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振臂行(10)

“我那日便在想一件事情。”

大河上,一艘没有立起桅杆的小号方头船正趁着晨间雾气荡漾向前,盘腿坐在船头的张行看着前方雾气,忽然开了口。“你说,咱们黜龙帮掌握的修行者大概有多少?”

“总得有……两三百吧?”立在侧后方的徐大郎立即回复。

“差不多。”张行若有所思道。“天下十万修行者,一万奇经,一千凝丹,数十宗师……换到地方上,大魏三百州郡,以全天下四百州郡,一郡便该有两三百修行者……”

“东郡和济阴没有这么多……”徐大郎插了句嘴。

“我知道。”张行继续言道。“譬如关陇一带和东都一隅,权贵集中,他们不事生产,自然可以去放心修行,所以修行者也更集中,以至于窦并妻子白氏女那般,居然也是位修行者,而且已经到了奇经阶段,但又有何用?”

“不只是关陇和东都。”徐世英点点头,复又认真补充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瞎想,总觉得东夷、北地、西北巫族、东南妖族二岛那里,修行者似乎也偏多……”

“应该不是瞎想。”张行点头应声。“地方再小,只要有军有政有教,建立了一个军政教中心,便会如洼地聚水一般,很自然的聚拢起文武人才……或者说为了维持军政中心,逼得他们自己的人去习文学武做修行。”

“原来如此,那反过来说,东郡和济阴这类地方,学成文武,却做不了大官,再加上二三十年间百姓一来遇不到动乱,二来又被劳役、赋税所折腾,没时间也不愿意去熬正脉……那一两个郡出不了一个凝丹,也是寻常了?”徐世英举一反三。“至于咱们黜龙帮这两三百修行者,其实一多半也是从外地聚拢过来的。”

“不错。”张行喟然道。“但其实,朝廷根本不需要违逆天道遮蔽修行道路,也不需要故意折腾来疲敝民力,只要维持着一个妥当的中枢体制,给人一个上进的路子,很自然的就能控制和把握修行者的主流……修行也好,读书也罢,不就是为了活的更好吗?所以,若是政治清明,劳役少些、赋税正常,对下面一步步一视同仁起来,朝廷只会愈来愈强。”

“但他们还是把我们逼反了,而我们明知道他们强我们弱,也还是反了!”仓促的弃桨声中,徐大郎幽幽应道,并看向了侧前方。

彼处,一只明显大了一圈的内河方头船的影子早已经显现,并有桨声自远而近传来。

“我知道,但我今日不是想说这个……”张行终于笑了起来。“而是讲,我从那日刚回濮阳来时便一直在想一个事,徐大郎,你觉得咱们黜龙帮这两三百修行者,在举事的这一个月间,有多少人突破了境界,或者加速突破了境界?”

徐世英猛地一怔,刚要说什么,那边船上已经大喇喇的来喊:“什么人,大早上的过河?看你们这个方向,莫不是对岸贼军的细作?”

“若是细作,该半夜渡河才对。”张行笑了笑,在船头大声应道。

“倒也是……”大船上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船只也慢慢缓了下来,似乎并不愿意招惹麻烦,但两艘船还是按照惯性继续接近,隐约已经能看到双方人影了。

“而且,也不是什么贼军,我们是义军。”张行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与人影,丝毫不慌,反而继续坦荡来告。

出乎意料,短暂的慌乱之后,大船上居然在两三丈远的距离直接向外侧转向了,一句直接的应答都不再接。

张徐二人,包括已经弃浆握住短兵的轻甲武士们,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跟上去。”张行忽然回头下令,打破了沉默。

船上的轻甲武士们明显犹豫了一下,但随着徐大郎也立即挥手示意,却还是立即催动了这艘方头小船跟了上去。

前方船只察觉到了这一点,更加慌乱,也立即加速,只是船只太大,因为之前转向,所以显得沉重缓慢。

“除龙帮的好汉……伱们,你们何必呢?大家不过都是吃一份钱粮。”船上那人继续回喊。

“可我们是真给钱粮啊!”张行还是坐在船头不动,宛若说相声一般大声回复。“粮库的一半、钱帛的两成是赏钱,剩下的依旧吃粮领军饷……”

“不是说直接分光,家家戴黄花吃大肥肉吗?”另一个声音忽然隔着薄雾诧异喊了出来。

“分光了哪来军饷?要细水长流的。”张行对答如流。“不光是府库没分光,往后还要种地收税的……”

“那造反还有啥意思?”

“当然有意思,因为往后一亩地就收一亩地的田赋,一家子也就给你算一家子,父子兄弟至亲,只要三代内没散,就按照一户收税……实际上算下来,相当于免了六七成的税赋。”

“这倒是啊……”

“据说,还要按规矩清查之前的授田,参军的优先……而且还要招募文武入帮,让本地人自家做上去,当官领兵。”

“这往后的事……”

“而且,我们军饷足额发,按照郡兵规制发,上个月的除了赏钱,正经军饷在济阴的时候就一起发了,倒是你们,果然能拿全吗?还是说老规矩,到什长七成,郡卒五成……”

“那肯定……”

“别说了!”随着船只掉头成功,一开始出声的声音陡然响起。“对岸的好汉,大家平素都是河上生活,经常往来生意,也算是半个乡里乡亲……你们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俺们现在回水寨,你们不要再跟来了,不然遇到许多船,又有军官,要拿你们的!”

“你们都尉孟山公是济阴边上的好汉,我们徐大头领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我不怕!”张行依然从容,他也就剩嘴皮子功夫了。“我要是被抓了,他也不敢杀我,反而要带他一起反,到时候兄弟一起来如何……”

“可……”

“往里面带路便是,带到水寨正门外头,给我们说一声,我们停下来,雾散后看看就走……也没人知道是你们带的。”徐大郎也忍不住插嘴了。“怎么样?非要刀兵相见吗?”

对面的船只不再有明显的回答,而是一阵窸窣,似乎在交头接耳,只是被大河上的波浪声所遮蔽……当然,这不耽误张行和徐大郎身为修行高手,真气应用都已经到位,很快便听到对面船上终于还是决定屈服,以避免伤亡的姿态。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初冬的雾气中,小方头船果然跟着大方头船来到一处地方,然后堂而皇之的落浆,却不下锚,只是随着波浪摇摆晃动,时不时的再划几下往上游走一走罢了。

其实,水寨没什么好看的,大河就这么宽,晴日里隔河便能看得妥当,尤其是这个水寨明显是借用之前澶渊的渡口,区区几日除了立个栅栏,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的花样,偏偏里面的规制很多往来两岸的本地人早就烂熟于心。

但很显然,张行和徐世英意不在此。

太阳升起,雾气一如既往的快速被刺破、消散,很快,这只能承载十几人的小方船便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内。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多想,因为这个位置,加上这么一艘内河最常见的运输船只,很难不让人怀疑只是一艘官军的船只遇到了什么问题。

实际上,已经有人主动从营寨里出来,准备帮助自己的战友了。

“城上应该能看到这里吧?”张行手搭凉棚,看向了东北方向的澶渊城。

“不好说,但差不多。”徐世英也大约比划了一下。“张三哥要做什么?”

张行回头一努嘴,唯一一个跟着张大龙头上船的武士立即便将一面红底的旗帜从怀中取出来。

徐大郎怔了征,但马上转身接过,然后亲自寻了一个干净船桨,拿绳子套好,将旗帜系在了上面,并交给一名亲信武士。

后者接过来,复又小心绑到了船尾放倒的桅杆头上,然后缓缓扶起了没挂帆的桅杆。

须臾片刻,红底的“黜”字大旗便在初冬温暖的阳光下开始随小风鼓动了起来。

水寨开始骚乱,无聊的张行没有用背上的惊龙剑,而是借了一杆铁枪,伸入脚下水中,开始无聊的、大量的释放寒冰真气,时不时还搅动一二。

徐大郎也只是歪头来看张行玩把戏,丝毫不做理会。

过了一阵子,终于有一艘大方船,也以秃桅悬挂大魏旗帜,然后击鼓出寨,小方船上,众人按照命令稳坐不动。

等到相隔十余丈,上面的人开始架弩之时,张行忽然起身,将手中铁枪高高抡起,甚至踩得船头一沉,早看的清楚的徐世英毫不犹豫,宛如鲜活蟒蛇一般的长生真气自双臂探出,卷起铁枪上部,然后二人上下合力,只是奋力一推,便把那根大铁枪歪着掷了出来。

没错,铁枪是歪的,从枪身到枪头全是歪着飞起来的,而且在空中翻滚了起来,方船上的人看到之前那一幕,其实早猜到是有高手运真气投枪,但眼瞅着枪身这般如风车般歪斜着飞来,还是忍不住当场发笑。

这般准头,便是有修行高手又有个屁用?

巴不得你再扔几个,真气耗尽,方便生擒呢!

然而,笑声未停,随着铁枪周遭的长生真气散去,船头上的人便觉得那歪着的铁枪周边猛地一闪光,继而风声如雷,宛如什么巨大重物破空飞来一般。

船上武士刚刚敛容,还在茫然,便顺着那花里胡哨的大铁枪轨迹,看到船头一名自家军官被飞来铁枪隔着两尺距离凭空砸翻在船头甲板上,继而上半身又被带着砸入了甲板内部,变成一团烂肉浆糊,偏偏下半身还完好,尚在倒立着抽搐。

这还不算,铁枪砸入甲板,凭空停了一瞬,随着木板断裂,居然又往下面船舱做翻滚,顺带将那军官上半身的内脏、血肉给粘连着滚入内舱。

甲板上的人目瞪口呆,下面的桨手却已经哭嚎起来了。

“是冰!好大的冰坨子!”

“还插着枪……”

“船舱破了……”

“沈七哥的腿被压着了。”

“怎么全是血……还有肠子……咋还有脑袋?”

“俺不干了!”

到此为止,上面的甲士这才醒悟是怎么回事,只是依然不晓得,那冰坨子滚下去的时候带走了张伙长的上半身,到底是因为冰坨子自己沾到了,还是因为长生真气黏人的缘故……

当然了,这种技术性问题只是一闪而过,被这么透心一砸,船上四五十人,只死了一个,却再也不顾其他,直接在更高的指挥者,也就是之前自请出击的一名队将示意下仓皇掉头。

“其实不如投石机。”张行喟然一时。

“投石机是什么?”徐大郎好奇来问。

张行微微一怔,居然被当场问倒……他才来这个世界三年不到,也没有亲自参与过大规模攻城战,有些东西委实没有注意到,只是想当然而已……譬如上次云内之围,张行就没有看到投石车,只有云梯、撞木之类,还以为是都蓝可汗远道而来,也早晓得自己很快要走,来不及起砲罢了。

但是,现在随着徐大郎的一声询问,张行转而意识到,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个世界的攻城战中,凝丹和奇经高手的存在,使得需要大量物资长期准备的类似战争器械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和研发的需求。

所以,才有白有思太爷爷与东齐神武帝大战时,花里胡哨的工程手段与应对。

那么反过来说,铁甲劲弩是对待凝丹以下修行者的利器,投石车和弩车可以不可以成为改变时代的玩意?

它们能对付凝丹高手吗?

“你不知道投石机吗?”半晌,张行方才小心来问。“那巨弩呢?”

“巨弩当然知道,也有人造过。”徐大郎认真以对。“老早便有人觉得,劲弩杀凝丹以下修行者,那巨弩自然可以狙杀凝丹高手……可凝丹高手行动太快,普通人很难操作瞄准,真要狙杀,不如同等修为者放暗箭偷袭……慢慢的,事情就又回到高手对高手的地步。”

张行缓缓点头,暂时按下心思。

而与此同时,就在两人淡定交谈的时候,对面水寨、路上大寨,以及城上早已经被之前的动静所惊起,变得胡乱和嘈杂起来。

“接下来应该是要主将下令才能出击了,而若是两刻钟内他们都还不能出兵船驱逐我们,那便是军无战心,或者说自家指挥不畅到了一定地步……”徐大郎回过神来,看了一阵,认真来言。“若是那般,其实咱们可以不等自家水军,调集小船,尝试突袭放火!甚至可以尝试上游、下游冒险渡河,以八千众突袭!一举决胜!”

张行不置可否,反而追问:“若是一个时辰都不驱逐咱们呢?”

徐大郎沉默了一会,摇头出声:“如果一个时辰都不出兵,我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太守王怀度本人根本不愿意打。”张行脱口而对。

“这是自然……可若是不愿意打,为何来了这么多人?”徐大郎无语至极,以手指向了眼前太阳光下规模庞大、将澶渊城完全封锁的水陆军寨。“所以不还是回到了之前那个问题吗?便是王太守本人不愿意打、没本事打,也应该有个能说动他的人推着他打才对,只是不知道是谁……”

“所以,若是那般,那个人自家就下令好了……对也不对?”

“自然如此……张三哥不是为此来的吗?”

“那就看着吧!”张行重新坐到了船头。“只是可惜,没有从濮阳城里请一副吹打,也没有酒菜摆上……”

徐世英沉默不语。

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居然没有一兵一船出来,一面是一艘只能承载十多人的小小平头船,挂着一面红底“黜”字旗,一面是水陆俱全不下万余人的官军大寨……双方静坐一时,宛若对峙。

日头越来越高,张行也懒得再等,他站起身来,就在船头撒了一泡尿,然后转身下令:

“走吧!让你的人走孟山公的路子把房彦朗的那封信交过去,就说我张行愿意与他王太守今日傍晚河畔当面一会,和平解决澶渊之事,如若他来,我保证黜龙帮一年内不碰汲郡,也给他一个对人交代的法子;而若他不来,我便让成功进取东平郡的大军折返,先全取汲郡为上!届时刀枪无眼,不论贵贱,一视同仁。”

徐世英满腹疑惑,但此时接到这番命令却也振作一时。

倒是张行,随着方船轻轻摆动,转回河南方向,反过来笑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徐大郎倒也坦荡。“便是王太守本人颟顸,不想惹事,但为什么那人不出兵?他若是无能,又为何能催动王太守出动大军那般利索?”

“其实很简单,那人不在这里,甚至不在汲郡。”张行失笑以对。

徐大郎微微一愣,陡然醒悟,但立即又追问不及:“可若是此人不在前线,甚至不在汲郡,如何能让王太守那般老实,之前刚刚退兵,立即又来?”

“因为对方是个上官,有本事、有手段、有出身、有才智的上官。”张行继续笑对。

“可若是这般……”徐大郎再度醒悟,然后再度疑惑。“为何王太守之前敢趁机撤兵?”

“因为这是个位置尴尬的上官。”张行回头看了眼身后跟出来的两艘兵船,依旧回复从容。“王太守碍于某种缘故,不得不从对方直接的言语或者文书,可从根本上他是不愿意听对方指派的……考虑到撤兵再进军之间只有两日,此人必然又在汲郡邻近州郡……你想到是谁了吗?”

才智卓绝,地位高超,对黜龙帮举事似乎颇为在意,可指挥起河北的郡守却不尴不尬……徐大郎这个时候再猜不到,便是傻子。

但猜到之后,他反而紧张到心乱如麻,然后即便是在船上,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来问:“张三哥的意思是,催着王太守动弹的,乃是荥阳的大张相公?”

“还是叫人家张相公好了。”张行语气淡然。“另一位张相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徐大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对张世昭紧张到了极致,而眼前的人却一点都不紧张,这个时候说一些调兵之类的话,注定无用。

但偏偏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跟王太守谈和,然后请李枢把主力带回来,省得一夜之间兵临城下。

“可若是他……”停了一阵子,眼看着小船即将靠岸,徐大郎满头大汗,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让李龙头把兵带回来?就不去顺着济水往下打了?”

“为什么?”张行坦然反问。

能为什么?那可是公认的皇帝智囊、当年几乎以一己之智,当了十万兵的张世昭张相公!

他徐世英心里虚!

但这话怎么说出口?

船只靠岸,张行先跳了下去,徐世英也跟着跳下去,上面的士卒开始解旗,张徐二人在滩上稍立。

而张行似乎也不准备卖关子,而是终于再笑:“徐大郎,你也不要过度紧张,我问你,若是他是你想的那般可怕,为何连一个王太守都管不住,使得王太守抓住说法自行撤了两日兵?”

徐大郎此时方才勉强回复心境,然后若有所思:“所以,是此人徒有虚名?”

“不是。”张行敛容解答。“我亲眼所见,这是个顶尖的聪明人。”

“那……”

“我再问徐大郎你一件事,为何东境要称东境,中原要称中原,河北要称河北?”明明是在解释,可张行再度开口反而显得匪夷所思。

“这自然是……”

“不仅仅是天然地域……若说河北还算是大河相隔,那中原和东境怎么做的区分?和江淮呢?”张行认真追问。“而且为什么之前我和李公举事前一再强调,不让你们过界去梁郡和荥阳?”

“是朝廷分路。”徐大郎强迫自己认真思索,然后果然给出了正确答案。

“是朝廷分路。”张行负手点头。“自白帝爷起,天下便一直是州郡县三级制度,到了大魏一统天下,那位先帝爷先废郡,改为州县,然后到了如今这位圣人,又改为郡县,但还有总管州、还有亲王遥领郡,还有巡视地方的十五道监察御史,改了废废了改的,便是靖安台巡组也有一套说法……而无论怎么分,咱们西面和南面的梁郡、荥阳,还有南阳、淮阳什么的,都是隶属于所谓中原地带,在朝廷那里都属于所谓东都俯瞰的近畿之地,与关陇持平,总是跑不了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暂时不动梁郡分毫的缘故,也是不想在汲郡继续惹事的缘故。”

徐大郎彻底醒悟。

他本就是个伶俐人,一点就透的。

简单来说,就是不同地域或者地区,在朝廷那里就不是一群人负责的,重视程度也不是一回事。

真要是放在寻常,你造反了,甭管是天涯海角,大魏直接几万甲士就推出去了。

但是,这不是天下反了一半吗?不是朝廷如今正半瘫痪着吗?那么,哪怕只是几十里之隔,你在东郡造反与在梁郡造反,于朝廷看来,就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管住手,很可能就能多获得数月的喘息之机。

甚至,徐大郎毫不怀疑,黑榜上比张李两位还高的那位伍惊风,如今必然是东都眼中第一个钉子,因为他造反的地方在南阳,而且都快把南阳打光了……东都那边暂时缺兵,不把南阳拔下来,还真不一定会来打黜龙帮。

至于河北,其实也本不该来沾的,这不是张李二人(可能还有他徐大郎自己)失败主义上头,一心想着失败后跑路河北吗?所以明知道汲郡和魏郡在河北地区地位特殊,但还是没忍住澶渊的诱惑。

这可是东郡对岸天然的转移据点。

但还是惹出事来了。

“所以……”徐大郎回过神来,认真以对。“张相公不是不聪明,而是权责受限……他在荥阳坐镇,只能管得住近畿几郡!”

“他要是管得住近畿几郡,咱们半月前就挨打了!如何到了眼下还能这般自在?”张行摇头以对。“依我看,他能在荥阳控制半个郡,让自己坐的安稳些,就已经不错了!近畿是曹皇叔亲自管的!他又不敢回东都……以他的身份回东都,要出乱子的,曹皇叔也不会容他!而他坐着不动,又坐实了自家坐蜡失权的困境,近畿也好,河北汲郡那边也罢,自然愈发轻视他!”

徐大郎微微叹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他不聪明,也不是他不能理解这里面的逻辑,而是他既不懂高层那里的游戏规则,一时间里也很难将视野调整到更高层面来看问题。

但他才二十出头,往后有足够的机会用高视野来看事情。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眼看着旗帜收好,张行对着徐大郎下了结语。“张相公再聪明再有本事,也架不住遇到了那么一位圣人,直接去江都了,他怎么办?大局不在他,时运不在他,根基不属他,他能隔着河、用积威支应着王太守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对付我们,要我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而咱们,也该大着胆子做一回夹龙须的浅水虾才是!”

放下许多心来的徐大郎重重颔首。

下午时分,王怀度同意见面的讯息,与义军直接突入东平郡郡治的捷报同时抵达濮阳城外的渡口。

张行毫不犹豫,与徐大郎一起,再度渡河,然后在傍晚时分的汲郡临河县郊外大堤上,见到了便装而来的王怀度。

后者身侧最少带了七八十位铁甲劲弩长枪俱全的精悍之士,而且只在马上遥遥来看。

“中间的便是王怀度,左边那个是孟山公,我跟他说几句,或许可以动摇他。”徐大郎以手指向其中一人。

“不要管他,几句话的事情,说完以后,成与不成都走。”张行摆手以对,直接上前,遥遥相呼。“王公,我当日杀张含是为天下除贼,阁下守土有责,份属自卫,此番又是我来邀约,何必顾虑?若是信我,还请上前私言一二……”

说着,居然是孤身上前十余步,立在堤上。

王怀度等了一等,想了一下,然后缓缓打马向前,但也不到跟前,而且也不下马。

张行倒也无所谓,直接来问:“王公,逼迫你出兵的,应该是张相公吧?”

王怀度一声不吭,只是捻须点了点头。

“恕小子直言,皇叔与圣人两立,若是河北东面与北面诸郡,还可以搬出陛下的名义,然后仗着幽州、河间大营的兵马,推着薛李两位大将军来与皇叔做抗衡,可王公在汲郡,难道能躲得过皇叔吗?这个时候,张相公的位置有多尴尬,王公难道不知道?”张行恳切来问,顺便往前走了两步。

王怀度再度点了下头,表情也和缓了不少……很显然,这个年轻的反贼到底是中枢那里厮混过来的,一针见血,跟那群乡下土豪根本不是一回事……实际上,整个汲郡上下,能知道他这份难处并说出来的,还真没见到呢。

“我听东都的熟人说,张相公已经准备跟着皇后的御驾南下江都了,这个时候,王公敷衍一下就罢了,怎么非得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呢?”张行继续来问,顺便又往前两步。

“守土有责,澶渊到底是我的治下。”王太守终于开口。

而这一开口,张行便晓得,此事已经成了七分。

“此事其实简单。”张行笑道。“我让一个澶渊本地的人出来当个头,伪作降服回王太守,重新换上大魏旗帜就是了,然后太守不必来伐,我也保证,黜龙帮上下,无论任何军政干碍,绝不出澶渊县外……这样,便是张相公又怎么逼迫王公?”

王怀度微微一愣。

“便是澶渊钱粮缺失,也可以包在军粮消耗中嘛。”张行继续来劝。

“但此事万一露馅……便是曹皇叔那里……”王太守再度开口,还是有些为难。

张行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来笑:“王太守只怕曹皇叔,不怕我们这些反贼吗?不瞒王公,昨日李枢李龙头已经进取东平郡得手,郓城易主,巨野泽六万三征旧军都已经降服……这件事情,往下游稍作打探,便能知晓……所以,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渡河过来,玉石俱焚!”

王怀度叹了口气,立即正色反问:“那你们为何不直接来呢?”

“当然还是害怕惊动了曹皇叔。”张行坦诚以告。“但绝不是怕了王太守你那一两万郡卒。”

王怀度沉吟不语。

“王太守。”张行忽然再往前两步开口。“王太守是信不过我吧?”

“尔等贼人,我是官……”王怀度愈发叹气不及。

若是这般,你丫来什么?而且我步步进逼,你怎么不跑?

张行心中无语,不耽误他笑靥如花:“如此我立个誓言吧!王公稍安勿躁……我且取剑来……”

你既是贼,立誓又有什么用?

王太守心中无语,瞅着已经逼到七八步外的对方拔出一把无鞘剑来,更是紧紧拽住了马缰,准备立即折返,以防被绑架劫持。

但对方下一句话,却硬生生把他拽住了。

“这把剑正是惊龙剑,当日齐王殿下做靖安台西镇抚司少丞时,我为他属下伏龙卫副常检,素为心腹。”张行看着手中的无鞘剑,微微叹了口气,同时惊到了身前身后两人。“三征之前,殿下怕天下有变,才将此剑托付于我。”

“齐王……”王怀度到底没有忍住,惊慌失措。“齐王赠你此惊龙剑?这是惊龙剑?”

“然也。”张行伸出剑来,指向了身侧大河,丝毫不做多余解释。“王公若是不信我,我便执惊龙剑引真气指大河为誓……如何?”

王怀度愕然无声——这其实已经是被齐王这个讯息变量给弄糊涂,准备假装糊涂答应了,圣人和皇叔,再加上齐王,水太浑了。

而张行毫不犹豫,将寒冰真气释出,真气卷过手中平平无奇的惊龙剑,带起一条剑芒,然后指向了大河:

“今日张某指大河为誓,一年之内,王公但在汲郡坐镇一日,则黜龙帮一日不过澶渊半步,并与王公日夜为善,若有违誓,大河见证,当吞我入波,死葬鱼腹!”

一言既出,王怀度刚要言语,孰料河上忽然风起,浪潮叠加,滚滚向东。

远处的人不晓得,只是诧异去扶衣冠之类的,唯独王怀度与徐世英,一前一后,当即目瞪口呆,便是张行都慌了,赶紧收了剑,仓促负起。

好在收了剑以后风也没停,不然怪吓人的。

“那就这么说了?”张行收敛心神,趁热打铁。

王怀度犹豫了一下,低声以对:“其实有两件事情……”

“王公请说。”收了剑的张行立即快步上前,恬不知耻的抱住了对方的马脖子,言辞恳切。“王公但有所言,小子当尽力为王公分忧……”

“有个叫李亭文的,之前是东郡的驻郡黑绶,逃去了荥阳,又被张相公派来传递讯息……时不时的会往来汲郡与荥阳,也会去东郡打探消息……如今正在营中,想要退兵,他是个麻烦。”王怀度强压不适,低声相告。

“我晓得了。”张行立即应声。“今日王公回去,就告诉他,说我们有信使给王公,要拿前东郡都尉窦并的夫人白氏二娘做说法,威胁王公退兵……只让他连夜来濮阳城打探窦夫人下落便可,剩下的交与我们便是。”

王怀度点点头,忽然又愣住:“白家二娘果然还在你们那里?”

“白家二娘与我有亲戚,”张行依旧恬不知耻,面色如常来对。“本就是想在我那里躲一躲兵乱,日子过得极好……不过,我那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此事之后,我让白二娘自己渡河来,届时还要劳烦王公把她送到英国公那里,也就是王公家乡太原哪里去……曹皇叔对英国公也有成见,就不必送去东都做人质了。”

王怀度再三愣了愣,一时心乱如麻,然后只能点头,便欲打马折返。

却不料,张行是个热心的,居然拽住马头追问:“还有一事呢?请王公务必许小子为长辈分忧。”

“哦。”王怀度这才醒悟,立即来说。“我三弟怀绩……十余年前忽然辞官离家,自此杳无音信,据说是访问真龙神仙去了……你有惊龙剑,说不定有些门路,若是有机会遇到他,替我喊一声,让他尽早回家……我见到修行上有门路的,不管是谁,都要说下此事。”

说着,居然有些黯然之态。

张行自无不可。

就这样,日落之前,双方宾主尽欢,各自离去。

到了晚上,徐大郎亲自坐镇,李亭文刚一入城,尚未抵达白氏二娘所居府邸,便被直接拿下,然后连夜枭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PS:晚了八个小时的六一祝福……祝大家儿童节愉快!

(本章完)

第198章 振臂行(11)

杀了李亭文后,第二日一早,在城门悬首为人所察觉前,张行就让徐大郎将白氏女一行人,包括侧院里洗衣服的女婢们送过河去……他可不敢让贾越那群人带过去,甚至先将人调度了别处……只能说好在有言在先,外加时日尚短了。

而随着白二娘进入了对岸军营,前濮阳令、如今的黜龙帮右翼头领兼濮阳副舵主关许也在随后成功进入了被围困的澶渊城内,与牛达以及澶渊本地的义军做了交代。

到了下午,就有汲郡都尉孟山公进去“招降”了。

但这件事情也没有那么一帆风顺——一些当日卷了澶渊联络黜龙帮的本地义军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和愤怒,因为他们并不只是澶渊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汲郡其他地方,包括邻郡武阳郡的豪杰,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卷回老家去!

对此,与这些人经历了断断续续快一月围困的牛达颇有些尴尬和羞愧,然后应对失措。

倒是关许这个老官僚,态度从容,处置妥当,他主动提出留去自由,而且离开的人都会给钱、给粮、给军械,并保证这些人必要时随时来澶渊落脚,举城和围城的功勋也会牢记在账簿和……呃,张龙头心里。

这才算是把事情大约压了下来。

又等了一晚上,第二日中午才正式“招降”成功,不过,这日下午,城头上刚刚易帜,汲郡的郡卒便迫不及待的撤回了……看来,在做生意和守信誉方面,倒是官军比义军更爽利。

但事情还没完,张行当晚又亲自过河一趟,与牛达做了安慰,将比较特殊的澶渊正式划归了濮阳分舵,允许他与关许两个人相机处置,并暗示等李枢那边多了一个大头领后,立即将他牛达补入右翼大头领,这才算是稍微维持住了团结。

没办法,这就是缝缝补补凑凑活活的大龙头生活。

澶渊不给牛达还能给徐世英,要不给魏玄定?又或者你有那个实力自己吞下去?唯一有资格当钉子的小周偏偏还在下游晃荡呢。

而十一月上旬,刚刚解了澶渊之围,翌日一早,张行复又马不停蹄,几乎是立即带着三千众折返,却是率部往济阴又走了回来,徐大郎也立即率部向西回到了白马,并继续往边界布置部队,与张行的布置形成联动、构成防线……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别看某人口口声声的说什么龙游浅水遭虾戏,要去夹人家张世昭的胡子,但心里其实还是会担心,担心会不会突然间梁郡、荥阳就有数万兵马涌了上来,将所谓黜龙帮如火如荼的大局给一盆洗脚水浇灭。

只能说,好在事情没有那么离奇——最起码梁郡那里,对造反的济阴和东郡只是保持了近乎痉挛的紧张,而不是什么有效而果决的反击。

其实,张行刚一抵达济阴,就有来自梁郡的好汉来凑热闹,且不说这些好汉注定无功而返的意图,只按照他们之前告的黑状来讲,其实之前义军集结,却又转向北面以后,济阴各地一时空虚,当时正经过梁郡的济阴逃亡官吏和部分梁郡本身的中低层官吏,都曾主动进言太守曹汪,建议后者集结郡兵和领内屯兵,北上济阴,一击而定。

说句良心话,如果曹汪真要是敢来,不敢说黜龙帮就此崩了,但最起码陷入在东郡和济阴这里,持续拉锯个一年半载,落得跟前半年其他义军卷了半个郡、一个郡就无头苍蝇一样的处境,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是因为曹汪本身是远支国族,按照那位曹皇叔的性格,一定会予以支持的,而他治下梁郡又是中原-近畿一带的大郡,人口繁茂、农业与商贸发达,而且因为涣水转洛口仓的那段人工渠的交汇口在此,所以还有两支各三千人的正经屯军,有两位鹰扬中郎将在此。

然而,事情没有如果,曹汪犹豫过,然后没有来,只是选择了谨守本郡。

而这个结果,反过来讲,倒是在张行、李枢等人的预料之中的。

这不是说两人多么料事如神,而是说事到如今,大家早就看出来了,眼下这个遍地义军局势,从来都不是什么义军多么强大,也不是什么官军多么拉跨。真正导致各处义军蜂拥而起,甚至出现几十万人围攻登州成功,东都南向通道南阳堵塞,以及黜龙帮这群反贼坐拥两郡而无人来管的局面,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作为这个时代统治体系核心的皇帝,自己主动放弃了北方和大部分中原,躲到了江都。

皇帝自己把局面弄坏后,失去了收拾起来的信心,选择了逃避,几乎相当于他自己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天下……那么,虽然大家都还看着曹皇叔,可曹皇叔是能那么轻松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权体制的吗?

勉强建立起来以后,西北和东南如何架构平衡?

更重要的是,局势闹到这份上,江东就能安稳了?关陇内部人心能压住?

当然,这些就扯远了,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就是,除非有直接的圣旨和明确的东都南衙指示,这些地方上的郡守、中郎将大部分只会安坐不动,或者敷衍以对。而谁又都知道,大魏三百州郡,怎么可能直接给州郡长官直接指示,肯定还是会动员野战部队,任命主导数个州郡的行军总管来进行全局扫荡的……那么说白了,他们也只是打工的,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维持下局面,已经属于对得起天地良心,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个为国尽忠的决意。

实际上,被动面对时代浪潮,能够鼓起勇气面对那个决意的,已经属于豪杰了……之前的宋昌就是这种人。

而如果能够不顾个人前途与安危,主动迎上时代浪潮的,哪怕他是站在历史浪潮的对面,那也算是彼之英雄了。

十一月中旬,张行开始在济阴、东郡两地清查田亩、户口,准备重新授田……这不是什么创新的事情,而是大魏,甚至是大魏与东齐的前朝一开始便尝试推行的制度,最后落地在大魏身上罢了,所谓土地国有,按照丁口男女分配到户,然后按照户口出役,并按照与丁口关联的田地交纳田赋。

朝廷甚至允许普通人将授田转租出去,只要他们不耽误交税交赋就行。

这是很好的制度,最起码以张行的脑袋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的,而他现在要做得,只能是尽量开释奴籍、公平授田,然后按照真实情况决定田赋,并允许之前被拆开的户口合并罢了——而且,有一说一,一亩地当两三亩地,一户拆成三户这种极为恶劣的破事,基本上是那位先帝爷干出来的,尤其是他晚年,脑子一热,还专门借用奴籍给有官阶的人开了兼并土地的口子,反而是当朝圣人登基后赶紧把口子给堵上了。

与此同时,李枢和黜龙帮的主力则在东平郡横扫地方,几乎所有县城、军寨都望风而降,而李枢也迫不及待的兵分两路,一边开始尝试招降巨野泽中的三征溃兵,且大有成效,一边尝试往济北、鲁郡伸出手来。

竟是片刻不停。

还是同一时间,东都在烧熔金柱,重铸金银铜钱与兵刃,并开始大举招兵,并以靖安台巡组为力量大举搜括东都豪门奴仆……每得一千人,便迫不及待送往南阳,彼处有刚刚带着几千兵过去的老将吐万长论,他将负责镇压阻塞了东都与南方咽喉通道的反贼伍氏兄弟。

依然是十一月的中旬,齐郡这里,来自登州知世郎王厚的大股义军,也就是俗称的知世军,终于浩浩荡荡越过了边界,然后逆着济水大举向西进发。

王厚亲自过来是有原因的,来这么晚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他在与高士通、孙宣致两名河北义军统帅的政治斗争中落了下风……高士通拉拢了孙宣致,确立了两人大头领和二头领的位置,然后来压王厚。

王厚害怕被吞并,也没有火并的能力,尤其是登州各地的府库已经被瓜分完毕,便干脆主动率众向齐郡进发——在这之前,他的一些部属已经成功占据了齐郡东部的两个县,过程堪称不费吹灰之力,这也使得他们的进军显得生气昂然。

“程大郎还没来吗?”

济水南岸,上午时分,身材矮壮,穿着全副甲胄,却专门又罩了一件红色锦背裆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在马上回头,怒容满面。“告诉石子江,再派人去,要是程大郎还没来,就让他亲自带北岸三万大军去程家庄来请!”

旁边亲信闻言,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大约一刻钟后,济水北面,裹着头巾、穿着甲胄的二当家石子江得知了王厚的军令,立即答应,却在传令兵走后驻马在一旁的小坡地上,沉默一时,并纹丝不动。

“二当家不想去叫程大郎?”此时自有心腹头领上前询问。

“不是。”石子江回过神来,从身前数不清的辎重、牲畜、车辆上收回目光,略显烦躁。“程大郎这厮自以为是,只当自己攀上什么除龙帮就小看我们,谁也不理会,活该吓他一吓,盘他一盘,但是大头领自从打下登州以后,便再没有当年在临沂的兄弟情分了……明明我是二当家,明明是济水两边一起进军,却只让我管辎重、管猪牛,还让我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那心腹犹豫了一下,一时苦笑:“我倒是觉得大当家倒没想着最后一条,毕竟他现在连二当家你都不在乎得罪了,如何在乎程大郎?”

石子江怔了一下,却也苦笑。

两人对着笑了一会,那心腹主动开口:“要不我去一趟?”

“不用了,得罪人就得罪人吧。”石子江叹了口气。“大当家既变成这样,我反而不能跟他学了……而且程大郎这厮没必要再给脸了,我亲自走一趟,咱们一起去。”

心腹当然颔首。

就这样,济水北岸大军忽然改道,转而向北,直接往程大郎地盘而来,而程大郎何其精细,早早知道,却是慌乱率部迎上。

双方在济水北岸蒲台县与高苑县的交界处会面……甫一见面,程大郎便拿稳姿态,直接翻身下马,主动行礼问好。

石子江立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却并不开口。

倒是他的心腹头领打马上前,也在在马上不动,只是似笑非笑:“程大郎,你好大的威风,之前在登州不告而别,现在知世郎王大当家三番五次请伱,你也不动,逼得石二当家亲自带三万大军过来,你才来接……是不是觉得自家攀上什么除龙帮高枝了,还是说跟传闻中一般,你已经投了河北人?”

程大郎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没想到会这般不给脸,一时居然怔住。

但还没完呢。

那心腹头领见状笑了,继续来言:“甚至还有说法,说你程大郎想方设法停在这里,是跟张须果有联络……专门等我们前方交战时,在后面出兵,去了我们辎重,断了我们后路……是不是?”

程大郎心中愤怒,却反而只能低头拱手:“周老大,你这话便不地道了……俺自然是有私心,可谁他娘的没点私心?这世道乱成这样,俺自家乡里乡亲害怕出事拽着俺,拖延了事情,怎么就要给俺栽一个跟官军私通的罪名?”

“程大郎,你这话就可笑了,你既然知道自己乡里乡亲都在这里,不跟咱们东境兄弟走,为何要入什么除龙帮?那除龙帮的首领李枢跟张行,一个是关西人,一个是北荒的,算是怎么回事?你莫要说你入帮的时候大当家没给你口信……无向东夷浪死,没听过?王大当家,才是天底下第一个反魏的!”

“周老大,人要讲道理的,那个时候,俺入黜龙帮,是因为当时张龙头亲自找过来,而且蒲台军是他的手笔,就在对岸,不从不行,可你们知世军却隔着一个登州在琅琊……”

“好了。”就在这时,石子江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只是居高临下来看程知理。“现在大当家让我这个二当家亲自来请程老大了,程老大怎么说?”

程知理立即应声:“当然是带着俺这五百骑兵,跟蒲台军划清界限,好跟石二当家走一遭,给知世军效力当先锋。”

石子江点点头,却又摇头。

周姓心腹会意,立即开口:“不可能只是这般的,否则大当家、二当家颜面在哪里?程老大,你要为之前失礼赔不是才行。”

“这是自然,俺这里有三百两……”程大郎当然早有准备。

“三万人既然来了,今晚上便让我们宿在北面这些庄子里吧!”石子江忽然二度开口。

程知理抬起头来,怔了一下,目光扫过对方身后乱糟糟同时却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心下冰凉……须知道,这些天,十几万知世军从前方济水两岸经过,尽管北岸人少,尽管没有切实经过他视为根基的这片庄园,却已经因为小股部队的骚扰焦头烂额了。

所以,他如何不晓得,只要这支大军进来,必然是如张行信中所言,要将自家视为根基的这片地方给弄得稀烂?

一念至此,程知理朝石子江再度躬身,言辞诚恳:“石二当家,我愿意拿出家里所有金银,绝不藏私,只求二当家稍微高抬贵手,放我乡亲一放……人太多了。”

石子江嗤笑一声,想了一想,似乎一时间犹疑不定。

“瞧程老大说的。”周姓心腹也显得不耐起来。“怎么就你家的庄子那般金贵?既是要做大事的,便该学着其他好汉,卷了金银、烧了宅子、牵了猪羊一起走才对!若是不服,便拿出在河北击败张金秤的手段来,了断了我们这几万人,或者干脆把我们知世军十几万一起了断,再来说话!”

程知理低头不语,只是维持对石子江的躬身姿态……说句不好听的,他还真想过反抗,动员起蒲台军,趁对方不备,直接晚上动手突袭便是。然而真要是在这里打起来,几万人成了溃兵,济水下游和大河下游之间这般狭窄,自家庄园和周围服从的乡里,怕是要遭更大的殃。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屈服姿态。

“算了。”果然,在心腹适当的施压、羞辱后,石子江三度开了口。“这样好了,金银适当的送一些就行了,这世道金银往哪里花?你只将附近庄子里的猪羊马牛驴鸡犬,全都赶出来……牛马驴拉车,猪羊鸡当肉食,狗子夜间放哨……这是最低的限度了。”

程大郎有些恍惚的抬起头来。

“今晚我就在这里安营,明日一早把牲畜和金银都带来……咱们不要弄虚的,做藏私。”石子江见状,终于下马,却是做了最后通牒。“到时候我们会派哨骑进去看,若是发现藏太多,我便发兵自取。”

说着,居然直接回头下令,让人大下午的就地安营扎寨了。

程知理恍恍惚惚回到庄内,思索片刻,定了主意,便让人去喊就在渡口的周、郭、鲁几位头领,连着刚刚过来的房彦释,一起做通知。

“所以,程大头领的意思是,你要从头伏低做小,将六畜交出去?”周行范诧异至极。“还要跟他们一起去打齐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程知理略显尴尬。

这下子,便是郭敬恪也有些受不了了:“程大头领,张龙头写信给你,说义军过境根本约束不住,让你早些搬到河北,守着蒲台立身,你说乡亲乡里,刚刚秋收,都不愿走,再看看;月前,李龙头也让房头领传话,让你早点过河让过王厚他们,往豆子岗进军,然后等着李龙头他们打过来,随时过河再来呼应,你还是不愿意动;如今更是要从了他们,岂不是让我们几位头领,许多船只白白在这里陪你空耗?”

程知理到底知道自己理亏,只能低声解释:“这些是我不对,我没有眼界和决心,但此时这个样子,也只能如此……我一走,庄子就开始搬,庄内尚有些金银,决不让水军的几位兄弟空捱!”

“这是金银的事情吗?”鲁氏兄弟里的老大鲁大月实在是没忍住。“是功勋!若是一开始,还能计较个金银,可上面三个郡都拿下了,若是俺们兄弟和小郭、周公子他们都跟着两位龙头,如今也是一县一城的长官了!周公子说不得都能做大头领了!”

程大郎愈发尴尬,便欲再言。

“程大头领是大头领,是张龙头和李四爷指认的蒲台军首领,真要是想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就在这时,自从上旬回来以后便一直沉默寡言的房彦释忽然开口,却意外的语气平淡,而语义则意外的严重。“只是程大头领,你毕竟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此番跟着知世郎的知世军往齐郡打,到底算什么?黜龙帮什么时候成了知世军的马前卒了?”

“胡说什么!”程大郎勉力来答。“我自然是黜龙帮的大头领,只是为保乡梓,一时不得已装样子罢了,怎么可能真为他们效力?莫忘了,之前去打登州帮里也是许的……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区别?想来便是两位龙头和那位首席,也都会体谅我老程的,也请诸位头领,尽量体谅一二。”

话到这份上,众人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面面相觑。

就这样,最终还是按照唯一一位大头领兼当事人程大郎的方案来做,六畜被赶出来,一半送上船,连夜运走,一半送到军前,八百骑兵也一分为二,三百过河,五百骑兵也随程大郎去了知世军内……果然,石二当家见到六畜数量,并未真的派兵过来清点,而是直接带着程大郎往前方去追赶王厚去了。

而知世军一走,程大郎家中那位老都管便督促着程氏自家的庄子和最亲近的庄园往河北迁移,但效果依然不佳,却反而无可奈何了。

“程大郎这个人,本事是极大的,当日只觉得武艺、军阵、处事,比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都要强一些,现在看来,却有些弄不清根本,迟早要在大节上吃大亏的。”隐隐为这支拼凑水军之首的周行范立在船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对岸,到底是没有忍住那一口气。

“人不经历些事情,如何会懂一些关节,而且也有他自家领着蒲台军单独在下游,过于独立的影响。”出乎意料,居然是郭敬恪主动来劝。

周行范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言……他知道郭敬恪这很可能是肺腑之言,但这不耽误此人昨晚接受了程大郎的馈赠,将几十两黄金、几百两白银纳入私袖,与之相比,不要说自己和房彦释了,就连鲁氏兄弟都晓得分出一半来,给辛苦许久的水军兄弟做个散财。

只能说,人不经历些事情,果然是不懂一些关节的。

便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不还是有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程大郎来了就好,来了就是自家兄弟,这五百骑兵也顶好,过几日我与他们几个说说,一定给你三当家、四当家做做……可还有事吗?”

隔了一日,晚间时分,就在程大郎家乡还在勉力动员搬迁的时候,齐郡长山县境内一座矮山上,身材矮壮的知世郎王厚眯着眼睛看着来人,居然分外满意。

这是因为身前这位名头好大的程大郎一改之前在登州时的不冷不热,上来就毕恭毕敬,不光是言辞卑切,还一个劲的称颂知世郎首倡义军的大义,天然为天下义军领袖,甚至主动提出,也就是眼下缺少渡河船只,否则破了齐郡后,一定带路过河,尽量将那支蒲台军取来,为知世郎王大当家效力。

当然了,最主要的一点是,程大郎主动表达了愿意做先锋,率部为西向进取先头的意思。

“其实还有件事情。”

看到王厚意外的好哄,程大郎想了一想,就在对方跟前拢手言道。“来之前,属下将附近庄子里的上万头鸡鸭牛羊犬马驴都捐了出来……而属下以为,别的辎重倒也罢了,这些牲畜,便于活动,应该都放在中军才对,这样才方便取用。”

王厚想了一想,立即去看石子江:“程大郎说的有道理,二当家,你回去,明日一早就把所有牲畜送到这边来……”

石子江欲言又止,却只能应声。

毕竟,这支义军唤作知世军,而眼前的大当家绰号知世郎。

但是,这不影响这位二当家当晚回到济水北岸,回到自己的本营之后,立即在帐内破口大骂:

“王铁匠!王烂枪!读了几年书,抄写小吏都做不好,只能做狱卒,狱卒也做不得,只能当铁匠,铁匠也做不成,枪头都打不了,不是我帮他遮掩,早就死在牢里了,如何摇身一变知世郎?!”

骂了一通,却也无法。

第二日,终究悻悻然让心腹头领将那些牲畜尽数赶到对面去了……当然,这期间免不了就势宰鸡宰鹅,强行给车子套骡马,但经过琅琊-登州-齐郡一行搜刮,还是足足有六七万头各类牲畜被送到了对岸中军。

等到这日傍晚,知世军更是过了之前义军最深入齐郡的长山县,往章丘而来。

而翌日一早,大军继续前行,程知理领着本部作为先锋在前,下午时分,尚未见到章丘县城,他便莫名警惕了起来……无他,他总觉得越往前走,这个地形就越有点夹山带水的意思,宛如天然的狭窄胡同,也就是所谓兵法上的死地。

当然,这仅仅是警惕,因为自夏日以后,这半年义军风起云涌,渐渐攻略州郡,各路官军不是没有能打的,却委实不多。

只不过,反复盘桓之后,素来小心的程知理还是决定小心为上,所以,就在距离章丘城四五里,几乎可以肉眼看到城墙的地方,程大郎挨着济水临时停下部队,就地休息了起来。

并且,久久没有动身。

程大郎此时的小心,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不管如何先拖一拖,最起码可以逃避攻城不是?

但是,一个时辰后,程大郎忽然迎来了一个奇怪的故人。

“小贾,你怎么来了?”因为身后知世军大队烟尘遥遥可见,所以被迫决定起身,并开始无奈套甲的程大郎颇有些诧异。

“知道程老大你来了,想跟你一起做大事。”一名年轻精干的武士立在程大郎身前,却正是齐郡历城的本地大豪兼郡中贼曹贾务根之子贾闰士,在周边郡县素来有名的。“程老大收我吗?”

程大郎想了一想,只是抱着头盔低声来问:“小贾,你爹有什么说法吗?”

贾闰士沉默了一下:“我爹说,你要是没问这句话,就带你往前走,往章丘城下走,要是问了这话,就带你扔掉甲胄,浮马渡济水逃命去……也不枉咱们两家相交一场。”

程大郎怔了一怔,忽然将头盔戴上,同时不忘喊来一名心腹:“回去告诉知世郎,就说章丘城外的哨骑点子太硬,有点扎手,让他小心后面……传完信,就不要回来了,直接寻路逃命去就行……至于其余人,加速着甲,随我上马,准备作战。”

这次,轮到贾闰士目瞪口呆了。

然而,奸猾如程大郎也还是失策了,话音刚落,他的传令兵尚未动身呢,忽然间,侧后方的山岭间,便想起了一阵密集的战鼓声。

紧接着,是正南方的山岭和正前方的章丘城内,最后是济水上。

“我就知道,两军交战,怎么能把性命托付给别人呢?”全副披挂的程大郎翻身上马,却又看了眼还在发愣的贾闰士。“小贾,还敢跟我去做大事吗?若是敢,就先随我搏一条生路出去!不敢,就滚!”

贾闰士翻身就上了自己来时那匹马。

PS:大家端午发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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