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科技攻关小组

想通了这一点,整个的规划也就有了方向。

要考虑国情不同,不能生搬硬套已有的经验。

譬如大顺懂几何学的人才不少,他要搞实学教育,日后基础教育水平不会太低。

但是大顺的钟表加工业不强,所以英国在搞航海钟,他就必须要全力搞天文年历和数学导航。

就等着自己的表兄从欧洲回来带回来不列颠星表和南半球星表,以及他之前给欧拉的信件中关于月球轨道问题的讨论。

譬如大顺的钟表加工业不是很强,但是广东等地也有不少学会了西洋钟表制作的人。

做航海钟这种高精度的东西肯定是不太可能做出来,但是搞一搞精密加工的改进车床和水力镗床应该是没有问题。

譬如英国从飞梭发明到走锭精纺机,用了六十年时间。这六十年,是英国开了贸易保护,严查印度和中国棉布防止冲击,走完了六十年。

大顺坐地就是棉纺织大国,也搞不了什么对内的贸易保护,所以不可能走一遍英国这种进化路线,而且英国的工资折合白银大约是中国此时的四倍,这种机械路线在江南就更为艰难。

为此,刘钰制定了一个“科技攻关项目组”,按照此时大顺的优势和劣势、需求和违背需求但将来有大用、能抄与不能抄,选出来一些有针对性的发展方向。

完全没有利润支撑的发明和尝试,不是民间可以搞起来的。

而他要搞的东西,又都是需要堆大量的钱才能堆出来试错的,也就不得不考虑轻重缓急。

当威海的优秀工匠们被集合起来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威海的工匠来自各地,有从欧洲花钱聘来的、有从江南聘请的,也有从京城招募的。

只要有钱,就能集结足够的人才。只是花的钱有点多,这些工匠都领着超额的薪水。

四百多名各行各业的工匠济济一堂,有铁匠、钟表匠、木匠等等。

这个时代,科学家对技术的贡献反倒不如木匠铁匠。

刘钰先拿出了最重要的一项科技攻关的项目,在刘公岛礼堂的黑板上画了一个概念的镗床的草图。

被选出的八十多人单独在这里,有木匠铁匠也有钟表匠,既有中原人也有西洋人,刘钰只能不厌其烦地用汉语和拉丁文来回解释。

大致讲了一下他所知道的简单原理后,便到了利益诱惑的环节。

“你们都是威海所能找到的最优秀的工匠。钱,不是问题,每年可以支付五千两银子随便你们用,这个只要记账就好。如果五千两不够,随时可以找康先生支取。”

“只要能够做出来,并且合乎我刚才说的要求,就有五万两银子的赏格。其中三万两你们均分,剩下的两万两,我会按照贡献度分配。”

“可能后续还会继续加入人,你们也只是工匠,我也会调拨一批不分红的雇工来协助你们做事。”

“我不想知道过程里花了多少钱,还是那句话,一年五千两不够,就再去取。我只要你们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大概的道理我也讲了,你们自己内部分工。有负责刀头的,有负责水力传动的,有负责夹具的。”

“你们应该知道,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也从不克扣你们的薪水。五万两银子,你们觉得很多,但我既然说了,那就自然会做到。”

“五年时间,有把握吗?”

一群工匠看着黑板上的概念图,心想这东西听起来也不是很难。

作为工匠,很多东西一点就透,也知道这里面的难点在哪。

刀头、夹具、精度、进动、水力稳定……

的确难。

可五万两银子的赏格,任谁都有些承受不住。

虽然大顺取消的匠籍,工匠的待遇比前朝要好的多,可五万两银子的赏格对工匠来说也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

就算是日后再加人,算上一百人,分这五万两银子,一个人还有个几百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以买个上百亩的土地,当个优哉游哉的地主;也可以入股一些产业,日后就靠分红就能过的滋润。

五年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想着这里面的一些难点,几个颇有威望的工匠头目讨论了一番后,带头道:“大人放心,五年时间,应该差不多。就算不能,七八年怎么也搞出来了。”

刘钰估计这些工匠应该也是心里有数的,难点在哪他们也听得懂,要达到足够的加工精度,刘钰也会组织钟表匠去公关一下各种精度尺。

既这些人认为五年差不多,最多也就七八年,只要投入足够的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有道是,千里为官只为财。你们既是工匠,做官是可能的。但做官嘛,也就是为了钱。有了钱,也就不必非得做官。”

“别处怎么样我不敢说,但在这里,只要你们琢磨出了什么新点子,新器械,钱是没有问题的。不只是现在有钱,将来这东西要是真的有用,你们也能拿到更多的钱。”

“这东西能不能做出来,我敢说肯定能做出来。但说要做多久,那就不知道了。不用给我省钱,要买好钢、要用好铁,只要钱能买到的,都不是问题。”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平日就多讨论讨论。我再派一些识文断字的,给你们打打下手,有什么东西就记下来,一点点解决。”

之前的五万两银子的赏格,已经让这些人感到了震惊。

如今刘钰竟然要让一些识文断字的给他们打下手,这可不只是震惊那么简单了。

识文断字的人多了,然而他们眼里的刘钰可是大官,这派出来的识文断字的,那还不得是个秀才这样的级别?

让秀才来给工匠打下手,做记录?这可真是旷古罕见了,只觉得这天地都像是要颠倒了一般。

“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吧?”

刘钰一挥手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清理登记、购买材料,我会派人专门负责。你们需要什么直接和他说就行。具体怎么办,他啥也不懂,我也不准他过问。他也就是个打杂的,你们这么想就好。”

“我再说一遍,不要给我省钱,我只要东西。要真是能五年之内弄出来,别说一年五千两,就是翻个三五倍,我也觉得值。”

工匠们有些不太懂了,这东西看起来似乎就是个用来钻大炮炮筒的,五万两的赏格,再加上每年的支出,就为了能让大炮好用一些,就要花这么多钱?

虽然不懂,这些人却也没再多问,一番表示之后,刘钰派来了几个识字会算账记数的,把他们分到了一个组,就在刘公岛专门腾出来了几处院落。

后续的工匠们也一一单独会见,成立了不同的攻关小组。

轧棉机、马拉收割机、卡尺、梳棉机、铣床、车床等一系列的机械器材小组纷纷成立,一共开出了将近二十万两的赏格。有一些简单的,可能两三年就要兑现的,便少一些;而一些难的,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赏格便高一些。

一整套计划要攻关的,除了蒸汽机的前置技术外,基本就是朝着两条线走。

一条是暂时不动国内的棉纺织业前提下的梳棉、轧棉等技术,目标是将来夺取了印度之后作为产棉基地,在不触动国内小农和小生产者格局的前提下,把原材料做好。

另一条就是大型农场的畜力机械,为将来开垦东北、澳洲等地打好基础。

至于冶炼、初级酸碱等这些工业,刘钰的打算是等第一批另起炉灶学过化学基础的人学成之后再去搞。

工匠的经验配上学生的理论,至少可以找准攻关的方向,所谓的事半功倍。

处理完这些事,成立了一个个攻关小组后,刘钰又忙着把有实无名的海军部的架子先搭建了起来。

虽说皇帝很信任,但办事的时候就不能仗着信任随便来。

军舰的舰长就那么几个人选,他是可以推荐的。

但是诸如掌管军饷的、管理木材的、审核采购的……这些部门的人,他还是要把需求写出来,上交京城,走天佑殿,或者文谕院,这些官不需要专业素养,他们手底下的吏有就足够了。

反正是在这些岗位的人,是官,他是没资格任命的。哪怕皇帝说的推心置腹,他也不沾手,也不推荐,就让京城去选择。

靖海宫官学考试的事,他也推了。他只负责教学,不再负责招生和考试,这种选拔人才的事肯定还是要交到皇帝手里的。

但只要考试的内容沿着他建议的路子走,多考实学,其实将来这些人还是他能控制的门生居多。

钱一到位,各种计划中要做的事情也都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之前他早就有计划,只是一直缺钱。

造舰、造炮,有人有木,现在也有钱了。

招兵,有钱有教官也有足够的军官,还有之前的训练经验。

实学,名正言顺的鲸海节度使,文登州暂时归在他的治下,白云航又欠了他个大人情,也知道他自己肯定不会在文登太久过不了多久就会升迁,才不会去管刘钰要兴办实学、少学圣言的计划。而且刘钰此时作为他的上司,只要配合就好。

一直忙碌到十月份,日本贸易的船也都返回来了,又到了江浙入股的海商们分红的时节。

白花花的银子装了船,之前让康不怠准备的烟卷、火柴、玻璃等新型手工业品也装了好些。趁着风向变化,刘钰要去一趟松江,是该去见见那些和他合作了这么久的股东们了。

(本章完)

第231章 关税问题

一路都是顺风,抵达松江的时候,正值欧洲各国的商船在这里停泊,等待明年一月份的季风。

各色的旗帜在港口被飘荡,数量不是很多,最显眼的是两艘瑞典商船。

可能是其余国家的船多在广东或者福建交易,那里的武夷茶、江西瓷等,都是紧俏货物。

来松江贸易的,主要都是买松江棉布的。

刘钰估摸着可能是瑞典东印度公司觉察到了欧洲波云诡谲的战争阴云,准备趁着欧洲开战的机会,大肆走私,所以增加了商船的数量?

欧洲各国基本上都是重商主义,瑞典东印度公司的货不能在本地售卖,只能卖给英、法、荷、西的走私贩子。

松江布英国根本不允许、茶叶有极重的关税,这都使得走私贩子横行。

美国独立战争的标志性事件波士顿倾茶事件,就是因为英国取消降低了茶叶关税,使得一群走私贩子无利可图。因为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去掉关税后,比走私贩子们手里的还便宜,可以说武夷茶算是美国独立导火索的火头儿。瑞典人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哥德堡号沉了,要不然可能这贩茶的二道贩子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观察了一下两艘瑞典船,在那艘命运悲惨的哥德堡号出现之前,瑞典商船挺没牌面的,估摸着也就七八百吨的样子,比起英法等动辄一千多吨的大商船,还是尽显小国穷酸。

观察了一下这里商船的吨位、武器等情况,刘钰瞄到了一艘荷兰船。应该也是东印度公司为了省钱,并未升级船只,自己的舰队足以在海上对付这种皮薄馅大的武装商船。

这一次正好顺带要和瑞典人谈一谈,关于平准被俘的列纳特等人回国的事,正好顺手就办了,同时还得探探荷兰人的底。

欧洲商船的另一侧,便是大量从北方来的本地商船。

正是秋收的季节,辽东的大豆等正是江南的紧俏货。除了豆制品需求,榨油后剩下的豆饼,也成为江南菜田的肥料,据说这样种出来的菘菜特别肥大。

这里说是松江海关,其实更应该说是江苏海关,管辖的也不知是一个上海,还有刘家河、福山港、任家港等等将近三十多处海上或者路上的关卡。

水师孱弱,官员贪腐,走私这样的事,分布在三十多处关卡,可想而知。

辽东的大豆、做江南菜田肥料的豆饼、麦子都需要在松江转运;闽粤南洋的蔗糖、红木、香料等,也在这里分包;西洋船所需的棉布、药材等,更是在这里装货。

刨除掉走私的成分,松江的这一处海关仍旧是整个江苏海关最繁忙的地方。

早听说江南的繁华,更听说过松江等地千帆竞渡的景象,只是耳听与眼见终究不同。

船还未靠港,码头上早有人飞一般地去报信了。

早在半个多月前,他们就知道刘钰要来松江的事,这贸易公司的大股东从未露过面,听说过没见过,这一次松江等地的大商人都当成了天大的事。

很快,一群人就来到了码头,场面颇为宏大。

到了岸,领头在前面迎接的,是又壮胖了一圈的田平,不过今日也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件平常的贵气衣衫。

看到刘钰,田平的脸上也乐出了花。

当初刘钰告诉他要准备些本钱做大买卖,这对日贸易中的他也入了一万两的股,每年的分红极多,又极为稳定,虽然比放高利贷略差一些,但胜在一个稳。

如今又被外放到了松江海关,做个副职,正是一个肥缺。

今日贸易公司的人都来迎接,田平有官身,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迎着刘钰走过去,拱手笑道:“不知道是叫守常兄?还是小爵爷啊?”

“滚!”

骂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笑,后面的林允文等商人知道自己可没有官身,也没这样的情分,正要大拜,刘钰先道:“今日我只是这贸易公司的股东,在商言商,不谈官事。”

叫众人不要见官拜,天大的情面,这些商人心里又添了几分信任,当然这信任的基础是年年分红准时和账目明确的账本。

林允文将有头有脸有资格来迎接刘钰的商人们都介绍了一下,纵然刘钰说什么在商言商不谈官事,这些人还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身子做出下位者的姿态。

平日里都是震动一方的豪商,此时却像是一条条卑微的弄犬,这种心态不时一时半会能够扭转的。

“小爵爷,早就按照您上次传来的消息,将入股千两以上的股东都召集来了。还有一些没有入股但也有些银钱的。已叫人备下了酒菜,还请小爵爷移步。”

刘钰拱拱手道:“也非是我有架子,只是我要先在这松江转一转。这接风的酒宴,就安排到晚上吧。我先在这里转转,诸位且先自便。”

他没有太多架子,至少商人眼中看似如此,可想着这是个上过战场砍人砍出的大顺最年轻的伯爵,一个个心里也有些惧怕。

瞅瞅林允文,林允文知道刘钰的脾气,便道:“既如此,那大人先转转,我们先去准备准备。船上的银子也要赶紧装卸,那就晚上吧。”

客套之后,商人们都离开了,就剩下田平这边的人。

在码头上稍微一转,田平指着正在往商船上搬运松江布的雇工,冲着刘钰秀了一番西洋文。

“这松江布,西洋人称之为‘nankeen’,南京布。”

刘钰也笑道:“看得出,如今上海和金陵比,还是差得远呐。我朝没‘南京’,就算有,那也应是襄阳。这若算起来,这群西洋人都是前朝余孽、精明百年啊。”

田平亦是大笑,笑过后道:“管他们叫他们呢,只要买这里的布就好。听闻那些西洋人虽然也有棉布,但质量太差。广东土布容易掉色,这松江布不但不容易掉色,有些就像是西洋船的帆布那么厚实,可稍微一洗就柔软贴身。我虽不穿棉布,可这几年也认得了不少花样。”

“嗯……松江布,确实好。”

对松江的纺织业,刘钰相当自信,全面落败也得到一百年后。此时唯一制约松江纺织业发展的,就是欧洲各国的不准进口的政策和棉花产量,大顺应该尽早把自由贸易的大旗立起来。

“对了,前一阵听说这里的织工齐行叫歇,要求主家加工资?如何了?”

“还好。加了一些工资,便不闹腾了。你说,这些人闹腾个什么?西洋人的船要赶海风,若是误了西洋人的货,我这边就不好做。”

屁股决定脑袋,田平很自然地对齐行叫歇的事表达了反对。

刘钰又询问了一下这一次罢工的细节,暗自点头,看得出这些人已经有了一定的组织能力。

田平又将海关的事大致说了说,就说道刘钰之前和他说过的关于海关改革的事,不由一阵叫苦。

“这海关改革,实在是难。你说应该加一些税,说本朝的关税、乃至前朝的关税都太低。可是,这事儿又不是我一处说的算。我这里加了税,福建、广东却不加税,那还不是都往那边跑?”

刘钰笑道:“田兄,给我交个实底,这税收的少,可是贿赂和好处不少吧?稍微卡一卡脖子,那西洋人不是乖乖上贡?”

田平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海关里的人都是如此,要不然怎么能说这是个大肥缺呢?

“嗨,上贡行贿这样的事,哪里都不少。都形成惯例了,我本以为西洋人不知道什么叫‘意思意思’,哪想到他们门儿清。守常兄,也不是我劝你,改革海关这事,要得罪的人太多。其实陛下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又不可能管得过来。”

刘钰呲牙道:“要是和我无关,我自然不想管。他娘的这关税收不上来,国库就没钱。国库没钱,海军怎么建?”

田平摆手道:“难,难,难啊!你就算收了重关税,又能怎么样?港口密布,河流众多,走私出去你能管得过来?单单一个江苏海关,就是十八处海上关口,像个筛子一样。巡查巡查,你又怎么巡查的过来?要我说,还是薄利多销的好。”

刘钰一怔,奇道:“怎么个薄利多销?”

“嗨,看我这嘴。就是说,西洋人来买的商船多一些,即便关税不加,那还不是加了收入?”

刘钰摇摇头,对这个想法不是很看好。

“算了吧,短期之内,西洋人不可能来更多的船。倒是欧罗巴乱局已现,只怕大战在即,过几年不但不能多,反而会少呢。”

“这事儿也不好多说,但你说的对。海关要改,就要几大海关一起改。而且海军一定要建起来,能缉私、巡查。”

仔细询问了一下田平关于海关的事之后,刘钰对大顺海关的问题,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的确,几乎是无解的。

没有飞剪船、没有蒸汽船,想要巡查这么漫长的海岸线,纯属扯淡。

想要解决,似乎还是在南洋。只要拿下荷兰人的几处要点,卡住马六甲和巽他海峡,就可以用现有的船只技术,做到严查前往欧洲的外销货物关税问题。

不然的话,只对去往欧洲的加税,根本做不到。就像是松江,船主买了一船绸布棉布,说要去山东,总不能对这些货也加税。然而转手就跑到外海和欧洲人交易,逃避关税,这也没有办法管。商人求利,只要有空子,他们就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敏感。

要么做出飞剪船和蒸汽船巡查海岸,要么占据马六甲和巽他海峡控制要道查税。

考虑的现实一点,显然还是后者更简单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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