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善后(一)

朱祁钰决定听从国师的意见,多问几个人。

潘筠提醒了他一句:“陛下既然认同薛韶对广东的处理办法,就应该选一个能执行此法的人。广东若能遵从陛下的意志,那就不再是偏远之地。”

朱祁钰垂眸,心中已有了主意。

教完皇帝,潘筠没有多停留,当天晚上就返回潮州府。

皇帝选出人来估计还需要时间,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呢。

潘筠返回潮州府时,潮州府还一片平静,上至知府,下至百姓,没人知道冯鸿德被抓,都以为他在外面狩猎呢。

倒是沈伯修和沈叔康,因为提前知道国师和御史在查冯鸿德,反而察觉到了一些。

所以锦衣卫开始在军户中寻找受害者时,兄弟俩观望了一通后就主动出现了。

潘筠出现时,俩人正带着一众兄弟趴在墙边盯着斜对面的冯府看。

潘筠拍了一下沈叔康的肩膀,沈叔康动了动肩膀道:“别催,我能盯住。”

“是我。”

沈叔康兄弟几个猛地回头。

潘筠问:“锦衣卫呢?怎么就留你们在这儿?”

沈伯修连忙道:“潮州卫好像察觉到了,刚刚来了好多人,还在冯府没出来呢,两个锦衣卫大哥进去听动静,让我们在外面盯着,只要盯紧冯小姐和运出来的财物就行。”

“行,你们继续盯着,我进去看看。”

沈叔康也想去,被潘筠敲了一下脑袋道:“老实待着。”

沈叔康只能看着她像一只鸟一样飞上屋顶,却又像一只猫一样沿着屋脊快速踩过去,不多会儿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冯府后院一片混乱,箱子在院子里敞开,管家带着人正源源不断的从库房里把宝物拿出来塞进箱子里。

冯小姐带着丫鬟跑出来阻止:“我爹只是出去狩猎,你们想干嘛?”

管家一边拦住冯小姐,一边把她往外推,一脸痛心疾首:“哎呀小祖宗,您就别添乱了,老爷都三天没信了,广州府传出的消息,说是曹指挥使都被京里来的御史拿下了,老爷正是往广州府去的,事情只怕早出了,老爷就瞒着我们呢。”

“你骗人!”

“没骗你,小姐,老爷早做好安排了,一旦出事,立刻收拾财物带你走,小姐,你快想想,老爷的银票、印章放在何处?快快取来,我们今日就出城离开。”

冯小姐怒目而视,甩开管家推拒的手喝道:“危言耸听,我告诉你,有我在,谁也不许拿家里的钱财逃跑!”

她厉声道:“我爹只是三天没信,又不是三年、三个月,他一时忙忘了,或是送信的人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一定,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话音才落,院门被一脚踹开,一队兵士从门外鱼跃而入,为首的几个低阶军官烦躁道:“与她废话那么多作甚,直接把人捆了带走,趁着官差没上门,赶紧把金银珠宝一划拨带走。”

冯小姐被他们拉扯,吓得尖叫连连,身边的丫鬟只要敢阻止的,一并被拉住捆起来。

潘筠落在两个锦衣卫身后,皱眉不解:“这是在闹什么?”

两个锦衣卫回头,惊喜交加,立即解释道:“他们这是想分赃后逃跑。”

“我还以为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来是里找冯小姐拿主意的,竟然是想把冯小姐和财产一并掳走。”

潘筠蹙眉:“去报官府。”

“那冯家抄没的资产……”

潘筠道:“陛下有手令,姓林的不想进去,他就得看住这笔钱,不敢动分毫。”

冯鸿德大部分的财产现在在她手里。

锦衣卫甲应下,当即起身离开去报官。

潘筠就趴在他的位置上和锦衣卫乙一起看热闹。

等到俩人看到大街上朝这里奔跑的衙役,当即对视一眼,开始在屋顶上挑选瓦片。

院子里,军官们已经带着士兵把冯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都绑了丢在一旁,嘴巴堵得死死的,然后进屋里抄东西。

凡是看着值钱的全都搬出来塞进箱子里。

潘筠将瓦片掰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也把冯家的资产抄得差不多了。

管家让人在一棵树底下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黄灿灿的金子,又去不远处的假山里转了一圈,搬出一箱白银。

冯鸿德的卧室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过对方没发现暗室,自然也没看到空了的暗室。

几个军官一味的烦躁,转圈道:“冯半城这么有钱,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地契呢,房契呢?金银的数量也不对,老冯,该不会是你私吞了吧?”

“天地良心,我怎么敢私吞?的确是只抄了这些,老爷并不十分信我,但我知道,他在钱庄存了好大一笔钱,全换成了银票。”他的目光看向被丢在一旁的冯小姐。

军官们了然,抓住冯小姐,不怕问不出来地契、房契和银票的下落。

“把冯小姐带上,我们走!”

一个士兵正要上前抓起冯小姐,砰的一声,他的手瞬间剧痛,他哀嚎一声,才抓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破风声不断传来,瞬间哀嚎声四起。

与此同时,冯府大门被撞开,衙役和沈伯修兄弟几个一起冲进来。

潘筠将手中的瓦片如天女散花一般抛出去,它们就好似活了一般,咻咻一样朝下疾冲,精准的打在他们的膝盖窝,院中瞬间跪了一地的人。

其他下人看到冲进来的衙役,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朝别的门跑去。

才一抽开门,守在外面的人就朝他们咧嘴一笑,然后当胸一脚又把他们踹回去了。

鸡犬升天,平时冯府的下人也没少仗着冯鸿德的威势作威作福。

这些军户子弟特别讨厌他们,能出脚时绝对不出手。

冯府的几道小门全被守得死死地,没有一人逃出去,自然,也没有一文钱流出冯府。

所有财产都被记录在册,由林知府派人和军户们一起看守,只等上面的处理结果出来。

同时,薛韶已经联系好各府县,同时行动,将牵联其中的武官和地方官一并捉拿,家产暂由地方衙门和军户一同看守。

很快,薛韶的处理办法下到各府县,由地方府县和军屯合作善后。(本章完)

第1018章 善后(二)

像冯鸿德这样为首的武官被捉拿,被其胁迫而随从的轻罪者可戴罪立功。

抄没的所有资产,田产全部归于军屯,分给被强占了屯田,或是田不足数的军户。

田产不够分配,则从抄没的金银珠宝中取一部份,根据账册所记赎回五年内被他们强卖出去的屯田。

这也是薛韶没有让军屯完全处置这部分赃款的原因之一,当地士绅和曹荣、冯鸿德等人勾结,低价买进了不少屯田。

要将这些屯田买回来,就需要当地县衙出面调和。

薛韶是个好官,想要各县县令把这些士绅凑在一起做他们的思想教育,潘筠则是直接让安辰去找各府知府和县令:“告诉他们,给他们三天的时间,从军屯买走的田地原样给我送回来,否则,贿赂官员、侵吞军田是何罪,不用我给他们普及吧?”

“家里要是缺《大诰》,我不介意送他们一本。”

安辰一听,当即去书店买空了《大诰》,然后给各地知府送去,转述了潘筠的话,并加强道:“我们锦衣卫可没薛御史那么有耐心,或者他们想到诏狱一游?”

几天下来,其他地方的锦衣卫已经赶到,安辰现在人手充足,加上有各地受害的军户帮忙,抓人用刑方便得很。

知府们拿到《大诰》,默默地给各县令送去,县令们则给那些在士绅送去。

安辰特意多送了,所以县令们除了给那些名单上的士绅送外,犹豫了一下,还给一些不在名单上的士绅送去,并将安辰的话转告一遍。

盯着他们的军户立刻向锦衣卫们汇报。

安辰冷哼一声:“果然和薛御史说的一样,这里面有漏网之鱼。”

“老大,要不要去查?”

安辰:“不必,抓到证据也就罚钱打板子,能吓住他们,让他们自己吐出赃款就行。”

事实证明,潘筠的吓唬和安辰的手段很管用,三天时间内,薛韶收到了很多退回来的田地,一文钱没花。

薛韶忍不住沉默,看来锦衣卫还是很能吓唬人的。

他看向依旧隐身的潘筠,问道:“你什么时候出面?”

潘筠猛地看向他,警觉道:“你想干嘛?”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能干嘛?你不是要修功德吗?这是多好的一件功德,只要公开,整个广东军民,无不以神代之。”

潘筠:“但你是御史,你主动提起这事,我总有种要踩坑的感觉。”

薛韶:“我们是朋友,工作之余保证你的利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潘筠一脸怀疑:“是吗?”

薛韶肯定的点头:“是啊。”

潘筠想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坑点,迟疑着点了点头道:“沈伯修兄弟知道我的身份,如今潮州府军户中已经传遍了,过不了多久广州府这边的军户也会知道,倒不用特别宣传。”

薛韶:“不够。”

“什么?”

薛韶道:“你是国师,怎能如此似是而非的在私底下传?你得光明正大的出现,得轰轰烈烈的出现。”

潘筠:“……”

她干脆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吊儿郎当的问他:“来来来,你说一下,要怎样轰轰烈烈的出现?”

薛韶道:“我拿赃款购进了一批粮食、农具和种子,现在受害名单也都整理出来了,我预计后日在城门外给所有受到不公的军户均田、分过冬粮食、农具以及种子,到时候你现身来看好不好?”

潘筠:“是宋浩不配合,还是焦同不同意你这么干?”

薛韶嘴角微翘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各府抄家的实际财物和账面上的不符,也不符合他们历来收受的贿赂、侵占的军饷和屯田,宋知府联合焦布政使不许我再动用余下的赃款,还要我交出隐匿的赃款。”

潘筠啧啧两声:“都到了这步,你还不把我招出来?”

薛韶道:“反正都要出现,你不如在众目睽睽下出现,我解开嫌疑,你也收获功德。”

“功德就是民心,你跟我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就不怕朝中的文臣清流们骂你?”

薛韶道:“朝中的文臣清流可有不少敬佩仰慕你,毕竟,你得宠,总比一些内侍得宠要好得多。”

潘筠轻哼一声,不再反对。

薛韶当即准备起来,让人在城门外搭了一个高高的台子。

焦同见了皱眉,忍不住和宋浩道:“我越发看不清他了。”

宋浩道:“如此大张旗鼓,倒像是要收买人心。”

“老师的品德令人高山仰止,薛瑄虽过于刚直,却也令人敬佩,我这世侄,我以为他与薛瑄一样,可先是赃款数目不对,如今又大肆收买人心……”焦同摇了摇头,叹息道:“难道老师一生清誉要毁在此子手上?”

宋浩低声道:“大人何不私下劝一劝?曹荣悄悄让狱卒送出信来,他宝库里消失的金银珠宝,其价值是三个库房的十倍啊,而今,我们也只拿到两个库房的账册,宝库和第三库房的宝物至今没有踪迹。”

焦同紧抿住嘴。

宋浩偷眼看他,顿了顿,继续小声道:“大人,除了曹荣,还有冯鸿德等人,他们家中的财物或多或少有遗失。薛御史审问起来,一副掌握其中的模样,从他拿出的证据看,他也的确早掌握他们的证据,他既能拿到这么重要的证据,那悄无声息的转移一部分赃款不也轻而易举吗?”

焦同:“这么多钱,你以为都是银票?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我一直有些疑惑……”

焦同想到曾从老师和师兄弟们那里听到的一些传言,难道薛韶果真去修道,且学有所成了?

他可是听说,修者是真会袖中乾坤的,国师修有所成,她肯定会。

而薛韶和国师是好友。

焦同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选择压在心底。

他打算找机会试探一下薛韶。

焦同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来得及出手试探,薛韶就主动给了他一个答案。

九月初五,天高气爽,广州府的军户们齐聚广州城外。

高台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潘筠脚踩锅鼎从天而降,阳光照射在鼎身上反射出强烈的光芒,闪得众人泪光闪烁,差点瞎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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