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死国可乎?

“君侯为何能够笃定,始皇帝已崩?”

营帐内,利仓一边帮黑夫披上厚重的甲,一边瞥着营帐内新放置的“大秦始皇帝”牌位,有些不安地问道。

他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根据打听到的消息, 秦始皇御驾中依然一切如故,既没有打出哀旗,也未曾全军发丧啊,唯一传出来的,就是公子胡亥被立为太子。

“因为我很清楚始皇帝的脾性。”

黑夫整理甲衣,说道:

“从十七年灭韩,到二十六年灭齐,只花了十年时间, 秦始皇干完了秦朝历代先君数百年想做的事情。”

“期间也遇上过困境,比如李信伐楚大败,丧七都尉,朝野上下都觉得,楚国是灭不了了,起码要休整数年才行。但始皇帝却马不停蹄,才败了二十万,立刻又组织了六十万,空国伐之,遂灭荆楚!”

“而从二十八年到三十七年,又征蛮夷戎狄之邦,令吾等四面出击,大秦疆土,北过大夏,西涉流沙, 东有东海, 南尽北户!”

“其中最艰难的仗, 莫过于南征百越,屠将军才丧师数万, 全天下都反对,认为耗费性命取无用之地,何益哉?但秦始皇却一意孤行,使我为将军南下,花了两年时间,总算令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在岭南新建数郡。”

“同时进行的,还有筑长城,修驰道,建宫室,开五尺道,寻西王母邦等事。尤其是这寻西王母邦,真是一波三折……”

一说到此事,黑夫就忍俊不禁:“最初传闻昆仑在河西祁连山,于是月氏被灭了。”

“又说在西域,于是南北两道尽是秦使者商贾,最后也没找到。”

“这时候,大夏人跑来说王母在条支以西,于是秦始皇使李信兴师西征,跋涉万里,不惜耗费亿万之财,就为了那不知真假的传闻……”

“这些事,我都直接间接参与了,故深有体会。终其一生,秦始皇帝做事,哪一件不是有头有尾,何曾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皇帝陛下,你啊,真是天下第一铁头娃……”黑夫在心里吐槽。

利仓算听明白了:“故君侯以为,此番始皇帝出巡,既然说了要去会稽,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抵达?”

“然也。”

黑夫道:“如今半途而折返换道,或是要通过冥厄三塞入中原,返回咸阳,肯定是出了大变故!”

几年前的莒南刺杀,秦始皇也不曾改道,在黑夫想来,能改变秦始皇目标的,只有一件事……

“死亡!”

利仓仍有顾虑:“万一皇帝是故意改道,就是要使人以为他已死,赚君侯出现呢?”

黑夫摇了摇头:“不可能,封我为武忠侯,再迁安陆家眷乡党,已是盖棺定论、釜底抽薪之计,何必再画蛇添足?再说,秦始皇帝太骄傲了,不屑于玩这种小伎俩。”

利仓这才不疑,感慨道:

“君侯真是了解秦始皇啊!”

“毕竟是君臣一场。”

黑夫淡淡地说道,他将鹖冠的缨带系在颔下,让利仓出去,召集众人。

等利仓离开后,黑夫却朝那新刻上字的“秦始皇帝灵位”拱手。

“我不像赵高,能揣度您的一言一行,但在您的志向大略上,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了。”

“我来自两千多年后,所以深知,大一统、车同轨、书同文、行为伦,这都是利在千秋的事。”

“是它们,让中国不管分裂多少次,都始终为中国!百代都行秦政法!”

所以伟人才说:祖龙魂死秦犹在。

“而在一统后,被世人抨击为穷兵黩武的扩张,实则奠定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基础疆域。”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知道么,陛下,您的大方向,和穿越者都想做的事太像了,以至于我,只需要往里面添砖加瓦就行。”

黑夫相信,若是秦始皇能活得更久,若是他得到一张世界地图,在孰视上面的广袤疆域后,下一刻,肯定是一拍案几,用关中话嘟囔:

“何不早说?”

然后,殖民日本,征服印度,发现美洲,将秦疆域拓展到地中海去……肯定是皇帝想做,能做,也敢做的事!

所以对黑夫来说,他与秦始皇的关系与其说是君臣,不如说是晚辈与长辈,是两个在中国梦里惺惺相惜的人。

抚着手里的木牌,黑夫叹道:

“所以我敬您!”

“服您!”

“愿意听你指挥,为你做裱糊匠。”

“如果我们能开门见山地说一次话,多好啊……”

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除了这些外,秦始皇骨子里,仍是一个封建帝王,独断专行,不可能与他的臣工,来一场平等的谈话。

不管眼光看得多远,他的好大喜功,滥用民力,仍不可避免地将时代推向深渊,使黑夫做的一切,变成抱薪救火。

黑夫也是在三年前,才意识到这点……

“所以你我,也许想要一个相同的结果,但在过程上,注定殊途!”

有的人,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黑夫将木牌,放入了匣子里。

“前几天,您曾为我盖棺定论。“

黑夫将箱子缓缓合上,将秦始皇帝的灵牌,关在里面,随着匣中光线一点点减少,黑夫也露出了笑。

“投桃报李,始皇帝陛下,接下来,该轮到我,黑夫,来替您盖棺定论了!”

……

当黑夫钻出营帐时,冒着灭族危险,一路追随他至此的三千短兵亲卫,已站在这片泽中阔地上。

他们都是南郡人,是黑夫引以为豪的“子弟兵”。

因为经常顶着训练艰苦,每个人都晒得跟黑夫一样黑,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他们髡去了发髻,哪怕黑夫的都长出来了,短兵却依旧每月理一次发,已成惯例。

这次跟来的三名率长,多是黑夫的伐楚旧部,其中就有十多年前就做过黑夫什长手下,又在灭楚战争中,帮黑夫扛过旗的大个子牡。

此外,跟黑夫来的,更有东门豹、陆贾、吴臣等人,所有人都看着黑夫,看着半月潜伏后,重新披挂甲胄,恢复昔日神采的将军!

对这群知根知底的嫡系,黑夫甚至不用煽情的动员,只需要大声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秦始皇帝陛下,去世了!”

并无三军恸哭,在场的人,虽是广义上的秦人,但吃的是黑夫的饭,对皇帝只有畏惧,没有爱戴。

但他们身上,在听到这句话后,依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犹豫没了,变成了跃跃欲试。

担忧没了,变成了谈笑风生。

胆怯没了,变成了余勇可贾!

悬在头顶的太阳已落,干燥炎热的空气多了些清凉,曾经不敢抬头的人,也敢挥动手脚了!

黑夫道:

“二三子,吾等亡匿得够久了,本将军以为,云梦泽的鱼虾蟹蛤虽然鲜美,但若无南郡的稻米佐餐,还是少了点什么!”

一阵轰然大笑。

没人再忧心忡忡地问黑夫:“吾等该如何是好!?”

而是大声用南郡方言起哄道:“将军说得对!不吃饭不行啊!还是快带吾等出去,好好吃碗饱饭罢!”

“自当如此!”

黑夫振臂道:“然朝中有奸臣逆子,嫉恨本将军,竟秘不发丧,矫皇帝之诏,欲谋害忠良,要将安陆全县百姓抓到关中,奴役处死!更要将南征军士卒,将汝等,也统统打上叛逆罪名,变成刑徒!”

“他们非但不让吾等好好吃饭过日子,连活路都不留!”

这当然是黑夫编的,张口就来。

但这种事,赵高、胡亥应该干得出来,就当是莫须有吧。

眼看群情激奋,黑夫朝众人拱手作揖:“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二三子,为了挣条活路,可愿与黑夫共举大计,清扫篡位逆子奸臣,重整朝纲?”

三千人也不问是什么大计了,齐齐单膝下跪:“吾等已自髡发髻,这条性命,早就交付给将军了!愿追随将军赴深溪,蹈烈火!”

士气可用,黑夫满意地颔首,他也表现得很轻松,笑吟吟地问几个靠过来的亲信下属:

“汝等觉得,接下来应去哪?”

东门豹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去安陆,救父老乡亲!”

此言博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既然秦始皇已死,将士们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家眷了。

陆贾却建议道:“将军,李由已离开武昌营,收缴三万将士兵刃,如今正率师一万,南下长沙,再慢的话,就要被他抢先了!还是应去长沙营,与陶、萧两位都尉汇合,且等岭南主力北上,拥兵数万,再进取不迟……”

东门豹和季婴顿时大怒,指着陆贾鼻子骂道:“你这儒生,要将军置其母兄,置安陆数万乡党生死不顾么?”

“且不说吾等人数不到冯敬的一半,纵然去夺了安陆,救了乡亲们,也是腹背受敌啊。”

陆贾一边躲着东门豹的拳脚,一边争辩。

黑夫让人拉住鲁莽的阿豹,说道:“汝等所言皆有道理。季婴,你素来机灵,又熟悉安陆地理路劲,立刻带些人潜伏过去,借着数万乡亲在县城集结的当口,混进去,等我号令!”

“诺!”

季婴立刻带着数十名没髡发的安陆人乘渔船出发。

“利仓。”

黑夫又唤了最信任的年轻晚辈,拿出了鎏金、鎏银两枚虎符,将银符交给利仓。

“这是南征军内部调动必须用到的鎏银虎符,你立刻持着它,去往长沙以南的营地,告诉小陶,始皇帝已崩,可以执行先前商量好的第二个计划。而后,再去湟溪关,让在那待命的韩信、去疾二人,立刻带一万精兵北上!定要全歼李由之师,尽量活捉他!”

“诺!”

利仓满脸发红,这是亢奋到极点的标志,他很清楚,虽然自己不像东门豹那样,为君侯冲锋陷阵,但在这场举大计中的分量,也举重若轻!

眼看季婴、利仓皆有使命,绝尘而去,东门豹迫不及待地搓手道:“亭长,南北皆有人去,吾等就在此干等着?”

“当然不。”

黑夫道:“此番举大计,其成败与否,最关键之处,其实不在长沙,也不在安陆……”

“那是在哪?”

东门、陆贾等人毕竟不是韩信,对兵势看得没那么透彻。

“武昌!”

言罢,黑夫已跨上了坐骑,身后的短兵亲卫,也竖起了那杆本该折断的交龙之旂,此外,更多了一面黑底白字的“尉”字大旗!

一红一黑,两旗被云梦泽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黑夫也拔出剑,直指东方!

那个年纪越大越怂,用兵谋事,稳妥到有些猥琐的君侯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的黑夫将军,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鲖阳城,豪气冲天!

“随我去武昌营!”

黑夫须发贲张,纵声大笑:

“去告诉那三万久盼归乡不得,却忽然被缴了兵刃,遭受禁闭,正惶恐不安的南征军袍泽!”

“告诉所有人,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本章完)

第738章 仁者无敌

长江出三峡,流过九曲回肠的荆江后,开始泛滥,变得江湖混沌不分,造就了云梦大泽。

云梦泽,其大体范围东到后世武汉以东的大别山麓, 西至鄂西山地,北及大洪山区,南缘大江。东西约在九百里,南北不下五百里!

当然,九百里云梦并非全是湖面,而是水陆犬牙交错, 沼泽、山地、湖泊、森林、草原,应有尽有,若是外地人来此, 定要迷路,在其间穿行,就好比红军过草地般艰难。

但对于土生土长的南郡人、安陆人而言,云梦泽就是他们讨生活的地方,每年少不了入泽捕鱼狩猎。两年前设立武昌营时,黑夫就派人以寻找合适粮道为由,探明了泽中大小路径,并画成地图。

此刻,三千人跟着向导,在云梦大泽中行进,拨开茂密的芦苇,踩踏到处都是的狗尾巴草。

土地低洼潮湿,天空笼罩下尽是沙洲和沼泽,道路时而消失在野草和湖水间, 过了一里地才再次显现。若非向导熟络, 他们一定会迷路, 地面很软, 有些地方,必须用戈矛远远试探,确保可以立足。

这种地形,行军速度快不起来,休憩时,黑夫不由对一旁的儒生陆贾自嘲。

“也多亏了是云梦泽啊,吾等才能匿身于此而无人发现,毕竟此泽在春秋时,便是出了名的藏污纳垢之地!”

陆贾不是卫道士,当即笑道:“燕之有祖,当齐之有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每年开春,的确有不少少男少女在此野合。下臣听闻,楚国若敖氏的子文,就是在这片泽中出生的?”

“没错,子文算是吾等数百年前的同乡,那时候安陆还叫郧邑。”

黑夫不由想起十五年前,破获的那起若敖氏墓葬被盗案,利咸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述若敖氏的悠久历史。楚相令尹子文因为是私生子,竟被郧人遗弃在这片大泽中,却有母虎哺乳,因此得活,遂又捡了回去,取名“斗谷于菟”,意思是:喝老虎奶的孩子。

你别说,黑夫他们还真在云梦泽里看到了老虎,远远看着三千人行进,更有犀兕麋鹿成群结队,从沼泽旁奔驰而过……

陆贾不失时机地拍马屁:“君侯在云梦泽中穿行,颇有楚王在此游猎之态,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真是壮哉!下臣可否为君侯暂作史官,记述此事?”

黑夫不置可否,心中却暗笑道:“记吧,再过几天,你还得把武昌首义的全部经过都记录下来,这可是后世学子历史课必考的重点……”

……

玩笑归玩笑,等抵达预定地点休憩时,黑夫招来众人,开了一个战前会议。

“吾等的行军路线,其实就是春秋时,楚昭王一行亡走云梦的路。”

伍子胥与孙武合力破郢时,楚昭王一行秘密出逃,西涉沮水,南渡大江,逃到了云梦泽深处,还遭遇了群盗,差点丢了性命。

如果说私生幽会是“污”,那群盗,就是云梦泽持久不变的“垢”了,从春秋到秦,泽中亡人盗贼一直是地方隐患。

这一路走来,黑夫一行人没少遇到匿身于云梦的群盗,运气好的,远远看见他们就逃了。

运气不好的,简陋的营地安在必经之路上,被东门豹率领的前哨撞上,一通猛攻,群盗泰半被抓,垂头丧气地跪在道旁等黑夫发落。

黑夫纵马上前,他看到,这些“群盗”居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房子里,其中有男有女,甚至还有老人孩子,衣衫褴褛,面容消瘦,肮脏不堪,都在兵卒戈矛底下瑟瑟发抖……

他们是亡入泽中的逃民,深知一旦被官府抓获,会面临怎样的残酷惩罚!

面容黝黑的将军,骑着高大的战马,从跪地俯身的人群前行过时。

骏马钉着马蹄铁,打着鼻息,将军鹖冠甲衣,威风赫赫。

一个躲在母亲怀里的四五岁男孩忍不住,哇的一声被吓哭,他的大父和母亲很焦急,轻声哄劝,但当黑夫眼神瞥向小男孩时,他哭得更狠了!

“是饿了,还是怕我?”

黑夫道:“将戈矛挪开,别吓着他们。”

威武的将军下了马,让人将其牵走,又掏出一兜糖,递给孩子的大父、母亲。

“给他吃块糖吧,我家孩子哭时,一块糖就哄乖了。”

黑夫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若是不行,那就两块。”

亡人们目瞪口呆,愣了半响后,那孩子的大父才取了点糖,往孩子嘴里塞了一块,他立马不哭了,鼓着腮帮子吮吸。

紧张气氛稍缓,黑夫盘腿坐在草中,一点架子没有,用土味十足的南郡方言问亡人们的籍贯,过往,得知他们多是南郡人,还有不少是州陵、沙羡、鄂地的。

“泽中多猛兽,为何还来?”黑夫明知故问。

那个瘦削男孩的大父,见黑夫没有杀他们或抓走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将军,猛兽虽恶,却不若徭役之苦啊……”

的确,亡人赤贫得一无所有,但也十分自由,不必承担县乡编户们沉重的劳役赋税,云梦泽富饶,只要有捕鱼狩猎的手艺,他们一日两餐不用发愁。

“在老朽昔日的乡邑,因为戍守岭南不归者,足有百人,但逃入泽中后,为虎豹所害者,不过十人……”

“苛政猛于虎么?”黑夫颔首,泽外的生活,比泽内更朝不保夕。

老人家五十多岁,已经秃顶,说得十分可怜,但黑夫知道,这的确是近几年来,江淮以南各郡的现状。

安陆受黑夫庇护,较为优待,但他只管治军和打仗,抓民夫之类的事,仍是地方官府负责,很少有官吏能像前段时间因为“纵囚”罪被发配岭南的县令盖庐一样有仁爱之心,反而是苛税越多,越得赏识。

所以也别怪一些县的黔首,被逼无奈之下,举乡逃入山林沼泽为盗了。

汉魏之赋,唐宋诗词,一写到云梦泽,说的多是奇珍异兽,壮丽景色,但可有一位诗人记述过,这群可怜人?

“九百里云梦中,这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黑夫了解这些“群盗”的情况后,若有所思,让传令兵将自己的话告知众人!

“父老们,本将知道,汝等多是良民黔首,只因难以忍受苛政重税,才不得已逃入泽中,求一条活路。”

“但秦律之中,有《捕盗律》《贼律》《徭律》《戍律》等篇,皆言亡人必捕,一旦捕捉,将按逃亡、将阳罪论处,髡发降为刑徒!”

此言一出,这数百亡人皆骇然,他们最怕的便是这种情况!

“但!本将承诺,在今年插秧结束后,一直到水稻扬花前,出泽投官自首者,可赦汝等无罪。”

“不管是因为逃避赋税徭役遁入,还是杀过人,行过窃,一律勾销,均可大赦!”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感到不可思议,赦免?在重刑的大秦,这是众人十年来,听过最离奇的话了。

方才那孩童的大父讷讷地说道:“这律令,官府说是皇帝定的,将军你……能改皇帝的律令?”

“皇帝也会有打盹犯错的时候。”

黑夫语不惊人死不休,笑道:“更何况,人既已逝,有些苛责的律令,沉重繁多的赋税田租,早该改改了!”

他大声宣布:“本将可以放了汝等,且替我将此事告之于泽中亡人、群盗,让所有人记住时间,插秧到扬花之间,切勿错过这大赦的好机会!”

插秧,是在三月份,水稻扬花,则在六七月份,时间足够多,而那时候,黑夫相信,自己的“举大计”已成功,起码控制了南方诸郡县……

黑夫纵马离开,似是这数百人领袖的老者大声问道:“不是不相信将军,敢问将军名氏?”

黑夫的话,伴着三千兵卒重新上路的踏步声传来。

“我是皇帝册封的‘武忠侯’,觉得拗口的话,只需记住,我叫黑夫!统帅的是南郡子弟兵!”

“黑夫……”

这名字太熟悉了,老者又惊又喜:“是安陆县的那位君侯!”

黑夫可是安陆的传奇,南郡的大名人,泽中消息闭塞,众人不知道黑夫已经“死了”,此名一出,让一成的可能性变为了五成,不少人高兴得喜极而涕,拜倒在地,直到三千南郡子弟兵消失在泽中……

回过头,即便是在黑夫动员时,嘴里喊着“举大计”,心里却有些犯怵的南郡兵,此时此刻,却也露出了笑。

他们的君侯,还是那么有人情味,不但要带子弟兵们闯出一条活路,还要给这群亡人,也谋条生路!

……

而目睹这件事后,儒生陆贾更是激动万分,跑在黑夫马侧,对他拱手道:

“君侯大仁!”

黑夫不以为然:“何仁之有?”

陆贾道:“施仁政于民,达于亡人,省刑罚,薄税敛,岂非仁哉?”

黑夫大笑:“且不论仁不仁,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但若想变革,得先夺取武昌,控制南郡才行!”

陆贾小跑着道:“君侯必胜!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而将军往而征之,谁能与将军为敌?故曰:‘仁者无敌!’”

“只望你说的不错。”

虽然陆贾把黑夫做的事,往儒家的价值观上引,但黑夫却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

“这些匿于泽中的无恒产者,就叫他们无产者吧。”

“无产者,永远是社会变革时,打破旧秩序中最积极的一批人,可收编其青壮,为我所用。”

在黑夫看来,这次“举大计”绝不是简单的兵变、政变,清君侧,换皇帝。

更不是一群贵族间的权力游戏,列王纷争。

他相信,这将是一场自下而上的变革!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说归说,但除了早先追随始皇帝的那一批老臣,九卿之中,真正起于州部,发于卒伍的,能有几人?这大秦的中央,早就脱离群众太久太久了。”

“但如今,将以始皇帝的死为契机,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黑夫知道,自己恐怕要顶替陈胜吴广,举起首义大旗了,虽然口号不是反秦,可以此为导火索,天下大乱是必然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想着,天下要乱,但不能白乱,与其做裱糊匠,东添西补,这不敢动那不能碰。

还不如……干他个天翻地覆!先打扫干净屋子,再往里添置新家具!

“等重整朝纲后,当由一群知道民间疾苦的布衣卿相来治理天下!”

黑夫偏过头,在快马加鞭前驱时,似承诺,又似诱惑,问了陆贾这句话。

“陆贾,你期盼那一天么?”

陆贾一愣,停下了脚步,只望着黑夫的马屁股远去,旋即眼中迸发出了神采!

“我没看错,君侯,果真是能使王道大行于天下的人!”

……

行程还是慢,第一天行军未能抵达云梦泽边缘,只要找了片高燥的平地,扎营休憩。

就在黑夫开完行军会议后,短兵亲卫却来禀报:“将军,在营地外抓到一个老者,其形迹可疑,褐衣里穿着华服,还搜出了皇帝钦赐的符节!”

“皇帝钦赐的符节?”黑夫皱眉,这里虽然已出了云梦腹地,但依然莽荒,皇帝使节为何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将那老者带来瞧瞧。”

等兵卒推着那个穿着褐衣,打扮成渔父模样,手上却无拉网老茧的鹤发老头来到黑夫面前,撩开他凌乱的须发后,黑夫见到其面容,有些吃惊。

“也是巧了,原来是……夏太医?”

听到此声,以为自己还是被赵高派人抓住,没能逃掉的夏无且猛地抬起头。

因为天色有点黑,他没看清对方的脸,直到黑夫举起火把,夏无且才大惊失色:

“尉将军?昌……武忠侯?你果然没死啊!”

……

“陛下当真已经崩逝了……”

这注定是一场不平等的对话,在聊了半个时辰后,夏无且对黑夫的事还一无所知,黑夫却已将秦始皇逝世前后,行营中枢发生的大事都了解了。

听说秦始皇临终前,其衰弱与一般病人老人无二,黑夫不由叹息。

知道胡亥的确被立为太子,或为二世皇帝,而王、冯、李辅政时,黑夫冷笑不止。

夏无且道:“老朽自知皇帝一旦殡天,下一个要死的,便是知道此事的医者、宦者,便乘着始皇帝新逝,营地万事繁杂,颇为混乱的当口,靠始皇帝当年赐我的符节出营,易装遁入云梦泽,本来是想躲一阵,却不想竟遇上了将军……”

黑夫拊掌赞道:“夏公真是机敏啊,不愧是当年能掷药篓阻挡刺客荆轲,保护陛下周全的人。”

不过这老头快七十的人,也溜得太快了,而且思路清晰,直接往云梦泽里钻,反正方圆九百里内有上万甚至更多亡人群盗,官府根本找不到他。

想到这,方才还被陆贾说成是“仁者无敌”“可行王道”的伟光正黑夫,突然间又变得奸猾起来。

黑夫忽然起身,靠近,又盯着夏无且褪去褐衣后,露出的华贵衣带看了许久,露出了笑,搞得夏老头子发毛。

“将军?出了何事?”

黑夫意味深长地说道:“夏公,我在想,你这衣带里,怕不是有一封陛下临终前为逆子奸臣所劫时,用血书写的密诏吧!?”

夏无且愣住了,脸上阴晴不定,觉得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虽然有些不愿,但瞥了瞥黑夫扶着剑柄的手,以及左右短兵紧握的矛杆,夏无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解下自己内衬空空如也的腰带,在手上一比划,作惊奇状。

“咦?”

“这衣带里,还真有一份诏令!”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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