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前面县城里找酒店住下吧。”

“还早吧。”

刘昌平先看了看车窗外的日头,又瞅了眼车内还不到下午四点的时间,他觉得自己还有精力开很久。

“我累了。”

“哦,好。”

刘昌平将车驶出省道。

县城的条件比昨晚宿的镇子要好太多,选了家县政府对面的酒店,住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外头还有个大阳台。

洗完澡后,李追远将自己与阿璃这两日的衣服过了一下水,挤干后递给阿璃,阿璃将它们挂到了阳台上。

李追远边拿着毛巾擦手,边看着阳台上正执着于将每件衣服之间的间隔确保一致的女孩。

记忆里,这应该是阿璃第一次晒衣服。

不过,女孩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何不食肉糜到疑惑:衣服居然还需要洗了穿第二次?

虽然,在过去因为柳奶奶的宠溺与爱好,阿璃极少把一件衣服穿第二次,毕竟柳奶奶还嫌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少,不够充分发挥她的设计天赋。

天色尚早,李追远打算带阿璃下楼去走走。

他已经向大帝表露出了此行目的。

师父他老人家为了那座地狱苦心孤诣,想要人家将棺材本的权限让渡一部分出来,你得让人家好好缓缓。

再者,人家正在情绪激荡时,为自己人身安全计,也不该急急忙忙往跟前去凑。

下楼,在酒店大堂,碰到了刚给妻子打完电话的刘昌平。

李追远:“一起出去吃饭吧。”

刘昌平点头道:“好,尝尝当地特色美食。”

李追远选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饭馆。

很清静,到饭点了,也就只有李追远这一桌客人。

老板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热情地邀请刘昌平去后厨选鸡。

李追远和阿璃在桌边坐下,桌上有一口锅,下面是个小柴火灶,这种柴火鸡风格的餐饮各地都有。

墙壁上挂着个广告牌,讲述着本地这道美食的历史,说是汉武帝与太子出巡至此,吃了这柴火鸡,赞不绝口云云……

都是编故事,但其它地方基本都已更新到乾隆下江南或微服私访的版本。

刘昌平选完鸡坐了回来,也看向那广告牌,好奇道:

“汉武帝和太子真到过这里?”

究竟来没来过,李追远也不知道。

不过这故事里的人物,倒是挺应地狱的景。

要知道,太子谋反,武帝先砍了帮太子的人,又砍了镇压太子的人,最后把骑墙两不相帮的人也砍了。

阴长生是两汉交接时期的人物,对西汉武帝故事应该很是熟悉。

鸡端上来了,络腮胡老板开始炒制。

握铲用的是握刀的方法。

手上老茧起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形成了一道道“茧晕”,每一道“晕”都是刀法的一次感悟突破。

炒完后盖上大锅盖,老板指着墙上挂钟开始倒计时。

时间到了,开锅。

夹起一块鸡肉,不仅有点柴,还有些酸,鸡是新鲜现杀的,造成这种口味的原因,只能是老板的独门秘方,确实偏离大众口味了。

好在,吃还是能吃的,再下点配菜,放点粉条进去炖煮,这点酸反倒挺开胃。

吃完结账时,络腮胡老板热情地询问:“怎么样,这鸡的味道还可以么?”

李追远:“这鸡的味道很不错,如果不放鸡的话就更好了。”

老板愣了一下,没生气,只是笑笑道:“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这样说的客人。”

其实,老板的秘料拿来做类似麻辣烫、粉或面的话,会更合适,就是不适合搭配一只鸡做主菜。

李追远:“但你还是不愿意改。”

老板耸了耸肩:“总得有点坚持。”

李追远猜测,老板应该是不愿意放下杀机。

吃完饭回到酒店,各自休息。

翌日上午,李追远收了衣服后,与阿璃一起下了楼。

刘昌平早就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他也没去催出发。

坐上车后,刘昌平将车发动,还没驶出酒店大门,刘昌平就察觉到不对,熄火下车检查,发现车胎里扎了钉子。

刘昌平:“没事,我带了备胎,换一下就好,很快的。”

李追远:“不急,慢慢换。”

少年猜测,这大概率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当刘昌平换好胎重新发动车子,刚驶出酒店大门,引擎盖那里就冒起了白烟。

这下没法了,只能把车弄到附近的修车店里去修。

刘昌平抽着烟,对李追远道:“小远哥,要不我把车放这儿,我们再搞辆车去丰都?”

李追远拒绝了,没必要再糟蹋车。

偏下午时,车修好了,那个坏掉的胎也补了。

众人上车,再度出发。

这次开得远了些,驶出了县城。

结果还不如没驶出,因为出租车发出了类似拖拉机的节奏声,只能靠边停下。

把车重新弄回修理店,再次检查维修。

中途,有辆中巴车停了过来,车上坐着不少乘客。

刘昌平看了一眼中巴车挡风玻璃后挂着的始发地与目的地牌子,道:“小远哥,要不我们先坐这个?”

李追远再次拒绝。

都不愿意糟蹋车了,怎还愿意再顺带糟蹋一车的人。

等车再次修好,天已经黑了,不打算赶夜路,在李追远的要求下,出租车又开回酒店,大家开房,重新住下。

翌日一早,李追远起床时,看见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在外头转圈,应该是刘昌平在试车。

下楼,坐上车,再次出发。

驶出县城范围,刚超过昨日距离,在过一个很平平无奇的小坑时,“砰”的一声,爆胎了。

刘昌平下去检查时,发现除了右前胎爆了外,左前胎还刺入了两根钉子,正在漏气干瘪中。

就一个刚补好的备用胎,没办法一个顶俩用,只能再将车弄回昨日的修理店。

修理店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看见刘昌平又来了,赶忙拔出烟,递给刘昌平,很掏心窝子地说道:

“哥们儿,我真没耍手段啊,我是给你负责任好好修的,路上的钉子也不是我撒的,真的,天地良心,我再怎么黑也不至于逮着你一只羊往死里薅啊!”

刘昌平听到这话,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接过烟点点头。

他是老司机了,车的问题以及老板有没有使坏,是能瞧出来的。

秃顶老板小声问道:“哥们儿,你最近是不是撞到什么邪了?”

刘昌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道:“不要瞎说这种话。”

秃顶老板:“咱县城东边,有个河神庙,很灵的,你要不要去拜拜?”

刘昌平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少年与女孩,摇了摇头:“我们不喜欢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见状,秃顶老板也就没再说什么。

换好胎后,出租车再次出发。

这次运气不错,还没出县城范围内,就被后头的一辆摩托车按喇叭提醒,油箱漏油了。

李追远:“今天不走了,继续回酒店吧。”

再次开房入住。

阳台上,李追远看见刘昌平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本地出租车,往城东去。

阿璃的包里,有柳奶奶的茶叶。

李追远跟酒店借了一套茶具,泡了一壶茶,整个下午,就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书。

不是他故意在这里磨洋工,而是工作需要被迫磨洋工。

这种“带薪休假”的感觉,确实更让人感到惬意。

中途,李追远接到了谭文彬的电话,他们已经结束了一个地方,正在赶往下一处目标。

李追远询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谭文彬回答:不重。

再具体的,李追远就没再问了,谭文彬也没细说。

隔着这么远,不同路线,李追远没能力去隔空指挥他们,更不想破坏了他们的节奏。

赵毅这两天一直没电话过来,应该是已经进入无人区了。

陈曦鸢则一次都没联络,嗯,陈姐姐大概不知道还有联络这种事。

日头向下,黄昏了。

刘昌平还没回来。

李追远拿出罗盘,恶蛟浮现,将一根刘昌平的头发放上去后,开始寻路定位。

不在城东,距离酒店很近。

李追远站起身,在阳台上目测了一下方位。

“阿璃,我们去吃晚饭。”

还是那家店,它仍在苟延残喘。

饭点时,里头依旧空空如也。

站在店门口,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闭上了眼。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推开门口风铃,带着闭眼的女孩走入店内。

络腮胡老板手里拿着一把杀鸡刀,掀开帘布,从后厨里出来,刀上正滴落着新鲜的血。

老板笑着道:“哈哈,开店这么久,你们是我第一个回头客。”

李追远:“这次煮点下饭的配菜,不要杀鸡了。”

老板:“这怎么行,鸡杀都杀了。”

李追远:“那我们就不吃了。”

老板舔了舔嘴唇,对着外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请便吧。”

李追远:“把我们的人放出来,要走,我们得一起走。”

老板咽了口唾沫:“我是没料到,真正的大家伙,是你们这两个小的,呵,亏我还试探了他整个下午,居然真是白费功夫。”

李追远:“所以退隐江湖是对的,连江湖上最不能忽视的是老人和小孩,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知道,早退早保平安。”

老板将刀横在身前,沉声道:

“就算是退隐江湖了,但依旧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你们身上带着浓重的灾厄,河神君都因此震动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给这座县城带来灾祸而什么都不做!”

李追远知道自己身上的灾厄是怎么一回事。

来自酆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同时,自然也分润到自己的司机身上。

这种层次的目光,被带着去了河神庙,如果只是个售票观光景点那无所谓,但凡它真的灵验,那里头的灵必然会被震动。

只是,李追远懒得与这位络腮胡老板解释。

难道告诉他,这只是自己与酆都大帝之间的师徒顽趣?

先入为主下,他只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阿璃的眼睛,在此时睁开。

女孩的眼眸里,没有色彩。

通往后院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头戴发簪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

她神情呆滞,行动上似乎完全不受己控。

从装束上来看,她应该是河神庙里的工作人员,不是道士,也未出家,像是一种供奉或祭祀。

女人眉心,有淡淡的蓝色光泽微弱显现,她从河神那里借到了部分力量。

从传承形式上来看,河神庙很像是林书友老家的林家庙;从力量转接方式上看,又像是东北的出马仙。

现实里看不见,但走阴状态下,能瞧见有一条透明的蓝色水蛇,盘踞在女人的脖颈上,将力量借予她。

现在,这条水蛇,被阿璃控制住了。

水蛇的尾巴,遮蔽住了女人的双眼,水蛇的蛇头,向阿璃低了下来,不仅是不敢对视,更是不敢反抗。

赵毅那家伙,没事儿就喜欢用生死门缝窥视别人的内心,哪怕是自己,赵毅闲下来也要扫一扫。

故而,每次自己一有进步,赵毅总能第一个发现,然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但赵毅唯独不敢拿生死门缝扫阿璃,那是飞蛾扑火。

先前的女人,应该站在后院里,要么在看管着刘昌平,要么就是随时做好准备冲进来配合自己丈夫动手。

她太急切了,饭店里也没阵法,就算李追远没用罗盘定位到这位置,往这儿时隔着老远都察觉到了明显的气息波动。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跟了进来,他走到女人身边,伸手轻轻拽着女人的衣服,抬头,很是担忧地呼喊道:

“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在自己妻子这般浑浑噩噩地从里面走出来时,络腮胡老板的牙,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双眸泛红,死死盯着少年身边的女孩。

李追远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眼睛。

女人做起了一样的动作,两根手指,几乎就抵在自己双眸上。

李追远将手指向络腮胡:

“把人交出来,我们就离开。”

刘昌平还活着,老板手中刀上的血,是鸡血。

小男童:“爸爸,妈妈怎么了,妈妈怎么这么奇怪啊?”

面对自己儿子的询问,络腮胡右手轻捶自己刀柄。

“嗡!”

这把刀外壳裂开,露出了里面一把更小造型更精致的刀,上面雕刻着纹路,有引动刀罡的效果。

饭店内,凌厉的风,渐起。

这是一位用刀高手。

相较于河神庙这种地方区域性的小传承而言,他这种高手为了守着老婆孩子,在这儿开家柴火鸡小餐馆,确实配得上“退隐江湖”。

很像是爱极了一个女人,就去这个女人所工作生活的城市安家生活。

为此,他抛下和放弃了很多。

但此时,他没有被威胁到,越来越凌厉的风,显示出他越来越坚定的心。

哪怕老婆被人控制、生死在人一念间,哪怕年幼的儿子就在这里,他也没有收刀的打算,反而把刀正式亮了出来。

“我做了这么久的亏本买卖,今儿个终于让我做了笔大的,舍一家而护全城,划得着!”

李追远:“唉……”

少年有点无语。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这种纯粹的江湖人打交道,因为这种人往往不懂趋利避害,喜欢做亏本买卖。

这种人在江湖上很稀少,少得跟濒危野生动物似的,一不小心遇到了,哪怕他进了你家院子拱来拱去,你还得哄着他自行离开。

李追远看了一眼阿璃。

阿璃双眸恢复光彩。

女人恢复正常:“你们……噗!”

没等女人把这句话说完,她吐出一口鲜血,再次目光呆滞。

这不是阿璃弄的。

而是女人脖子上的那条水蛇,怕女人再说话触怒到阿璃,在非受控情况下,主动遮蔽了女人的感知。

这快速的一解再一封,导致女人体内气血逆流,吐出鲜血,也使得李追远的缓和局面的示好之举,变成了催化剂。

络腮胡发出一声大喝,刀,飞身而起,那把刀,落了下来。

“哗啦啦……”

少年口袋里的金属扑克牌飞出,落于身前,早就严阵以待的损将军出现,手持兵器,架住了络腮胡的这一刀。

甫一接触,损将军就顿感压力。

对方不强,真的称不上强大,但这刀意,却无比坚定锋锐,竟然开始渗透进符甲防御,触及向自己降临的神魂。

这是一位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没有兑现自己完整天赋的刀客。

络腮胡再次连发三刀,损将军又连挡三下,身上不断窜出烟气,这是神魂被切割到了。

而有了损将军争取到的充分时间,李追远身边恶蛟环绕,早已完成了对这座饭店的阵法布局。

“退下吧。”

损将军后撤。

络腮胡举刀,欲再度进攻。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与那对手以及那少年女孩,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刀,始终无法够得着。

饭店里,像是出现了一道道分割线,将他本人、他老婆、他孩子所在的区域,全部推远分离。

他将刀横在身前,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少年的身影,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前。

“嗡!”

刀光一闪,他劈了上去,少年身影扭曲化作青烟消散。

随即,少年的身影在另一侧重新出现。

络腮胡又是一刀过去,将身影斩碎。

一道道身影出现,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他也一刀刀劈砍而下。

但这每一刀劈砍,都是在给他所承受的阵法压力叠层,他无形之中,是在为这座阵法对他的镇压,赋能。

只不过这镇压效果一直被李追远提着没落下去罢了。

火候差不多后,李追远将压力集体下放。

“噗通!”

络腮胡无法承受这可怕压力,双手撑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刀也落了出去。

他面容扭曲,青筋暴露,使劲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让自己五体投地。

李追远走到他面前,开口道:

“我身上不是灾厄,是我师父酆都大帝对我下了点绊子,祂在跟我闹脾气。”

络腮胡抬起头,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化作刀意,将面前的李追远斩成两半。

但身前的少年,再度化作烟雾飘散。

李追远再次走到他面前:“我是秦柳两家龙王门庭传承者。”

络腮胡双目流血,血未下流,而是向上汇聚于眉心,一柄血刀影子疾驰而出,斩碎了面前的李追远。

“轰!”

阵法压力增大,络腮胡五体投地。

“轰!”

阵法压力继续加大,络腮胡皮肉像是被胶水贴在了瓷砖上。

“轰!”

阵法压力进一步提升,络腮胡只觉得自己骨骼都快被碾压成齑粉。

这一次,李追远再度出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

“我可以轻松杀了你,但我没有杀,这样,你信不信!”

络腮胡眼里的坚定涣散了。

他信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分隔开的饭店各个区域回归。

“爸爸,爸爸!”

小男童看见爸爸被这般压在地上,焦急地跑过来。

络腮胡子眼里露出焦急,他现在这块区域所承受的压力,要是自己儿子靠近,会在顷刻间爆体。

“砰!”

小男童奔跑时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摔倒在地。

络腮胡眼神一松。

阿璃将目光看向女人脖颈上的那条水蛇,水蛇脱离女人,落在了地上。

女人恢复正常,一边警惕地盯着李追远一边上前,想要将自己的儿子抱住,但她与儿子中间,也出现了一道无形屏障。

李追远抬起手指,对着小男童后背衣服上挥动,以风水气象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柳”字。

屏障消失,女人抱到了自己的儿子。

李追远:“抱着你的儿子,去河神庙。”

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意思是,即使是现在这个状况,她也不会离去,一家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当然,她还有另一层顾虑,那就是她已经感受到来自少年这一方的可怕压迫力了,她不认为自家河神庙能够抗衡得了对方,这时候去搬救兵,等于把石头往山上背。

李追远指尖一甩,女人怀里的儿子马上被阵法脱离出去,女人想要阻拦,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小男童被李追远驱逐到了饭店门外。

李追远:“去你妈妈的庙里。”

小男童停止抽泣,站起身,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看向李追远,大喊道:

“大邪祟,我要让我外婆来收了你!”

现在喊这个,很傻。

但考虑到他这个年纪,此时能鼓起勇气,以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算得上难能可贵。

小男童擦了一把眼泪,向城东方向跑去。

站在外人视角,这一家人从道义、亲情与勇气层面,都无可挑剔,甚至让人感到敬佩。

可惜,李追远现在是这里的反派角色。

在一张桌子边,少年坐下。

阿璃没坐,女孩还在盯着那条小水蛇。

小水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解开了络腮胡一半压力。

络腮胡得以艰难坐起,重重地喘息。

女人想向丈夫靠近,却被丈夫伸手制止。

李追远:“你叫什么名字。”

络腮胡:“卢璞。”

李追远没再问下去。

络腮胡有些奇怪,他以为少年会问自家传承于何门何派。

少年,对这个不感兴趣。

李追远看向女人,道:“客人应该上杯水吧。”

女人无动于衷。

她先前被水蛇封闭着感知,对现场状况失真。

卢璞:“去给客人倒水。”

女人站起身。

卢璞:“我也要喝,别下毒。”

女人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追远看向卢璞:“你这样说了,我觉得她反而更可能去下毒。”

卢璞:“我现在能感受到,我应该是误会你了,我可能,接下来得向你赔罪。”

李追远:“等河神大人来了后,你再做决定吧。”

整件事,就起始于河神庙。

刘昌平去庙里拜河神,驱邪;结果大邪入门,震动河神;然后刘昌平回酒店时,就被“请”进了这里。

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过来,在李追远面前放下两杯水,看了看站在边上的损将军,又额外多放了一杯。

卢璞伸手去接自己的。

这时,他感到自己身上一松,阵法压力几乎消失。

他接过水杯,不顾烫,一口气全部喝完。

李追远看向损将军。

损将军上前,抓住一杯水,一饮而尽。

“滴滴答答……”

喝下去的水,全都顺着符甲缝隙滴落在地。

损将军喝不了水,但可以靠神魂来判断水里是否有毒。

恶蛟离开少年身体,围绕着损将军开始旋转,祂那先前被刀意切割受损的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

损将军大为感动,祂知道,这是少年消耗自个儿的力量来给他疗伤。

“小远哥,我是知道您不想真的杀他,所以我刚才只防不攻。”

李追远点点头。

这是损将军在自我找补,如果童子在场,怕是会直接开启嘲讽,刀意这种东西,比刀罡对神魂的伤害更大。

李追远端起茶杯,吹了吹。

他刚刚布阵时,故意把阵法气息外泄出去,如果那座河神庙真的是大公无畏,这会儿早就应该在过来的路上了。

少年把手里的这杯吹凉了些的水,递给阿璃。

阿璃接过来,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两颗可爱的酒窝。

女孩在少年旁边坐下来,终于不再继续盯着那条水蛇了。

卢璞对自己妻子道:“把人,请出来。”

女人再次回到院子,再出来时,搀扶着满脸酒气的刘昌平出来。

刘昌平没受刑,只是多喝了些酒,但他这里,本就问不出什么。

李追远:“这酒有副作用么?”

这酒不是普通的酒,带着药香,更容易醉人,让人吐露真言。

卢璞:“是容易让人迷糊昏乱,唯一副作用是……补肾壮阳。”

外面,路上。

一个老妪,身穿蓝袍,肩挂红绸,腰系紫带,左手持杖,右手攥幡,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向饭店前进。

“外婆,外婆……”

老妪停下脚步,看着小男童:“谢天谢地,你逃出来了,你爸爸妈妈呢……”

“嗡!”

老妪身后,浮现出一道金色的鲤鱼身影。

很显然,真正的河神,是这条金色鲤鱼,而老妪,是庙里的主持。

河神大人,认出了小男童衣服背后的那个“柳”字。

秦叔当年虽也是背负两家希望,但他是以秦家身份点灯走江的,故而在这江湖上,龙王柳已许久未见,年轻的江湖人不知道很正常,但上了年岁的存在,不可能没这般见识。

老妪丢下杖,撒开幡,以六旬老太之形,快速奔跑。

外孙在后头跟,却怎么都追不上。

当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传来一道苍老且恭敬的声音:

“卑下河流小庙,拜见龙王门庭!”

卢璞眼里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他被压麻木了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龙王门庭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在卢璞准备朝着李追远跪伏下来谢罪时,李追远开口道:

“老板点菜,只要配菜不要鸡。”

……

事实证明,不放鸡肉,味道真的很不错。

李追远吃得很满意。

隔壁饭桌上,坐着老妪、卢璞、女人,以及在妈妈怀里睁着好奇眼睛的小男童。

卢璞额头上,冷汗直流。

能在关键时刻豁出去赴死的,就已是英雄,当热血退潮,其它感觉也就上来了,卢璞回味起少年那句“是我师父酆都大帝和我闹脾气”,就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吃完了,李追远开口道:“老板,结账。”

卢璞摇头:“不,不要……”

李追远:“算账吧,结了。”

卢璞走过来,收了钱,又找了零,感激道:“谢谢。”

李追远:“刀很不错,但还是换个菜品吧。”

卢璞:“好,好的,我会把这广告牌也一并改了。”

刘昌平还在醉着。

李追远拒绝了卢璞帮忙搀扶,走到地上,将那条小水蛇捡起,丢到刘昌平身上。

阿璃看向那条水蛇。

很快,刘昌平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跟着少年与女孩离开了饭店。

回到酒店,看着刘昌平躺到床上继续呼呼大睡后,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将那条小水蛇丢出阳台。

李追远看着阿璃,说道:

“龙王门庭有自己的规矩,这是秦家和柳家先辈们留下来的家风,我必须得遵守,因为它能庇护我,帮我保命。

其实,遵守久了,也不算痛苦,慢慢的也就开始习惯了。

我对他们今天是论心不论迹了,我对自己是论迹不论心。”

阿璃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两罐健力宝,打开,插入吸管。

李追远接过一罐,与阿璃轻轻碰了一下杯。

就在这时,李追远的大哥大响了。

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喂,小远?”

“亮亮哥,是我。”

“你们怎么都不在家啊,我晚上到你家时,发现你家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不见了。

刚看见李大爷醉醺醺的回来了,差点睡进棺材里,我把李大爷搀扶着上了二楼安置到床上,给他擦了身子,倒了一杯水,现在李大爷睡得正香。”

“辛苦你了,亮亮哥。”

“哈哈,说什么呢,讨好房东是应该的。”

“我们出去了,我在去往丰都的路上。”

“丰都?那巧了,翟老昨日从集安回到金陵学校里了,老师本来想和他约一顿饭的,结果翟老拒绝了,说要赶明早的飞机先去山城再去丰都参加个会。

老师说,翟老参会是假,是高句丽墓里有一件珍贵文物送去丰都的一家研究所了,翟老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最新的研究成果。”

“是嘛,那真是巧了,我到了丰都后,就去拜访翟老。”

挂断电话。

李追远:

“休息吧,阿璃,明早能出发了。”

……

翌日清晨,李追远起床后,先走到阳台上。

看见酒醒后的刘昌平,又一次早早地坐在车里。

看动作,他正在擦鼻血。

等李追远与阿璃下楼走向出租车时,刘昌平的两个鼻孔里,都塞上了纸球。

他补得有点厉害。

昨儿个喝醉的事,他已完全断片了,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哪儿喝醉的。

刘昌平:“我们出发?”

李追远:“先去城东绕一下再出县城。”

刘昌平把车开去城东,当李追远示意他在河神庙前停下时,刘昌平道:

“嗐,这都是封建迷信,咱们只是运气差一点罢了,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追远:“当景区逛一下吧。”

刘昌平:“那你们逛吧,我在外头等你们,呵呵,我不信这个。”

李追远带着阿璃走进庙。

庙门口,有个售票窗。

窗口站着的售票员,是卢璞的妻子。

看见少年与女孩走来,女人瞪大了眼睛。

李追远把钱递上去,拿了两张票,和买票时附赠的一人三根清香。

虽然很早,但庙里香客不少。

毕竟,李追远昨天亲自试验过了,这庙确实是灵的,有事它真上。

进了主堂,上面立着一尊雕像,是一个女人坐在一条巨大的金色鲤鱼身上。

老妪看见李追远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快速敲动手中木鱼。

一缕缕青烟弥漫而出,将其余香客们与少年女孩之间,形成了隔离。

李追远上香。

阿璃学着少年的动作,指尖将手中的香弹断一半后,再插入香炉。

少年摆了摆手,带着女孩离开。

主堂前四个小池里饲养的鲤鱼,在少年经过时,集体腾跃而出,引得周围香客惊叹称奇。

回到车上,刘昌平发动车子。

这次,不仅成功驶出县城,还一路顺顺利利地行进到晚上,最终抵达了丰都地界。

刘昌平心里惊讶不已:居然这么灵,等自己开车回去时,肯定得再拜一拜,求一下河神保佑自己妻子生产顺利。

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将车开到上次开会时住的招待所,那里条件最好,视野也好,距离鬼街也近。

入夜,大工地乃至整个丰都,比之上次离开前,能看出极为明显的变化。

李追远已经参加工作了,他知道,眼前的这种改变,才只是开始,或许在未来某一刻回首时,现实与自己的记忆会发生极为强烈的冲突,恍惚间,似是换了人间。

在前台开房间时,前台询问刘昌平是否是参会人员。

李追远拿出自己的证件,递过去,公费给自己开了一间。

不是为了占公家便宜,而是要见“师父”了,大家都披着一层这种身份更方便说话。

李追远询问了一下前台翟老是否入住,前台查阅后摇头表示还没有该登记。

上楼时,刘昌平开玩笑说,路上看见那些雕塑以及那景区里的建筑构造,真是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会真有那种东西吧?

其实,刘昌平不知道的是,他最近与李追远待久了,身上的那种气息浓郁,在丰都,小鬼见着他都得吓着绕道走。

进入房间。

李追远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

上次他在这座招待所住了很久,不仅参与了该处工程的最后敲定,更是亲眼目睹了大帝将菩萨镇压进地狱。

自己被滞留在路上几天,“师父”也应该考虑好了吧,那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你好,服务员,送牛奶。”

李追远走过去,打开门,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牛奶。

“谢谢。”

“不客气。”

李追远将门关闭。

正欲端着牛奶送给坐在床边的阿璃,少年忽然止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这扇刚刚被自己关上的门。

阿璃自床上站起身,走到门口,也盯着这扇门。

如果说先前还是一切正常的话,那么就在刚刚那一刻,房门外的一切声音,哪怕是那些以动衬静的微小杂音,也像是被瞬间抹除了。

李追远将牛奶放在了身侧柜子上,伸手再次握住门把手。

轻轻转动,伴随着一声“吱呀”,房门再度被少年打开。

走廊上的灯光,在这里形成金属光泽折射,这是一套古朴沧桑的甲胄,它从整齐堆放状态,渐渐撑起,慢慢变高,逐渐化作似有人在里面将它穿起的样子。

站在门口的,是……

墓主人!

(本章完)

第445章

金属扑克牌在李追远口袋里发热、抖动,急欲出阵。

然而,当这套古老盔甲出现在门口,当墓主人成型立在这里。

反抗,就已失去了意义。

无形的压迫,并非刻意针对于你,而是因它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震慑住了这一片区域。

就算增损二将被放出来,也无法阻拦住墓主人的脚步。

祂们自己也知道。

此时的主动请战,更像是一种本能上的主观表达。

这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忠诚,而是盲目跟风地从一个赌局跳到另一个赌局的惯性,因为赢习惯了,所以越是没希望赢的,祂们反而越是兴奋,越是渴望往里冲。

白鹤童子的步步高升,就是祂们孤注一掷的最佳催化剂。

哪怕前面是座冰山,祂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驾船加速,照撞不误。

与当初在菩萨座下关键时刻的明哲保身,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阿璃双手抬起,今日身上所穿的秦家红色练功服,缓缓飘动。

女孩眼里的光彩渐渐褪去,转化为深深的淡漠。

所有会对少年产生威胁的存在,都是她的敌人。

在她的视角里,墓主人与那条小水蛇,没有本质的区别。

李追远抬起右手。

口袋里,符甲安静。

阿璃眼神逐渐恢复。

没有已经建好的大阵,没有足够强力的伙伴在前,当自己与墓主人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不,是当墓主人在丰都这座县城里坐起身,将目光遥望自己时,李追远就已没了胜算。

但实则,在丰都地界,大帝动不动用墓主人,都不影响可以轻松捏死自己的这一事实。

这多此一举,是为了接下来的谈判施压。

自己的“师父”是想告诉自己,祂不仅镇压了菩萨,还成功掌握了墓主人。

如此成功、如此不可一世之下,李追远想要从祂这里扒拉走东西,不是不可以,

但……

得加钱。

摆出的场面越大,胃口也就越大。

李追远意识到,原先自己预备放上桌的两个谈判筹码,一个是活人谷小地狱,一个是长远利益下对自己的可持续性涸泽而渔……

无法满足自己这个“师父”的胃口。

祂想要更多,想要自己做出更大的让步。

难搞。

李追远得把自己重新丢秤上,再次细数自己身上的零部件,看看还有哪里能拿出来卖钱,且能卖出高价。

少年转身,看向女孩,伸出手,微笑道:

“走,我带你去见我的师父。”

阿璃走上前,将手递给少年。

握住后,李追远看向墓主人,微笑敛去,与那头盔下黑黢黢的深邃对视:

“带路吧。”

墓主人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它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光与影都产生了扭曲,似乎是在凌虐着现实。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跟在后面。

行进途中,两侧每个房间里,都发出了剧烈的动静。

惨叫、哀嚎、痛哭声,此起彼伏。

有房间门变得通红,底部缝隙里岩浆溢出;有的房间门布满冰霜,完全上了冻,散发着森然寒气。

更有房间里头,传来热油“滋啦”声,溢出阵阵灵魂“肉香”。

这里不是地狱,但祂即为地狱。

大帝,已经来到了这座酒店。

李追远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不以为意,他不会受这些干扰。

阿璃被少年牵着手走时,不时看看这里,再看看那里。

比之先前面对忽然站在门口的墓主人时,现在的她,反而能显得更轻松适应。

最可怕的,无非是未知。

而当你发现,你正面对的能与你过去熟悉的场景相对应相贴合时,压力顿轻。

李追远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正牵着阿璃的手,女孩很可能会尝试推开一些门往里面去看一看。

比较一下真实的地狱,与她梦境里的,有什么细微差别。

甚至,评判一下,到底哪个才更地狱。

李追远看向阿璃。

感知到少年的目光,女孩收回自己的视线,低下头。

生而为人,入世即入规则。

你无法避免地,会套用或遵循某个模板。

别人眼中的你,你心中的你,别人期望中的你,你期望中的你。

走出家门,脱离了过去的舒适区,人会更迫切地为自己找寻一个能容身的窠臼。

这场旅行,见到越多的风景,就越是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阿璃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适合站在他身边,下意识收敛起不符合这个模板的表现。

李追远握着女孩的手,与她靠挨到一起,二人的脸贴得很近。

少年的另一只手,指向斜前方的那扇门。

“我曾下过地狱,地狱确实有十八层,但那只是我看到的表象,十八层并非指的是空间的层数,而是时间与刑罚。

灵魂无肉体约束,时间上的感知可以更容易做到欺骗,刑罚上的体验也能做到更加丰富,就比如这扇门里,是拔舌地狱……”

李追远像是个导游。

他在耐心细致地为女孩做着讲解。

并且,他还主动伸手,去将一些门推开,让女孩目睹体验一下里面的真容。

大地狱下分小地狱,门外是酒店过道,门内是堆叠在一起的各种画面,看起来是竖的,实际是平的,每个画面里,大罪过下的各种刑罚不断进行着演绎,并不拘泥于古老形式,它与时俱进。

因为,本质上是为了让亡魂能在这里体验到更多的痛苦,以滋生出更多的孽债消果。

以普通灵魂之人间恶做抵,来中和抵消以大帝为首的酆都高层滞留存世的天道恶。

故而,你得让亡魂更有体验感,刑罚选择上要根据其生前认知进行设计。

因为少年这里的拖沓,使得墓主人的脚步也不得不放慢。

李追远没在意这个。

再可怕的存在,当它不是来杀自己时,就可以先晾在一边。

这会儿最重要的,是让自己身边的女孩尽兴。

阿璃的眼眸里,不时映照出各种各样惨绝人寰的光影画面。

她从起初的放不开,到慢慢沉浸,最后看一会儿门内,又会主动抬眼看向身侧为自己做认真详解的少年。

李追远知道,梦境的恐怖早已浸润了女孩的现实,是被动,但也有主动,要不然女孩根本无法在这个世上继续保留住自我。

带女孩出门走江,是为了她能够将恐惧克服、踩在脚下,而不是为了适应外面的世界,重新给自己再披上一层伪装。

李追远自小到大,裹着不存在的人皮演腻了,他不希望女孩再重新走上他的老路。

墓主人头盔深处,一丝丝光亮,稍纵即逝。

李追远抬起头,看了身前那套盔甲一眼。

没人甘心一直被奴役,永久受镇压。

菩萨如是,墓主人亦如是。

祂们都在主动地向自己表露这一态度。

隐隐也在期待,未来某一天,师徒彻底反目时,祂们能得机会重归自由。

相较于酆都阴司里的鬼官,祂们似乎更认可自己这“酆都少君”的身份。

也是,祂们能被大帝收下,也确实有自己的功劳。

走走停停看看,到了楼道尽头的楼梯口,这场短暂的地狱观光之旅,也就宣告结束。

感觉上,像是带着女孩穿过了一遍游乐园里的鬼屋。

下楼。

这个点了,招待所大堂里的人很少,不过,考虑到该场所的特殊性以及有会议要在这里召开,所以除了前台留人外,还有几个守夜班的工作人员负责开小会时的茶水供应。

当墓主人走过去时,原本明亮的招待所大堂,以墓主人为分界线,左右形成了色彩分明与冰冷黑白的两种画面。

墓主人停在原地,不再移动。

李追远看见,不远处的茶座沙发上,坐着的翟老。

翟老是刚来到招待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翻阅一边揉捏着疲惫的眉心。

“老师。”

翟老抬起头,扶着镜框,看向朝着自己走来的少年。

“小远,你怎么在这里。难道是代表你老师来开会?”

“嗯。”

“这位是?”

“秦璃。”

“哦。”翟老本能地想赞叹一句天造地设,但顾及到二人的年纪,就只是露出慈祥的笑容。

服务生送来茶水。

李追远:“老师,晚上喝这么浓的茶,不好。”

翟老:“呵呵,手头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是为了解困用的。”

李追远准备倒茶。

阿璃先一步拿起茶壶,倒了三杯,将其中一杯端起,放到翟老面前。

翟老笑呵呵地起身,拿起这杯茶。

“呵呵,很好很不错的小姑娘。”

等翟老再坐回去时,他就身处于黑白色调之中。

在翟老说这句话时,李追远也被包裹进这黑白色调里,连身上的衣服都褪去了所有色彩。

倒是阿璃,仍坐在光鲜下。

女孩察觉到了。

但少年握着她的手,先是微微发力,又主动松开。

女孩就继续坐在那里,抱起茶杯。

翟老:“鲜衣怒马少年时,小远,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年轻时的影子。

但渐渐的,我就发现,我年轻时,哪有你这般精彩呐。”

李追远:“不同的时代造就出不同的风景,我只是赶巧了。”

翟老:“不,小远,你要是生在我那个时代,说不定反而能走得更快更轻松,那时候的条件虽然没现在好,但规矩,也没现在多。”

李追远:“老师,我只想把握好当下。”

“这是正确的处世观,放眼未来的同时,活在当下。”

翟老举起茶杯,示意少年与他以茶代酒。

李追远举起茶杯,与他相碰。

“小远,我相信,未来,我可能会因为曾做过你的老师,而感到骄傲自豪的。”

“您教会了我很多,也帮助了我很多,过去是,现在是,在未来,您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哈哈哈,好,那我们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二人各自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这份资料,你看过没有?”

翟老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哀牢山。

“在您的项目组里,我见过这份文件。”

“对这里感兴趣么?”

“很感兴趣。”

“这个地方,既古老又神秘,它曾在历史记载中出现过多次,却又次次浅尝辄止、淡化隐去,我曾经主持过一个工程,就在那附近,当时,也是发生了不少很奇怪的事。

集安,是罗廷锐心里扎了很久的刺,我比他痴长些岁数,这心里头,留下的刺也就更多。

可惜啊,我老了,不像你那位老师,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老师,我还正年轻。”

“接下来,那里会有个新工程。”

“我去。”

“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我会为你竭力争取和安排的。”

“谢谢老师。”

“来,再干一次杯,提前祝你工程顺利,祝我们小远的未来顺利。”

李追远再次举起茶杯,与翟老相碰。

两次碰杯,代表两个条件。

本该由李追远拿出来的筹码,被“师父”主动取出,当作了两道开胃小菜。

接下来,该是主菜了。

“小远啊,在金陵时,我与你罗老师对你的以后发展做过商讨,你老师他对我,可是毫不客气。

但我也晓得你老师说得对,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剩下的这点光亮,就算搁那儿不用也是会自己熄的,不如拿来给孩子们照一照路。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正式挂我的项目组里吧,资源、机会、锻炼,这些我都会舍下老脸去帮你争取。

唯一委屈你的地方是,呵呵,打个比方,就是这最前头的署名,得挂上我的名字。

你放心,明眼人都清楚,项目不是我亲自做的,我只是挂个名,解决你资历和年龄不够的问题。”

翟老说得没错,如果只是个人职业发展路径的话,这种做法,等于是翟老拿自己的声望与地位,来帮他李追远背书。

李追远把项目干好了,荣誉与好处是自己的,干砸了,那就等于毁掉翟老的晚节。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爷孙,也很难做到这一步,把自己的历史总结拿出来为后辈铺路。

绝大部分行业内部都有这样一个潜规则,年龄不够时,你很难挤进那个门槛;而进了门槛的人里,谁年纪最轻,谁往往具备更大的优势。

翟老:“我是有私心,但也是出于公心。小远,我认可你的能力,你也展现出了你的能力,你应该快点往上走,这样才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李追远:“老师,谢谢您。”

翟老:“那就得,委屈你一段时间了?”

说着,翟老再次举起自己的茶杯。

李追远握着茶杯,没第一时间举起。

眼前与自己正在对话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老师,还有自己的师父。

主菜:

接下来,你在走江途中,面对那些强大邪祟或者神秘存在时,解决它们后,要将它们送入酆都地狱。

酆都大帝,要当那个真正的接收者,祂要为自己的地狱,扩充更多的镇压品。

大帝,真的是一个很纯粹的存在啊。

祂能在大乌龟上岸时,选择避开,不起冲突,将自己丢那儿自生自灭;

也能在真正见识到自己的能力与潜力后,马上改变思路,上前攫取利益。

只要价值发生足够的变动,阴长生就能从一个谨慎小心、清风勿扰的隐士,立刻变成一个红了眼的赌徒。

李追远在自己这位“师父”这里,看见了什么叫真正的存续。

其它存在都是将永生当作一个目标一种追求,只有阴长生一直在认认真真地长生。

李追远:“老师……”

翟老:“嗯,这件事确实很严肃,虽然你早就改口叫我老师,但你可是罗廷锐最早发掘出来的宝贝,出于礼貌与尊重,你应该和罗廷锐打声招呼。

虽然,这就是你那位老师的安排,他是真的对自己的学生好啊,恨不得上门把我嚼碎了喂给自己的学生长身体,呵呵。”

李追远:“老师,我有个学妹,叫阴萌……”

在李追远说出这个名字时,笼罩在他与翟老身上的黑白色调,出现了剧烈颤抖。

站在远处就没再动弹过的墓主人,转动头盔,看向这里。

杀意。

如潮水般的杀意,向李追远倾轧而来。

来之前,李追远就知道,阴萌这个条件,无法谈,甚至,都不会被允许摆在谈判桌上。

大帝对自己的血脉,并不重视。

对永生的存在而言,血脉,不仅没有存在意义,还会成为自己的破绽。

就像阴萌自从跟了李追远后,就被少年开发出了各种针对大帝的秘法。

但阴萌,是大帝留在手中,用来牵制李追远的一张牌。

借用天道的刀,大帝也怕最终伤了自己的手,得提前扣下一枚暗子,以备需要时以特殊的方式启用。

不过,即使知道不可能,李追远还是把阴萌作为条件提出来了。

他需要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不是用作自我安慰,暗子是相互的,牵制也是相互的。

对天道想要在成年前折断自己的征兆,自己都未曾气馁放弃。

大帝,

师父,

您比得过天道么?

您想要在这把刀伤到自己前,提前发动处理,天道难道就不想在把这把刀折断前,尝试去捅向您?

您现在不同意把人还给我,可以;我会努力,争取以后有朝一日,你就算愿意把人送出来,我也要让阴萌在那里站着别动,我亲自进地狱去接。

可怕的杀意虽然还在释放,但墓主人眼里的光泽,再次闪现。

相较于菩萨,墓主人其实缺少对这对纯粹师徒关系的认知。

今晚,它知道了。

黑白色调仍然在剧烈颤抖,其崩碎时,即意味着谈判破裂。

李追远故意多等了一会儿,他要让师父更清晰地认知到,他没忘掉自己的人。

当“这口锅”即将沸腾前,李追远举起了茶杯。

“师父,我同意。”

黑白色调消散,杀意消弭,墓主人也消失不见,招待所大堂,彻底恢复了正常。

谈成了。

大帝得到了祂未来想要的,李追远得到了自己现阶段想要的。

同时,双方还搁置了敏感争议。

翟老有些疑惑地问道:

“小远,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得清,唉,年纪大了,耳朵容易背气了。”

“多谢老师您的栽培!”

……

将翟老送回了房间。

李追远将书桌上的台灯关闭,强制他上床早点休息,翟老无奈地答应了,也脱去了外套躺上了床。

虽然知道等自己走后,翟老还是会起床继续工作,但至少现阶段,双方都各取了所需。

把门关上,李追远与阿璃回自己的房间。

“累不累?”

女孩摇了摇头。

“嗯,那就事不宜迟吧。”

哪怕已经谈好了,大帝也同意了,但事情,还得李追远亲自去做,去走一遍太子夺权的流程。

经过刘昌平门口时,李追远听到里面的动静。

刘昌平还没睡,他正在哼哧哼哧地做仰卧起坐和俯卧撑。

李追远先进自己房间,取了登山包,随后又回到刘昌平房间门口,敲了门。

刘昌平打开门,他头发湿漉漉的,晚上不仅运动了,还冲了冷水澡,且冲了不止一次。

“呵呵,也不知道怎么的,最近晚上精神格外好,睡不着,失眠了。”

“那就去外面散散心吧。”

“好啊,小远哥,你们要去哪里?”

“鬼街。”

坐进出租车。

刘昌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自己先前开门时的形象做着找补:

“哈,我觉得我可能是想家了。”

李追远:“正常的。”

“嗯。”刘昌平将车开出招待所大门,等保安开门时,他拿起旁边的纯净水,一口气喝了一瓶。

伴随着大工程的动工兴建,丰都老县城部分将被淹没,但鬼城仍会继续存在。

可以想见,在未来,将会变为一座越来越知名红火的景点。

不过,这个点,鬼街也睡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在鬼街上。

原本留在车上等候的刘昌平,从巷子口走出来。

李追远回头,看向他。

刘昌平:“大晚上的,可能不安全,要不我还是陪你们上去吧?”

他不好意思说,坐车里阴森森的,他害怕。

李追远摇了摇头:“在车上等我们回来。”

“好……好吧。”

刘昌平坐回了车里,把座椅往后放了些,叼起一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留意到两侧,很多绘画、雕刻、细节,深夜一个外地人看到了,会起太多不必要的联想。

刘昌平不断抽着烟,目光直视。

忽然,他觉得前车窗有些发污。

他拿起一条帕子,坐起身,去擦了擦。

越擦越模糊,但确实在里面。

他又打开了一瓶纯净水,将水倒在帕子上,再次擦拭。

“嗯?”

他用力眨了眨眼,透过前车窗玻璃,他看见了一群身穿白衣的人,从他停车的巷子前整齐行进。

刘昌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用力瞪眼向前看时,又习惯性擦了一下车窗。

这一擦不要紧,经过巷子口的队伍停了,且集体转头,看向了他。

“啊。”

刘昌平吓得丢掉了帕子,抬起腿,缩在了座位上,瑟瑟发抖。

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那群诡异的白衣人向自己包围而来的画面,仿佛自己车四周,已经站满了他们,脸也贴在自己的车窗上,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昌平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前车窗外面,什么都没有,车门外,也什么都没有。

“呼……呼……呼……”

逐渐放下心来的刘昌平,不断舒着气。

“应该是今晚凉水澡冲多了,感冒了,脑袋发昏。”

其实,如果先前有个会走阴的玄门中人在旁边的话,可以目睹这样一个奇特画面,原本组成队列自码头上岸,抬着轿子去鬼门朝拜的队伍,在经过这个巷子口时,先是集体一颤,随后看向里面停着的那辆出租车。

在刘昌平发出“啊”的那声时,轿子里坐着的贵人更是发出了尖叫,滚出轿子逃跑,连滚带爬、匆匆忙忙。

连带着贵人身边的一众小鬼,也是惊恐万分地把仪仗都丢了,哭天喊地乱糟糟地一起逃。

此时,李追远和阿璃已经走到了鬼街最顶端。

先前经过阴家铺子时,李追远还特意指给了阿璃看。

鬼城大门,矗立在前。

李追远把后背给阿璃,阿璃打开少年的包,取出预制供。

上次用过后,其实不影响二次使用,而且阿璃包里有材料,再搁点粉末做个塑封,和新的一样。

李追远将塑封撕开,烛火、纸钱自燃,酒香弥漫。

作为关门弟子,开鬼门,不用这么繁琐。

在精神层面的交锋时,李追远早就习惯性借用鬼门去镇压人。

可他这次不能不声不响地偷偷开门进,得给里面的鬼官们,提前发个通告。

虽然应该不会有鬼官敢来迎接自己,可必须得让它们知道,自己要进来了。

只要大帝不出面干预,让自己把这一套走完,那今晚自己所做的,就会成为一项定例。

时候差不多了,李追远打算开门进去了。

少年扭头看向阿璃。

别人家青梅竹马,是在小河里摸鱼抓虾。

少年则打算带女孩,手牵手去地狱秋游。

先前在酒店里,只是浮光掠影,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酆都地狱。

然而,阿璃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伸手指向少年的口袋。

阴萌天赋再怎么差,可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阴家血脉,能免疫地狱气息侵袭,李追远还没练武,要是肉身进地狱,大概率会遭遇污染。

阿璃不准备进去,该看的在酒店里已经看过了,她现在要留在这里,在李追远神游地狱时,给少年的肉身护法。

李追远:“没事的,阿璃,这里很安全,不会出什么事。”

阿璃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这是女孩从李追远走江故事里听过来的……团队纪律。

“我知道这条街上有家味道很好的火锅店,等它上午开门人少时,我带你去吃。”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将自己口袋里的三副金属扑克牌取出,抛给了阿璃。

随即,少年在小供桌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嗡!嗡!嗡!”

伴随着冥冥中的震撼之声,一座巍峨古朴的大门,缓缓浮现。

其实,开一条缝,就够李追远进去了。

但酆都少君回酆都,只开一条缝怎么行?

只听得一声巨响,自上而下,鬼街两侧商户前都浮现出了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头顶夜空中,更是有不知多少双腥红的眼眸睁启。

今夜,鬼门大开!

阿璃只是看了一眼前方巨大的漆黑深邃,然后就转身,面朝下方。

少年的身前是鬼门,李追远在前面自会应对,那她需要防备的,就是少年的后背。

“哗啦啦……”

三副扑克牌快速飞出,落地。

增损二将显现。

两位增将军分立女孩两侧,损将军站在女孩身前。

持器、摆形、怒目、威严!

这是将压箱底的气场与形象,全都抖落出来。

一般来说,庙宇里的神像会进行夸张呈现,将威武之气凸显,而祂们仨现在的状态,竟是将官将首庙里供奉的自己雕像,比出了一种内敛婉约。

莫得法,能在主母面前亮眼的机会可不多,这次时间长,得好好表现,争取在主母这里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这并不纯粹是看在李追远的面子上,而是祂们现在,是真的有点怵这位主母,不敢在她面前有丝毫懈怠。

酆都地狱。

这里,应该是喧嚣的,惨烈的,烈火烹油般的。

但当李追远到来后,一层层黑雾,笼罩了往下的地狱十八层,也覆盖了上方。

刑罚折磨依旧、流程运转依旧,但上上下下,都很默契地对李追远进行了遮蔽。

因少年的出现,让这座地狱,出现了万鬼齐喑的场面。

一群阳籍九江的姓赵鬼官已经遭了,没鬼想成为下一批。

大家只希望少年,不要靠近它们的衙门,不要靠近它们,连看都别多看一眼。

李追远没打算走过中间幽深的空荡,去往那边的平台。

路途有点远,挺费时的。

再者,他对具体位置和具体规模,没什么讲究,且想要达到的效果,这会儿也已经达到了。

少年低头,向最深处看去。

那里,更在十八层地狱之下。

没期待有回应,但回应确实出现了。

一道微弱的金光,自最深处闪起,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空荡荡的佛号:

“阿弥陀佛!”

可能是大帝对菩萨的镇压效果,越来越好,也有可能是菩萨主动选择了积蓄力量、偃旗息鼓。

不得不说,菩萨很给面子。

李追远再抬头,看向地狱的最高处。

此地浩瀚,少年于这里,如同蜉蝣。

但李追远还是仗着自己精神意识今非昔比,在此时强行欲穷千里目,努力尝试看向那地狱最高层。

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可惜,再努力,也就只能看到这么多了。

地狱最高层平台边缘,阴萌正在烧书。

反正她天赋差,这里这么多书,给她十辈子,不,一百辈子也看不完,不如取出来先升个大火堆。

若不是试过,实在是无法引燃,阴萌都打算把这座供奉着酆都大帝神像的大殿给点了,给小远哥放个大烟火。

一边烧书,阴萌一边对着下方挥手,大声喊着:

“小远哥!小远哥!小远哥!”

她眼里噙着泪,却有努力笑着,不希望让小远哥看到自己想离开这里的样子。

李追远看不到,但这不用看也知道。

一个喜欢逛街买衣服吃零食的大姑娘,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在这里坐冷禅。

看完下面,又看完上面,最后,李追远看向正中央的……整座地狱。

那比山岳都高耸的黑暗深处,是大帝的本尊端坐。

这应该是这世间,最为庞大的一尊死倒。

地狱里,垂落而下、在无尽岁月中不断流淌的黄泉,是大帝身上的尸水滴落。

祂不用去做什么,也不用刻意彰显,你只需要知道祂就坐在那里,那种绝望感,就足以让你窒息。

李追远举起手,恶蛟浮现,裹挟着业火,开始按照李追远的心意,在这里圈地。

像是在画格子。

先画个占地很大的大格子,再在大格子里画小格子,接下来在小格子里标注它的用途。

等设计图画好后,李追远着重画阵法布置。

建筑物是其次的,甚至建筑物都可以不需要,只需要自己留下的阵法图,能被人遵照修建起来,再加以定期维护,那么,这座专属于自己的刑台,也可以称之为献祭台,就算成了。

自此之后,这里时刻都会有数目充足的罪有应得的亡魂在此排队等候。

只待林书友这个鬼帅需要,它们就会被押上刑台行刑,全部献祭向林书友。

这里柴料充足,理论上可以源源不断,等同于林书友可以无限制地,通过童子中转,为其灌输来自于这里的力量。

赵毅领到任务时,就已经察觉到少年这次图谋很大,也隐隐预感,这次少年的计划要是完全成功,那接下来,双方就真的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他的感知,一向很准,也的确没错。

因为在李追远的初步预估中,这里可以为林书友提供不逊于过往插满符针的力量提升。

而且,理论上,只要童子能咬牙支撑这种转化与过渡,这持续的时间,就能一直持续延长下去,同时还不会对林书友的身体造成透支损害。

换言之,就等同林书友能够在正常状态下,就拥有以前全身插满符针的力量。

这是把过去短时间的极端透支爆发,变成了日常。

并且,符针的效果其实还在,它的刺激能力依旧有效,能够在新基础上,继续提供增幅。

这才是李追远想要的真正质变,也就只有这,才值得李追远亲自再跑一趟丰都,同时这也是李追远,敢于在以后,不再隐藏身份走江的底气所在!

江上其他人,靠挣功德花功德来等着天上掉馅儿饼,少年这里是自己亲手烙。

规划设计完毕,李追远准备离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众身穿官袍的身影,全都气息紊乱,这意味着,哪怕是作为这里的鬼官,它们近期也是饱受折磨,它们,应该都姓赵。

是李追远亲手制造出了它们的苦难,可偏偏,它们此时又不得不出来,因为,它们没得选,只有寄希望于李追远哪天能够上位,它们才能解除当下的折磨,已在地狱,退无可退了。

李追远指了指地上自己留下的设计图纸。

一众身影跪伏下来。

“谨遵少君法旨……”

九江赵家人,会把自己画在地上的格,盖成建筑的,会将自己留下的阵法布置而出,赵家人,也有那个能力,好好地帮自己维护这座阵法。

从事后诸葛亮角度看,赵毅对林书友,是真的好啊。

早早地把家里人提前送到下面来,现在起到了照顾和帮助阿友的效果。

李追远没急着离开,而是面朝地狱正中央,开口喊道:

“大帝!”

因为地狱现在很安静,声音能传得更远,当然,哪怕李追远说悄悄话,也会有无数耳朵会仔细捕捉倾听。

“师父!”

喊完这两声后,李追远转身离开。

在他再次走向鬼门时,身后传来阵阵细细碎碎汇聚而出的声响,小心翼翼、不情不愿、不敢大声又不敢不出声,不敢太热情又不敢失礼数,似无数个受了天大委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却依旧还要顾全大局的小媳妇:

“恭送少君……”

……

鬼街。

李追远睁开眼时,天亮了。

四周,雾气弥漫,既有晨雾,又有增损二将嘴里吐出的瘴雾,只为让鬼街上出现的人流,不至于冲撞影响到少年。

李追远站起身,身子一阵摇晃,阿璃将少年搀扶,目露关切。

“没事,是在这里坐久了,腿麻了。”

比起神游规划地狱后的精神奕奕,这具身体,还是太普通了。

李追远站在原地缓缓,阿璃将供桌收拾好,增损二将回归后的扑克牌,也被她放入少年口袋里。

阿璃搀扶着少年沿着鬼街向下走,时间还早,距离那家火锅店开门营业还要一会儿,李追远打算先回出租车里休整一下,然后再把刘昌平喊过来一起吃。

今天应该是又有什么节日,鬼街上出现了不少表演队的人,很多人都已经穿好阴间服饰上了阴妆。

经过阴家棺材铺门口时,李追远停下脚步。

后来租住这里的张迟与张秀秀兄妹,已被清退,棺材铺被收回来了,当初去街道办处理这件事的,还是赵毅。

当初想的是,留着这个铺子,也是给阴萌留一个念想。

按理说,这铺子此时是空置的才对。

但李追远却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咔…咔…咔…”

门板被从里面卸下一块,露出了里面人的身影。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官袍,当她放下刚卸下的门板抬起头时,露出了阴萌的面容。

“小远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