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大厦将倾

十六日白天的战场倒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雄没有太多动静,李成前军几乎完全搬上了丘陵,伐木设栅,挖沟筑墙,摆出一副深沟高垒的态势。

桓温派了一部分石楼山胡下马步战,结果让人家的弓弩及长枪大盾击退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向北奔袭数里,盯上了正在向前军靠拢的中军及后军。

一开始成军抵抗得还有模有样,万余人与李雄部汇合,但走在最后面的数千人却产生了一次令人惊讶的崩溃。

涪水之中,惊慌失措奔入河中的军士不知凡几。

桓温站在高处,将全局尽收眼底。

何奋带着数百骑,如刀切豆腐般直接就分开了三千余成军步卒,然后骑军也一分为二,并散得很开。

骑士不紧不慢地控制着马速,就像在放牧羊群一样,遇到乱跑的直接就箭雨招呼,将溃兵切成更多小块的同时,严格控制着他们前进的路线。

有人跑不动了,直接策马前冲,吓得他们再度奋起余力逃跑。

有人跑得慢了,直接拈弓搭箭,死掉最后面几个人后,前面的人完全就失去了理智,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份潜力,夺路而逃。

有人试图抱团抵抗,箭雨瞬间落下,然后铁骑直接冲杀过来,马刀轻轻一划,胸腹间露出巨大的口子,长槊一挑、二甩,尸体坠落如雨。

每一个试图“结团”的硬块都在“犁铧”的敲砸下瞬间粉碎,到了最后,整个战场竟无一人敢于反抗,所有人都哭喊着四散而逃。

遗弃的武器、甲胄随处可见,自相践踏而死的人不知凡几,瘫软在地的人和死了没两样,一动不动,任凭宰割。

三千成军被分成了十余个小群,完全失去了建制,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甚至连力气都在夺命而逃中消耗得一干二净。

他们就这样被席卷着驱赶到了涪水之畔。

前面的人下意识停住脚步,但后面的人还在乱跑乱撞,一时间“扑通”之声不绝于耳,落水者惨呼哭泣,试图往岸上爬,但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人群撞入河中,浮沉几下后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清脆的钲声响起,骑兵们才停止了前压的动作。

成军在河岸边或跪或躺,失魂落魄,泪流不止。

没有武器、没有斗志、没有气力,似乎就连灵魂都没有了。

桓温甚至怀疑如果让这些人去挖埋掉自己的坑,他们说不定都会麻木地做下去。

兵败如山倒,大概就是这样吧。

另一侧的丘陵之上,李成君臣默默看着这个场景,相顾失色。

未经训练的步卒在骑兵面前简直毫无还手之力,被人如赶羊一般乱糟糟地往前赶,到了最后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一个骑兵往往驱赶着十几个乃至几十个步卒,竟然没有一个人回头厮杀,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时,又遍体生寒。

人有时候能强到直面甲骑冲锋,死战不退,拼了命也要将敌人捅下马来。

但同样一个人,有时候又脆弱到抛弃一切器械、甲胄,力竭之后躺倒在地,任凭宰割。

梁人这种骑兵战术是真的登峰造极了,区区三五千骑就看住了三万大军,并让他们一寸寸崩溃。

破解这种战术不是不可以,但他们做不到,甚至还可以断言,往后数百年,这一幕仍然会不断上演。

战场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梁人便开始押送俘虏远去。

已经猬集一团近两万成军没有任何动作,显然胆气已却、士气已夺。

修筑在丘陵上的营垒成了保护他们的最后一道屏障,同时也是囚禁他们的牢笼。

******

垫江附近的梁军已经全数撤走,江州成军的粮道已被打通,但局势并未好转,似乎更加险恶了。

二月初九,涪陵白虎夷诸部在徐耀祖的劝说下斩杀成国官员,举旗归正。

如果说涪陵的丢失还不致命的话,那么二月中旬以来,巴郡诸县的次第丢失就让江州成军心慌意乱了,这不但意味着他们丢失了一部分资粮来源,同时也阻断了相当一部分运输通道。

二月十三日,犍为郡有人叛乱,杀太守以降。

二月十六,就在李雄被围的当天,阆中失陷,罗演被擒。

第二天,巴郡江南部分的板楯蛮陆陆续续降顺,几乎完全断绝了江州大军的后路。

至此,李成全国所有能战的部队被分割成了三个部分——

征东大将军李寿部,还剩三万多人,另有水师近万,粮草来源几乎完全断绝,阳关虽未被攻克,但已然坐困愁城;

镇北将军任调部,还剩约两万步骑,他们大概是局面最好的一部了,但随着南方战局的嬗变,很可能将不战自溃;

最后便是成主李雄仓促集结的三万兵马了,屡经袭扰之后,残部两万人被数千骑困在了广汉以北数里的丘陵地带,进退不得。

而且,随着二月十八日龚春率板楯蛮攻克广汉郡城,他们已经和死人无异,只能依靠随军携带的粮草过一天算一天。

遥想三个月前战争开始时,李成举国动员,大肆征兵,先后集结了十二万水陆兵马,看着倒也兵强马壮。

三个月过去了,兵马还剩八九万,看着似乎还行,但局面被动无比,完全被切割包围,陷入死地。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可以说败局已定。

李成上下不但士兵战斗力不如邵梁,就连战术都被完全压制了,居然在主力尚存的情况下,一副死兆星临头的模样。

若最后真有七八万大军投降、三四个月亡国,几乎可以肯定史书上对他们的评价高不到哪去。

邵慎是在二月二十日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大肆宣扬。

阳关城头,李寿、罗恒、蔡兴、上官澹、李豹、解思明等主要将官听闻之后,一时失声。

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更别说梁人还有意宣扬了。

当天晚上,停泊于城下江面的水师舰船便喧噪不已,都督罗恒亲自弹压,结果被乱兵所执,开着船往下游而去,寻梁军投降。

平心而论,水师的投降是最聪明的举动,因为他们真的在战场上击败了梁军,打出了自己的价值。

第一批人投降之后,很快就有第二批、第三批……

连带着陆师都喧哗不休,也就李寿处置果断,勉强压下了。

但军心士气严重动摇之下,江州、阳关的陷落已在旦夕之间。

******

不过,谁都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反倒是成都。

二十一日,成都郊外就已经出现了梁军游骑。

“李雄已败,不降何待?”

“阳关五万人齐解甲。”

“杨难敌杀任调,献城以降,成都诸君可速降也。”

骑士来回奔驰之余,还用长枪挑着几个人头,远远看不真切,但应是成国公卿大将无疑。

太子李班正在东宫崇德殿理政,听到消息时,与太子左卫率李攸相顾失色。

丞相范贲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直接离了宫城,驱车返回自宅,同时派人通知相熟的官员到丞相府汇合。

城内已经起了些许混乱。

老百姓是最容易恐慌的,也是最现实的。

他们不会听今日杀敌几何、明日又斩将几个,他们只知道梁贼游骑到了城外,这说明什么?说明一路上没人阻拦啊!

为什么没人阻拦?吃了大败仗啊,兵将都死光了,当然没人阻拦了。

人群最先聚集的便是粮油铺子,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于彼处,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尽一切可能采买粮食。

城破了可能还算好的,最怕的是围城。到了那个地步,一斗米几百贯钱很奇怪吗?别说米了,一只老鼠都能给你卖几千钱!

而他们的抢购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并迅速传播至城内每一寸角落。

没过多久,喧哗声渐渐起来,偏偏城内几乎没兵了,除了太子左右卫率那两千人,其他的包括宫廷侍卫都被天子搜刮带走了,以至于一时间竟无人能弹压。

浮浪少年趁机蒙面作乱,他们的目标是集市……

高门大户则开始紧闭院门,就连腿脚不便的老苍头都执刀上了墙头,至于为何没年轻人,那当然是被天子征走了啊……

范贲放下马车帘布,暗暗叹息。

“才三个月啊,战局便急转直下。”他暗暗思索:“败得如此轻易,梁兵恐轻视蜀人,将来须不好过。但仗打成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被梁兵轻视确实是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范贲为人老辣,一眼便看出了这个关键。

昔年曹魏灭蜀可不容易,战后蜀地偶有小乱子,大体还算太平。就连蜀地士人都被大量征辟做官,曹魏以及司马晋整体采取了怀柔的政策。

为何如此?两国相持多年打出来了价值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如果邵梁三个月灭李成,你能指望人家怎么尊重你?邵勋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有些失策!”范贲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说实话,此番国战,蜀地大族对朝廷的支持是不太够的,整体持消极态度,甚至不如賨民、獠人支持天子,毕竟人家真的出钱又卖命。

若把自家好好整训的部曲多多贡献出来,支持天子征战,多顶梁军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最后再倒戈降顺,地位就高多了。

总之非常失策。

马车走走停停,在驱散了一股浮浪少年后,终于抵达了丞相府。

范贲板着脸回了家,他要和人好好计议一番。

(本章完)

第1159章 背刺

入夜之后,蜀地豪族官员陆陆续续集中到了范贲府邸,甚至还有一些身份较为复杂的人不请自来,让这场议事变得更有代表性了一些。

人陆续到场后,范贲没急着开会,而是站在院中,先问了下情况。

“太乱了,没人管。”太常博士谯献之说道:“老夫家中只剩十来个僮仆,尽皆发下刀枪,甚至连厨娘都领了根棒,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来丞相府的路上,居然有恶少年持弓索取财货。”

“弓?”太子少师何点吃惊道。

“就是弓,多半是军用良弓。”谯献之苦笑道:“老夫闲时喜欢射箭,猎弓和军中步弓还是分得清的。”

其他人也有些惊讶。

猎弓和军用步弓完全不是一回事,威力差得有点多,一般只有朝廷作坊或大族才有——说实话,有些底蕴差的土豪制作的步弓质量也不怎么样,三十年前甚至还有不会校直箭杆的土豪,当然现在不一样了,工匠和技艺因为战乱大幅度扩散了。

浮浪少年什么家底?很难有良弓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库被盗了。”说话的是安乐公刘玄。

此人年岁不大,乃刘备曾孙、晋奉车都尉刘晨之子。

洛阳战乱时,跑回了已经初步安定的蜀地,先拜安汉县公,后被李雄封为安乐公,继承刘禅的爵位——刘禅子孙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跑去了江东。

刘玄是李成用来安抚人心的一块招牌,作用和当年的范长生是一回事。所不同的是,范长生影响力更大,所以当了丞相,刘玄只有爵位,属于高高挂起那种,即只给钱不给官。

从身份上来说,刘玄这一代差不多已经“洗白”成蜀中士族了,不然也不会一有事就跑蜀地来了,老关系着实不少,可以得人照拂。

当然,也有他不待见的人,比如谯献之。

刘玄在城外有庄园,在城中有宅,因为地位超然,征发豪门僮仆也征不到他和范贲这类人头上,因此足足带了百十人过来,愿“共襄盛举”。

路上经过了武库,发现守卒大部分跑了,还有一部分与人沆瀣一气,盗卖器械——局势混乱的时候,武器和粮食的价值,真说不好谁高谁低。

刘玄的僮仆都有不错的武器,他也不想拉队伍起事,所以就没管,直接来了丞相府,听到有人问起时直接就说了。

范贲心中早有猜测,听到刘玄这么说,点了点头,然后喊来子侄辈,看着他们带着家兵守卫诸门。

另有一部分人扛着长梯,直接攀上了墙头,正在给步弓上弦。

亲眼见到这些事情一一落实之后,范贲才放下了心,然后唤上众人,来到书房议事。

“天子御驾亲征,京中谣言四起。值此之际,老夫也不知到底怎样了。”坐下之后,范贲开门见山道:“但诸君皆非痴愚之辈,当知局势早已不可挽回。纵天子救了江州大军又如何?不过早死晚死罢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众人也心有戚戚,个个抬着头,听范贲继续往下说。

范贲对他们的表现也很满意。

时至今日,蜀中豪族必须尽可能团结起来,如此才能讨价还价,不然就被人分化瓦解,随意摆弄了。

当然,众人默认他为领头人,让他更是高兴。

“数十年前,涪陵徐、蔺、谢、范四族五千家移居蜀地为猎射官,中有徐巨后人徐耀祖,弱冠后返回巴郡、涪陵,再回巴东。”范贲说道:“老夫族中有些耆老见过此人,薄有交情,或可联系一二。”

范贲祖上是賨人——当然,一般他不会提这些事情,向来以汉人士族自居——还是带着部众西迁蜀地的。徐家也一样,就实力而言,比范家还强不少,但因为徐家是造反主犯,其他三大家顶多是胁从,故徐氏被打击得最狠,混得反不如另外三家,尤其是范家。

范家出了个范长生(范贲之父),博学多才,还加入了天师道,混成了成都附近天师道的首领,钻研“长生久视”之术。

刘禅易其宅为长生观。

李氏入蜀之后,征其为丞相,拜“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地位尊崇已极。

所以说,范家就选了一条高明的路子,要么钻研学术,要么搞仙道,总之就是把名气打出来,家业才能兴旺,比徐家那种自恃部曲众多,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强太多了。

但现在范贲有求于徐氏,情况又不一样了,只能说时也命也。

“丞相,徐耀祖一介白身,在梁人面前说不上话吧?”太子少师、郫县何点皱眉道:“不如想办法联络下宕渠诸姓,尤其是龚氏,他们这次可是博对了。”

范贲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板楯七姓素来自成一体,与簪缨之家来往较少,如之奈何。”

“丞相。”廷尉平董皎起身道:“仆昔与征东大将军(李寿)来往,与昝氏、罗氏相善,听闻昝氏已降,昝盈得任宕渠太守,仆愿冒险出城,联络昝氏诸人。”

“善。”范贲高兴地拍了下案几。

板楯蛮的罗、昝两家与李氏联姻密切。

李特妻罗氏。

李荡妻罗氏,李荡又有两个儿子,一妻罗氏、一妻昝氏。

李骧(李寿之父)妻昝氏。

联姻主要是看中人家武力,李特之妻罗氏当年就擐甲拒战,被人伤了眼睛,还“气益壮”,最后还大破敌军。

板楯蛮的女人,不但武艺不错,还能领军征战,所以李氏与他们频繁联姻。

罗家眼看着要完蛋了,昝氏看样子却可保存下来,联系一下无妨。

“丞相。”谯献之起身建议道:“昔年晋成都王司马颖府中多蜀人,而今其后人多在梁朝为官,或可联络一番。”

范贲心下一动,旋又皱眉道:“其人远在中原,来得及么?”

“丞相总得为将来考虑。”谯献之说道。

范贲默默点头,暗暗记下此事,但正如他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短时间内靠不上他们,而今需要能搭上邵慎、桓温的人。

尤其是邵慎,掌生杀大权,是最需要巴结上的人。

说句难听的,这种梁国宗室大将在蜀中杀点人算个屁啊,事情都到不了梁帝案头。

他说谁可以赦免,那就真的能赦免,谁不能赦免,轻则举族迁徙,重则全家覆亡,没有任何幸理。

桓温是驸马,此战名气不小,到处都可以听到他的名字,他在邵慎面前应该也能说得上话,能搭上他也不错。

至于昝氏、徐氏等,他们还仰梁人鼻息呢,真不一定能帮上多少忙,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丞相,求人何如求己?”司隶校尉景骞按剑而起,道:“仆来之时,见到东宫侍卫多有逃散者,可见成都已无主。既如此,干脆控制全城,执太子班以献,此非功耶?”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是,来这里商议何事大家都懂,但话也是很刺耳的嘛,虽然他们都不介意这么做。

范贲面无异色,只看着景骞,问道:“东宫侍卫逃散了多少?”

“我看不下数百。”景骞道:“宫城外散落一地的侍卫戎服,被百姓捡走了不少。再者,侍卫怎么来的,丞相自然清楚。”

范贲一听,轻捋颔下胡须,摇头失笑。

太子李班为人纯孝至极。

天子年轻时拼杀过甚,身上暗伤很多,经常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卧床不起时,太子衣不解带,日夜侍奉,甚至亲自吮脓,让人赞叹。

另外,他礼贤下士,对他们这帮蜀中大族十分青睐,经常一起谈玄论道、吟诗作赋。

对蜀中士人多有任用,连带着他们举荐的人才也来者不拒,一副亲近信重的模样。正因为如此,里应外合拿下他的把握是非常大的。

“丞相……”景骞忍不住催促道。

范贲伸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保持这个动作许久。

众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范贲。

良久之后,范贲缓缓收回了手,看向众人,问道:“君等家里都没人了吧?”

“没了,让天子征走了。”

“还有少许。”

“就剩十几个了,还是藏起来的。”

“不多了。”

范贲猛然起身,道:“城里没人,城外有人——”

众人神色一凛。

“老夫可征一千兵。”范贲说道:“你等今日便遣使出城,将部曲庄客都征发起来,开进城内。趁着梁军还没来,先把成都控制住。有自己人入城,尔等家小也能安全些。就这么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声应下。

在李雄搜刮兵马走后,他们这些蜀地大族就一直有令成都变色的能力,只看你愿不愿意这么做了。

以前担心李雄打赢了后回来清算,现在看起来他是没这个能力,那就没必要客气。

他们也想活,也想维持家门不坠,就这么简单,谈不上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计议定下后,当天夜里便有人穿过乱糟糟的街道,在披甲持械的亲随护卫下,让城门守卒放他们出城,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二十二日白天没有任何变化,入夜之后,离得最近的范氏部曲一千人自城西入内,直接冲向东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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