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榜帖(第三更,求订阅)

章越看见这一幕场景上百号人,县令头戴幞头官帽,一身青色官袍而来,心道,这叫微服而来?

章越随即想道莫非,令君是想低调的,堂堂一县之尊连夜来巴结新进士,传出去被人说是势利,这纠结矛盾的心情……

火燎烧着松油噼里啪啦作响,一时照得章家四面犹如白昼,连天边的明月也黯然失色。

曹保正上前唱喏道:“水南乡保正曹明代本乡上下迎候令君在此,还请令君进屋说话。”

县令摆手道:“不急进屋,本县是专程来此为章家作烧尾之贺,保正先为本县介绍一二。”

烧尾?

章实下意识地想往衣裳后看了一眼。

见此县令及众人皆是善意一笑。

章越暗道,自己兄长丢人了,烧尾意指鱼跃龙门,化龙时,必须雷电为烧其尾乃化。

言下之意,从此你家鱼龙有别了。

县令心道,看这一家子都是实在人,不似有些人家一遭登第,立即改头换面,自觉高人一等,与地方长官都可平起平坐了。

曹保正立即向县令道:“相公,这位章大郎君是新进士的长兄。”

章实忙道:“草民见……见过相公。”

县令笑道:“伯兄真忠厚纯实。”

众人皆笑。

曹保正又介绍于氏与章丘,县令称许道:“贤妇佳儿。”

见堂堂一县之长如此平易近人地对说话,章实一家此刻已感动得无以复加。

县令早见惯一切,如此反应也算在意料之中。

随即他又看向了章越。

不待保正介绍,章越躬身拜道:“学生章越拜见相公!学生在家中排行最末。”

县令点点头。

他审了章越文章,并亲点入县学,在唐朝即是名义上的师生关系。

唐朝贡举主考官称座主,举子称门生,但如此引入师生关系进官场带来朋党之弊。于是宋朝三令五申,严令禁止这一称呼,不许主考官与弟子之间座师门生地互叫,带坏了官场风气。

不过面上是禁止了,但事实上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就好比宋朝禁吃牛肉一样,有人统计宋朝曾下了五十多道圣旨禁止民间宰杀耕牛,但如果民间真禁得住,还用得着下五十道圣旨么?

县令笑道:“今日我与学正堂上方道是何人如此出众,不意是新进士的季弟。”

章越长揖道:“相公的拔擢之恩没齿难忘。”

学正笑道:“章三郎,自本县县学录试以来,当堂取之的,唯你一人,可知令君对你是多么厚爱了。”

县令抚须道:“看来此拜本官当得。”

众人都是笑了。

彭县尉在一旁对左右:“县令慧眼识才,举其弟之贤在前,如今兄又中进士在后,真可谓本县一段佳话啊!”

众人又笑。

章越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知为何本是微凉的夜风,吹至身上仍觉得暖暖的。

风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和煦,真有些春暖花开,繁花似锦的气象。

看来人皆不能免俗是真的。

县令又看向郭学究,郭林。章越忙上前引荐道:“启禀相公,这是学生的老师。”

郭学究连忙道:“草民郭正见过相公。”

县令爱屋及乌地道:“饱学鸿儒。”

章越又道:“相公,这是学生同窗师兄,此番与学生一同赴考,今夜就住在学生家中。”

章越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心急了,这说话含而不露的功夫自己还没学会呢。

县令哪听不出这意思,他面含笑意地看了章越一眼,又看向郭林道:“本县见过,字如其人!”

郭林行了个礼道:“学生郭林见过相公。”

县令已笑了笑,不再说话,这不由令章越心底有些着急。

接着彭县尉,县学学正众人也是见过。

一旁章实再度道:“尊请相公进屋说话。”

县令点点头道:“也好。”

众人退后,县令走到章家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故意皱眉道:“这门似有些低矮。”

章实以为哪里做得不好,慌忙道:“小门小户让相公见笑了。”

一旁县令笑道:“那不正好,借本县之言,仲兄一家当改换门楣了。”

众人都是笑,原来县令说得是祝贺话。

章实,章越不禁都想起那日也是夜里,赵押司上门催债,家门被撞破。如今已当改换门楣了。

“多谢相公之言,小人这就去换。相公里面请。”章实陪笑。

县令进屋后,官员们随之进入,章实章越这才露出稍稍如释重负的表情。

此刻街面上县衙的随人正忙着牵马停车,不少街坊已是大着胆子在窗户门户里探出头来朝此处望来。

“连令君都来道贺!”

屋内早已是扫洒干净。

众人排了县令,彭县尉坐下后,其余皆是站在一旁。

学正已向县令奉上了榜帖。

所谓榜帖,就是唐朝金花帖子,当时进士及第,抄写进士小录,由主司四人画押列衔再以素绫为轴,贴以金花送到新进士手中。

但宋朝科举已改作临轩唱名,再也没用金花帖子这等方式。

但地方官抄一封榜帖送至进士家中倒也是应有之礼,此榜帖是可以保留下来,传之后世的。

榜帖厚厚一卷,抄录这一科进士姓名表字,家状。

县令正色道:“虽殿试还未放榜,但官家已有明旨,今科殿试不作罢落,故本县提前将此榜帖送此。”

县令又对章实道:“据本县所知,仲弟改籍之后,还改了姓名,三代家状,于苏州举漕试第二入京省试,为知贡举列第二十三之佳名!而本县另一位新进士章衡,亦不过三十一名。”

章越吃了一惊,省试名次虽不是最后殿试名次,但第二十三名这名次可谓极高。

说完县令将榜帖递给了章实,章越兄弟二人。

章越看榜帖上先大书知贡举欧阳修,同知贡举韩绛、王珪、范镇、梅挚,小试官梅尧臣。

章越定了定神,随便一翻几页榜帖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如曾巩,吕惠卿的名字都有见到。

二人随即从头翻起,终于找到了二兄。

第二十三名。

章惇。

字子厚。

年二十二。

兄弟一人。

曾祖文炎,不出仕。

祖佺,大理寺评事。

父俞,苏州吴县主薄。

本贯建州浦城县。

看到这里章越章实不由对视一眼。

Ps:宋朝登科录早已散佚,省试真实名次已无从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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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4章 (第四更,求月票)

县令一直在留意兄弟二人的神情。

“相公,怎地我二弟家状就写兄弟一人了?”

县令目光一闪,敏锐捕捉到什么道:“哦?仲弟改籍至苏州赴解之事,难道不知么?”

章实道:“这……这草民确不知情。”

县令抬头看了学正一眼,学正亦满头大汗心底连连心道,草率了,实在是草率了。

县令这会可是脸色有些不自然:“仲弟就不曾知会么?可有书信告知过?”

章实一愣,这时章越出面道:“启禀相公,二哥只知会过我一人,哥哥确不知情,怕的是有奸人暗害。”

原来是防着赵押司。

县令顿时脸色好看许多,学正也长出一口气。

章越心道,自己现在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连令君都被瞒过去了。不过自己确实不知情,只是是章衡告知自己的,没料到连章衡都中进士了。

这一次礼部试,看来二哥又胜过章衡一筹了,这宿命的对决啊。

县令笑道:“改籍之事,在本朝里并不罕见,不过此事听闻京里也有些议论之声……”

章实听了心底一紧道:“相公如此说来,二哥这进士岂非不稳。”

县令笑道:“仲兄放心,取解之前州县官府自有一番审验,省试前礼部也审纳解状。既是仲弟能连过解试省试两关,既已无事,至于一些落第举子些许议论,自不用听在耳里。过些日子都烟消云散了。”

县令还有句话没说,章二郎君这番运作确实很有问题,一般就算改籍也要提早个数年。但章家已经有嗣了,而且赶在乡试前几个月改籍,这不明摆着视规矩于无物么?

但话说回来,有章佺,章俞父子两位进士官员给章二郎君作保还怕什么。在宋朝文官就是这么无法无天,视规矩于无物的,毕竟从道理来说,也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

县令想到这里也放下心来,当下看向左右。

左右立即知机捧了一个盘子来,上面都一盘子的银子。

县令道:“这里有三十两,乃本县的心意,至于到时候仲兄金榜题名,县里州里都有一笔贺仪奉上,只多不少。”

一旁彭县尉心道,令君这一出手才三十两着实是寒碜了些。

县令又道:“还有本县之前查过,你家铺子被人讹了,衙门里还欠着八十贯,本官立即发文催州里还来,到时你们去县衙一趟取回来就是。”

章越,章实都是大喜,连连称谢。

话说到这里,已是差不多。

县令起身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久留了,季弟不可疏于功课。”

“多谢相公教诲,恭送相公。”

众人一并将县令送出门去,看着他上了马车,彭县尉,学正也跟着离去,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众人走后,章实看向章越道:“二哥去苏州的事,你早已知晓,为何不早与我说?当初赵押司……”

章越摇头压低声音道:“哥哥你误会我了,我丝毫就不知二哥去苏州的事,数月前我方听族学里一个……就是今科同取进士的章衡说过。”

“没听说,”章实不由变色看了左右,只有于氏和章越,当即拉过二人来道,“你岂非敢骗令君,你好大的胆子啊!”

章越对章实道:“若我当时不说,令君才是难堪至极啊。”

章实转念一想道:“那也是。”

于氏忙道:“什么叫那也是,我们受了令君这么大的情,万一将来二叔他不承这个情。”

章越道:“二哥不是这样人吧……”

于氏道:“你们兄弟听我一言,二叔离家近一年了,至今没捎个家书回来的,这一回中进士,我还是从他人口中听得。”

“实郎,我看二叔……”

“不许你这般说……”章实斥道,“二哥性子不会如此凉薄。”

于氏道:“难说哦,不凉薄他当初会逃婚么?他不知逃婚后,赵押司会如何为难咱家么?你二叔心底只有自己的前程,早没有我们这个家……”

于氏见章实瞪了过来,当即不好再说。

章实摇头道:“不会的,溪儿与我说过,二哥他逃婚前数日还带着他去了县学前的凤池,与他说了好一阵的话,二哥心底若真没我们这个家,不会这般的。”

于氏对章越叹道:“叔叔你明白事理,你劝劝他。”

章越看了看章实,看了看于氏左右为难地道:“我也不信二哥他会如此,但此事究竟如何还得问二哥,咱们猜得都不算。”

“也是。”章实言道。

回到家中时,兄弟们脸上的欢喜已是淡了许多。

章实仍打起精神对曹保正道:“保正今夜为了迎接令君,你和街坊邻居都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谢的,这里是一半的银子,你张罗些东西帮我谢谢街坊邻居们。”

正在喝水的章越差点一口水喷出,这才刚得三十两银子,大哥就如此乱花,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使不得,使不得,”曹保正连连推托道,“这些都是小忙,你家二郎君中了进士咱们这条街的街坊也是跟着沾光,都是份内之事。”

于氏本就是心疼章实这乱慷慨乱使钱,但章实话都说出口了,又不好阻止。如今于氏眼见曹保正推辞就劝道:“保正也不是跟我们瞎客气,咱们家如今使钱的地方还多着,改日咱们再好好谢街坊邻居们。”

“不成!”章实立即道,“保正,当初咱们被家赵押司为难时,街坊们是如何帮咱们的,如今咱二哥中了进士了,我不能被人在背后骂,说章家忘恩负义,富贵了就不认这些昔日帮过咱们街坊,故而这钱你一定得收,否则休怪我与你翻脸!”

章越见此长出了口气。

曹保正为难道:“既是大郎君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暂且收下就是了。夜深了,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来,大郎君尽管吩咐就是。”

“也好,三哥帮我送送保正。”

章越送着曹保正出门,但见他反复对己道:“你哥哥真是大善人,这等仗义疏财,我们街坊上上下下都念着他好呢。”

章越送完保正回到家中,但见章实已将盘子里剩下的一半银子往郭学究,郭林手里塞。

这一刻章越感觉自己已是快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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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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