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策问

但见好几张纸拼接的巨大榜单悬于先师堂的面前,下面则是攒攒簇簇黑巾白衫的县学学生。

章越郭林抵达时,不少人已看了榜单,又是匆匆离去。

“幸好,幸好,道君显灵了。”

“谢学正手下留情。”

“还以为此番要被赶出县学,没料到,走吃酒去。”

“最看不得你这般没志气的妇人态。”

“夏侯兄,又是何人这两三日在斋舍里辗转反侧的。”

“我……你不也没睡好么?”

榜单前看榜后又离去的人不少,他们考得一般,只求合格足矣。

又有好些人,对着榜单上下指指点点。

章越与郭林二人一步步挨着走。

“这不是三郎么?”

“三郎你也会来看榜么?”

“好教三郎知道,此番第一不是你的名字?”

章越正习惯性要道‘侥幸侥幸’,却听了一懵,什么不是自己名字。

这时郭林有人道贺道:“郭兄看不出啊,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成为经生斋里唯二被荐至州里的!”

“三郎,给你一个好位子。”

章越,郭林站到榜单前,倒是一览无遗。左侧是进士斋的,右侧是经生斋的。

章越看经生斋头名确实不是自己大名。

第一名考了五经,全通两经,通九四经,通八一经。

至于章越从上看到下几十个名字,也没自己姓名在内。

一旁的人笑道:“三郎不用找了,听闻你的卷子被送至州里了,故而县里也没来得及录。但不用想定是第一。”

章越释然,这才对嘛。

章越再看郭林,则是通九六经,通八一经,没有全通。

郭林大义写得不好,这是章越知道的,本是排在了第五,但是后面补了一行字明经第一。

此刻进士斋那边为了名次,有些言语了。进士斋只推举一人至州里,故而进士斋前几名已是吵起一处了。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凭什么你的诗赋就比我好一筹,就算你诗赋比我好,但我的策论比你高。

但经生斋排名不同,一目了然。

“师兄……”章越正要对一旁的郭林说话,却听一人道:“似姓郭的这等村獠也得明经?”

此言一出,郭林愣住了,好一会才道:“韩兄,你为何骂我?”

章越看那骂郭林之人,正是经生第三名韩国持。

韩国持看见郭林身旁的章越有些畏惧,拱手道:“三郎得诸科第一,我是心服口服。然而郭兄你有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么?”

“第五名也可入为明经,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关窍?”

一旁有人欲帮郭林说话,却给人拦住。

郭林闻言急道:“我哪有什么关窍,韩兄不可乱说。”

章越道:“韩兄,有什么话,你若觉得不妥当,可以与学正私下说,如此当着同窗们的面说来可熨贴?我等难道也要效进士斋那些般,让人看笑话么?”

韩国持涨红了脸,他被章越如此说后,也觉得不妥当。

章越如今经生第一,与斋长学正都是交好。他的话自然很有份量。

章越对韩国持道:“郭林的卷子如今已被取到州里了,至于方才我听说他只是大义答得不好,但帖经与墨义皆胜于我等。韩兄莫有什么异议,大可拿卷子至学正前争议。”

韩国持道:“公试之前,并无言诸科,明经之别,如今郭林却突以明经荐至州里,那实有不公之感。”

章越道:“韩兄,明年秋试以另置明经,乃朝廷的旨意,这诏令就是此月下的文,我也是方才知晓。”

“我们二人虽荐至州里,但是不是荐至国子监,是由州学学正与知州定夺,胡学正自有他们的考量,若他们也觉得无碍,那岂非胜过你我在此争论。“

韩国持叹了口气道:“三郎所言极是。”

几位越斋的同窗也纷纷道:“是极,郭大的才学我等哪个不佩服,以往是给大义耽搁了,如今有个明经的出路不好么?”

“咱们何必效进士斋那些人吵个不休呢?叫人给看轻了。”

一旁也有人道:“说明白即是了,我想韩兄也是没有恶意的,郭兄咱们先恭贺你了。”

郭林道:“多谢诸位宽容了,是非公论都不过一个理字,若诸位觉得郭某窃居此位,郭某愿意让贤。”

这回轮到韩国持不好意思了,他道:“郭兄,方才我也是一时义愤,对不住了。”

郭林涨红了脸长长一揖道:“韩兄切勿言此。大家都是同窗一场,这是多少年方才修来得缘分,怎可为些许之事伤了和气。”

韩国持见郭林朝他作揖,也连忙道:“不敢当。”

郭林见韩国持如此又重新揖下,连道:“韩兄,使不得。”

众人就看着二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对揖,而一场风波也消弭于无形之间。

反观进士斋那边已是争了更厉害了。

胡学正与进士,经生两斋的斋长已经赶到,看着进士斋经生斋两边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

胡学正见此一幕不由感慨道:“都说是经生寒微,进士贵重,但如今我看怎么反来了?”

进士斋斋长见此不由颜面无光,经生斋斋长倒是笑了笑道:“学正,进士斋何大与黄七也是一时意气之争罢了。”

胡学正转过身道:“心眼就米粒般小,也好说得是意气之争,之前蔡漕使面谕我,既要为朝廷养士,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

进士经生二斋长听闻学正得一路漕使面谕,自是肃然起敬,露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胡学正正色道:“漕使还言,选材才自为先,但义行不可不察,如章三郭大二人虽为经生,但恭谦礼让,以同窗情谊为重,此乃淳淳君子之风,不论才学,仅说义行已为县学之中的翘楚。”

“这郭大,老夫取他时本有几分犹豫,如今看来老夫还是有识人之明的,你们上去把那二人拉开,再吵下去,连老夫的颜面都不知往哪搁。”

次日,章越,郭林一并见胡学正。

胡学正先板着脸对章越道:“你看看你的书经,只是通八而已,平日不至于此啊!”

章越道:“学生汗颜,学生至今还不知考得如何。”

片刻后胡学正稍稍放缓脸色道:“幸亏其他还能入眼,你的卷子是孙助教亲自批阅的,直接送到州学李学正手中,县里没来得及录。”

章越道:“这总要让学生知道考得如何吧。”

胡学正板着脸上,轻轻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从李助教那抄下的条子,你看吧!”

章越直到这一刻方才看到自己的成绩。

论(全),易(九)……

看到易九,章越早已了然,当日学正已很显然在考场上提示自己了,自己竟没有反应来,后来在梦里一想,竟在平日最不起眼的地方错了几处,大意了,大意了。

周(全),孝(全),书(八)……

章越长叹口气,自己最不擅长的书经倒是不出意料地考砸了,也有时间太紧之故,导致自己的大义没写好,下面则是……

诗(全),公(九),谷(全),左(九),礼(全),仪(全),诸科第一……

全通为七,通九为三,通八为一。

确实可以称得上力压经生科第二,七经全通完全抵消书经通八。

胡学正道:“你书经虽是通八,但合州州县学生亦无第二人可及得。”

“你此番去州里一切听孙助教吩咐,他对你很是赏识。若李学正许可,就可直荐至太学。”

“太学?”

胡学正缓缓点头道:“就是汴京的国子监。合州诸科州县学生一年亦不过一个名额罢了,汝当省得。”

章越躬身道:“学生谢过学正栽培!”

“无须谢得太早,还是要李学正拿主意才是,另外三篇策问要写好。”胡学正缓缓言道。

“这策问三篇,时务策太虚,你们写不来,经策则为取巧,你们费些功夫写三篇史策来。自己好生琢磨一番,其余不用我多说了。但切记不许寻人代笔。”

胡学正又与他们交代了些话。

章越郭林一并辞别胡学正,郭林皱着眉头道:“师弟,我于帖经墨义擅长,但于大义则写不好,又何况于策问?”

章越道:“师兄,你别说我也是发愁呢,这开笔写文章是进士科的人的本事,咱们写篇大义即头疼了。但学正似一眼窥破了我的心事,不允我代进士科代笔,这可就大费功夫了。”

郭林恍然道:“好啊师弟,你果真存了找人代笔的心思。”

章越皱眉道:“咱们读书人的事能叫代笔么?咱们这叫集思广益,人尽其才。”

郭林道:“师弟…”

章越又道:“不过学了也是无妨,虽说诸科与明经,解试,省试不试策问,但殿试却考策问,那可是天子亲策。”

郭林点点头道:“也对,策问是早晚当学的。但又如何学来?”

章越笑道:“这个容易,我老师伯益先生乃当世大儒,你我一起请教他即可。”

“这……我并非伯益先生的弟子。”

章越笑道:“反正教一人也是教,教二人也教,先生会卖我一二面子的。”

郭林道:“又沾师弟的光了。”

章越托着下巴道:“正好回南峰院一趟,那些人若知我县学第一不知如何?”

郭林心道,师弟还记得自己被族学拒之门外的事。

ps:睡觉去,这回安了吧。

(本章完)

第91章 释怀

正当章越要去南峰院时,郭林却不辞而别,原来是留了封书信告诉他,家里有些事先回家了,策问的事他会请郭学究帮忙,等年后再与自己一并往州治建阳。

章越看了信也是良久无语。

他怎么忘了郭林的性子,章实和自己将好的吃食推给他,他都不肯,又何况要让他沾自己的光去章友直那读书呢?

他这绝非是摆着什么师兄架子,不接受师弟的帮忙。

他必是觉得自入了县学后,一路受自己的帮忙太多,故而不忍再接受。

这个范文正公迷弟,别的没学会,但倒是把范文正公的这性子学得一模一样。

说好听这叫……说难听些这不就是小家子气么。生怕受了人情,亏欠别人的,扭扭捏捏的,章越简直气炸了。

但章越仔细想来,朋友之间讲个平等,师兄弟大体也是如此。自己以往欺负师兄,是仗着有些师弟的任性,其实没有半点规矩,作为师兄可以不计较,那叫大度。

可若是郭林再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将来二人的关系……

会不会是郭林就是因此避开自己?

反正郭林走后,县学又是闭馆,章越回到了‘单身’生活。

习惯了学校生活,骤然之间放‘寒假’,一时之间还是很难适应的,感觉挺无聊的。

章越收拾好行李返回家中,迎接自己的当然是章丘。

章越一到家门,这才刚出声呢,章丘是熊抱住自己的腰。

“松开,松开。”章越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这都走不动道了。

章丘笑嘻嘻地退后一步道:“三叔,闭眼睛!”

“闭啥眼睛,别闹!”

章丘拦着门口不肯走,章越只好闭上眼睛。

“嘴张开。不许偷看。”

章越只得依言张嘴,不久后嘴里一甜。

章越睁眼咂巴咂巴了嘴道:“是,糖霜?”

章丘得意洋洋地点点头道:“没错,我请三叔吃的。”

章越摸着章丘的脑袋道:“你哪里有钱啊?”

章丘笑道:“娘给的,我还买了一壶沙糖呢,三叔你等会尝尝,好甜呐。”

章越笑了笑。

这时听得门内传来于氏的声音道:“是叔叔么?”

章越在门口作礼道:“见过嫂嫂。”

于氏笑道:“叔叔许久不回家,一回家就恁地客气。”

二人都是笑了。

而章丘则一路小跑地进屋拿出一小罐沙糖,献宝似地捧给章越道:“三叔,你看沙糖,今日娘给我买来了,我给你尝一口。”

章丘用勺子送入章越口中。

“好甜。”

章越,于氏都是笑起。

于氏则是笑中有泪道:“去年这个时候,咱家想给溪儿买个糖霜还哭哭闹闹的,如今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这是多亏了叔叔。”

章越连道:“嫂嫂这是哪里话,多亏哥哥在外操持有方。”

于氏也道:“如今日子也好了,叔叔此番课业如何?”

章越道:“好教嫂嫂知道,此番公试我取了诸科第一,年后还要去州里见州学学正。”

于氏掩嘴道:“那好啊!你哥哥回家里得知此事不知如何欢喜才是,你也是不声不响的,竟到了如此这个地步,用句古人的话来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章越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听得一声音。

“何事如此高兴啊?”

说话的正是章实。

章越笑着道:“哥哥,我县学公试得了经生第一。”

章实笑着道:“你以为我不知么?徐都头早就告诉我了,他还说你要成为太学生了,可有?”

章越看着左手提着一根羊肠子,右手拿着一包荷叶包着的肉的章实笑道:“这还没定的事,先要州里学正点头,去了太学那还需考一场方可。”

章实笑道:“我就说你了得了。”

章实对于氏道:“娘子,拿这羊肠子,羊肉煮了,中午咱们家喝羊汤。”

于氏摇头道:“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又如此花销。”

章实笑道:“我家三哥都成了太学生了,还不许我贺一贺。”

章越忙道:“哥哥,这八字还没一撇啊!别与人说啊!”

章实道:“还不许我提早说了,是了,这个太学在哪?离家远不远?”

章越道:“不是汴京,就是南京。”

“啊?”章实当场愣住了。

于氏烧了一桌的菜,格外的丰盛。

一家人又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饭。

章实有些闷闷不乐道:“怎地如此远?寻个近处不成么?”

于氏道:“实郎,你莫要多嘴,好男儿志在四方。”

章实道:“也成,三郎若进了京,咱们就把铺子搬到京里去,一家人怎可分开。”

章越,于氏都是吃了一惊。

于氏摇了摇头,当即道:“叔叔,别听你哥哥胡说,我给你端碗鱼汤来。”

“谢谢嫂嫂。”

章越喝着鲜美的鱼汤,偶一抬眼却见于氏给章实使眼色。章实不情愿的样子。

章越放下汤碗,忙道:“嫂嫂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于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没什么大事,如今叔叔为经生第一,溪儿学业也大有长进,家里也算是文昌了,如今嫂嫂有一事要求叔叔呢。”

章越连忙道:“不敢,嫂嫂尽管吩咐就是。”

于氏笑道:“哪里敢,叔叔先喝了鱼汤再说。”

章越喝毕后,于氏道:“是如此的,溪儿蒙学功课已是差不多,也合当给溪儿寻一个经馆,拜个高明的经师了。”

章越点头道:“嫂嫂所言极是。溪儿也是了得,换了其他蒙童这个年纪,怕是连百家姓也背不全。”

章丘笑着道:“三叔,《百家姓》,《千字文》我已都背会了,还读了《弟子职》,《杂字指》,《俗语难字》……”

章越心道,果真了得。

于氏笑着抚着章丘,然后对章越道:“我瞧着也是章家文运起了,溪儿着实也算个读书料子,但再好的美玉,也当有好匠人的琢磨才是。我思来想去,要给溪儿寻一个好经生不容易,故而能不能托叔叔拜托你老师伯益先生,让他入南峰院读书。”

章越这才恍然,原来嫂嫂打得是这个主意。

难怪当初哥哥说要让章丘拜郭学究为师,嫂嫂很是不乐意,恐怕嫂嫂从那时起,就打算让章丘入章家的族学吧。

章实见章越没当场答允立即道:“溪儿还小,再等个二三年也无妨。”

“读书的事,哪可耽搁?”

章越道:“嫂嫂说得是,读书的事不可耽搁,不过说来似南峰院倒是远了些。”

于氏道:“虽说远了些,但只要溪儿能成器,我可舍得。再说溪儿不来,我也可时时去看他。”

章越道:“嫂嫂既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既是溪儿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就是。”

章实道:“若太劳累伯益先生,那还是罢了。我泰山在建阳那交游极广,私塾蒙馆不少,让溪儿去建阳读书也是不差的。”

于氏闻言将眼朝章实一横。

章越忙道:“哥哥先不说这些,我去伯益先生那问问即知。”

章越心道,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被族学拒之门外,还是件很令人恼火的事,本想这一番回去‘莫欺少年穷’的,但没料到还得要求人。

不过谁叫是自家侄儿。

其实除非自己中了一个状元或将来官拜宰相,对于章家还说,也是没什么好打脸的。一时意气可以放下,亲情永远都是血浓于水的。

一夜无话。

次日,章越即前往南峰院。

这一路故地重游,很是令人凭添许多感慨。

章越可谓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一年半载的光阴很快就要过去了。

走到门前,门子还是旧识,上去攀谈了几句。

至于再踏入南峰院时,迎面而来添了些生面孔,也有不少旧识。

章越想起自己在书院只是个抄书的,只是后来才允进昼锦堂答疑,故而严格说来算不得书院的学生。

当初自己没入族学的事,早就传得很广,那时候弄得自己十分颜面无光,有些见了昔日同窗就想绕道的意思。

如今一年不见原先有些半熟不熟的同窗见了,章越也一时不知是否打招呼。

但仔细想来当初的事,章越已是释然。正如郭林所言,怕别人目光的人恰恰是你。其实你在别人心底并没有那么重要。

好比是贫穷,落榜什么的,对你打击很大,但别人也就是知道而已。当你拿这样有色眼光看自己时,往往又陷入另一个境地了。

有时还是要多培养培养对生活的钝感才是。

所以章越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三郎!真是你,一时不敢认的。”

“这身是县学的襴衫么?真是好羡慕。”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故意穿着一身襴衫回南峰院,不就如‘昼锦堂’的意思一模一样么。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大俗人啊!

章越一一打招呼,然后来至昼锦堂前等候。

堂边杨柳如故,砚池里的水自起涟漪,章友直依旧在堂上于族学学生授课,不过今时今日已不会有人将他逐走了。

看着堂上专注倾听的族学弟子们,章越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在外堂外满是羡慕的样子。

当初那份求而不得的心情,如今稍稍释怀,终于觉的有些可笑。

怎么说呢?

能够自己排解情绪的是高人,但通过外力排解情绪的,也是高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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