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乌云压城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重宛若实质的浓云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城邦上空,略带腥咸的海风一阵阵刮过街道,仿佛要把冷气往人的骨头里灌一样。

老船长劳伦斯走出教堂大门,在迎面吹来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这糟糕的天气:“X的,运气糟透了,好不容易结束观察期,还要顶着这种风走半个钟头回家……”

教堂广场的街道上,行人们正脚步匆匆,似乎有一场雨随时要落下来,大家都在记挂着家中未收的衣服,或者没有关好的窗户,而老船长第一个想到的则是自己那脾气暴躁的老婆——他已经在教堂里“隔离观察”了许多日子,中间连个口信都没送,这回去不得挨一顿劈头盖脸甚至鼻青脸肿的爱情?

劳伦斯搓了搓胳膊和双手,叹了口气,准备走向前方的寒风,但他刚走出两步,眼角的余光便看到有一位教堂守卫脚步匆匆地朝自己跑了过来,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站着那位负责提供心理咨询的年轻心理医师……好像是叫海蒂还是海丽来着。

“不会吧……”劳伦斯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便看到教堂守卫来到自己面前,先是礼貌地行了一礼,紧接着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拦着自己的去路:“抱歉,劳伦斯船长,刚刚收到紧急通知,您暂时……还不能离开。”

“不是已经结束观察期了么?”劳伦斯在看到对方出现的瞬间便心有所感,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垮下脸来,“你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具体情况不便告知,但……”年轻的教会守卫脸上似乎也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公事公办地开口,“是来自审判官的直接命令——事态生变,所有曾与失乡号接触过的普通人要继续留在教堂中。”

劳伦斯嘴角抖了一下,在听到“失乡号”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服从指令,可坏心情的出现却是无法自控的,这位老船长眉头皱了起来:“好吧,延长,我懂——但谁跟我老婆解释一下?我连着……”

“抱歉打扰,”老船长话音未落,海蒂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您是有什么顾虑么?”

劳伦斯扭头看了海蒂一眼——在教堂里接受隔离观察的日子里,他跟这位年轻的心理医师小姐也打了些交道,他知道对方虽然看起来年轻,但确实是一位可靠的“专家”,而且也确实帮自己和船员们排解了不少紧张愤懑的情绪,所以脸色稍微缓和下来:“我离开家太长时间了,我老婆可不是性格温和的人——我结束上一单海运单子是要休假的,总不能前半段假期在教堂里隔离,后半段假期在床上养伤吧……”

“……确实,谁也不想遇上这样的事情,”海蒂叹了口气,颇为感同身受地说道,接着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了一支用玻璃管封装的药剂递给老船长,说道,“但现在事情比较复杂,最好还是先听从大教堂的吩咐——放心,您的家人那边会有人去联络的。”

“这是什么东西?”劳伦斯接过药剂管,有些怀疑地看了里面的液体一眼,又怀疑地看着海蒂——这位心理医师的药箱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人怪紧张的。

“安神,舒缓,顺便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心智防护,”海蒂随口说道,“为下一阶段的隔离观察做准备。”

“……该死,果然不能通融……”劳伦斯一听“下一阶段的隔离”便一阵牙疼,接着拔掉药剂管的塞子,把里面又咸又苦的药水一饮而尽,随手把玻璃管还给心理医师。

药剂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这位老船长站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眼神变化了几下,接着迅速平缓下来,发出一声复杂的长叹。

“需要我送您回去么?”海蒂观察着老船长的表情,嗓音柔和地问道。

“……不用,我知道路,”劳伦斯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很快便释然地摇了摇头,“唉,回去待着也挺好,能有人聊聊天,好歹有几个见习修士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他在寒风中转过身,孤零零地向着教堂大门走去,两位守卫者已经等候在那里,准备接这位老船长返回隔离观察的地方。

但在他就要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海蒂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劳伦斯先生,作为一名精神医师,我还是认真建议您一句——差不多该退休了,无垠海对您的精神健康很没好处。”

劳伦斯没有开口,只是远远地摆了摆手表示已经听到,随后身影便慢慢消失在那扇高耸庄严的大门中。

广场上只剩下了拎着医药箱的海蒂,以及身穿黑色长风衣的守卫者战士。

守卫者看向老船长的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尊敬。

随后这位守卫者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精神医师:“海蒂小姐,您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海蒂翻了个白眼:“你是教会的人,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市政厅派来的‘外编顾问’怎么会知道?”

“但您和审判官阁下……”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而且从昨天开始我和她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海蒂摇了摇头,接着又好奇地看了面前的守卫者战士一眼,“不过我听说她突然签发了一大堆调查行动的任务?今天早上甚至有一队文职神官跑到市政厅去借调档案来着……”

“是啊,一大堆调查任务,”守卫者叹了口气,“借调档案,走访社区,排查一大堆陈年旧账,还去港口设卡监视了十二个卖薯条的……”

海蒂:“……?”

“所以现在连我们都在猜到底出了什么事,”守卫者叹息着,仰头看着乌云阴沉的天空,“啧,这鬼天气。”

……

莫里斯端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从一本厚重典籍那粗糙的边缘抚过,他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直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清。

他低下头,慢慢翻开眼前的《拉赫姆圣典》,熟练地打开有关心智保护、智慧辨识的章节,并在心中默念上面的训诫。

完成最基础的自我暗示和心智加固之后,他才站起身,按顺序点燃了旁边桌案上的蜡烛与熏香,并向其中三簇烛火中滴入萃取过后的精油。

在骤然升腾的火焰中,他注视着仪祭台前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脸上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真是老了……幸亏我还能准确地执行这些仪式的细节。”

烛火的噼啪声渐渐微弱下去,熏香升腾起来的烟雾则缓缓在镜子上方凝聚成了不散的云团,云团遮挡了老人的视线,让他无法准确看清楚镜中自己的影子,到这一步,心智的加护以及来自智慧之神拉赫姆的祝福便成了。

“我背离了您十一年……您仍然愿意眷顾我,”莫里斯看到仪式如此顺利地完成,不由得轻声叹息,“您是对我仍有什么期许么……”

房间中仍旧安静,智慧之神当然不会就这么现身,但莫里斯仍然侧耳倾听着,他仿佛在那寂静中听到了神明的嘱托,脸色随之渐渐平静下来,并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抽屉。

一串用五颜六色的石子编缀而成的手串静静地躺在抽屉中,石子共有十二个。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拿起手串将其戴好。

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头脑一阵清明,仿佛有一层笼罩多年的帷幕突然撤去,随后他又看了一眼仍然凝聚在镜子前方的那层烟雾,终于下定决心,推门离开房间。

海蒂不在家中,这空旷的大宅里显得格外安静。

自己与妻子的卧室就在左手边不远处,那扇门此刻虚掩着,里面昏昏沉沉,一片寂静。

莫里斯摸了摸手腕上的石子手串,不敢将视线投向那扇虚掩的房门,而是如逃跑一般飞快地穿过了走廊,随后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启动了停在院中的车子,向下城区的方向驶去。

而在同一时间,一只白鸽正从下城区低矮陈旧的建筑物上空飞快掠过。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白鸽穿过了邓肯古董店二楼的窗户,片刻之后,一簇幽绿火光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

邓肯从火焰中走出,看了一眼外面糟糕的天气,又看向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妮娜放学回家还有一小会。

他来到一楼,打开店门,搬了把椅子,就这么坐在门口,面色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街道,静静思索着。

(本章完)

第177章 温馨的家庭

妮娜出现在邓肯的视线中——女孩一路小跑着,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在看到古董店门口坐着发呆的叔叔之后便加快了脚步,同时扬起手打着招呼:“叔叔,我回来啦!”

邓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将心绪暂时放在一旁,起身迎接自己这位“侄女”,在看出女孩气喘吁吁的模样之后他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不是给了你坐车的钱吗?怎么放学还是跑回来的?”

妮娜在邓肯面前停下之后喘了几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接着便伸手在自己拎着的书包里翻找起来,好半天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阿尔伯特医生的诊所……”

邓肯接过纸包捏了捏,意识到里面是几片药片。

“阿尔伯特医生说,您长期用酒精镇痛,虽然现在身体情况好转,又成功戒了酒,但长时间饮酒的人一旦强行戒断酒精反而很容易有不良反应,”妮娜小声解释着,“这是用来减轻酒精戒断反应的药,如果您身体不舒服了就可以吃一片……另外阿尔伯特医生还说,如果您近期身体没有恶化,之前吃的药就可以彻底停下了,但还是建议您有时间去他的诊所彻底检查一次……”

邓肯默默地听着妮娜这小声的,甚至略有点小心的解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妮娜说完,他才默不作声地将那一小包药片仔仔细细地贴身收好。

然后他伸出手去,按在妮娜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叔叔?”妮娜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邓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那严肃中甚至有一点点忧虑,这让心思敏感的她顿时有点不安,“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

“我很好,”邓肯突然笑了起来,微微弯下腰,注视着妮娜的眼睛,“但以后不要把自己坐车的钱拿来给我买药了——家里现在不缺钱,你平常也可以多带点零花……不够就跟我要。”

妮娜有点愣神地看着邓肯,她总觉得叔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愣了好半天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哦,哦……”

然后她想了一下,又探着头看了一眼店铺里,脸上才露出了期待又犹豫的表情:“叔叔,那个……您说我放学回来您就教我骑自行车……”

“现在天气可不好,”邓肯扬了扬眉毛,“可能要下雨了。”

“我们就在门口啊,”妮娜抓着邓肯的胳膊,小声又期待地嘀咕着,“下雨就可以立刻回去的……”

邓肯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好,你先把书包放好,我教伱骑自行车——但只能练一会,晚饭还没做呢。”

“好哎!”

妮娜顿时小小地欢呼起来,然后跟冲锋一样跑进了古董店里,随手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便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推车的姿势歪歪扭扭,在门框旁边较了半天劲才成功把车推到邓肯面前。

“……其实我觉得你连推车都得从头学起,”邓肯看着妮娜笨拙的模样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随后上前扶好车把,“但看你这期待的模样,还是先上来吧——我帮你扶着车子,你在上面体验一下蹬车以及行走中的平衡感。”

妮娜听话地点点头,等邓肯扶好车子之后便使劲抓着把手,踩着脚蹬往车座上爬,一边使劲一边再三强调着:“叔叔您一定要扶好啊!您千万别松手啊!”

“行行行,你相信我就行了……”

略带腥咸而寒凉的风吹过了下城区陈旧的街道,在低矮破败的建筑物间卷起落叶与飞尘,乌云压得很低,但那场不知何时会下的雨似乎仍在天空迟疑,久久不曾坠向大地。

古董店门口小小的空地上,响起女孩兴奋又紧张的惊呼,还有车铃时不时的叮铃乱响,以及中间夹杂着的、邓肯偶尔的指导和调侃声。

一辆纯黑色的老式私家车在古董店附近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一个穿着老派学者毛呢外套、手中提着手杖、头戴矮礼帽的老人推开车门,抬头看向古董店的方向。

莫里斯看到了那座熟悉又陈旧的店铺,也看到了正在店铺前的空地上练习骑车的叔侄两人。

普普通通的下城区街景,温馨又平凡的家庭日常,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正常,甚至哪怕是在这乌云低垂、秋风寒凉的萧瑟街景下,不远处的那一幕都显得格外温暖又和平。

然而海蒂仅仅是在这古董店里待了半天,便消耗掉了智慧之神拉赫姆的一次加护——而且还是在有一位深海审判官保护的情况下。

而在事后,不管是海蒂自己,还是审判官凡娜,竟都没能察觉丝毫异常。

莫里斯轻轻吸了口气,尽管看着如此日常的景象,他的心脏却慢慢加快了跳动。

随后他咬了咬牙,没有贸然去跟正在古董店前活动的叔侄两人打招呼,而是准备先完成对那间店铺的观察——如果可能,他实在不想把无关的人卷入到超凡事件中。

老人在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枚带有淡金色细链的单片眼镜,细细的链条一端夹在口袋内侧,另一端则连接着镜框,那镜框上用古老的克里特文字刻印着智慧之神拉赫姆的名字以及诸多神圣符号,而在透明的镜片中,则隐隐约约有微光浮动。

“愿智慧赐我慧眼,启迪我的心智,令我看清真实,窥破迷雾……”

莫里斯低声祝祷了几句,便将单片眼镜夹在眼眶中,随后朝着古董店的方向“睁开”了他那只在十一年前主动封闭的……

莫里斯恍惚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单片眼镜,看到镜框上刻印着拉赫姆的名字以及诸多神圣符号,透明的镜片中,隐约有微光浮动。

“愿智慧赐我慧眼……”

他低声祝祷了几句,将单片眼镜夹在眼眶中,抬起头……

莫里斯恍惚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单片眼镜。

一阵寒风突然从街道对面吹来,风中裹挟着低沉的呢喃,老学者突然停下了即将进行下去的动作,紧接着猛然抬起了右手手腕。

一串用彩色石子和丝线编缀而成的手串正戴在他手腕上,石子共有八颗。

寒凉的风吹了过来,裹挟着路边的落叶以及深秋的寒冷,莫里斯耳中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和远方教堂的钟鸣都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样,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血液鼓动的声音宛若雷鸣,而在这心跳声中,只有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仍旧清晰——

一个女孩欢快又有点紧张的声音:“叔叔您扶好啊!啊,歪了歪了……车子要摔倒了!”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我扶着呢,倒不了——你把车把扶正就不会歪……往前蹬,继续走,自行车就是这样的,只要往前蹬扶好把就不会摔倒的。”

“您一定要扶好啊!我往前走了啊!”

“走吧,我在你身后。”

莫里斯突然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吱吱嘎嘎的筋骨摩擦声,而随着这声音一同出现的,是自己眼前视野的微微偏移和转动——他用了一秒钟的思考,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正在慢慢转动脖子,将视线从古董店转移到古董店门口的那片空地上。

强烈的警兆从灵魂中涌了上来,尚存八颗石子的手链仿佛呜咽般传来低沉的怪声,每一粒石子都变得灼热起来,像是要将溺水之人拉出水面般徒劳地牵引着他的理智,莫里斯还能思考,他知道自己出发前为自己施加的那些赐福已经被激活了,而且正在发挥作用,但他也仅能进行这些基础的思考——他的脖子还在转,他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看向某个最危险的方向。

闭上眼!闭上眼!闭上眼!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裂,莫里斯的理智却无法驱动自己的肌肉完成这哪怕最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就这样慢慢转过了头,然后终于在“睁开”自己那双曾受赐福的双眼的情况下看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一团疯狂蠕动的光影漩涡,一面仿佛同时倒映着所有时空的、揉碎了的镜子,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杂糅成一个勉强维持着人类轮廓的、体表遍布星光的巨人,这巨人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搀扶着一道正在喷涌的弧形烈焰。

莫里斯脑海中轰然爆鸣,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推书时间到,这次推荐来自巴赫伦的《世界不需要魅魔拯救》,作者仍然是一位书友,偏奇幻风格的轻小说,一百万字了,主角男性半魅魔,有兴趣可以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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