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0章 鼎食

西陈无回谷,风雨多少年。

从来迷雾不散,从来晦云不知。

它的恐怖从来都在这个世界弥漫,而所有关于“伐罪”的故事,都在谷外遽止。

燕春回传授种种邪功恶法,或者改肢换体,或者削剥命痕,授予那些人魔肆意为恶的力量,残虐他们的精神,但好像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他纵容那些人魔做任何恶事,也不禁止任何人杀死他们——

只是不准在无回谷。

人魔在陈国之外无恶不作,也人人喊打,是各路大侠惩恶扬善的首要目标。经常是肆行一恶,而后被逐杀千里。

一代代人魔,替换得很快。

但只要逃到无回谷,就是安全的。

他们用各种残酷的代价,取悦这个健忘的老头子。用各种血腥的付出,在忘我人魔这里做相应的交换。

忘我人魔不见得总是公平的,但他多少会有所给予,且的确能够轻易改变很多人的一生。至少对除燕子之外的那些人魔来说,在某种意义上,近乎无所不能。

神临境就已经是“如神临世”,抵达现世极限的超凡力量,更是能够超越世人的绝大部分幻想。

缄立在这里的,是绝巅的风景,旧时代的回音!

姜望完全相信,当他们杀进无回谷,必然会遇到璀璨无边的一剑,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一种锋芒的准备。以今时之剑,对旧时之剑。新时代打破历史记录的真君,对抗旧时代逆流而上的飞剑真君,这仿佛也是一种宿命。

而在道剑之术完全替代了飞剑之术的今天,作为现世道剑的最高成就者,李一也是埋葬飞剑余声的最佳人选。

但是在李一斩开迷雾后,铺开在他们面前的无回谷,却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种森怖想象。

没有刑架、尸体、血色陈迹。

只看到开阔山谷,蜿蜒清溪,散发着清新木香的小屋。

一串铜制的风铃在檐前,风一吹就轻轻地响。还有一亩菜园,蔬果长势正好。

屋后几簇野花,溪上一支钓竿,几朵闲云在天上,屋前的摇椅在暖光下,令人想眠。

好一幅世外桃源般的安宁画卷。

这里像是什么文士的隐居之所,像是厌倦了尘世纷争的某位智者颐养天年之地,如此的脱俗、自然、闲适,唯独不能够匹配“人魔”这个名字,不像是人魔的居所。

哪里是人魔谷?分明是清净乡。

李一的眉头挑了起来。

唯独是……不见人迹。

他的剑随时能够出鞘,随时能够先于所有人抵达。

可是燕春回不在这里。

甚至连那条本该卧在木屋前的老黄狗,都不存在了——

狗盆里还有食,还冒着热气呢。

今日三君联手,来此戮魔,自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动手。至少燕春回在不在家,他们是有所确定的。

为了这次行动,姜望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深知机事不密则害成的道理,请动公孙不害,联络李一,几乎是前脚议定,后脚就动手。甚至不肯让钟离炎拖慢了速度,直接拎着远赴,瞬息万里,动如雷霆,一出手就封锁整个陈国。

且在与事几人外,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个消息。

那么燕春回现在为什么不在?

公孙不害出现山谷中,随手折了一段荆条,用荆条抵开木门,抬脚走进木屋里。

封锁天空的姜望,亦从高穹落下,眼神复杂地注视这处山谷。方鹤翎……就是在这个地方,完成了异化,变成恨心人魔吗?

他眺看四方,倏而一叹:“这里不见半点血腥阴翳啊。”

原来人魔也享受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青云山上的“煮杀”,想起用一口鼎、许多活人煮出来的平衡之血。

那些人魔,就是在这么祥和的地方习法得道吗?

他看了看李一,李一立在溪边,非常平静。流水潺潺,其人简洁的照影,似明月被洗净。

“燕春回刚走。”公孙不害这时候从木屋里走出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到半刻钟。”

几乎是踩着线走的!

且还悠闲地带走了他的狗。

是不是有人提前传信告知了燕春回?——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论。

姜望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去怀疑任何人。

其实他跟公孙不害并不熟,天刑崖炼魔的那一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他请公孙不害出手,是相信三刑宫。也是因为太虚阁并没有太虚事务之外的权柄,前来陈国除恶,必须要让三刑宫的人出面,才算名正言顺,不会落人口实。

而法家三宫里,刑人宫最适合处理这件事。

他跟李一也算不上有多么深厚的交情,但李一是太虚阁员,且道心纯粹,实力足够,又是替代飞剑之术的道剑最高成就者……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联手诛魔的最佳人选。

至于钟离炎,钟离炎目前还没有在他旁边做手脚的本事。

他自己请的人,自己深思熟虑后做的选择,没有事不成就怀疑队友的道理。

“公孙宗师。”姜望慢慢地问道:“有可能追踪到痕迹吗?”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他有意斩痕,现在是不可能追踪到了。而且即便我们现在追上,也大概没办法杀死他。天地广阔,真君不死。”

洞真所见的“真不朽”,超凡路上的绝顶高处,等齐于现世的极限力量!

此即为“真君”。

处在这等境界的强者,是极难被杀死的。

历来绝大多数身死道消的真君,要么是死战不退,要么是被团团围困、钉死无法脱身。

这也是他们一次性出动三尊真君,更直接动用太虚阁楼和荆棘笥封锁整个陈国的原因。他们要杀死燕春回,而不仅仅是击败他,给他一个教训。

但现今燕春回既然已经逃出无回谷,再想被困住,几乎已经不可能。

天地广阔,万界自由,上哪里去堵他?

现实似乎要教给姜望一个小小的道理——不要以为成了真君,就心想事成,无所不能。

事败于何处呢?

此刻竟不能知。

姜望长舒一口气。

世上没有你做好了准备就一定能成功的道理。

他面对此刻的结果。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人魔离巢,天下难安。今日事不成,是我虑事不周,准备不充分,我当承责。连累两位白跑一趟,实在抱歉。”姜望认真地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将坐镇天道深海,巡察诸界。燕春回在哪里出现,我就去哪里拦他,必不叫他流祸。”

“事情倒是没有那么严重,人魔而已,杀就杀了,惊便惊了。执法惩罪,没有不成则担责的道理。”公孙不害道:“燕春回这些年待在无回谷,几乎寸步不出,不是他有多么体贴温良,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只要他还想活下去,行事就必须要有分寸。真闹到天下逐杀的地步,他是活不了的。”

他将荆条收归荆棘笥,认真地看着姜望:“只是姜真君接下来要小心了。既然你已经显露了对他的杀意,那他必然要想办法解决你。”

“我早有觉悟。”姜望道:“我杀人,人杀我,理所应当,甚至无关于善恶对错。我等他来。”

公孙不害看了姜望一阵,终于移开视线,再次仔细地观察这片山谷,他也是第一次来无回谷,试图从这些居住的痕迹,勾勒出一个更具体的燕春回——

形象越具体,恐怖也越清晰。

真的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

“不知姜真君是否会后悔呢?”公孙不害颇有些感触地道:“平白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法家不就是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吗?”姜望道:“我虽然没有法家各位宗师的品德,更比不上各位宗师的学问。但我做我觉得对的事情,不后悔。”

公孙不害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笑:“看来姜真君只会后悔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叫他跑掉。”

姜望并不过多纠连于憾事,沉湎失败就是延长了失败的时间。他转身往山谷外走:“燕春回当然是个大麻烦,就让这个麻烦针对我吧。最好是只针对我——很多人面对人魔,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与公孙不害对话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当即脚步一转,跨山越河,已经出现在陈国首都【宛丘】的高处。

这座很有些历史的古都,在真君的脚下,也只如一座小小荒丘。

陈国的皇宫自有富丽之处,此刻熬煎如釜,人似蚁窜。

钟离炎的剑气还在空中如旗帜招摇,这位南域第一武道真人的剑气,正是炙烤陈国皇宫的烈火。

感受到这家伙活泼的生命迹象,姜望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钟离炎都是他带到陈国来的,要是这家伙真出了什么事,他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

人魔从来都是在天下为恶,多肆虐于一些孱弱小国,遇到无法抵抗的敌人,就逃回无回谷。而陈国就是他们平常生活享受的地方,在这里不用时时警觉,他们也在这里相对的约束自己。

九大人魔目前只有三个在陈国,都被钟离炎揪出来杀死,十分地干净利落。

此刻他正于大殿之中,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龙椅上,手里拿着帝冠在把玩。叫陈国的皇帝站在他身前答话,而陈国的文武百官,都被强行压服在地上。

钟离大爷乜着面前的皇帝:“本大爷且问伱,剩下那些人魔,都在哪里?说!”

陈国的皇帝畏畏缩缩:“孤……我实在不知啊!”

大殿之中还有各色的辱骂声,什么“恶贼辱国!”、“楚蛮子!”、“残虐之贼,辱我国君,你会遭天谴的!”

钟离炎全当耳边风,他倒也不随便杀人,甚至不阻止那些骂声,只是注视着陈国的皇帝,把压力全给这厮鸟:“我不喜欢这个回答。重说。”

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

你的臣子骂我,我就压迫你。

“钟离真人。”陈国皇帝流着泪道:“陈国只是一个小国,我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您这——”

满殿的哭声、骂声、解释声,一霎全部静止。

钟离炎随着众人的视线抬头,便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姜望,当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在龙椅上坐正了:“这么快就把燕春回宰了?”

姜望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些陈国的文武实在不太懂钟离炎,这厮从小被打骂到大,皮糙肉厚,远逾钢铁,这么骂岂能叫他动容?引经据典骂这么多没用的,还不如一句——“你及不上斗昭一根毛”。

止住拟声刺激钟离炎的荒诞念头,姜望摇了摇头:“燕春回跑掉了。”

“啊——噢!”钟离炎一下子又靠了回去,把帝冠丢在一边,拿南岳剑剔自己的指甲,悠然道:“我倒是已经宰了三个人魔。剩下五个,也只是时间问题。其实为民除害这种事情呢,需要耐心,更需要智慧。”

“钟离兄的确是厉害!”姜望赞了一声,转身便走:“赶紧回楚国吧,燕春回已经野马脱缰,是出闸恶虎。我担心他会躲在什么地方打埋伏,伺机报复。”

钟离炎本想说“我有何惧”,但想了想,还是从陈国皇帝的宝座上下来,紧跟了几步:“就怕他不来!你去哪里?咱们不妨同行,候一候他!”

那个号为“忘我人魔”的,记性很差,可能记不得去献谷要赎金,自己出门在外,还是稳妥一些为好。

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要离开这里。

大殿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诸君且住!”

钟离炎诧异地回头看去,却是那个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陈国皇帝,这时却正了正衣冠,擦干净泪痕,昂直地走到殿中位置,站在他们面前。

“想起人魔的线索了?”钟离炎抬着眼睛问。

陈国皇帝却只对姜望拱手一拜:“姜阁老!”

对于藏匿人魔、为作恶人魔提供生活享受的陈国君臣,姜望没有什么好感。但王朝兴替涉及时代根本,是国家体制的核心,他现在建立朝闻道天宫,尤其的需要保持超然地位,不方便插手。

故只是抬起眉来:“陈国主,何事?”

陈国皇帝直起身来,声音倒很洪亮,不见半点怯懦:“阁下可知陈国历史?可知陈国地缘?可知陈国文化?”

姜望摇了摇头:“姜某孤陋寡闻,确实不曾熟知,陈国主何以教我?”

“君乃天下英雄。陈国鄙陋之国,弹丸之地,岂入君耳!”陈国皇帝说着,神情渐而慷慨:“但它也是数百万陈国人生长于斯的地方,是历代陈国君臣为之奋斗的家园。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皇帝,一生都要维护的乡土。”

“是啊,人有其家,人有其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东西,都有自己珍惜的人和事。而人魔轻之贱之虐之!”姜望淡声道:“这正是本阁要杀绝人魔的原因。”

陈国皇帝不说人魔,只说陈国:“陈国北面为黎,南面为雍,西为宛、洛,东为礁国,黎、雍皆虎狼也,洛、礁亦毒蛇!陈国积弱多年,国民良善,堪能自足。南北不能当,东西难自安。”

姜望看着他,待他的下文。

陈国皇帝深深一拜:“君负天下之望,乃举世共敬之豪杰。今逐燕春回,而于陈国无一言。无回谷既为空谷,陈国国境也成虚设。不日陈国国灭,君当如何自处?”

好问题!

如果是十七岁的姜望,他大概不知道怎样回答。

如果是二十岁封侯的姜望,他可能也要头疼于这道德的囚笼。

但现在的姜望即将三十,已经走到如今的位置了,站在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

他只是笑了笑:“很……别致的问题!”

陈国的皇宫大殿不算雄阔,他在这殿门处回身,看了一眼远空跟来的李一:“太虞真君,你当如何自处?”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一闪而逝的剑光,远空无迹。既然燕春回已经逃走,也不在陈国皇宫潜藏,此间便无余事。李一拒绝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哈!”本已经走到殿门口的钟离炎,一步折回殿中来,倒转南岳剑,一剑顿地,裂隙蔓延:“如何自处?你怎不问我?!”

陈国皇帝后退数步,都险些退回丹陛上。

“说话!老子饶恕你无礼!”钟离炎不满道:“为什么问他不问我?我长得难道比他凶恶?!”

陈国皇帝看着楚国的蛮子:“您能把我踹下龙椅,您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他双手抓着玉栏,撑住了身体,仿佛借此获得了力气,绵里藏针地道:“只是,您在陈地不敬君,您在陈国坐龙椅。大楚天子若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嘿!你他娘——”钟离炎气得当场就卷袖子。

姜望一把将他拦住,将暴躁的武道真人往后按。

这位人族新晋的真君,则是往前一步,看着胆气甚壮的陈国皇帝,微笑着问道:“钟离真人殿中喧哗,你不言语,钟离真人剑戮人魔,你不言语。姜望来了,你却问我如何自处——陈国主是觉得姜望更讲道理,还是觉得姜望更容易被道德囚笼困锁?”

钟离炎在旁边听得不对劲。

怎么我就不容易被道德囚笼困锁,难道本大爷没有道德?但他按捺住了脾气往下听。

陈国皇帝咬着牙道:“姜真君公开星路、推动《太虚玄章》、建立朝闻道天宫,无私于天下。祸水弭患,边荒诛魔,诸界削绝巅,公心存世!孤只是觉得,您这样关怀弱小、兼爱天下的人物,不会对我们这样积弱的国家弃之不理,不会弃陈国百姓于不顾!”

好家伙,走了一个忘我人魔燕春回,这是想把姜望捆绑下来给他撑腰呢!陈国的特产是算盘么?钟离炎呲了呲牙,但什么都没说。

他也很想看看姜望会怎么回答。

姜望看着面前的陈国皇帝,笑了:“你看错了我姜望,我是个有私的人!什么公心存世,什么兼爱天下,那是你的吹嘘,不是我的枷锁。”

他的笑容是灿烂的!

“陈峥啊陈峥。”他叫着这位陈国皇帝的名字,直面昔日之陈宣的嫡系血脉:“你是以为我要做什么道德圣人吗?你以为我做那些事情,是道德教条的驱使,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姜望,满心的愚善。你何不去问一问,姜望这一路走来,杀了多少人,做过多少不回头的事?我是你几句言语能够动摇的吗?”

他往前一步,直接抽出了陈国皇帝的佩剑,一把递送在这位皇帝手里:“拿着!”

陈国皇帝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天子佩剑握住了。

姜望看着他的眼睛,淡声道:“你现在大可以在我面前自杀,然后昭告天下,说是姜望逼死的你。满朝的陈国文武,都能为你佐证——你死前睁大眼睛,且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握住陈国皇帝的手,帮他把他的剑,搭在了他的脖颈上:“来,这个姿势最好发力。我们也不妨看看,这天下是否会有人,因为此事而讨伐我。看看是口诛笔伐,还是用刀用剑。看我有何惧哉!”

他松开了手,声音却抬高:“你这一剑下去,你的问题才能够存在,你这样的孱弱之徒、衣冠之兽,才算是真正地审视了我!”

当啷!

陈国的皇帝心胆俱裂,手一松,佩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

此殿曾有金玉声,此殿今有铿锵鸣。

姜望看着地上滚动的长剑,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陈峥,我高估了你的勇气。我以为,敢与人魔同行,能够对别人残忍的人,对自己也能残忍一点。但为什么你们这种人,总是这么地爱惜自己呢?你们这么地爱惜自己,又为何从来不珍惜他人的珍惜?”

“朕……孤……我当国也,系天下之任,岂能轻死?”陈国皇帝双眼泛血,悲声道:“姜阁员若真觉得自己无责于陈国,那便自去吧。往后生灵涂炭也好,国破家亡也罢,都是陈国人自己的命运。陈国贫瘠,无青简可载。陈国积弱,无刀兵讨伐,我这孱弱之主,也没有资格在您面前言语。您自由自去,问心自安便罢了!”

“我欲诛人魔,是因为人魔行的恶。至于人魔离开后,陈国会怎么样,那是你们当初与人魔为伍时,就应该考虑清楚的问题。由此导致的一切后果,都是你们自己作的孽。是你陈国的皇室,是你陈峥,负了陈国的百姓。”

“我不杀你,你因我而死吗?我不灭陈国,陈国因我而亡吗?好扭曲的道理!”姜望没什么感情地移动视线,看着满殿陈国文武:“若陈国社稷赖人魔而存,那它本就不该存在——我这么说,你们应该听得懂!”

殿中尽是脂膏之徒,尽为鼎食之家。

姜望却一再地看到,那只煮了诸多青云亭弟子的巨鼎,其间炖烂了的人肉!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2/3)

(本章完)

第2361章 以无情刑有情

浩荡天风过处,苦海翻为红尘。

法碑兀立高崖,像一柄斩开天穹的剑,也能依律而横,刑慑人间。

十三字的法家真言,万万年来,鸣于仪声。

而三刑宫常以法碑为“仪门”。

出则为世,入则为法宫。

公孙不害背着荆棘笥,踏行在山阶,两手空空地回来。

就在这法家仪门之侧,遇到了正要出门的吴病已——

陨仙林那边的动静愈来愈大,姜望诸相成“我”、万界归“真”的那一步,更胜于以力证道,直接动摇了诸天。他也以二十九岁的衍道年龄,再次创造修行历史,打破冥冥之中的阻隔。

旧有的认知一再被打破。

那位被称之为“无名者”的超脱存在,已然不能遁身。

事实上,在祂进入人们视野,与凰唯真相斗,被以“无名者”代指的那一刻,祂就已经不再“无名”!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名者”即是祂的名姓,人们已经可以谈论、并且越来越多地谈论祂。每一次谈论,都是一次勾勒。这个过程就像剥鳞去羽,而祂也必将轮廓清晰。

这段时间【无名者】与凰唯真的大战,只是在不断地拉长时空,延缓清晰的过程。当然,超脱之快慢,瞬息或万年,都是一弹指。

凰唯真自然是希望在神霄开启前结束战斗,【无名者】则是要拖延到变化发生。

这段时间陨仙林的危险程度远胜于以往,就连楚国的驻军都紧闭营寨,取消了巡行——

不时会出现的时空乱流,顷刻叫青壮为朽骨,令名将复婴童。

陨仙林里天翻地覆,好多陈迹都消失。

两位超脱者并非是在陨仙林交战,而是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因果线里,不断地追逐逃遁。

但陨仙林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手的地方,超脱者对撞的余波,随着交锋的延续,不断地扩张,不断地体现威能。

超脱者的战斗无法观测。

即便是绝巅强者,也只能从陨仙林的变化,体察那场大战的波纹。

执掌矩地宫的吴病已,这段时间就频繁前往陨仙林,清理时空乱流,规序现世秩序,承担“矩地”之责。避免超脱者斗争的余波,影响陨仙林环境,进而动摇这个世界。

陨仙林虽然不是什么天规地矩的地方,从来凶名不衰,但也不好剧变太快。

“燕春回呢?”吴病已很直接地问。

公孙不害翻转一双手掌,显示它的空荡:“没有带回来。”

“燕春回再强,也未见得能胜你。李一执掌最初和最终,姜望诸相成我、万界归真,再加上太虚阁楼、荆棘笥,若是行动得当,困杀燕春回应该不成问题。”吴病已若有所思:“是谁走漏了消息?”

这是相当严厉的指控!

也是无回谷中,姜望一句都没有提的原因。

话一出口,就是裂隙。

三位真君之间的关系,虽然算不得什么亲密无间。但都是姜望所选择的围剿燕春回的队友,至少在扫荡无回谷这件事情上,是可以一致对恶的。

真要彼此生疑,只会令恶者快而善者悲。

在没有确定性证据的时候,姜望只会揽责于自己。

当然,吴病已这也是在私下里讲。

公孙不害沉默一阵,然后道:“若一定存在某个走漏了消息的人。这个人不会是姜望,他对人魔从不手软,从上到下几乎杀了个遍,没有最后掉头的道理。况且这次行动也是他牵头,燕春回一旦逃脱,就是他最大的麻烦——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跑燕春回。”

这位刑人宫的执掌者又道:“也不会是李一,李一的出身、立场、性情,都没有支撑他这么做的理由。”

“钟离炎更不可能。他做不到。”

说到这里,公孙不害抬起头来,表情十分的怪异:“好像只剩下我了。”

他微仰在天光里:“难道我是忘我人魔的内应?”

威!

仪石适时的撞响。

仿佛律法威严的审判。

风也动,声也动,唯独吴病已不动。

他定在那里,声音也定着:“走漏消息并不一定出于主观的恶意,无意间泄露的情报也不需要理由。所以其他人也并不能排除。甚至这消息不一定要具体的某个人走漏。也许是燕春回被杀意触醒,或者被灵觉惊动,也许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神通——燕春回在当今这个时代,以忘我飞剑成道,不是常理可测。”

“是啊,不是常理可测。人魔之恶,流祸多年。他如果是个好杀的,不会留到今日。”公孙不害缄然片刻,而后道:“但姜望新证、出其不意的今天,都未能将他杀死。来日难再有期。”

两位法家大宗师,一个高冠博带,一个劲装武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眼豪烈;一个静如山石,一个炽如篝火。实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如此对立在法碑的两边,也在仪门内外。

一个正要走出去,一个正要回来。

吴病已惯来都是严肃的,在此刻也没有波动,只是道:“就算是一个警告吧。虽然没能杀了燕春回,也让他知道,这些年人魔的账都记在他那里,迟早会有清算的那一天。叫他不要再那么肆无忌惮。”

公孙不害并不能够被安慰,吴病已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警告的威慑在于刑杀可以实现。”公孙不害道:“今日杀他不成,恐怕助长其焰。”

杀了燕春回则万事皆休,既然杀不了燕春回,所谓的警告,自然毫无意义。任是谁来开口,哪能吓得住燕春回半分?

“你说得对。”吴病已抬步欲走,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忽地问道:“你和顾师义还有联系么?”

谁能想得到呢?

法家大宗师、刑人宫的执掌者,和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曾经是朋友!

那时候公孙不害还叫“孙孟”,亦是天下闻名的豪侠,与顾师义一见如故,相交百年。

后来他回到三刑宫,改回本名,世间再不闻“豪意”孙孟。

而顾师义独行人间,渐渐成长为天下所有游侠的精神领袖。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但吴病已自然是少数之一。

今天他突然提起来,叫公孙不害也沉默当场。

曾经的“豪意”孙孟,站定在那里,仿佛沉默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最后只道:“荆棘笥在我的背后。”

刑人宫万古以来的责任,他都背着呢。

负棘悬尺,岂敢忘“法”?

顾师义是天下最自我、最随心所欲的人,而法家是最规矩、最严格、最威严的学问。

所谓“侠以武犯禁”,“侠”与“禁”,本就难相容。

顾师义轻天下,法却不容挑衅。

豪侠快意恩仇,行事但凭好恶,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不快打破头。

法家却要将一切都关到笼中。

代表“法”的公孙不害,和代表“侠”的顾师义,有某种基于“正义”的共存的时刻,但又天生不两立。

或许这就是他们曾为挚友,后来又分道扬镳的原因。

还有联系吗?

当然不会再联系了。

在风吹稻香的一百七十七年前,两个人不打不相识,第一次对饮,大笑酩酊。在山风萧索的九年前,两个人喝了最后一次酒,都未尽兴。此后再未相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公孙不害的回答,无疑是让吴病已满意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往仪门外走。

公孙不害与他错身,也走进了仪门之中。

矩地宫的执掌者和刑人宫的执掌者交换了一个位置,就算是结束了这次聊天。而后各有各的事务,各有各的责任。

但公孙不害却停下脚步,却又开口:“伱怀疑顾师义?”

他没有回头,吴病已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说话。

吴病已说话如凿石,一字一字的锤砸:“一个极度固执、极度自我的人,如果笃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么为了这份‘正确’,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有匪夷所思的、你觉得不可想象不可理喻的,在那种正确之前都不值一提。我想顾师义就是这么一个人。”

公孙不害回过身来,在法家仪门内,望着仪门外:“当初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召我回来。三座刑宫平等分立,无有高低。但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他一开始对吴病已是称“您”的。

但那个“心”字,被吴病已削掉了。

因为刑人宫的执掌者,在涉“法”的一切事务里,不可以掺杂个人的心情。

“你九岁通经典,十三岁能注《法经》。十六岁游学天下,九易荆棘,办案一千三百四十六起,无一件不公。为了探讨侠与法的边际,又化身孙孟,闯下‘豪意’之名,成为唯一一个不曾触犯任何法律的天下豪侠。同代之中,无人及你。前数百年,后数百年,也很难说有哪个法家门徒能跟你比。你能执掌刑人宫,是法理必然。”

吴病已也回过身,与公孙不害面对面:“这不是我或者韩先生说了算,这中间也并不掺杂什么情谊。我写的是公信,不是私信。”

刑是无情之事,人是有情之人。

刑人,就是以无情刑有情。

公孙不害当然不用谁来教他。

但此刻他看着吴病已,还是不自抑的生出几分恼意。

我敬你,如师如父。而你如铁如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习惯。

他开口道:“你盯着顾师义,是因为他是天下豪侠的精神领袖,一呼百应,足能撼动天下。还是因为他真的做过什么恶,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做了什么恶,所以我也不认可他做了恶。他当然触犯过不同地方的一些法律,但也都不是什么令人发指的恶行,只是生性自由,不受规束罢了。”吴病已很直接地道:“我盯着他,是因为他并不在乎‘法’。他有乱法的意愿,和乱法的能力。”

“那你也应该这样盯着姜望。”公孙不害说道:“炼魔,修朝闻道天宫,他根本蔑视秩序,对规矩并不敬畏。无论是世人的看法又或刑刀法剑,都不能框住他,他也极度自我,也一再挑战固有的秩序。”

“你说错了,你与姜望同行一路,但你并没有真正认识他。”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真我姜望和豪侠顾师义,看似相类,都自我肆意,实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顾师义目无法纪,自行其路。而姜望恰恰是个很懂法,很敬法的人。你的《证法天衡》,他倒背如流,薛规的《万世法》,他一开始连名字都不知晓,后来已经可以同卓清如辩论书里的观点——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认知。”

“有人给他魔功的消息,是希望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修炼魔功,但他炼而不修。他虽炼魔,而置自己于法宫,自戴枷锁,自驾刑刀。他修建朝闻道天宫,是一步一步推动,沟通诸方而后能成行。你认真审视他会发现,他很多看似狂肆的举动,都是在现有的秩序框架里前行。哪怕是震动天下的天京城那一战。”

执掌矩地宫的大宗师,就这样立在高崖,给出了自己关于‘姜望’的最后定义:“他其实很愿意尊重规则,也愿意在规则之下行事,只要规则是公平的。我想他已经懂得了‘秩序’的真义,明白它是一切安宁的基础。”

“或许你很了解姜望吧!”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你并不了解顾师义。”

“我了不了解他们不重要。”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我只看事实。”

公孙不害看着这样的他,终于说道:“你现在怀疑顾师义,但归根结底是怀疑我。”

矩地宫执掌者与刑人宫执掌者生疑!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动摇法宫,震惊天下。

“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即便是这么严重的事态,吴病已也面无表情,他丝毫不做掩饰:“本该十拿九稳的行动,却败于一隙之间。燕春回逃走的确有许多的可能,但那些可能性都很小——我平等地怀疑你们每一个人。”

公孙不害道:“合该怀疑!但不是无端猜疑!”

吴病已身如铸铁,就连冠带都不许风来摇动:“在证据出现之前,怀疑只是怀疑。既然你说合该,又何来‘无端’?”

“你的怀疑有两点。”公孙不害抬起手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怀疑我和顾师义还有联系,是我泄露消息给顾师义。这件事我无法自证,因为以我和顾师义的实力,可以绕过任何已知的监察方式联系。”

吴病已淡声道:“你也不必自证,世上没有让人自证清白的道理。”

公孙不害并不理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怀疑是顾师义提前报信,以至于燕春回逃走。老实说,你的怀疑非常牵强,没有任何依据,有先射箭再画靶的嫌疑——这跟顾师义有什么关系?”

“首先,这是我的怀疑之一,不是我的全部怀疑。罗列所有的怀疑,再逐一排除,这也是正常的办案手段。你过于激动了,是觉得我不该怀疑你,还是不希望我怀疑顾师义?你应该知道,你的‘觉得’和‘希望’,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这同样不是针对你,你是否执掌刑人宫,是否认识我吴病已,都是如此。”

吴病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也没必要对公孙不害有什么掩饰,他相信‘法’是可以公开的道理,他的怀疑也完全可以晾晒于阳光之下。

世上没有阴私之真理!

“其次,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顾师义,我知道你也是,你对顾师义的追查力度,甚至是超过我的,你对他难道没有怀疑?他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时候,我相信你比我还要清楚。”

他顿了顿,似是给公孙不害一点缓冲的时间,最后道:“我有我怀疑的理由,但鉴于你在顾师义这个名字之前所表现的不理智,我无法跟你分享。现在我只能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存在,姜望,你,顾师义,燕春回,这中间可以存在一条情报线。但在用证据确认这个可能性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对外说。”

山风静了。

仪石也缄然。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公孙不害开了口:“你觉得顾师义是平等国的人?”

吴病已道:“我没有这样说,我甚至都没有提到平等国,但为什么……”

他看着公孙不害:“你会这样想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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