青山年轻,生命本源旺盛至极,甚至有可能当场身陨——就像一个成年人若是一年内分批次献血一千毫升可能不痛不痒,但要是一口气抽走鲜血一千毫升就定然会危及性命。

而且要知道,血液好歹是能再生的生命本源的失去却是不可逆的。

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所以.你不死怎么行呢?

陆青山咧嘴笑了笑。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他在心中道。

“好。”一个闷闷的声音给予回应。

下一刻,红光氤氲。

一个红裙红剑女子出现在雪地之中,仿佛是盛开在冰雪中的一朵火莲。

罗骞驮猛然抬睑,目瞪口呆,又恍然醒悟,随即脸上满是苦涩。

他之所以开口,不是真的好奇陆青山那一剑怎么来的,虽然的确有些好奇。

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试探与拖延时间。

毫无疑问,罗骞驮受的伤要比陆青山严重许多许多,仅仅只是留了一口气。

他即使侥幸逃过此劫,回到浮屠王城,有着一域资源供给,也至少要百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将伤势治愈。

但他是修罗王,是以肉体强悍闻名的魔修,即使伤势再重,只要给他半刻钟的时间,他就能恢复一点力量,勉强站起来,然后收拾掉那个年轻人。

罗骞驮忍不住叹息。

因为,没有了。

没有半刻钟时间。

别说半刻钟,陆青山甚至连半息的时间都不会给罗骞驮。

经历过这么多的生死险境,陆青山最大的心得就是绝不能给敌人半点喘气的时间。

事实上,每一个被他以下克上的强敌都是输在了这点上。

罗骞驮同样如此。

长达二十天的鏖战中,但凡罗骞驮是肯舍得付出燃烧本源、承受重伤的代价,在陆青山的破法冷却时间里,强行顶着天罚之威与他来一次以伤换伤,死的就是陆青山了。

可是他不舍得。

罗骞驮认为自己是顶级魔尊,是修罗王,若是击杀一个渡劫境修士都要付出这般大的代价,那还得了?

有道理吗?

似乎也有道理。

但道理永远只掌握在最后的胜利者手中。

“修罗王就了不起?就可以想着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公子为了这一剑,可以豁出去这条性命,你不死,谁死?”突然现身的秦倚天咬着银牙喃喃道。

实际上,陆青山如今的状况也就是比当场身陨好那么一些。

这让秦倚天怎能不恨?

秦倚天的战力,在这场无敌之争中太过微不足道,但偏偏是微不足道的秦倚天,要为一切画上句号了。

在这一瞬间,罗骞驮想到了动身前扈从所提出的通知罗迦,让罗迦带人前来的建议。

假若当时他听从了这个建议,此刻死的应该就是陆青山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

后悔吗?

有一点,但没有太多。

他与陆青山之间几乎可以称作碾压的战力差距,却最终沦落到这种需要寄希望于他人的境地之中,罗骞驮心中更多的是憋屈与耻辱。

罗骞驮闭上了眼睛,静待死亡的到来。

秦倚天也丝毫不拖沓,龙雀骤然射出,划破雪夜,射向罗骞驮满是黑血的眉心。

突然。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罗骞驮的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那柄龙雀。

受困于他人之手的龙雀发出嗡嗡之鸣,不断在挣扎,却始终挣脱不了。

那人的手指,就像是一对铁钳。

躺在雪地中,保留着最后一丝意识的陆青山艰难地看向来者。

四目四臂,面色青黑且丑陋无比,脸上有许多密集的邪异痕印。

罗睺化身。

一位熟悉但又陌生的敌人。

熟悉是因为,罗睺化身乃是陆青山来到这个世界后,碰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强敌。

陌生是因为,那已经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

长安末年,动乱伊始。

与罗睺化身的初见,可以追溯到长安年,最后一次见面则是天元元年的荒煌之地。

至此之后,罗睺化身就从苍穹天彻底销声匿迹,再加上自身修为成长太快,以至于陆青山都已经遗忘了这个曾经的强敌。

直到三十年后,他再一次现身。

一现身,带给陆青山的就是比长安末年那一次更深的绝望。

秦倚天战力虽然比不得他,但修为是与他相等的。

以七劫境修为祭出的飞剑,被罗睺化身如此轻易地困在双指之间这一具罗睺化身的战力可以窥见一斑,别说是如今重伤垂危,即使是全盛状态,陆青山都不敢说能应对。

罗睺化身微笑地看着陆青山。

不知是面貌过于狰狞还是其他原因,分明是微笑,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寒意。

“多年不见,伱成长的可真快。”罗睺化身一副与陆青山相交多年的熟稔姿态,甚至是寒暄起来。

假若陆青山不是躺倒在雪地之上,这场景看上去倒是不温不火,和谐得紧。

“说来,你有今日之成就,本王也有几分功劳,”罗睺化身继续道,“我本不想这么快现身,可谁让你这么逆天,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罗骞驮便是要折在你手上了。”

嘴上虽然在毫不吝啬地称赞着陆青山,罗睺化身手上却是没有丝毫留情,在轻轻弹指扣去龙雀之后,双指并拢一去,一条肉眼可见的魔气长矛便是划破长空。

魔气长矛所至,真空波纹扭曲。

它犹如彗星掠过,直射陆青山胸口,势要将陆青山炸个粉碎。

陆青山没空去想罗睺化身怎会变得如此之强,强提胸口之气,想要反抗,却怎么也提不起半点力气,更别说是出剑了。

没牌了。

面对一位修罗王,战到如今,他所有的牌早都打光,除了残存的半条性命,什么都不剩。

秦倚天几乎是本能地站在了陆青山前方,挡在了那条魔气长矛的轨迹上,想要护住陆青山。

陆青山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回真的要结束了。

群魔环绕孤立无援的异域,身无余力,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敌的强敌,即使意志坚韧如陆青山,也再找不到半点生机。

本就恍惚的意识,更加恍惚。

已经没有任何气机与力气的他,理应是躺着死去,大抵是不甘心,大抵是想着站着死,他莫名多了一口气,拄着镇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抹红裙,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脑海在这刹那间走马观花,莫名想起了许多事情。

想起了镇江城石室中挡在他身前的徐豪,想起了小世界中的执子之手,与子共生,想起了剑宗青崖坪上的日子,想起了岱山上自己对古乙乙许下的承诺,想起了长安城上的一剑开天门,想起了老宗主的此处剑来,别处剑去,想起了道源界中的辛苦遭逢起一经.

他的一生很短暂,却经历了太多人太多事,经历了太多的波澜壮阔,如今在他脑海中纷纷一闪而逝。

如今临了,回顾一切,似乎也算圆满,除了把扶摇交给自己的谢青云,还有剑宗.

剑宗,剑宗虽然此后再没有陆青山,但剑宗还有余沧海,还有薛无鞘,还有.

最后,陆青山想起了那一位女子,那一位对他来说极其特殊的女子。

约莫真是剑修唯剑,他碰见过许多奇女子,不能说不令他在意,但似乎都比不上剑,唯有她是不同的。

剑来峰初见的惊艳,一剑灭绝源妖王的护犊子,两次“你想我赢我便一定赢他”的坚定,甘愿认输送他出师的用心.长久以来的默契,长久以来的互有来往,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师徒”二字所能蔽之。

最后的最后,陆青山想到了与她最后一面时,她说的那一句话。

时间过得可真快,有些话得早点说。

陆青山想着她那如山河般的眉目,突然有了深深遗憾。

“那句话当时就应该跟你说的。”他喃喃道。

罗睺化身依然保持着诡异的微笑,看着身躯摇摇欲坠的陆青山,冷漠异常,“最后死在我手里,你陆青山这一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不过,下一息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道剑光,绞碎了即将射穿秦倚天胸口的魔气长矛。

一名女子站在长剑之上,从天而降,落在了身陷必死之局的陆青山身前。

然后,陆青山听到了两句话。

一句对自己。

“现在也不迟。”

一句对罗睺化身。

“有我夏道韫在,谁也杀不得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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