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绝陇之粮,胡兵之别

八月,略阳。

“我率兵搦战数日,言语辱骂张虞。而张虞始终闭营养锐,我今无能为力尔!”

成宜摘下兜鍪,满脸疲惫,向韩遂、宋建二人抱怨,说道:“张虞西伐陇右,意在破军。今闭营不战,与其所为违背,实令人费解!”

自张虞十日奔袭六百多里,打通渭水、清水、关陇三道之后,张虞便一直闭营不出。而韩遂、宋建担心后续粮草不足,让成宜率兵搦战,并召集羌、氐各部来援,欲与张虞决分胜负。

张虞看出陇右军的企图,因陇道疏通缘故,反而不急于交手,依照旧时之策固守,从七月一直对峙到八月,令韩遂速胜之策难成。

韩遂心烦踱步,说道:“张虞深谙兵法,知我军以陇西、金城为基,兵粮需远途转运。况陇右凋敝,产粮不及山西,今张虞解冀县之围,陇人为其转运军粮,敌已无军粮之忧。”

“故张虞之念不难窥探,其无非是欲待我军粮尽,以便出兵大破我军。”

“那今下当如何是好?”樊稠担忧问道。

韩遂沉吟少许,说道:“且先让兴国、长离羌人供粮,以减少金城远途转运之损耗。并遣骑卒绕行,看能否袭扰陇道,烧掠张虞军粮,逼其出兵。”

“诺!”

袭扰粮道以逼进犯敌寇撤军之事,韩遂在与东汉诸将交手中屡次上演。如张温、董卓伐陇右时,韩遂、边章见形势不利于己,于是主动拉开距离,撤至遥远的金城郡。

张温、董卓联合进军,欲一战而收复失地,于是大举进攻金城郡,结果却被韩遂截断粮道,大军无粮之下,最终败退而归。而在追击中唯孙坚眼观独到,提出反断韩遂的粮道,仅是不受重用;董卓因深知粮道危险,提前派兵驻守,才得以从中撤退。

若观诸葛三伐陇右时,在与司马懿对决中,二者皆是瞄准对手军粮下手,以逼对手露出破绽。再观刘秀伐陇,为何前后历尽多次,本质还是在于缺粮。

故在陇右用兵,首要在于军粮,谁手上的粮草够多,谁就能取得在陇右的优势,继而便能逼出对方用兵的破绽。而韩遂与东汉诸将交手多年,岂会看不透张虞心思,自然是会针对性下手。

“若羌人不借粮,我军难烧张虞军粮,我军粮少不及张虞,当如何是好?”宋建问道。

韩遂停下脚步,驻足于舆图前,蹙眉说道:“若粮草不济,仅能向张虞求和,或是率兵撤至金城。今且先与张虞对峙,看能否烧掠敌粮。如事难成,书信与袁绍,令其出兵安邑,同样能逼张虞撤军。”

“文约多智,听文约之见!”

韩遂上月虽败于张虞之手,但好歹斩俘杨秋所部。今宋建自思不如韩遂,自然选择相信韩遂。

且不言韩遂、宋建为张虞闭营养锐而忧,今张虞正等候什翼的反馈。

秦亭大营,大帐内。

张虞依在软垫上,手握竹简,颇是惬意。

“君侯!”

“公达!”

张虞微整坐姿,见荀攸从外入帐,问道:“今日可有敌将出营搦战?”

“不见敌将出营搦战!”

荀攸摇了摇头,担忧说道:“君侯,近日敌将不再搦战,仆恐韩遂另有计策。”

闻言,张虞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说道:“公达何意?”

荀攸坐在马扎上,拱手说道:“君侯遣什翼率骑出击,劫掠韩遂军粮。而韩遂非无谋之辈,其久经沙场,今见我军闭营不战,恐会向我军粮道下手,以逼我军出战!”

张虞点了点头,说道:“公达所言有理,今大军粮虽屯于陇县,但难免韩遂会遣骑抄掠关陇道。”

说着,张虞朝帐内的赵云吩咐道:“子龙,且率两千骑卒出营,巡视关陇粮道,以备韩遂遣将劫掠。”

“遵命!”赵云拱手领命。

在赵云走后,荀攸略有担心,问道:“什翼将军孤军深入陇右,已离营月余时日,按时日而言,什翼所部粮草将尽。而今未有什翼将军音讯,可会出了差池?”

张虞笑道:“什翼出生漠南,自少年起便逐水草而居,忍饥挨饿是为常态,其帐下胡骑皆是如此。今独率兵劫粮,与草原狩猎并无不同。且什翼识形势,知进退,今未有军报送至,便是暂无进展。”

今下陇右生态环境比后世好太多了,成片的森林、草场遍布陇上。什翼率胡骑出猎如鱼入大海,反而颇适应陇右环境。

当然,让张虞最放心的是什翼及其所率胡骑。

张虞麾下的胡骑来源为生活在定襄、雁门二郡的匈奴、鲜卑二胡。二胡中尤其是鲜卑胡,因与汉地接触时间不长,依旧保留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惯,因此尤善奔袭出走。

因此张虞的候骑们大多由鲜卑胡组成,在什翼的率领下能将侦查范围覆盖在五十里内,必要时能为大军充当轻骑劫掠粮道,这是汉骑所难以媲美的优势。

而在张虞麾下真正打硬仗的骑兵,大多是张虞从并州中招募的汉家子弟,而非看似野蛮的胡部子弟。

其实在边疆地区,胡人能战胜汉人,并非依靠所谓的骁勇强悍,或是说所谓以力取胜。反而是汉人军队依仗肉搏与正面的能力,更倾向于打硬仗。

至于胡人为何能屡次战胜汉人,或是说汉人王朝喜欢用胡兵,并非汉兵不如,而是胡人更具备性价比。胡人依靠恶劣的环境,长期狩猎所培养出的军事素养,比耕作的汉人更能通晓谋略与战术。故实际上,胡兵与汉兵的角色要反过来。

以何为证呢?

其实以两汉为例子便能明白,刘邦的白登之围其实不是刘邦正面打不过冒顿,恰恰是刘邦率汉军从太原一路屡破匈奴人,率兵长驱至平城,中了冒顿诱敌深入之计,方才被围在白登。而冒顿所率匈奴兵如果能打硬仗,早就击破刘邦,怎反与刘邦和谈?

再看东汉末年三大中郎将出塞击鲜卑,檀石槐自知不敌汉骑,于是拉长战线到上千里,利用纵深拖垮汉骑。而如果檀石槐能有把握击溃汉骑,怎会放弃富庶的漠南,避难至漠北,利用纵深消耗汉骑呢?

但‘胡人是天生的战士’这句话不假,此语并不是说胡人的战斗力强,而是指胡人作为军人的成本低、性价比高。

胡人所处的游牧社会高度军事化,弓马骑射既是生活手段,同样是军事技能,牧人组织起来便是骑兵,而骑兵都是不脱产的牧人。

汉人生活条件比胡人好,但因是农耕为生,其培养为兵的条件太高。而一旦培养汉骑,因为组织度、装备等原因,低强度培养出来的胡骑不能匹敌汉人职业骑兵,职业与非职业骑兵的差距自是不用多说。

在汉人王朝初期,因高烈度的战争培养出职业兵,常能出现暴打胡人的存在。但因王朝内部腐朽,以及财政状况问题,职业兵难以维系,故选择了吸收性价比高的胡人从军,以来维系其腐朽的统治。

宋元更替、明清之变的二者主体民族虽说不同,但从崛起的历程上看,已不能用蛮族称之。铁木真与努尔哈赤无一例外是创建了文字,为民族带去相对集权的统治,最关键是打造了一支能征善战的职业士兵。

以蒙古骑兵为例子,在成吉思汗的调教下,能在屠城杀戮与饿死不掳掠之间的军纪切换。

得益于深知汉、胡之别,故张虞虽出生于边疆,并深谙胡俗,但他在骑兵上选择为边疆健壮汉儿为主体,扮演肉搏甲骑的角色。而胡骑则是利用善骑射、识水草、忍饥寒等特点,充当弓射轻骑。

当然了,由于对东亚骑兵素质要求高,张虞军中骑卒肉搏、骑射二者皆通,仅是技能与装备因在军中的扮演角色不同,故而有所区别。

出于对胡儿骑兵逃脱、劫掠、生存能力的信任,及什翼军事才能笃信。张虞对被他派出劫掠粮道的什翼并无太多担忧,而是期待什翼能给他带回什么猎物。

在张虞与荀攸闲聊时,侍从却趋步入帐,欣喜说道。

“君侯,什翼将军有捷报传来!”

闻言,张虞不由大笑,谓荀攸说道:“今谈什翼,而便有捷报至,何其快也!”

“速说!”

“禀君侯,候骑来报,言什翼将军率骑奔袭至平襄,在途中袭斩运粮官阳逵,将粮草焚烧一空,顺势占领平襄(今临渭),切断金城运往略阳粮道。”侍从欣喜说道。

“好啊!”

张虞抚掌而笑,说道:“什翼截断华川水,金城之粮不得南下。待韩遂于汉阳无粮可食,率兵撤走时,便是我破敌之际。”

荀攸捋须而评,笑道:“昔来歙据略阳,以开世祖破陇之道;今什翼袭平襄,将引君侯败韩之机。”

“莫急!”

张虞收敛神情,说道:“让什翼固守平襄,我军继续闭营养锐,让诸将莫要着急用兵,看韩遂能撑到何时!”

“遵命!”

“传候骑入帐,我要好生询问什翼袭斩阳逵经过!”张虞笑道。

“诺!”

(本章完)

第321章 献表归降

什翼被张虞派出袭粮道以来,为了能劫掠粮草成功。他率两千胡骑从北绕行,先远至番须道,在阿阳(今宁静县)休整数日,确保避开韩遂、宋建所部的斥候,再向西而行。

一路翻山越岭,前后历经六百多里,终于至华川水流域。至华川水流域时,什翼广遣斥候探查,才查询到金城之粮会经平襄,供给到略阳前线。而恰好什翼到时,军粮刚被运走。

于是,为了烧掠粮草成功,什翼在期间勘探地形,设计好用兵方略。直到八月时,阳逵奉命前往运粮,什翼依照旧策,先用老弱去挑拨阳逵,诱阳逵率兵追击。

阳逵贪功心切,追击数里时,遭什翼在途中伏击。什翼率兵斩杀阳逵,并击溃所属兵马,焚烧不能携带之粮,将部分军粮分发于平襄城内百姓。而在阳逵被斩之后,见平襄无大军驻守,于是什翼率兵入平襄,这才控制了华川水,切断金城至略阳的粮道。

随着什翼占据平襄的消息传开,在张虞得知后不久,陇上诸将很快便收到粮草被焚烧,粮道断绝的消息,由是众人大为震惊。

大帐内,宋建愁眉苦脸,负手在帐中踱步,抱怨说道:“张虞深谙兵法,先是率兵打通清水道,而今遣将劫抄平襄,我军处处受制于张虞。眼下粮道断绝,若不早商应对之策,待军中粮绝,我军恐会兵败于张虞。”

“是啊!”

成宜无奈说道:“张虞坚守不出,或许便待今日。今粮草不多,我军需另寻计策退敌,或率兵围征平襄解围,或撤至金城郡避难。我军行事迟缓,不能料张虞用兵,则大军恐会深陷兵危中!”

见帐中众人抱怨声不少,主将韩遂神情阴沉,心中甚是烦闷。

得见韩遂神情难看,樊稠问道:“韩将军,军中粮草仅够支月余时间,不知能否向袁绍去信,让他出兵安邑,解我军今下之难。”

“怕是困难!”

阎行有关注中原形势,说道:“我闻袁绍南征兖州,与兖州吕布、张邈交手,而袁术在豫州支援,恐袁绍无余力西征安邑。”

韩遂沉吟少许,说道:“仅是眼下遣使东行,沿途皆为张虞所辖郡县,今将求援书信送于袁绍,不知要费多少时日,亦恐会被郡县拦截书信!”

“那以文约之见呢?”宋建问道。

韩遂看向帐中众人,试探说道:“我深思至今,张虞兵强马壮,粮草充沛。而我军粮道断绝,形势不利我军,故我欲遣使向张虞求和,割让土地,遣送质子,以示顺服,诱张虞撤军东归。不知诸位以为何如?”

“欲割何地?”成宜问道。

韩遂说道:“我军保留陇西、金城二郡,将汉阳郡割于张虞。”

宋建踱步而思,说道:“向张虞遣使者求降可,仅是我自号河首平汉王,恐张虞不能容我!”

“事已至此,君何不如自去王号,向张虞献表求降。”韩遂语重心长,说道。

对于宋建称王的行为,韩遂自是瞧不上,才占领多少地,便敢自号称王。若非形势危机,张虞兴兵进犯,他绝对不会联络宋建。

“成!”

宋建心中舍不得王号,但考虑形势大逆于他,唯有答应韩遂的请求。

“韩君,若张虞不同意你我请降,那当如何是好?”成宜问道。

闻言,韩遂眼睛微眯,说道:“陇右沟壑纵横,诸郡之间路途遥远。张虞若是不纳我军归降,你我可北归金城。”

“金城者,固若金汤。其离冀县有上千余里,粮草补给困难,沿途百姓凋敝,与汉阳情形不同。张虞若跋涉千里伐我,你我而如旧策,劫掠张虞粮道,可令张虞缺粮而败。”

之前有言韩遂大败张温、董卓军时,便是诱二将深入金城,之后以榆中为前驱,广遣骑卒劫抄大军粮道,最终先败而后胜。

故对韩遂而言,如果张虞不接受他与众人的乞降,那么他不介意率军撤至金城,再打一场金城保卫战,利用战略纵深拖垮张虞。毕竟即将至九月时日,很快便到冬天,而陇右的冬天可不容小觑。

其实对韩遂而言,他有两道防线,第一道是陇山之险,第二道便是金城之远,而这两道地理防线,乃是他与皇甫嵩、董卓等汉朝名将拉扯的根本。

“伯杰,你今代我为使,向张虞上表请降!”

韩遂扫视了圈众人,见唯有成公英通文略,便点名道。

“诺!”

且不说因什翼袭据平襄,陇上叛军人心惶惶,在韩遂的劝说下,诸将以成公英为使,拜谒张虞请求归附。

秦亭,大帐内。

张虞坐于马扎上,贾诩、荀攸、张辽等文武列席分坐。而成公英在侍从的迎奉下入帐,先向张虞问好,再献上礼物。

或许是张虞年不足三十,年纪轻轻便统御山西,成公英不禁多看了几眼,暗叹张虞英武,气度不凡。

“韩遂遣君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张虞问道。

“禀大将军,韩将军无意与明公抗衡,今愿割地求和,遣送质子,恭顺明公。”成公英恭敬说道。

“割地?”

张虞渐有兴趣,问道:“不知韩君欲割何地?”

“汉阳郡!”

成公英说道:“若明公愿纳我陇上诸将归降,今后韩将军坐镇金城,为明公招抚羌人,令羌中诸部归顺,并通河西诸郡;宋建自去王号,献请罪表于君,之后坐御西戎,不复反叛;而马腾撤至狄道,请命为将,安抚羌、氐,不掠汉阳。”

张虞摇头而笑,说道:“贵军粮道断绝,汉阳郡几入我手,君既是归降前来,所示诚意不足啊!”

成公英斟酌少许,说道:“我军能割狄道以东县邑,诸将仅留偏僻羌地居住,不知君侯以为如何?”

张虞摇头以示不满,显然成公英的条件不能让他满意。

见状,成公英心中微沉,说道:“明公不知欲得多少地,方能准我军归降?”

张虞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除非韩将军能将陇西、金城二郡一并割让于我,否则孤决不罢兵!”

闻言,成公英脸色顿变,说道:“明公所言苛刻,诸将岂会答应,明公莫欺我军无人?况金城离此千里,试问大雪封道之下,明公军粮充沛否?”

今已掌控战场形势,张虞怎会甘心只吃一点肉,他势必是要将陇右彻底降服,要不然待他撤军归河东,韩遂、宋建、马腾等陇右叛军会卷土重来。

张虞将表按于案上,沉声说道:“你告诉韩遂,我朔方子弟不畏风雪。他若有意归降,那便献上城池,交出兵马,而我能保他一生富贵。”

“至于宋建,他既自号河首平汉王,那我便将他首级悬于河首,以警示后来人!”张虞从马扎上起身,注视着眼前的成公英。

不知是畏惧,还是敬服张虞气魄,成公英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半响之后,拱手告辞道:“明公之意,英必传达于韩将军。”

“我愿与卿再见!”张虞挥手示意侍从放行,笑眯眯道。

待成公英走后,张虞看向众人,说道:“今韩遂遣使求降,可知其军粮不丰,已无交手之念。诸君可有破敌之策教我?”

“文和与韩遂相熟,能言计否?”张虞点名道。

贾诩捋须而吟,拱手问道:“君侯可记得诩昔日破陇上诸将之言否?”

张虞回忆旧事,斟酌问道:“可是离间之计?”

当时张虞即将出征陇右,与贾诩谈论破敌之策。贾诩则是认为陇右诸将因势而合,在持续对峙与交手中,如能令陇右诸将势危,那么诸将则会因势而离。

“然也!”

贾诩笑道:“韩遂、马腾、宋建因惧君侯伐陇而合,当下敌寇粮草匮乏,韩遂有撤走之念,而宋建为君侯必杀之人。如不用计离之,岂不可惜!”

张虞想起贾诩在历史上的操作,笑道:“既然如此,便劳卿书信于韩遂,以离其与宋建关系。”

“不仅于此!”

见张虞第一时间领悟自己计策,贾诩心中不由惊叹。

顿了顿,贾诩补充说道:“马腾屯兵渭南,单独统率兵马。君侯何不如遣使招安,言已与韩遂谈妥归降条件,令马腾猜忌、自疑。而待君侯击破韩遂,则马腾见势危急,当会率军归附。马腾如降,陇西自平。仅金城路远而难安,恐需君侯日后征伐!”

张虞按剑踱步,说道:“既是破敌,当毕其功于一役,如令韩遂潜逃金城,招引羌人为乱,则陇右又难安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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