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钱老师课堂开课了,下一步要办学校

纷纷扬扬的小雪,如同细碎的糖霜,无声地覆盖着红星刘家生产队低矮的海草房房顶、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以及钱进开来的小货车宽阔的车顶。

生产队部办公室里,炉火正旺,煤块燃烧的硫磺味混着灰烟冒出来,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激动与憧憬。

刘旺财站在窗户往外看,玻璃上映照着他那张古铜色的、刻满风霜的老脸。

而在后头,刘旺福等人还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钱进的手、好几个人围在他身边。

他们争先恐后的向钱进诉说内心的感激,主要是以此倾泻对未来的希望。

“钱总队你今天这一席话,真是给咱们红星刘家指了一条通天大道啊……”

“我老早就听人家说你钱总队厉害,懂的多,真的是这样,大包干以前根本推不下去,你这一下子,嘿嘿,你可真厉害、真厉害……”

“大栓你嘴拙的跟棉裤腰似的,不会说就别说了,何止是大包干,钱总队厉害的是给咱规划的什么合作社、什么加工厂、还有旅游……”

“还有这养鸡!钱总队你叫我们生产队三十年三步走,这真是步步都踩在咱心坎上了……”

钱进微笑回应。

领导式矜持。

他对刘旺财说:“其实我们在这里开会做决定简单,后面正儿八经的组织大包干是个难题,刘队长,这事要麻烦的还是你啊。”

刘旺财浑不在意:“只要做出决定了,别的都好办。”

他一直迟疑的是怎么决定、走哪条路。

只要选定了路子,他反而能把事情办好。

毕竟红星刘家被他管了二十多年,这方面他还是有威信、有能力的。

贰角在旁边积极的说:“这事我们给队长帮忙,谁还跟队长对着干,看我怎么吊锤他!”

“就是。”王大栓当唱歌挥拳。

刘旺财直接开骂:“滚你马拉个币的,开完会了,赶紧走,还在这里干什么?”

王大栓缩了缩头:“下雪了,又不上工,我在这里跟着钱总队学习行不行?”

“到时候我还能帮他搞一下纪律问题,谁要是不好好学习科学养鸡,我吊锤他……”

刘旺财对他们的统治方式很简单,开口就是骂:“赶紧滚你马勒戈壁,别在这里给我捣蛋,真想学习?行,那你们跟着会计学认字!”

王大栓讪笑一声,夹着屁股沟子灰溜溜的跑了。

刘旺财叮嘱他:“谁都不准把会议内容给我传出去,别给我搞些麻烦事。”

“大包干什么的消息,哪天天好,组织个今年工分核算,我再杀几个猪、弄点米面粮油发给社员,到时候再宣布这件事。”

钱进点头。

这是个主意。

现在生产队里关于大包干的意见很猛烈,还是在核算工分分钱分粮食的时候提出来比较好。

党代表和社员代表们纷纷离开,钱进看到了远处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领头的是刘有余,这应该是把队里的有志青年给叫来了。

青年们冒着雪走来。

尽管生产队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可是家家户户还是只解决了初步的温饱问题。

他们能吃饱,吃不好。

他们能穿暖,穿不漂亮。

青年们不管男女都是粗布老棉袄御寒,有个青年穿着一条父辈留下来的绿色军大衣,却已经破损厉害,从领口到衣襟都打上了补丁。

钱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光洁的风衣,感觉颇不好意思。

自己脱离群众了……

可他已经足够低调了。

其实他现在身家巨富。

主要是西坪生产大队那一波太猛烈了,后来他把所收获的物件送入商城,身家直接超过了两千万!

再就是这两年断断续续的,他又通过红星刘家、下马桥和西坪生产大队等地方搜集到一些古董文物,再次赚了四五百万。

所以平日里没什么事,他就不去抛头露面搜集古董文物或者其他东西了。

反正改革开放了。

反正马上就可以当个体工商户了。

他想好了,等到工商局可以发营业执照了,他就办一个古玩店。

整个八十年代可是古董文物行业野蛮发展的时期,肯定能大赚特赚。

即使不算他在商城里的钱,只说他在当下年代的存款也很可观。

之前又是用假古董从洋鬼子手里诈钱又是黑市交易又是黑吃黑,他身上已经攒了十多万块。

现在甚至还没有提出万元户的说法呢,他已经是十好几个万元户了。

所以他要是想,现在穿金戴银都不成问题,只是穿个风衣棉鞋,已经算是很客气很低调了。

青年们茫然的来到办公室。

刘有余把情况做了介绍,他指向脸上还带着兴奋和懵懂神情的几个年轻人,说:

“钱总队,这就是我们队里适合进养鸡小组的几个人。他们年轻、认字、有耐心、责任心强,而且都念过初中,脑子活,学东西快。”

钱进点点头:“好,那我今天先给他们上课,教他们一些知识。”

“后头刘队长你给他们放几天假,送他们去城里,我在城里给他们找老师学习……”

“嚯!”一听能去城里,青年男女顿时炸了。

自从77年秋,刘旺财带着生产队民兵去市里跟着钱进大吃大喝了一次,‘进海滨市里’就是所有社员的念想。

那时候这些青年还要年轻一些,没有资格去城里,所以这成了他们一个梦。

如今梦要实现了,怎么能不叫人开心激动?

看着青年们乱作一团,刘旺财立刻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怒喝道:“干什么?是让你们来学习养鸡的,不是让你们学习当鸡的!”

“看看你们一个两个这个架势,有没有点纪律?有没有组织性?没有就给我滚回家去,别在钱总队面前丢脸!”

青年们被他一吓唬,顿时噤若寒蝉。

钱进笑着摆摆手:“刘队长,没必要发火,领袖同志说过了嘛,学习上严肃、活泼。”

“上课了要严肃,下课了要活泼,来,给我介绍介绍吧?”

刘旺财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说:“二柱,从你开始。”

“到!”一个身材敦实、脸庞冻得通红的青年立刻应声。

“他是我的本家侄子,读过两年初中,在队里算是个文化人,做事也踏实。”

“刘小梅!”刘旺财又看向妇女主任王秀兰身边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澈的姑娘。

“哎,队长!”刘小梅脆生生地应道,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是秀兰主任的闺女,刚从初中毕业,本来准备送她去村小当教师,不过队里以后缺人才,我和秀兰主任商量了一下,还是让她来跟你学习。”

刘小梅开心的说:“钱总队,我一定跟你好好学习,一定要学有所成。”

钱进笑:“好,那你可得严格要求自己呀。”

“还有铁锤!”刘旺财的目光落在刘有余身后一个闷声不响、体格健壮的青年身上。

“嗯。”刘铁锤闷闷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刘旺财说:“这是个好青年,他没上初中,家里头实在穷,但他爱学习,以前上小学总念第一,脑瓜子活的十里八乡都有名。”

“这些年我知道,他虽然没上初中,可私下里把初中知识全念完了,是不是?”

刘铁锤又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钱进饶有兴趣的看向他,问道:“铁锤同志愿意念书?想不想继续上学?”

刘铁锤飞快的瞅了他一眼,然后木木的说:“我最喜欢看书读报,上不上学都成,能学习就行,能跟着钱总队你学习更好。”

刘小梅揶揄他:“瞧,在钱总队面前,铁锤变成了电锤,多会说话呀。”

王秀兰瞪了闺女一眼。

钱进哈哈笑。

他拍拍刘铁锤的肩膀说:“难怪队长看好你,我也看好你。”

“那你暂时当养鸡小组的组长,你们是队里的种子,不仅仅要学养鸡,以后还要学习很多东西,只要你好好学,只要你确实是好材料,我一定把你在八十年代锻造成一把好刀!”

刘铁锤急忙鞠躬:“谢谢钱总队。”

刘旺财又介绍了其他几个青年,最后大手一挥:“养鸡小组就先是你们十个人了,都跟着钱总队好好学本事,这是队里交给你们的头等大事!”

青年们互相看了一眼,既感到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又有些面对未知的忐忑,有的说不出话来,有的大方应声:“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人跟着喊:“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组织上交代的任务……”

钱进看着这十个被挑出来的青年。

都是好青年。

虽然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脸上手上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但眼神清亮,人有活力。

他能看出来,这些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想要改变的渴望。

于是他出去进车里,从驾驶室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

“来,一人一份,以后你们就要在学习这个战场上打仗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武器’!”钱进把纸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

刘铁锤是组长,负责发放。

他过去一看,下意识惊呼:“呀,这么多字典?”

是厚实的《新华字典》。

钱进说:“对,字典,一人一本,还有笔记本也是一人一本、钢笔墨水这些都是一人一套。”

“再就是课本,这些课本我准备的少,你们十个人分成两个学习小组吧,一个组分一套。”

他把资料书拿出来,还是老一套东西,《科学养鸡技术》、《鸡病防治大全》、《配合饲料配制与应用》、《简易鸡舍建造与管理》。

封面上印着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和现代化的鸡舍图片,与生产队的破败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多书?!”刘小梅惊喜地叫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科学养鸡技术》,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封面,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这种书在当下实在太罕见了。

钱进本来想买旧书来着,结果买了几本在翻阅的时候,他发现里面指不定哪里就有人写字。

然后这些字迹里面有关于未来时间的记录,没办法,他还是得买新书。

新书只要撕掉扉页关于印版信息就行了,像这种专业养殖书籍,里面不会有关于未来年代的记载。

这方面他已经给魏雄图看过了,魏雄图没有提出过异议,就说明书的内容没问题。

因为之前他曾经给魏雄图送过一些书,有的书里某一页出现了未来年代的标记,魏雄图就疑惑的问了他怎么回事。

钱进当时用‘印版错误’给糊弄过去了,再后来他就很注意关于未来信息的保密问题。

很刘二柱和其他人也凑过来,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些大部头。

对于习惯了铁锨锄头、渔网梭子和船桨的他们来说,书本,尤其是这种讲“科学”的书,是遥远而陌生的存在。

“光看书不够,得有人领进门。”钱进准备给他们上课,但是办公室不合适。

他问刘旺财:“老叔,我记得你们会议室里有黑板来着?”

刘旺财反应过来,问:“你这会就要给他们上课?得要黑板?”

钱进笑道:“没有黑板,我怎么给他们做板书啊?”

刘旺财为难的说:“会议室确实有黑板,还是54年扫盲时候公社给抹出来的。”

“可是,会议室里冷啊,自从入冬办公室里生了火炉,我们就没再进去,你看今天开会我们不也是在这办公室里开的?”

钱进不甚在意:“它能有多冷?还能冻掉我的手去?是不是,同志们?”

青年们哄然应是。

然后他们就后悔了。

会议室里是真冷!

湿冷!

而且生产队不管会议室还是办公室门窗都有漏缝,呼啸的北风夹着雪花刁钻的往缝里钻。

钻的钱进一个劲搓手。

刘旺财一看这情况不行,当即招呼人生起火炉又裁剪了今天刚到手的塑料布,将后窗给封了起来。

这样,会议室里总算有些热乎气了。

钱进双手抱着搪瓷缸暖手,等到刘旺财等人离开,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开始写字:

“光线不行是不是?那你们都往前,直接到我这里,咱们凑近了讲课。”

“我先给你们上第一课,讲点最基础的,让你们心里有个谱儿。”

昏沉的光芒里,煤炉散发着有限的热量。

钱进站在黑板前,刘二柱一行人搬着板凳围坐在四周,像小学生一样挺直了腰板,瞪大了眼睛。

钱进尽量用最直白、最生活化的语言讲解:

“从基本的开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鸡苗最娇贵,怕冷。偏偏现在咱们这里天寒地冻,所以首要任务就是给它们弄个暖和又不憋气的窝。”

“刚从我去看过了,小鸡苗都养在了仓库里,那地方不错,用来衔接鸡苗的养殖工作挺好。”

“不过这些鸡苗不能总在仓库里养着,环境不合适,而且它们生长的会挺快,仓库也太小了。”

“这种情况下,等天好了,转暖了,你们就得把它们转移到山林里,得给它们搭窝棚。”

他用粉笔画了个简单的坡形棚子,“像这样,用我带来的塑料布搭棚子,里面铺上厚厚的干草或者木屑,这就是‘育雏室’。”

“塑料布保暖,但千万记得要留通风口,不然小鸡凑在一起喘不上气,全得闷死。”

“到时候你们得留人去观察,安排好值班人员,保证不管白天晚上温度要保持在一个温度区间里。”

刘二柱问道:“摸摸小鸡羽毛不就知道了?我看俺妈养小鸡,小鸡进窝里以后只要摸着鸡毛不凉了就行。”

钱进摇头:“我给你们带来了环境温度计,你们一个窝棚里挂一个温度计,要查看温度……”

他顺手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区间,又画了个温度计的简图:

“所以要盯紧了温度和通风情况,温度有点高了,那就得给窝棚开窗,温度低了,就得把门窗给遮合一下,但记住一定要通风……”

连写带画,按照手册上讲完了窝棚,钱进又开始讲饲料问题:

“这鸡要长得快、不生病,饲料是个重要问题,这必须得重视。”

“现在我是带来了小鸡料,嗯,你们给它们喂小鸡料就行了,具体喂多少看书,那上面都有具体的指导……”

钱进翻开《配合饲料配制与应用》,指着里面的表格,“把这个指导做个标记,你们要对着表格上的数字来喂饲料。”

“但是小鸡料数量不是无限的,对吧?它们迟早吃完了,差不多那时候就可以转为正常饲料了,别指望靠它们在山林里找吃的来生长,那能量不够,得继续加饲料。”

刘小梅问道:“加玉米粒吗?我听下马桥的红虎姐说过,你们城里养鸡场给鸡喂玉米粒,可俺这队里玉米粒给人吃都不够咧……”

钱进说道:“那也得把鸡给喂饱,只要它们长大了,你们不愁没钱买粮食,到时候的钱够你们买白面吃。”

“没那么多粮票,再说我们庄稼人吃粗粮就行了,不年不节谁舍得吃细粮?”有青年嘟囔一句。

钱进说道:“反正后面饲料得你们自己来搭配,别光喂玉米粒,那营养不够,鸡长不快,还容易得病,得讲究配比。”

“看,玉米面是能量,豆饼、鱼粉是长肉的‘肉劲儿’,这东西用来提供蛋白质。”

“还有贝壳粉、骨粉——这东西好办,你们海边贝壳有的是,给它们撒山林里就行,这是给鸡补钙下硬壳蛋的,就跟咱人吃钙片一样。”

“还有维生素,书上说得很细……”

他尽量解释着“蛋白质”、“钙磷比”、“维生素添加剂”这些名词,但一行人听的满头雾水。

很正常。

他们作为人都没有吃过这些东西,更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这样他们就着急了:“贝壳好办,玉米粒也好办,豆粕豆渣靠豆腐坊也能解决,问题是这什么维生素之类的……”

钱进安慰他们:“别急,这个我来解决,到时候我会安排突击队来取豆腐鱼丸的时候,给你们捎带过来,你们按照配比加入饲料里就行。”

维生素和骨粉都好办。

尤其是维生素类物质,这个往饲料里加的不多,一百斤就能用好些日子。

他从商城里随便买。

解决了饲料原料来源问题,钱进继续往下讲:

“再说这水。”

“水要干净,必须天天换,而且不能用生水啊,生水里细菌病毒太多了,要用凉白开。”

“反正至少不能让它们喝脏水,喝了脏水,拉稀跑肚那就麻烦了,弄不好一死死一窝!”

“看书上第22页,对,肠道传染病这一页,像鸡白痢、球虫病这都是很容易感染的毛病,你们得把这些全记住了……”

“啊?!”刘二柱听到这个字眼,紧张地插话,“钱总队,后面、后面这几十页全是鸡的毛病?”

“这、这鸡还会得这么多病?我们家里养的鸡也没什么毛病啊?”

钱进说道:“集中养殖、规模化养殖就是这样,就像你们队里人少,得病的人也少,可是你放大到城里,为什么要有市立医院、人民医院、医学院附属医院那么多医院?”

“很简单,人多了,传染病也就多了,鸡最怕传染病了,所以你们得好好学这个。”

这个没法讲,他也不太懂,全靠这些人自己私下里研究。

一行人还没有研究呢,光翻阅一下常见鸡病这几十页,他们便开始面无人色。

“预防为主!”钱进强调,“你们不要有畏难情绪,只要预防工作做好了,它们没那么容易生病!”

“所以鸡舍要干净,勤打扫,定期用生石灰水喷洒消毒。”

“再就是勤观察,看到哪只鸡蔫头耷脑、拉稀、不吃食,赶紧隔离,按书上写的症状查,对症下药。”

他看到青年们满脸茫然,知道这工作对他们来说太过复杂,于是就讲了几种常见病的识别和简单的防治方法,还提到了疫苗的概念。

“对了,光照也很重要,特别是小鸡,每天得有足够的光照时间,能促进长个儿……”

钱进讲得深入浅出,结合书本和自己的理解,把养鸡的关键环节都捋了一遍。

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然而,当他看向他的“学生”时,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刘二柱皱着眉头,努力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但“通风口”、“蛋白质”、“球虫病”、“疫苗”这些词写得缺胳膊少腿,他自己看着都费劲。

刘小梅听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可更多的是困惑,她几次想提问,又怕打断钱进,于是尴尬的她进退不得。

刘铁锤还好,他算是头一号人才了,起码没被这一连串的“科学”名词砸晕了头,还能努力把笔记给记清楚了,只是他回头看内容,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很多地方没听明白?”钱进放下搪瓷缸,尽量温和地问。

短暂的沉默。

刘二柱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起来:“钱总队,你讲得是真好,就是、就是这‘蛋白质’、‘维生素’、‘钙磷’什么的,有点叫人迷糊。”

“还有那药水,太复杂了,有点、有点记不住。”旁边的青年说道。

刘小梅小声补充:“那个饲料配比,玉米多少,豆渣多少,鱼粉多少,数字太多了,还有我们这个豆渣是不是跟书里说的豆饼不一样?”

多数人几乎没听懂。

他们没脸面对钱进,干脆低下头不吭声。

钱进明白当下情况。

他知道这些人知识水平有限,接受能力更有限,没指望他们跟着自己上一堂课就什么都学会了。

那不现实。

毕竟他也不是养鸡专业户,他讲课差不多是照本宣读,顶多最近两天听了魏雄图和钱烈的讨论,跟着学了一些基础知识。

不过,理解归理解,现实是现实。

看着青年们脸上那种努力理解却力不从心的表情,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些知识对于长期封闭、教育资源匮乏的渔村青年来说,信息量太大了,也太陌生了。

光靠这几本书和自己这半天的“突击培训”,想让他们迅速掌握科学养鸡的精髓,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窗外的雪更密了些,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刘铁锤给火炉加煤炭,炉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作为组长,此时他不能沉默。

拾掇炉子的时候他趁机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带着歉意对钱进说:

“钱总队,我们这些人吃苦出力没说的,就是这念书识字底子太薄了。养鸡这门高深学问,我们得慢慢啃了,还希望你能理解。”

钱进笑:“我理解。”

看到他态度缓和,青年们松了口气。

有人忍不住抱怨起来:“养鸡怎么会成为高深学问呢?我看我妈还有队里其他人家养鸡都挺简单的。”

刘铁锤呵斥他:“端正态度!刚才钱总队都说了,养几个鸡简单,养几千个几万个艰难!”

“这就跟带兵打仗一样,带几个人简单,能带好几千人几万人,那就是名将了!”

钱进说道:“大家别心急,这一批鸡养殖一般没什么问题,一开始不会立马出现厉害的传染病。”

“尤其是冬天这个季节,尽管恶劣天气让鸡生存变得艰难,可也让细菌病毒的传播变得艰难。”

“所以这一批鸡你们是练手的,同时也是学习的,不光自己对着书本学习、你们内部讨论学习,还有我前面说的,我会安排你们去城里学习。”

刘二柱期待的问:“是去哪所学校学习吗?”

这句话提醒了钱进。

一个长久以来就存在的念头再度出现在他脑海里:

办学校!

办一个真正的、能系统传授实用技术的培训学校!

靠这种零敲碎打、师傅带徒弟的模式,效率太低,覆盖面太小,根本无法支撑起他企业对人才的需求。

所以他必须得有一个正规的、可持续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样他便说道:“我准备办一所技术培训学校,培养养鸡的、蔬菜大棚种植的、修船懂电力的,各个方面的人才。”

“不过这事还需要看国家政策也看我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老师,所以你们别着急,咱们求学之路漫漫,要持之以恒。”

“我提前没搞清楚你们的情况,把事情想的简单了也心急了,光靠几本书和几句话,解决不了你们问题。”

“你们得学习,得有专门的学校,我看看能不能办个这种技术培训学校。”

“办学校?!”众人皆惊。

个人组织办学校,这件事在1980年初的偏远渔村,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钱总队,你还要办个学校?”

“对,办学校!”钱进斩钉截铁,心思起来了。

钱进说道:“这事与你们没关系,你们先好好进行初步的学习,然后把这批鸡苗养好就行了。”

他看着刘铁锤叮嘱:“你是组长,学习能力也好,你要把领导责任给负担起来。”

“你们养鸡小组先按我刚才说的最土的办法弄着,首先在仓库里养鸡,然后去山林里搭建塑料布搭棚,注意保暖通风。”

“喂食喂水勤快点,小鸡料吃完了,那饲料先用玉米和豆渣对付着,等我回城尽快把政策搞清楚,把场地、资金和老师全给解决了,到时候你们就分批去培训学习。”

“就像你们想的那样,养鸡能有什么难的?这没太大问题,只要按部就班的去干就行了……”

刘铁锤重重点头。

他挺起胸膛,看到未来在放光芒。

他明白,自己的命运要有所改变了。

钱进再次带他们复习了前期工作,然后带队去仓库接触小鸡苗,先收拾仓库,帮小鸡苗完成第一次换窝。

刘旺财赶来帮忙,队里的小孩也闻声而来,这次钱进毫不留情把他们赶走了。

小鸡不是玩具,它们最怕受到惊扰。

刘旺财招呼钱进:“走,去家里上炕热乎热乎,准备吃咱队里的杀猪菜。”

钱进摆摆手:“队长你这边也有事,后面你得趁着冬天草枯树稀,把林子好好收拾,什么老鼠蛇黄鼠狼之类的都得清理干净,这都是鸡的天敌。”

刘旺财对此信心十足:“没毛病,我等天好了,立马组织几场山林清扫行动,一定把场地给弄好!”

(本章完)

第277章 杀猪菜里的畅想

清理山林是以后的事,当下要紧的是杀猪吃饭。

今天这天,又是寒风呼啸又是雪花乱滚,这种氛围不吃个杀猪菜都浪费了。

天上虽然飘雪,却是小雪,刘旺财骂了一声‘老天爷真吝啬’,结果海风席卷碎雪粒子钻进他旧棉袄领口里,瞬间就让他一哆嗦。

钱进看的欢乐。

他跟着老队长回家里,此时院里沸腾着一股少见的热气,隔远了看有白雾直往上冒,竟把那铅灰色压顶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进门一看,院中央用土坯砖头匆匆垒砌了个临时锅灶,灶膛里,木柴噼啪炸响,跳跃的火焰带着不可一世的蛮横焚烧铁锅锅底。

锅沿儿白气蒸腾如龙,翻滚着、纠缠着、直冲上去,和漫天飘洒的冷雪无声地厮杀,最终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互相消融。

猪已经杀完了,王秀兰叉着腰站在锅台边,吆喝声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定指挥着众人。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在她的调度下团团转,杀出的猪头猪脚已被卸在一旁的大木盆中温水浸泡,等着褪去粗厚的猪毛。

几个男人合力正准备将肥硕的猪身搬到了院里,里面早已备好的一条宽大桌子,这是分肉的地方。

钱进到的正好,招呼一声一起上手,大肥猪被端了上去:

“真沉!”

刘旺财美美的吸了一口烟袋锅笑道:“最肥的一只,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就等你来队里了,结果你一直没来,这猪就一直喂着。”

王秀兰补充说:“这猪夏天和秋天养在了山林里,那里面有橡树什么的,它过的比人还滋润,不是吃橡果就是拱野果,它这肉,准香!”

钱进挺感动。

77年冬天他第一次来队里吃到杀猪菜说猪肉好吃,那猪便是队里孩子用橡果和猪草喂大的。

然后老队长就把这事记在心头了,后来每年都给他专门养几头猪。

今天这猪肉,他们能吃一顿,然后剩下的肯定还是要给钱进带回去的。

这是从77年开始的规矩。

而现在已经是80年了。

时间很快。

他在感慨,其他妇女却忙活着准备收拾出猪肉来做饭了。

首先得给这大肥猪褪毛。

褪毛是个细致的力气活儿,最是看水温火候的经验,杀猪匠亲自拿一把锋快的刨子铁,在那被开水浇透、滚烫冒气的猪皮上一刮。

立时,灰黑、卷曲的硬毛便顺从地褪下,显露出底下光溜溜、透着粉白诱人色泽的皮肉。

另几个妇人也学样上阵,一时间,“刺啦”、“刺啦”的刮毛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油脂和热水混合升腾出的略腥却诱人的暖烘烘的香气。

此时大锅里,小半锅清亮的熟油已开始滋啦啦轻微滚动,冒出淡淡的油烟。

王秀兰挽起袖子走到锅边,先用铁勺将锅里热油浇淋一圈,整个锅壁均匀地布满油光。

刮毛分猪肉,肥膘进盆子一起送到她跟前。

刘旺财的媳妇提起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猪背肥膘一看,很是满意:“行,得有四指厚,这猪养的行,送去收购站能定个一级标准。”

“滋拉!”

随着大块肥膘下锅,一声声叫人听了舒服的响动出现。

很快,猪油被炼了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味像一挂鞭炮被点燃了似的,猛地便爆发开来,劈头盖脸砸进钱进鼻子里。

香啊!

这种现杀猪的肥膘炼油实在太香了。

油脂在高温下激烈转化崩裂,浓白到近乎粘稠的油烟带着巨大的冲力直冲上铅灰的天空,与细雪纠缠扭打在一起,最终连雪粒子似乎也染上了一种浓烈的荤香气。

刘旺财媳妇也忍不住使劲吸鼻子,她美滋滋的看着好些的肥肉块在热油里翻滚、缩小,由白转焦黄,最终蜷缩成一块块滚烫酥脆的油渣儿。

然后她用一柄长柄铁笊篱将它们灵巧地捞出,哗啦一声倒入旁边垫着箅子的黑釉粗陶盆里。

那小小油渣的焦香混合着油底煸出的浑厚油香,勾得人喉头都跟着滚烫的油锅一起沸腾起来。

刘旺财去拿了个碗,跟舀米似的舀了一碗递给钱进:“快尝尝。”

钱进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一咬开,喷香滚烫的油汁迸溅。

没有比这更香的东西了。

他招呼其他妇女都尝尝,大家伙笑嘻嘻的上来抓两块,然后满嘴喷香。

后面刘旺财又把罐子拿走,在里面撒了一小把盐巴后招呼钱进:“走,进去上炕喝茶吃油渣。”

钱进饶有兴趣的帮忙:“不着急,杀猪菜最让人愉快的就是一起忙活的时候,真吃起来反而没什么。”

他现在家里有大嫂做饭,平日里又时不时得下馆子应酬,什么好吃的吃不到?

但就是这种亲自杀猪做菜的氛围体会不到。

锅里的猪油舀出来,可锅底还是油汪汪的,紧跟着大块切好的五花肉被倾入锅中。

这些五花肉质地上乘,每一块都有半指厚,红白纹路分明,上手一摸就是一手油。

五花肉煸炒,肥的部分迅速收缩、卷边、转变成诱人的焦黄色泽,滋滋地分泌出更多油脂。

瘦的部分则吸满了饱满的油润,变得结实紧致。

空气里弥散开纯粹肉香,霸道地撕扯着每一个人的味觉神经。

王秀兰手下不停,一大筐切得四棱八角的水灵灵嫩帮白菜倒入滚油里翻炒,又下入撕好的酸菜丝——这才是这道杀猪菜的灵魂。

半桶清水“哗”地一声倾入锅中,水汽蒸腾,很快随着火焰燃烧,“咕嘟、咕嘟”的滚沸声在铁锅中不断轰鸣起来。

最后,猪皮被卷了起来,这要留着打猪皮冻。

当地没有灌血肠的习惯,猪血要加上水上锅蒸着吃,这就跟蒸鸡蛋羹似的,里面有八角花椒水,撒上大把大把的葱花,蒸出来也是一味美食。

清理干净的猪肠、猪肚、猪心、猪肺被利落的刀锋切成粗细匀称的厚片,最后一股脑儿推入了那口沸腾翻涌的铁锅里。

冒出来的水汽更热乎了混合着酸、咸、油、肉香的浓汤泛着乳白色、上面飘着一层猪油,不管谁看了都得咽一口口水。

锅盖落下,压住了那如同万马奔腾般的热烈沸腾气息。

但盖沿与锅壁间难免有缝隙,这样很快就冒出了乳白色的热气。

热水汽带着酸味和肉香味,从四面往外咕嘟,几乎赶走了院子里凛冽的寒意。

厨房里开始炒菜。

新鲜的猪肉配什么都好吃。

刘旺财媳妇笑着招呼钱进:“等着吃个你在城里吃不到的。”

钱进好奇:“什么?”

“吃铁丝铁条。”有妇女掐了一把黑褐色细条给他晃了晃。

钱进恍然大悟:“哟,干豆角!”

王秀兰挺诧异:“你在城里真是什么也能吃的着,城里也有干豆角?”

钱进笑道:“是我以前吃过。”

他刚穿越过来的第一盘蔬菜,便是用酱油炒了泡发的干豆角。

当时搭配一锅米饭,四小吃的肚子滚圆,他也吃的很舒坦。

那是让他对1977年产生了踏实感的一顿饭。

此时再回想起来。

恍若隔世。

一道一道的蔬菜离开厨房灶台进了屋子,最终,厚重的锅盖被人掀开。

“开——饭——喽!”王秀兰那标志性的、能穿透朔风严寒的嘹亮嗓音,如同铜锣敲响。

杀猪菜人少了吃着没滋味。

今天照例又是聚餐的机会。

小院里已经挤满了人。

刘旺财把开会的党代表、社员代表叫来了,也把刚组建的养鸡小组喊了过来。

这样加上队里干部,他家能摆开两桌。

炕上一桌,客厅桌子上一桌。

大桶的白酒拎上桌,一张张干裂粗糙的脸此刻全都被热气熏得通红油亮,一双双眼睛灼灼放光,毫不掩饰地盯在那一盆盆、一碗碗正被端上桌面的菜碟上。

几大盆主菜最先亮相。

烩菜大盆里酸汤浓稠,表面的油花随着汤水荡漾,带出酸香可口的味道,让人干咽唾沫。

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地晃动着,王秀兰端着菜板放炕上,抓起五花肉用刀现场开片。

五花肉酥软滚烫,没法切薄片,要吃的过瘾也不能切薄片,就得切成厚片铺在酸菜上。

还有猪肝也得厚切,钱进招呼王秀兰别动刀:“其实这个用手掰着吃更好,我听说人家东北做杀猪菜,猪肝都是掰着吃,这叫手掰肝。”

“那猪心咧?”王秀兰问。

钱进说:“猪心可以用手撕巴,不过切也一样。”

切好的猪心跟护心肉搭配在一起,一大碗蒜泥放在旁边,这俩是绝配。

还有好几盘子炒菜。

每一道菜都是油亮生光,浓香四溢。

热气从碗盘中心升腾,与桌上汉子们呼出的气息、锅里余存的暖意融合,氤氲在寒冷的空气里,让这间土坯屋子变得热乎。

“来,钱总队动筷子,别抻着!”刘旺财招呼声刚落,那筷子就成片地落了下去。

“是,钱总队下筷子,待会再喝酒。”

“先给肚子里填两口,吃点东西再喝酒……”

王大栓和贰角这些粗汉早就盯上了搪瓷缸里的白酒,他们还想抿一口,不过大家伙都开始下筷子,他们更得跟进。

顿时,一片密集的筷子撞击碗盘声响起,紧接着第一口肥肉下喉的满足短叹声又出现了。

声音短促而密集,像骤雨初至敲打盆盖。

王大栓能吃能干,家里人都是这样,所以他们家里光粗粮都不够吃,一年吃不上一回杀猪菜。

如今终于逮到机会,手里筷子一夹就是两片肥肉。

他那粗大的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一次,肥肉就得下去一块:

“香啊,香到姥姥家去了!”

他迫不及待地伸向下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旁边的刘旺福架住他筷子:“吃块猪肝吧,你小子没点眼力劲,五花肉给钱总队留着。”

钱进端起酒杯笑:“抿一口抿一口,饭桌上没有领导,大家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不喜欢吃肥肉。

可杀猪菜这种现杀现煮的五花肉是例外。

却是太香了。

没有膻腥味,全是可口的香味,一口下去,胃口大开!

这是在城市里吃不到的肉。

精心养了一年的大肥猪,杀了不到十分钟,肥肉就进锅里成了菜。

满打满算,这五花肉一个钟头前还是活的呢。

满桌都是咀嚼声。

大冷的天气,这滚烫的一碗猪肉酸菜汤下肚,顿时,闷热、油亮的汗珠从一张张糙脸上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一旦没擦掉,就会滚下去,汇集在下巴尖然后滴落在旧棉袄前襟。

此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久违的丰足之上。

很快不管是炕桌还是地上的八仙桌都是一片狼藉。

豁口粗碗里的汤底油星凝结了,露出下面沉渣的白菜帮。

盆里的菜和汤迅速下去一半,里面肉片子没剩下几块,排骨肉更是被挑光了。

散乱的碎骨丢在泥地上,惹得几条毛色杂乱的土狗在桌腿之间钻来挤去,挣来抢去。

所有人都吃得额头冒汗,脸颊油亮,棉袄的衣襟大多解开了,呼出带着浓重酒气和食物腻味的满足气息。

贰角眯着眼睛,用小指粗的筷子尖剔着塞满后槽牙肉丝的牙缝,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啧……差不多了!”

“前几年这时候,肠子都饿得直抽抽,跟灯捻子似的细,闻着海风都是咸苦味儿,哪敢想这顿杀猪菜的油水?”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打补丁的粗布棉袄,袖口和前襟都被油花洇开了深色印子。

但好汉也不甚在意,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舒坦,这暖意来自肚腹,更来自一种隐约浮起的期待。

上午听了钱进的讲解后,对未来的期待。

他三十多岁正是好年纪,以后大包干了,以后承包下船了,只要好好干、加把劲干,家里不愁吃不上杀猪菜!

“可不敢瞎说!”老党代表刘旺福正慢悠悠地把自己碗里那最后一点油汪汪的酸汤水吸溜进嘴。

又酸又香的汤水下肚,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也舒展了些:

“没以前勒紧裤腰带打下的底子,咱能安稳坐这儿?再就是得感谢钱总队的帮助,否则锅里没有油水,你锅盖就是抬的再高,它油花也出不来!”

“想想前些年队里的大船,一年才打了多少斤鱼?工分簿画满了,也顶不上一家五口的嚼谷。今年呢?光秋天打的鱼就比往年一年还多!”

“咱队里光景还是好的,”有人心满意足的说,“好歹有钱总队给带路,吃得饱穿的暖,我姐和我姐夫就在杜家沟,隔着咱这里没个十里二十里,他们那里可差劲了。”

“我几个外甥好几年了,连条新裤子都没添,这口气,闷在我姐和我姐夫胸口好些年喽!”

“杜家沟?我同学是杜家沟的,听说他们这个月正要集体分家搞大包干。”刘二柱下意识的说。

贰角、王大栓等人眉飞色舞要接话茬,王秀兰赶紧送上来一筐金黄的玉米饼子:

“别说话了,来来来,吃这饼子,这是好东西,加了小米面和豆面,吃起来甘甜!”

王大栓愣头愣脑的说:“酒没喝完、菜没吃完,着急上大饼子干什么?”

“干什么?堵住你那张嘴。”王秀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警告意味十足。

王大栓反应过来,讪笑着拿走一张饼子:

上午开了会,队长刚说过不准透露即将施行大包干政策的事!

大饼子上场,那酸香可口的菜汤汁就成了珍宝。

死面黄饼子被大家伙掰碎了泡进那浓郁的汤汁里,只要打个滚泡透了,这就是再美味不过的饱食大餐。

刚从的肉虽然味美可口,奈何大家伙肚子里没有油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肚汉。

一盆子肉看着不少,可满桌子十多号人,大家伙不够分。

这时候还得靠黄饼子充饥。

面饼厚重的口感吸附了汤汁里浓缩的所有精华,一口下去,嘴里纯粹都是幸福感。

特别是刚从说还没喝完酒的王大栓,筷子一扒拉、舌尖一卷,一碗杀猪菜菜汤烩饼便扫的干干净净。

就此,肠胃的噜噜声终于消散了,饥饿的肚皮被高热量的食物暴力填平,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满足感和踏实感开始像温酒一样,在身体里弥散、回甘。

“痛快,这才叫过腊月!”刘二柱惬意地呼出一大口悠长的白气。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油光光的额角,额头上已积了层薄汗。

“是啊,这日子真好。”刘小燕小心咀嚼着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肥肉,油亮的嘴角上翘。

很满足。

另一个党代表刘金海很感慨,抽了口烟说:“咱想想前几年这个时候,大冷的天别说这么大盆杀猪菜,能分一碗带荤腥的萝卜条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刚从贰角说的好,咱队里一个两个的,那肠子饿得比灯捻还细,日子过的孬啊。”

他的话引发了另一阵咀嚼之外的含糊附和。

然后不知道谁趁机插了一句嘴:“还是得大包干,要是大包干了日子准不一样……”

这话引发了一阵惊愕。

盘坐在炕上的贰角本来正对付着最后一块大骨头,闻言他立刻抬起头,含糊不清却斩钉截铁地附和:

“对,咱现在大集体成了个闷罐子,平日里光喊号子就能吃上杀猪菜了?就得大包干——这叫开盖,给日子透气儿!”

这下子王秀兰没招了。

主食都端上来了,没吃的了。

再一个贰角头脑简单,接话接的太快,谁也拦不住。

王大栓的头脑比他复杂不了多少,俩人大脑里蛋白质合计起来也没一个鸡蛋清多。

贰角开口,王大栓接话:“那肯定的,要是大包干,那我王大栓就去承包个养鱼池,到时候豁出去命,也要把它给伺候明白。”

“养的鱼肥虾壮那是咱的本分,要是亏了瘦了那是我自个儿没本事,老婆孩子大不了跟着我继续啃窝头咸菜,泛着不拖累队上兄弟!”

贰角听了点头,“呸”地一声吐出啃得精光的骨茬。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憋屈已久、如今终于要奋力一搏的狠劲儿。

刘二柱不明所以,跟着起哄:“大栓叔说得硬气,咱海上的道理也一样。”

“以前大帮哄,一条船乌泱泱二十号人,窝工啊,海面上一天能真撒出去几张网?都瞅着玩呢,谁真舍得力气去干活?”

“所以我就觉得大包干好,船包到我二叔他们几个老海鬼手里试试,他们到时候准舍得把力气用在好海场上,到时候人少心齐,船怎么能吃水深些?全靠鱼货堆得冒出来……”

“你快吃你的吧。”刘有余怒视本家侄子。

刘二柱讪笑一声,还在喋喋不休,不过声音越来越弱:

“四叔,我听我二叔说了,要是叫他们承包了队里渔船,那明年开海季他们一准能拿出满船顶呱呱的鲜货,到时候给队里多交提成,余下的也够给我俩堂哥凑个结婚钱……”

刘旺财媳妇看着沉默不语的自家男人,她还不知道上午开会结果。

但她知道最近生产队里关于大包干路线之争的激烈程度,也知道自家男人的意见,于是她就想趁机帮自家男人说句话。

她发挥了自己二十多年队长夫人的政治智慧,意味深长的说:

“今天席上的都是为集体出力的硬骨头,往后一起十八劲,可得让队里像咱锅里的菜汤一样,越熬越香浓,越熬越有盼头!”

这话里有话,她目光带着期待望向钱进。

结果钱进尴尬了。

刘旺财也尴尬了。

很快她发现情况不对,因为随着她话音落地,饭桌的热烈气氛变得凝滞了。

王大栓急眼了。

他还以为开完会后半天时间又出了变故,顿时激动起来。

只见他把眼睛一瞪,像是被肉块噎住了似的,脸红脖子粗:

“熬?婶子啊,光靠熬可不顶事!要不是有钱总队,咱哪年腊月分那点粮能撑过半年?那点东西就够糊嘴皮子!”

“叫我说这大锅饭再熬下去,水都熬干了,还能有啥香浓的?钱总队,是不是?”

他情绪激动声音大,唾沫星子都差点飞溅到对面贰角的碗里。

贰角比他头脑能发达一点,紧张的看向钱进:“钱总队?咱怎么还变卦呢?”

钱进斜睨他一眼:“以后做事说话都要三思,要把情况搞明白了再开口再动手,要不然就要闹笑话!”

然后他夹起碗里的五花肉给众人看:

“这块肉好,膘满肉厚,收拾得干净利落,吃到嘴里真是有滋味。不过好肉还得配好菜,如果干炖肉它香的让人难以下咽,还得配上酸菜、大料、油盐酱醋,是不是?”

刘旺财和刘有余听懂了这话,忍不住点头:“不管什么时候,大家都要团结一致。”

“一锅菜烩一起才能出来一顿好饭,全队社员拧成一股绳,才能出来个好生产队。”

贰角等人没搞明白,面面相觑:“啥意思?”

“到底还要不要大包干了?”

听到这话,养鸡小组的青年们竖起了耳朵。

他们仔细分析这句话。

觉得话里有话。

‘还’是重点,这意味着之前队里干部和社员代表们是决定要进行大包干了?

钱进对刘旺财说:“指望这些人能把消息瞒住?瞒不住的,就算他们自己能忍住了不往外说,人家有脑子给他们话里下个套,也能把结果给套出来。”

刘旺财沉重的点头。

他比钱进了解自家这些人。

上午他的安排纯粹是一厢情愿,根本堵住这些人的嘴巴。

这样他叹了口气,说道:“包,当然要包,不是说了找个好日子把社员都召集起来开个全体社员大会再宣布吗?”

王大栓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刚才叫俺婶子那话吓我一跳。”

刘旺财媳妇呆呆的看着他们。

包?

青年们闻言斗志昂扬,群情激荡。

刘小梅看着长辈们的表情,偷偷拽了拽身旁刘铁锤的袖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问:“铁锤哥,你听清楚了没?是要包的吧?”

刘铁锤只是闷头扒着碗里油汪汪的汤泡饼。

他不说话,但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显然是情绪高涨。

养鸡小组有姑娘心细,着急的问:“啊?队里要大包干?那养鸡场怎么办?也要包出去?”

刘旺财赶紧一拍桌子:“瞎琢磨什么呢?你们以为大包干就是把家给全拆了?”

“养鸡场是钱总队支持咱们生产队的集体资产,还有豆腐坊和鱼丸坊,那的集体资产,谁都别想碰!”

“你们养鸡小组就给我认真养鸡,谁都不准碰队里的鸡!”

刘铁锤低声说:“可一旦大包干,那就没有工分了,到时候我们养鸡小组怎么算劳力?怎么拿工分?”

刘旺财正要说话,偏偏这事他还没琢磨过,愣住了,只能看钱进。

钱进说道:“多简单的事,小集体企业有利润在,当然是给你们发工资,以后你们就是给队集体打工的工人了!”

这话让青年们咧开了嘴:“呀,咱们还成工人了?”

“那是不是也有劳保福利啊?”

“到时候也给我们弄一身蓝工装,再弄一副劳保手套——这个队里有的是……”

钱进点头。

刘旺财便没好气的甩甩手:“有有有,都有,都有,你们给我好好干就成了!”

“告诉你们,这批鸡很重要,是钱总队给咱生产队谋发展打基础用的,你们必须给我养好了!”

“这个没问题。”刘二柱畅快的说,“我们就按照钱总队教的科学法子来。”

“料怎么喂、药什么时候打、温度控制住,保准能把鸡给养好。”

他说着挥舞起手臂来,仿佛那成群的肥鸡和满筐的鸡蛋唾手可得。

大包干的话题让青年们情绪激动,也让其他支持大包干的社员代表、党代表多话起来:

“二柱这话在理,田土也能这样,我那娘家哥哥,他们那儿早一年搞了承包试点。我哥包了十亩旱田种花生,然后精耕细作。”

“去年冬里冻透了地,今年刚开春就一镢一镢深翻,把往年大田里那踩得比铁板还硬的死土疙瘩全挖开了。”

“沤肥沤得足足的,水也浇的好,下雨地里积了水,他就用水桶往外挑,结果怎么样?今年花生丰收啊!一亩顶过去大田两三亩,光花生壳子都能多出一大堆喂猪羊!”

更多的话题还是围绕刘家生产队内外进行:

“咱把滩涂那盐碱地,花点力气拾掇,弄成几块平整的虾池,这也不是不能想的事!”

“海带苗呢?咱能不能琢磨琢磨往深水区栽几垅?听说早就有这个养殖技术了,叫其他人种玉米花生小麦,咱们种海带!”

“我听广播上说,别说这个海带了,南方有地方还承包了海里,他们在海里用箱子养鱼……”

看着青年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刘旺财放下碗拿起了烟袋杆。

他眯着眼睛看青年们挥斥方遒,看贰角王大栓等人口沫横飞。

这种激情澎湃是发自内心的,绝无表演痕迹。

而生产队已经多久没有青年们这样激情澎湃了?

一个优秀的生产队,就应该这样!

刘旺财吐了口烟圈,开始意识到大包干政策是正确的发展方向。

他不该畏首畏尾,就该坚定的选择这条路!

缭绕的烟雾缥缈缠绕,像是形成了一些抽象的情景:

像是不远处广袤的麦田被重新分割成整齐油绿的方格子,麦穗金灿灿沉甸甸。

像是几艘挂了红旗、安装了发动机的渔船轻快地穿过海平面,一网洒下,船舷边跳跃着银亮的鳞光。

像是滩涂上多了几块规整的、水光粼粼的虾池在倒映着蓝天……

他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筷子,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在油腻斑驳的桌面上划着。

开始是毫无目的线条,渐渐地,几条横平竖直的痕迹显现出来——

干!

刘旺福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情绪有些复杂,没有参与话题,他也拿着筷子头在桌子上划拉。

起初他是瞎划拉,等看到了旁边刘旺财写下的字后,他知道无路可退了。

于是他给干字前面添了个字。

大。

大包干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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