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尝试

博物馆的门没锁。

靠近了看,窗户上绿漆剥落了很多,过年贴的窗花已经有点褪色,红色里透着苍白,年逾半百的方宏博看了看后面的卫渊,伸出手推在门上。

吱呀一声。

略有些锈迹的防盗门往里打开。

现在已经入春,外面已经挺暖和的,里面还是有点阴冷,木质的架子摆满了民俗物件,都是现代社会已经不常见的玩意儿,屋子的面积不小,内外分开,外面是民俗博物馆,里面住人。

住人的地方一室一厅一卫,显然原本是主家自己住的。

卫渊还看到桌子上一瓶打开了的可乐。

在这里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儿,卫渊右手始终扣着那卧虎腰牌,只要一有异动,立刻走人,但是似乎只是他想多了,或者被那红绣鞋弄得有点一惊一乍,卧虎腰牌始终懒洋洋地没有丝毫变化,就像一个铁疙瘩。

也是,哪儿可能走一处见一处鬼?又不是柯南。

方宏博看向在屋子里走了一遍的卫渊,擦了擦汗,道:

“怎么样?如果觉得待遇不行,还可以再提一提。”

“也不用你做什么事,只要开着这家博物馆就行,水电费我会替你付了,每个月的菜钱八百也会打给你,泉市很难找到比这个更轻松的活儿了。”

卫渊手指摩挲着卧虎腰牌上纹路,腰牌冰冷沉寂,点了点头:

“那就签吧。”

…………………

合同的要求很宽松。

甚至于有些宽松地过分。

方宏博最后说,如果不想干了的话就和他说,这家博物馆也该关了。

然后开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卫渊目送他离开,从方宏博的反应里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但是卧虎腰牌是红绣鞋路过都会有反应的古物,现在他已经站在这里,卧虎腰牌安静如常,显然这里没有什么冤魂厉鬼。

可能是方宏博心思敏感,加上年纪大了,胡思乱想吧。

说起来,民俗博物馆,纸人儿,这些东西确实是有点邪气。

卫渊忙活了一阵子,把铺盖之类的带过来,把那瓶开了口却没喝的可乐扔到了垃圾桶,重新开了一瓶,有了工作,心里就安稳多了。

………………

肉眼不可见的几个鬼凑在一起,盯着不速之客嘀嘀咕咕,满脸不善。

“没有想到这第二天就来人了,还是个阳气足的。”

“还不是你那张破嘴,乌鸦嘴投胎么?”

“这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

“是他自己来的,你去怪他啊!”

“你……”

“都别吵了!”

水鬼听得头痛,将两个吵起来的鬼物分开,看向喝可乐的卫渊,眼神不善,道:“先把这活人给吓出去再说,这阳气太重,待在这儿,咱们住的不舒服。”

“行,那要怎么做?”

“半夜阴气重的时候咱们才能勉强显形,先吓唬吓唬他,让他心里害怕了,晚上才能把这个也吓得屁滚尿流爬出去。”

“好,就这么做!”

“并肩子上!”

卫渊正在闭目养神,肉眼凡胎,大白天更是见不着鬼,也听不到那几个鬼的嘀咕,然后他就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打开的防盗门一晃一晃,缓缓闭合。

声音阴森诡异,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这屋子里比较暗,就是白天也开了灯。

白炽灯开始忽闪。

一明一暗。

滴答,滴答——

卫生间传来水声。

啪嗒……

是拖鞋踩着水的声音。

卫渊已经察觉不对,半眯着眼睛,右手死死抓住了卧虎腰牌,但是卧虎腰牌却始终没有反应,对这怪异现象视而不见,卫渊脑海对比红绣鞋和现在这情况,隐隐约约把握住了一点关键点。

红绣鞋是杀人的厉鬼,会让卧虎腰牌产生反应。

这里有鬼,但是不会让缉捕鬼怪的卧虎腰牌反应。

也就是这里的鬼基本无害?

虽然如此,但是卫渊还是决定先出去。

也没想到,心血来潮带上了卧虎腰牌,这里竟然真的有鬼。

几个鬼看到卫渊的动作,欢呼一声,那水鬼得意洋洋,伸出双手抓向卫渊的肩膀,凑到他脖子那里,打算吹口气,吓唬吓唬这个阳气足的家伙,一边伸手,一边朝着其他几个鬼挤眉弄眼。

“看我的……”

发黑的指甲碰到了卫渊的肩膀。

却像是抓住了烧红的烙铁。

水鬼一哆嗦,双手发红,卫渊就感觉到手中的卧虎腰牌颤动一下,传来灼热感觉,有低沉的虎啸响起,懒洋洋的,有点提不起精神的意思。

卫渊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背后的东西。

本能转身,抓着青铜腰牌,像是抡着搬砖,猛地一挥。

那水鬼正捧着自己手吹气。

看到卫渊的动作,躲也不躲。

鬼是精气残留,肉身根本碰不着。

不要说是个铁疙瘩,就是刀剑和枪子儿都只能从身子上穿过去。

它只是龇牙咧嘴,冲着旁边几个鬼道:

“不行,点子扎手,这家伙阳气忒……”

话没有说完。

一个青铜质地的腰牌像是板砖一样,结结实实按在了他脑门上。

当!!!

………………

砸鬼的手感怎么样?

如果要卫渊形容,有点像拿着木棍子敲击一大团棉花糖。

或者捏尖叫鸡那样的感觉。

手感还行。

挺舒服,挺解压的。

如果在现代都市开个活动应该挺能挣。

在砸了那鬼一下之后,卧虎腰牌微微嗡鸣,卫渊有所感,找了张白纸,将有卫字的一面按在了白纸上,白纸上浮现一个个隶书文字,但是和之前针对红绣鞋的缉杀文字完全不一样。

“游魂,不曾吃过血食,无有怨气,不曾杀生,无害。”

“不需诛除。”

……………………

片刻后,卫渊拉过一把椅子,靠着墙坐着。

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揣兜里,握着仍旧散发灼热气息的卧虎腰牌。

前面墙角抱头蹲着一排鬼。

握着腰牌热力,他能勉强看到一圈儿鬼的轮廓,但是鬼一动就看不清了。

一共五个,三个鬼,两个纸人儿阴物。

因为只能勉强看到那三个鬼的轮廓,话都听不到,卫渊用卧虎腰牌给这几个脑袋上都敲了一下,然后把卧虎腰牌按在白纸上,出来的文字和红绣鞋那种厉鬼完全不一样,都是没有怨气的普通游魂。

卫渊对卧虎腰牌也多了点猜测,看来这腰牌只是对那种怨魂厉鬼反应很大,对于无害的游魂野鬼没有兴趣。

没法子听到它们说话,卫渊虽然对这些无害的鬼有点好奇,也还是拎着卧虎腰牌把他们威逼利诱地赶到了另外一个屋子里,把门锁上,权当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这几个鬼第一次见着了能揍鬼的人,估摸着想到了除鬼道士之类的,吓得不轻,也不敢出来。

卫渊翻看手里那卧虎腰牌。

腰牌两次反应,一次是疑似厉鬼的红绣鞋路过外面,一次是那个倒霉鬼接触到自己,有点像是标准的‘输入输出’模式,通过外界的某些信息,来作出反馈。

作为鬼怪会让它产生反馈。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它可吸了自己的血。

卫渊对这前所未见的世界生出莫大兴趣,右手扣着腰牌,想了想,一般来说,输入输出应该有联系,于是模仿那白纸上的文字语气,道:“司隶校尉所属,目不能直视阴物鬼怪,有何法?”

卧虎腰牌毫无反应。

不该啊。

卫渊想了想,回忆起第一日那白纸上的文字,若有所思,又满脸肃然道:

“今有怪力乱神,犯我神州,吾欲缉捕诛杀。”

“奈何肉眼凡胎,见不得鬼物,有何法?”

这一次,卧虎腰牌微微震颤亮起。

卫渊心跳微微加速,感觉自己真的踏入一个新的世界。

真的可以……

(本章完)

第6章 开眼

卧虎腰牌上出现灼热之气,卫渊经历过两次,已经有了经验,找到一张白纸,将有卫字的一面按压在白纸上,一个个文字再度开始出现,卫渊抬眼看过去。

“凡司隶校尉所属,可斩妖诛鬼,以功勋入大汉宝库取诛邪宝兵。”

“司隶校尉未曾斩杀妖鬼,捉拿乱祀,无有功勋,宝库无法开启。”

卫渊微微一怔,注意到文字微妙的地方。

是不可开启大汉宝库,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时代还存在大汉宝库?

没有来得及思考,文字继续浮现出来。

“录有五类旁门,可不需道行,开启眼力,勘测阴阳。”

然后接下来密密麻麻浮现出的文字,就是如何让一介肉眼凡胎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鬼怪灵体的方法,确实是不需要道行的旁门法子,其中第一种方法是牛眼泪,但是不是用普通家畜的眼泪滴进眼睛。

那只能把自己送到眼科医院去。

要找到黄牛,去乱坟岗割一把长出的墨草。

回来喂牛吃下,在第二天阴气最重的寅时,如果牛开始不安叫唤,就把它杀了,取牛黄,与薄荷,甘草,晨露,混合阴物碎片,如果是通灵阴物,可以降低其他材料要求,最普通常见的阴物则是骨灰。

将混合出的液体擦在眼眶,七天之后,能够具备相当长时间的阴阳眼。

这种方法没有太大隐患,效果也长,但是卫渊却只能遗憾放弃。

只是一头黄牛的价钱,就让他望而却步。

没法,穷。

第二种方法,见效快,效果长,只是略有隐患。

传闻夜鸦可见生死,故而于午夜子时和寅时之间,捉坟头枯树上的青眼乌鸦一只,将那眼瞳活生生剜下来,在热水当中泡过之后吞服,切记不可咬破。

服下之后可见生死阴阳。

但是有高概率出问题,招惹来夜鸦群报复,甚至于夜鸦妖物的追杀。

是汉武时期司隶校尉所得左道之法。

施法者皆被夜鸦妖啄瞎双目后,死于群鸦啄食,遍体腐肉。

卫渊觉得背后冒出一股冷气。

看向剩下的三种。

第三种,寻找见过鬼的黑狗,必须是纯黑,一根杂色都不可,于子时一刻前杀死,用桃木匕首捅进心脏,取心头血滴入眼中,此法九死一生,熬得过就能开启阴阳瞳术,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失效。

但是大部分熬过去的人都希望从不曾开启此法。

第四种,于阴气最重的寅时,在山下摆八卦阵,十二盏明灯照周身左右,中间放晨露一碗,取无名指指尖血,混入露水,心中念诵法咒‘天地乾坤,眼见阴阳’,可见鬼物。

但是需要护持,否则一盏灯熄灭,自己也会变成孤魂野鬼。

大汉永建五年,初代天师张道陵所传,能让凡人得见游魂鬼差。

卫渊心中再度将这两种排除。

隐患太大。

自己真的不打算进眼科医院,也找不来天师护持。

他看向最后一种方法。

柳叶擦眼。

柳枝打鬼矮三寸,柳叶抹眼也能短暂开启阴阳瞳术,但是前提是身具道门道行,如果是肉眼凡胎,则需要提前准备,以晨露浸泡混合阴物,将柳叶浸泡其中,浸泡到子时,阴气浓重即可成功,以柳叶沾此水擦眼眶,可见阴阳。

持续时间,一盏茶。

每次开眼需要重复擦眼。

除去准备繁琐之外,无论是隐患还是成本,都是卫渊可以接受的程度。

“……就这个了!”

卫渊眼睛微亮。

莫名其妙住进了有鬼的地方,而且虽然打定决心不去管那红绣鞋,但是隔天就又撞了鬼,再胆大心里也有点发毛,再不济,开了眼跑路也方便点,而另一方面,也多少有点好奇。

……………………

材料已经备齐。

柳叶好说,新开春,刚刚抽芽的柳树叶子多的是。

现在已经下午,露水没有,可以用蒸馏水。

虽然肯定比不上晨露,但是有通灵的阴物的话,其他材料可以适当放宽要求,反正也是尝试一下,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的。

而在这五类方法当中,最常运用的阴物就是骨灰。

用骨灰,卫渊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再说阴物,这屋子里就有的是。

那两个纸人儿本身就是阴物。

其余三个鬼物,和他们相关的物件里也有的是阴物。

人怕鬼,是怕未知,当真正接触之后,也不会多怕。

这句话是卫渊说的。

至少他现在是一点都没有害怕这屋子里几只无害游魂的意思,坐在桌子上,右手轻轻叩击腰牌,在他前面,两个纸人儿阴物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剩下几个老鬼也都老老实实的,在卫渊的要求下,不大情愿把自己的阴物拿出来。

这种物件,大概率是杀死他们的,或者,对它们来说执念最深的。

亦或者就是它们本身。

那两个纸人哆嗦着准备往水里跳。

被哭笑不得的卫渊用手指轻轻拨开,道:

“别,我还不至于让你们泡进去这种事情。”

两个小纸人屁滚尿流远离那水碗,抱成一个团子瑟瑟发抖。

卫渊看向其他几个鬼扣扣搜搜拿出来的阴物,其中一个是一团发臭发黑的烂渔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是一个大绿瓶子,足有手臂那么大,卫渊转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上面敌敌畏三个字,眼角跳了跳。

吃这玩意儿死的?

他抬头看向第二个鬼的方向,勉强看到轮廓低了低头,伸手拨弄了下头发。

从那鬼的动作里,他居然能看出一股不好意思的娇羞。

嘴角抽了抽,把这沾染了阴气的敌敌畏扒拉开。

这东西泡水里,太磕碜了。

最后看了个遍,是一把断裂的八面剑,就剩个剑柄和一小节剑身,长度和匕首类似,还勉强让卫渊满意。

他把剑泡在水里,又摘了几枚柳叶放进去,在纸人儿的引导下放到阴气最重的地方,算是完事儿,接下来也就是等时间了,一直到子夜,就代表着已经完成。

想着时间还长,就又回去了老屋子一趟。拿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路过富春小区,看到好几辆车,小区门口围了一圈儿人,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的哭嚎声音。

“媛媛啊,你走了让妈怎么活啊媛媛……”

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头发有银白发丝的女人,像是失了魂一样大哭着。

凄厉绝望,让人心里发沉。

卫渊想到那张图片,还有妖异的红绣鞋,停了停。

“是死了闺女的那户人家……”

周围的人群里能听到议论声。

“这大姐年轻找了个混子,给祸害大了肚子,不愿意打掉孩子,就和家里闹掰了,那混混进了局子,她也是倔,好不容易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眼瞅着享福了,闺女给害了。”

“唉,是啊。”

“不知道是谁干的。”

“总之小心点,听到了没,就说你呢,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议论纷纷。

卫渊抿了抿唇,抱着东西离开。

一阵忙活回到家里。

然后满脸期待地等到了午夜子时,一手拎着卧虎腰牌,让对面几个鬼物老老实实呆着,左手拿起柳叶,很有仪式感地在眼眶一刷。

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渗入眼底。

卫渊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他看到了肉眼凡胎看不到的东西。

虽然卫渊心里有准备,也差点被对面那三个鬼的尊容给吓了一跳。

左边儿那个被泡得发胀,一看就是个水鬼。

右边儿那大姐一张脸发青,指不定就是误食农药去世的。

还有一个穿着古代衣服,心口上戳出个狰狞伤口,却是个刀兵鬼。

卫渊徐徐吐出一口气,心里还是有点荒谬和紧张的余韵感觉,然后就有一丝丝兴奋。

真活见鬼了!

在他能看到这些鬼的时候,柳叶水里的阴气作用,耳朵也听到了之前听不到的声音,滴水的声音,前面几个鬼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一开始模糊,逐渐清晰起来。

那水鬼瞅了瞅卫渊,道:

“我说,这位爷好像听不到咱们说话啊。”

“是啊,我觉得他也听不着,长得还挺俊……”

“可他能打到我,下手还挺狠的。”

“还是说这位爷不愿搭理咱们。”

水鬼忧郁地道:“你看他出去那趟带回来的妹子也不说话不是。”

卫渊本来绷着脸上表情偷听,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背后发毛。

滴答,滴答……

水鬼在前面坐着。

水声却从后面传来。

入夜了,阴气升腾,凡人退避。

??!

卫渊头皮发麻,朝着前面踏出一步,与此同时回过头去看。

他背后有鬼。

一身黑发,身穿长裙,脚上踏着一双红底描金的三寸金莲。

低着头,不说话。

黑发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入夜子时,阴气升腾,凡人退避。

有些肉眼看不到的客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嘘……

小声些,不要回头。

你背后,有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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