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不许啵上司嘴

踏、踏……

不疾不徐的两道脚步,在幽深地牢中响起。

白发谛听孟姣,穿着年轻时那身白裙,虽然头发雪白青春不在,但神态却好似年岁并不大的中年女捕快,没了往日的老长辈气度。

而背后,身形清瘦的孙无极,腰间挂着三尺青锋,单手负后走过一间间囚室,眼神感叹:

“南宫翎可惜了,我走江湖那阵,还曾见过一面,为人逍遥有点年少轻狂,但德行不算差。没想到几十年下来,变成了为祸一方的魔头……”

孟姣年近七十,听起来挺大,但大魏开国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她师父则是孙无极一道协助义军破城的侠士之一,后来受赏在刑部任职,直至把官位传给了她。

为此哪怕年纪再长,遇见赵无极,该叫叔伯还是得叫叔伯。

听见孙无极的言语,孟姣也有点唏嘘:

“英雄难过美人关。南宫翎居无定所性格浪荡,在天南游历的时候,遇到个蛇蝎妇人,几句花言巧语下去,人便飘了,干起了劫掠之事。

“江湖人坚守侠道,杀百万人也是除暴安良;但一旦失足违背侠义之道,偷抢一文钱都是万劫不复。南宫翎开了头,在身边人煽风点火之下,便停不下来了,案子越犯越大,杀的人也越来越多,后来还是我把人抓回来的,找到时身无分文还受了重伤,被丢在深山老林里等死……”

“财是下山虎,色是刮骨刀,果真不是玩笑话。”

孙无极唏嘘道:“独眼弥勒、白司命、姚文忠……都是当年耳闻过的小辈,武道成就也不低,却年纪轻轻沦落至此,可惜了一身天赋……”

两人闲谈之间,走到了地牢最中间。

牢房门口并无姓名,只有个‘一’的牌子,以便捕快辨认囚室。

孙无极虽然第一次来黑衙,但还是能看出,标着‘一’号又居中的囚室,关的肯定是最厉害的人物,驻足询问:

“曹千秋就关在这里?”

孟姣摇头道:“没有,曹公在下面。这里关的是燕州二王。”

“燕州二王……”

孙无极退出江湖三十年,不再过问江湖事,有部分年轻人没听说过也正常,见此疑惑道:

“是燕州刚冒头的年轻翘楚?”

“也没冒头,这俩人亲爹是崩山枪王义,自己没混出名堂,被截云宫撵的东躲XZ,前两月不知怎么想的,入京当街刺杀夜惊堂……”

孙无极摸了摸胡子,稍作斟酌后,点头:

“后生可畏。这刺杀宗师的见多了,刺杀武魁,开国以来估计还是头一遭……”

孟姣没有在两个杂鱼身上多费口舌,带着孙无极来都地牢三层,穿过狭长地道,在一道铁门外驻足,打开了铁门。

轰隆隆——

厚重铁门移开,内部宽敞的房间便引入了眼帘。

房间铺着木制地板,上次破洞已经补好,干净的一尘不染。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案,上面点着油灯。

身着红袍的老太监,依旧保持一丝不苟的姿态,在案前盘坐,虽然神色无波无澜,但气色非常差。

上次出去,曹公公接了仇天合数刀,以及夜惊堂和大魏女帝合力一枪。

虽然只是皮肉伤,但练‘筋骨皮’三张图也有代价,因为皮肤过于坚韧,恢复伤势的速度,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在没有浴火图的情况,哪怕只是开个小口子,也得养数月甚至上年,为此曹公公基本上还处于重伤状态。

铁门打开,曹公公抬头看了眼,瞧见门外的孙无极,眼神微动,沙哑开口:

“孙大侠,倒是一甲子没见了。”

孙无极前朝末年来云安,协助义军对付大燕死忠,而曹公公当时就是‘死忠’之士,守着最后一道宫门。

曹公公当年才十二岁,心智未成,而孙无极已经是剑圣,撞上后自然没杀,而是制服带到了魏太祖面前,而后才有了太祖善待大燕皇室,换得曹公公尽忠至今的事情。

孙无极不想和朝廷扯上关系,大魏开国后,就再未踏入云安一步,曹公公也不入江湖,所以这算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瞧见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老太监,孙无极心生感叹,在长案对面盘坐:

“当年你才车轮高,没想到一转眼,都成老头子了。”

曹公公面色很是平静:

“老是老了,但人都还是当年的人。孙大侠早已不问江湖,如今却来了京城,莫不是长公主殿下,请你老人家过来劝咱家为其尽忠?”

孙无极随口道:

“当年见你,就知道伱小子一根筋认死理,我岂会做这等无用功。而且当今圣上,也不缺你这一个门神。

“常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魏太祖因宽厚仁义、爱民爱材,起兵便有无数侠士争相拥护;而燕恭帝手下奇人无数,因为君无道,城破时还有几人站在身前?

“当今圣上继位十年,所作所为无论你我如何评价,天下百姓心里都有数。这样的帝王,岂能连一个护卫都找不到。”

曹公公道:“孙大侠说夜惊堂?此子天赋旷古烁今,和长公主关系似乎也亲近,担任护卫不成问题,但……上次一见,总觉得有些眼熟。”

“哦?”

孙无极轻抚胡须,稍显疑惑:

“此言何解?”

曹公公仔细回想:“当年大燕国破,师父在太极殿外阻拦孙大侠等人,给燕恭帝争取逃离时间;而五湖四海的江湖贼子,则乘乱闯入后宫,抢夺鸣龙图。

“当时我便站在城门楼上,见过一个北梁枪客,战力非人,三枪打退狂牙子,迫使狂牙子放弃争抢逃遁……虽然蒙面没瞧见正脸,但夜惊堂给我的感觉,和那人一模一样——气脉顺畅到永远快人半步、筋骨协调到挑不出任何瑕疵,不似天生,更像是举国之力打造的一把剑……”

孙无极和夜惊堂交过手,其实也感觉出夜惊堂底子好的有点夸张,不说天生,后天人为打底子,都没法达到这种无暇的程度。他想了想:

“我当年未参与争夺,倒是没见过此人,你怀疑夜惊堂是北梁的人?”

曹公公摇头:“已经能和长公主殿下单独相处,拼死护卫之心也做不得假,若是北梁派来的人,北梁能图个什么?咱家就是不得其解,才问问孙大侠,孙大侠既然没印象,便只能静观其变了……”

……

——

另一侧,玉潭山。

时值正午,东方离人站在面向清江的观景台上,面前摆着画案,描绘着山水图。

侍女则端着蟒袍,在后面等待,低声提醒:

“殿下,明天圣上就移驾玉潭山了,您是不是该回宫接驾……”

“你在教本王做事?”

“哦……”

侍女闻言缩了缩脖子。

观景台能鸟瞰玉潭山全景,山下随处可见巡视站岗的禁军,而秋风瑟瑟的过江畔,则有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

人影身着黑袍,手里拿着把剑,在江边慢条斯理比划,鸟鸟则躺在草地上晒小太阳,时而还有黑衙捕快跑到跟前例行禀报,说完后又离开。

时间一晃,来玉潭山已经两天,自从前天晚上被色胆包天的夜惊堂强吻后,东方离人便再未露过面,心头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办。

以前夜惊堂也亲亲摸摸过她,但台面上至少得找个理由,不小心或者中药了,迫不得已才冒犯,她批评一句,还会怂一下认错。

而上次还有上上次,那可都是明目张胆,她一次不计较,两次不处罚,不就变成夜惊堂相好了?

堂堂一字并肩王,被下属追到手,这让黑衙的人知道,她这顶头上司威严何在?

待会就得回宫接太后和圣上来玉虚山度假,夜惊堂是贴身护卫,肯定得跟着,若是不好好聊聊这事儿,指不定这色胚就认为她逆来顺受了……

念及此处,东方离人放下了画笔,换上了银色蟒袍,重新拿出不容冒犯的威严气场,带着侍女了下了楼……

————

江边上,夜惊堂演练着各种武艺,这两天他除开巡逻,就是在江边练武,虽然也挺想回去陪媳妇,但笨笨负责试住没离开,他自然走不了。

虽然前天看到了不该看的肥腻一线天后,笨笨就不搭理他了,但说的话依旧算数,专门差人去鸣玉楼给他取来了好几本秘籍。

秘籍都是江湖各大门派的外门招式,非常全面,能从头练到脚,但压箱底的绝招一般不外传,这些秘籍锻炼的作用远大于实战,所以也不必详谈。

在练习不知多久后,有侍女跑来禀报,说靖王准备回宫,夜惊堂就收起了兵刃,把睡着的小破鸟扛起来,去取马车。

咕噜咕噜——

驷马并驱的奢华车辇,很快停在白石大道尽头的山庄门口。

夜惊堂在门前等待不多时,就瞧见一袭蟒袍的东方离人,带着随从自影壁后走出来,不苟言笑目不斜视,直至擦肩而过时,才不冷不热开口:

“夜惊堂,你上来。”

夜惊堂见此,把还在睡的鸟鸟递给了随行侍女,登上了马车。

东方离人在铺着金色绸缎的软榻上坐下,腰背笔直气态十分威严,上位者气态十足:

“坐吧。”

夜惊堂扫了一眼后,在东方离人身侧坐了下来:

“有事?”

东方离人深深吸了口气,严肃道;

“夜惊堂,你是不是对本王有不轨之心?”

夜惊堂听见这话,认真了几分:

“殿下对我关怀备至,我岂会有不轨之心。”

“你屡次冒犯,起初还有缘由,最近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你说自己没不轨之心?”

“这是两情相悦,和不轨有什么关系?”

两情相悦?

东方离人转过身来侧坐,面向夜惊堂,眼神颇为不悦:

“谁和你两情相悦?”

“……”

夜惊堂张了张嘴,没有在聊这个心知肚明的话题,转而道:

“我昨天把八步狂刀的教法琢磨出来了,回去路上没事,我来教殿下刀法?”

东方离人蹙眉道:“你别岔开话题,刀法待会在学,本王先把话和你讲清楚。本王是欣赏你的才华,才对你多加包容,你私底下如何,可以不计较,但在明面上,王权不容冒犯……”

“我在明面上何时冒犯过殿下?

东方离人略一回想,夜惊堂好像确实没在明面上冒犯过她,就补充道:

“即便在私底下,你也得谨记君臣之别。本王说行,你才能不拘礼法,说不行,你就不能有失礼之处。要是本王说不行,你硬来……哼!”

最后这个哼,属于拿夜惊堂没办法,所以让夜惊堂自己去猜后果。

夜惊堂轻笑了下,站起身来:

“知道啦。习武如逆水行舟,我只要空闲,都在练武练气。殿下就每天定时定点练一会儿,确实有点浪费天赋,如果日日勤练,现在少说也是个涉猎百家的宗师了。”

东方离人发现敲打不起作用,也不再多说了,慢条斯理起身,站在了颇为宽敞的大车厢里:

“宫里的陪练教头,怕本王生气,都知道分寸,不管好坏都一顿夸,这样岂能练出真功夫?如果有个严厉师父,和你一样,稍有不对就挨棍子,打到记住为止,本王学的肯定也很快。

“你以后教武艺,不要抱着本王学着玩的心态,要正儿八经的往高手培养。该敲打的地方,不用束手束脚。”

夜惊堂怎么可能打笨笨,想了想笑道:

“习武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我慢慢教,时间长了总能记住。不过殿下做错了,我就会上手调整。殿下不想被冒犯,就把动作练好,这样我想占便宜都没理由。”

东方离人对此倒也没拒绝,原地摆开了霸王枪的架子:

“这动作本王练了个把月,你看看,现在可还有问题?”

夜惊堂上下打量身材傲人的高冷女王爷,微微点头,而后就靠在背后,把手放在胖头龙底部,往上揉了些。

?!

东方离人被摁住要害,轻轻吸了口气:

“本王没问题,你还上手?”

“我不摸怎么知道发力对不对?殿下胸口崩的太紧,要自然沉肩,力从地起,以腰背发力,而不是胳膊……”

东方离人脸颊红了几分,但还是听从指挥,放松肩膀,腰背绷紧。

夜惊堂双手扶住纤腰,前后晃了晃,这次站的相当稳,身体没发生任何摇晃,如同脚扎大地的木桩。

“不错,这感觉就对了。殿下真聪明。”

“……”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被男人夸奖,心底竟然有种愉悦感,但还是保持着不苟言笑之色。

夜惊堂转了一圈,来到东方离人面前,发现东方离人眼神有点躲闪,又纠正道:

“眼睛是窗户,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从眼神看出你心底的胆怯、紧张、攻击意图等等。江湖高手,无论性格如何,真打起来都是锋芒毕露却又心如死水,看眼睛只能感觉到压力,看不出破绽。殿下看着我。”

东方离人目光动了动,撑起女王爷的气场,凶神恶煞直视夜惊堂的双眼。

夜惊堂摇了摇头:“你这是奶凶,看起来凶,但实则过于强行,反而让人意识到底气不足。嗯……璇玑真人的眼神知道吧?看起来媚眼如丝很柔,但总给人一直‘我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你’的危险感,那就是很厉害的眼神,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东方离人蹙眉道:“师尊本就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你,自然不用管刻意去装。本王又收拾不了你,怎么凶的起来?”

夜惊堂道:“收拾我不一定要靠武力。嗯……殿下就这么想——你武艺再高,也不敢碰本王一根手指头,而本王想收拾你易如反掌,只要你让本王满意,本王就让你亲一口摸一下,不满意就不让碰,你还不得乖乖听本王使唤……”

??

东方离人眉儿微蹙:“你想得美。”

夜惊堂无奈摊手:“不是我这么想,是殿下心里这么想,这就是对付我的法子,心中有了法子,哪怕不用也有了底气,自然不会在惧怕对手,这眼神也就流露出来了。”

“……”

东方离人略微斟酌,觉得是这么个理,当下按照夜惊堂的思路改变心态,结果发现效果拔群。

以前拿夜惊堂毫无办法,但只要想开了,不再计较男女之防,接受彼此关系,对付情郎的法子可就太多了,不听话就不让碰,这色胚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念及此处,东方离人眼神便出现了变化,望着夜惊堂,不再强撑气势,而是正儿八经流露出‘本王有的是办法收拾你’的自信。

“对了!”

夜惊堂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与人对敌,这眼神一出来,对方必然心生忌惮,因为对方看得出你有底气,再没摸清底细之前,绝不会冒然动手。”

东方离人虽然觉得这教导的法子好怪,但确实进步神速,想想询问:

“那你该怎么办?”

夜惊堂眼神无波无澜,没有半分忌惮:

“我知道殿下底气是什么,自然就会想如何‘破招’,而破招的方式,就是‘我就算不听话用强,殿下也不会真把我怎么样’,我心中有底气,自然就不怕殿下这眼神。”

东方离人脸色一沉,眼神当即恼火:

“你敢不听话试试!”

“我只是举例子,教高手交锋的学问。”

夜惊堂认真道:“这些是双方对峙时的破招拆招,我觉得殿下的底牌不足以制衡我,所以出了手,但事后发现殿下真生气不让我碰了,为此自食苦果,就叫‘误判对手’。

“而殿下知道对付我的法子,事后却没硬起心肠收拾我,就属于‘高估自己’实力。

“这两样发生在实战中,只需要遇到一次命就没了,非常重要……”

东方离人认真聆听,稍加思索后,轻哼道:

“本王既然有法子,又岂会硬不起心肠?这次是你误判了,你敢不听话,本王绝对会让你自食苦果。”

夜惊堂暗暗摇头,觉得大笨笨还是太高估她的实力,女儿家在儿女情长之前,有几个能心如铁石的?

为了让笨笨长记性,不要太高估自身,夜惊堂当下往前凑去,在柔艳红唇上点了下。

啵~

东方离人猝不及防,顿时站直身体,柳眉倒竖瞪着夜惊堂:

“你……你给本王出去!”

夜惊堂微微耸肩:“看吧,殿下还是没动真火,估计下午就不计较了。虽然话不好听,但习武之人,必须要有自知之明。

“人出事,往往都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哪怕心底很清楚不行,依旧被面子、功利心左右不肯承认;只有在出事之后,才会幡然醒悟明白过错,但这时候已经晚了。

“这些是走江湖的基础知识,不过殿下因为身份尊贵,没人教过这些,我这么教,殿下能懂最好,不懂我就多冒犯几次,殿下发现确实狠不下心肠,自然就明白了。”

东方离人眼底很是恼火,不过心思聪慧,明白这色胚的‘良苦用心’后,还是有了点理解,想了想淡淡哼了声:

“你不听话,本王说有法子治你,就有法子治你。你以为对本王真狠不下心肠?”

夜惊堂见笨笨不信邪,就想再啵一口。

东方离人连忙退开几步,坐在了软榻上,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沓画纸,抬手就要撕了。

“诶?!”

夜惊堂脸色骤变,连忙来到跟前,摁住大笨笨:

“你撕这个作甚?画了这么久……”

“本王画的东西,想撕就撕,和你有什么关系?”

“唉,殿下生气拔刀砍我就得了,冤有头债有主,画是无辜的……”

“你不厉害吗?刚才桀骜不驯胸有成竹的模样去哪儿了?”

“是我没自知之明误判,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殿下别冲动,画了半个月,撕了我都替殿下心疼……”

“知错没有?”

“错了错了,下不为例。”

“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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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7章 咱家有女初长成

“惊堂都出门三天了……”

下午时分,裴湘君在新宅后方的厨房门口,斜靠门廊,手里拿着玉器慢慢打磨,很是无趣的说着:

“自由自在的豪门少主不当,跑去衙门当差,忙连个回家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朝廷也是,惊堂好用,他们就可劲儿用……”

骆凝带着围裙,在第一次起灶的宽大厨房里忙前忙后,神色冷艳孤高,如同对男人不感半点兴趣的单身妈妈,听见三娘怀春少妇般的话语,不悦道:

“能给女王爷鞍前马后,他求之不得,哪里舍得回来……你白天玩这种不洁之物,就不怕丫鬟瞧见?”

“瞧见又如何,反正是给你准备的……快说吧,你想刻什么字?伱不说我就刻‘没吃饭呀’,惊堂瞧见肯定折腾死你……”

“你!”骆凝实在受不了这婆娘了,蹙眉道:“你闲着没事就过来帮忙,真把自己当夫人,把我当厨娘了?”

“我习武之人,饭做的不好,再者府上又不是没丫鬟……”

“宅子刚起灶,第一顿饭肯定得自己做。你不会就来烧火……”

……

两人正闲聊间,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外面里传来。

踏踏踏……

骆凝转眼看去,却见是萍儿从外面小跑而来,在房舍转角探头打量。

骆凝见此放下菜刀,缓步来到跟前询问道;

“怎么了?”

“家里来信了。”

萍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骆凝:

“教主催夫人赶快回去,说京城可能要出事。”

“嗯?”

骆凝接过纸条打量上面的字迹,眉头微微一皱,转眼看了下皇城方向,而后就想出门。

萍儿见状拉住骆凝的袖子:“夫人,您不会是想给官府通风报信吧?”

“……”

骆凝脚步一顿,眨了眨眸子,继而严肃道:

“瞎说什么?我去和夜惊堂商量一下。”

“教主让夫人别插手,直接回去……”

“宫里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近些时日便能得手,我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你去切菜,我自有分寸。”

“哦……”

——

咕噜咕噜——

靖王府的奢华车辇,停在了宫门之外。

夜惊堂从车上下来,牵着缰绳看向车窗,开口道:

“我先回去一趟,殿下今晚在宫里过夜?”

方才在车上打闹片刻后,两人又开始练武,夜惊堂被捏住了软肋,怕大笨笨羞愤之下把画纸撕了,表现的十分克制,并不想再行冒犯之举。

但无奈大笨笨从不让人失望,哪怕努力摆出标准姿势,依旧存在或多或少的错误,需要上手调整,为此夜惊堂还是摸了一路。

东方离人知道夜惊堂占了便宜,但偏偏又理直气壮不好责备,事后总不能还笑颜答谢,此时在马车上正襟危坐,只是高冷的微微颔首,而后就关上了车窗。

鸟鸟被王府侍女抱着,和猪仔似得睡了一路,夜惊堂接过来揉了把才一头翻起来,左右四顾:“叽叽叽?”,估计是在问‘吃饭了吗?’。

夜惊堂暗暗摇头,把鸟鸟放在肩膀上,目送车辇驶入宫门后,才翻身上马朝着天水桥行去。

南薰河从北至南贯穿云安城,途中共有十八座石桥连接两岸,文德桥在最上方,孙无极所说的白狮桥,则在南薰河中间,以桥头立着两个大狮子而得名,桥面很宽,算是云游旅人入京必到的一个景点。

夜惊堂驱马沿着南薰河一路往下游走,途经白狮桥时,在人来人往的石桥两头寻找,结果一道声音从桥下传来:

“这儿。”

夜惊堂来到石桥围栏边缘,低头打量,却见石桥下方飘着艘小乌篷船,上面探出了鱼竿。

身披旧披风的孙无极,以发带束着白发,在船头盘坐,身形虽瘦但不弱,给人感觉如同衣袍罩着钢架子。

鸟鸟见此落在了船头,探头往鱼篓里打量,结果里面空空如也,不禁歪头摊开翅膀:

“叽叽?”

夜惊堂把马栓在围栏上,飞身而下进入拱桥的桥洞,稳稳当当落在乌篷船上。

“孙前辈也喜欢钓鱼?”

“垂钓乃养气静心之道,上了年纪,多半都有此一好。”

孙无极说了一句,发现胖头鸟鸟有些嫌弃的望着他,又道:

“钓鱼重在过程,十钓九空为常事。若真为鱼而来,急功近利心浮气躁,反而落了下乘。”

“叽。”

鸟鸟用翅膀指向鱼篓,显然在示意——你不为鱼而来,带个鱼篓做什么?

夜惊堂来到跟前,把淘气鸟鸟挪到一边,含笑道:

“前辈说的确实在理。我以前在梁洲,也钓过鱼,不过太浪费时间,就改用大锤把鱼震晕,现在想来,确实是急功近利了。”

孙无极听到这里,转头询问:

“你老家,在梁州何地?”

“红河镇,距离边关也就几十里,镇上两千口人,算是无名小镇。”

“镇子没去过,不过红河,我年少时曾路过一次,河水膝盖深,里面都是长不大的小鱼。郑峰自君山台销声匿迹后,便在那里隐居?”

“是啊,开了个小镖局,走镖途中把我捡回来,养大成人。当年在红河镇的时候,镇子上有茶馆,经常有念念不忘的人在哪里讲外面的江湖事,我小时候还听过孙前辈的故事,嗯……烈马青锋伴红颜,不慕王侯不羡仙,潇洒至极,听到我都想学剑……”

孙无极余光打量夜惊堂,觉得夜惊堂确实不像北梁的细作,便也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笑了下:

“年轻时确实如此,不过如今马老了,人也老了,红颜亦先我一步而去,如今倒是羡慕起仙人了。年轻时若是功利心强点,求的是长生大道而非肆意江湖,老来又岂会枯坐于此。人把生死看的再开,总还是想让身边人走在自己后面……”

夜惊堂没听过孙无极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故事,子孙也有,心头估摸发妻是寿终正寝,不过这些事终究不好乱开导,只是点了点头,询问道:

“孙大侠以前来过这里?”

孙无极看着碧绿河面,稍作回想:

“我像你这么大年纪时,出山游历江湖,来过云安。那时候还是大燕,燕恭帝刚继位不久,奉官城也才四十多岁,就住在白狮桥附近。

“那时候奉官城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无数江湖人来这里想看一眼,桥上人从早到晚都是满的。我十七八岁剑术未成,性格也耿直,没啥江湖朋友,不想往人堆里挤,就一个人待在桥下面,等着见奉官城一面。

“结果到最后,奉官城没等来,反倒是一个小侠女,功夫不行还站在上面的围栏上看热闹,一失足掉了下来。

“我当时顺手一接,结果抱错了地方,直接把自己给搭了进去,鞍前马后一辈子,才把这账还上……”

孙无极说到这里,饶是气质锋芒如剑,眼底还是多了几分怀念。

夜惊堂抬头看了看,笑道:“我也差不多。刚来京城,在双桂巷租了个破烂小院,刚住第二天,就闯进来一对侠女……”

“一对?”

“师徒两人,非说我占了她们的窝,还好我有房契……”

“你把她们撵出去了?”

“想撵,但没撵走,结果就扯不清了,呵呵……”

……

孙无极嗤笑一声,也没太八卦,只是感叹道:

“江湖就这点有意思,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喝到什么样的酒。但有些人贪心不足,遇到了好的,就觉得明天还能遇到更好的,结果错过之后,一辈子都在懊悔,能像老夫这样,入土前还能重回故地回忆往昔,有怀念但没遗憾的,真没几个。

“你小子也得珍惜眼前人,为求一时功名利禄,当了那负心人,往后纵然成了天下第一,乃至称王称帝,剩下的也只有懊悔……嗯?来了……”

夜惊堂正听着孙无极感慨人生,忽然发现仙风道骨的孙大侠,整个人都坐直了些,眼神灼灼。

夜惊堂心中一惊,还以为什么绝世高人来了,结果就发现孙大剑圣,双手握住鱼竿,全神贯注开始溜鱼。

“叽?”

鸟鸟都愣了下,而后也连忙趴在船头往水里打量,还咕咕叽叽指挥。

夜惊堂直接无语,怕把鱼吓跑,都不敢打扰,直至孙无极把巴掌长的白条拉起来,才说起了教笨笨剑法的事情。

孙无极已经不追求手中之剑,对于传授剑法的事儿自然没介意。

夜惊堂见此,又聊了片刻江湖事后,才告辞,带着心满意足的鸟鸟离去……

——

蹄哒、蹄哒……

马匹穿过繁华河岸,没用多久,就顺流而下来到了天水桥附近。

夜惊堂骑在马上,鸟鸟则用爪爪抓着小鱼,飞在跟前,沿途:“叽叽叽……”嘀咕,应该是在说孙老头钓鱼技术不行的事情。

入秋天气凉快,每到下午天水桥的人都很多。

夜惊堂位列武魁,又被朝廷封爵,如今名头实在有点大,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只要从街上路过,必然是团团包围打招呼的场面。

夜惊堂在江湖自由自在习惯了,对于这些恭维也只能尽量避着,专门从人烟稀少的后巷返回裴家。

但驱马穿过青石巷子,还没走到后门,就发现一个小姑娘站在巷子里。

小姑娘身着淡青色襦裙,发髻盘成未出阁款式,灵气十足的脸蛋已经慢慢褪去稚气,含苞待放,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明艳之感。

虽然打扮很有书卷气,但小姑娘气质仪态可和书香门第半点不搭边,上半身靠着围墙,怀里抱着把褐鞘配刀,嘴里还叼着根糖葫芦签,看着江湖气十足。

十五六岁本就是女孩发育最快的年纪,在京城又每天好吃好喝养着,折云璃这几个月的变化非常快,不该胖的地方没变化,但该胖的地方确实胖了,从侧面看去,鼓鼓的衣襟竟然能把配刀夹住,个子也明显高了些。

夜惊堂遥遥瞧见折云璃,还意外了下,开口道:

“云璃,你站在这里作甚?”

“叽~”

鸟鸟则是连忙飞过去,把小鱼往折云璃手上丢。

折云璃抬手把鸟鸟逮住,瞧见夜惊堂过来,也不笑,而是幽幽怨怨一偏头:

“哼~回来三五天见不着人,这时候倒是想起我来了?”

??

夜惊堂满头黑线,牵着马来到跟前:

“好好说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不开心?你师娘收拾你了?”

折云璃站直身体,相伴往后面走去:

“师娘在忙着给你收拾新宅子,哪有心思搭理我。话说咱们相识这么久了,我以前天天帮你收拾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什么日子你不会忘了吧?”

夜惊堂刚回来时,凝儿就和他打过招呼,对此笑道:

“今天十六大寿,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会忘,本来要跟着进宫值夜,我专程请假回来吃饭,够意思吧?”

“叽~”鸟鸟又把小鱼往折云璃手上放,算是生日礼物。

折云璃这才露出笑意,抱着鸟鸟,用肩膀撞了夜惊堂一下:

“这还差不多。你什么时候过十九大寿?我好提前给你准备礼物。”

夜惊堂瞧见折云璃期待的模样,就知道这话什么意思,笑道:

“我是除夕夜,一年一岁。对了,我回来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是吗?不会就是这条鱼吧。”

“怎么会,那是鸟鸟的心意,让你亲手做给它吃……”

夜惊堂闲谈间自后门进入,把马交给丫鬟,而后和折云璃一道,来到了三娘院子的西厢房。

西厢房是凝儿暂住的房间,不少随身物件都放在这里。

夜惊堂来到案台前,取来黑布包裹的五尺长刀,双手平托,递给小云璃:

“此刀名为‘牧青’,四十年前泽州刀客孙牧青打造的宝刀,刀长五尺,兼具刀、枪之长,使用起来迅捷凌厉、威力惊人。此刀以前没人用过,从今往后,这把刀归你了。”

折云璃确实意外,双手接过比她身高还长点的五尺牧青刀打量:

“这把刀……惊堂哥在君山台不是说,一般人用不好,能用好的人已经不需要了吗?”

夜惊堂单手负后,认真讲解:

“一般人用不好,是因为这把刀太全面,要练的门道太多,上手难度极大。而能用好的人不需要,是因为这把刀造型特殊,能把这把刀练到登峰造极,基本上重刀轻刀、快打慢打、枪法刀法都练会了,因敌制宜换成合适的兵器,能发挥出更大威力。

“这句话不是说此刀没用,而是下限极高、上限有所欠缺,你至少练到仇大侠的地步,才能感受到这把刀的短板,在此之前都全是优势没瑕疵。我如果不是已经成了刀魁,肯定也用这把刀,这样就不用出门带一堆兵器换着用了。”

“哦……”

折云璃恍然大悟,把黑布解开,看了看刀鞘为木黄色的修长宝刀,又竖在地上比划,发现比她还高点,水灵灵的脸颊上不禁显出难色:

“这么长,我怎么拔出来?”

夜惊堂呵呵笑了下:“我送你刀,怎么可能不教刀法。回来的路上,我抽空想了套刀法,你可以练着试试……”

“抽空想的?”

“我用了一晚上时间琢磨出来的,你可别觉得敷衍。”

折云璃欲言又止,不过看在‘刀魁’两个字的面子上,还是认真打量。

夜惊堂左手持五尺长刀,身形微弓、刀鞘点地,讲解道:

“这把刀不能时刻挂身上,不然怎么拔都别扭,所以要提在手上,或者抗在肩膀上。高手过招就是一个罩面,遭遇敌人直接左手拔刀前冲,不用管刀鞘,一刀横削后接青龙献爪,不中接八步狂刀第三式,中途换黄龙卧道。

“这三板斧下去,同水平基本上见谁灭谁,比屠龙令快,比八步狂刀重、长,势头刚猛却又收放自如,只要不遇长兵没几个人能破……”

“……”

折云璃看着夜惊堂缓慢比划,眸子半信半疑:

“这么乱接招式,真不会岔气?”

夜惊堂杵着长刀站在原地,认真道:

“人就两只手两只脚,任何招式都能找到相近动作,我只是把大概动作讲给你听,实际上是一套新刀法,运气路数自成一派,动作发力也大相径庭,和我说的几种武学完全不一样。”

“哦……”

折云璃点了点头:“这刀法独一无二,只有惊堂哥会?”

“我也不用牧青刀,所以这是你独一无二的刀法,这礼物可满意?”

折云璃着实没料到夜惊堂这么实在,都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怕人偷师,跑去把门关起来,然后站在屋里拭目以待。

夜惊堂这两天学了通用招谱,怎么拆招教人已经很熟练,当下在屋里演练起自创起招式法门……

————

没想到三十岁还能闹智齿冠周炎,疼死个人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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