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城下

熙宁六年一月。

宋军譬如这严酷无情的寒冬一般,将从南山至洮河一线的河州蕃部的反抗皆进行了镇压。

譬如被似额勒锦部那般的被夷平的大小部族亦有三五个。

章越的血字旗不是白树的,踏白城被破后七千宋军,生还不足三千。而一旦河州城被蕃人攻破,满城绝无遗类。

咬人的狗要打,咬死人的狗要杀,就是这个道理。

在河州城外周被清扫干净后,章越率宋军直抵城下。

河州城下。

蕃将鬼章结青宜于帐内擦拭着宝刀,他身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几十具头颅,这都是他斩杀敌人的首级,其中就有宋将景思立和王存的头颅。

鬼章结青宜清楚地记得,景思立率军断后的场景,他率着几十骑面对自己的上万人马进行了冲击,也掩护宋军其他部队撤退。

宋将的勇气,他鬼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难得在宋人之中,也有这等英雄人物。

鬼章想到这里,再次赞赏这位宋将来。

他把景思立的头颅供奉在帐内,对他而言是一等敬佩,同时也为了打败这样英雄人物鬼章从心底感到一等自豪。

所谓英雄惜英雄。

鬼章擦拭了刀刃一半,拿起酒盏喝了一口。

“禀告大王,宋军从宁河寨出兵。”

鬼章站起身道:“咱们走了。”

“大王,不与宋军厮杀一场?”

鬼章道:“不,此刻宋军气势正盛,咱不去敌他!先与木征合兵一处再说。”

“恐怕会被冷鸡朴耻笑啊!”

鬼章冷笑道:“由着他说,踏白城那咱们兵马更多,而宋军又要留兵守河州,一增一减下,若宋军再敢来,咱们就杀一场!”

说完鬼章掀帐而去。

鬼章连夜点齐兵马离开,清晨的寒风中,他望着眼前包围多月的河州城,没有半刻留恋地离开了。

说弃就弃,毫不可惜,足显鬼章之决断。

一旁的将领指着山下面帐幕对鬼章道:“大王既是要撤,为何不知会赵勺各部?”

鬼章道:“不死些人,怎让宋军以为咱们败了。”

诱敌深入一贯是鬼章的计策,他顿了顿对左右道:“你们不要替赵勺难过,他的婆娘我会照看的。”

众将都知道鬼章的照看,肯定是照看到塌上。

章越快抵至河州城下时,斥候禀告道:“启禀大帅,鬼章已率军而逃。”

徐禧道:“大帅,鬼章不敢抵我军兵锋,正好追击!”

当即王厚等将领主动请缨。

章越道:“驱了敌军,解了河州之围即是,不必远逐!这鬼章用兵诡诈,必须谨慎。”

宋军伐青唐赏赐甚厚,章越下令后,众将皆主动请缨。

王厚,徐禧率骑兵抵至河州城,见河州城下乱作一团。

王厚道:“番军果真败走并非作诱敌之状。”

徐禧道:“不错,但需谨遵大帅之命不可远逐。”

王厚见徐禧一介书生却敢骑马上阵,心底也是佩服道:“好的。”

于是二人率军进攻,这时河州城中也看到宋军援军抵达,也是率军进攻。

两下夹击果真番军大败,宋军俘虏数千蕃军。但鬼章仍率两万番军往踏白城从容退去。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他没有下达追击鬼章和木征的命令,而是率军抵达河州城。

围城三个多月的河州城终于解围了。

大雪已经覆盖河州城城内城外。

城下的羊马墙多为破损,插在墙缝里那破烂的旗帜随风卷动,由城下残垣断壁,断枪折剑上可知番军与守军曾在此展开了一场激战。

章越抵达城下时看见河州知州文及甫率着数百兵卒正在城下迎着自己。

章越见到文及甫这翩翩公子,居然也是穿着铠甲,手持刀剑有些讶异,又看着对方憔悴的样子道了句:“周翰受苦了。”

文及甫闻言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他这一次至熙河本是随着章越这连襟混军功来的,但没料到混军功差点把自己交代进去了。

踏白城兵败后,这三个月的围城,文及甫从原先手足无措,再到慢慢稳定军心。

经过这一么遭,他亦变得沧桑了起来。

文及甫道:“大帅,这鬼章,木征故意放在河州城不打,想让我军率援军入套,下官知敌计,但苦于陷入重围突围不出,幸亏大帅明鉴识破了贼寇奸计,否则我等难辞其咎。”

文及甫一语之下,连蔡京都要赞文及甫聪明。

从宁河寨至河州不过几十里,但章越率领宋军主力驻此却偏偏不来救援。若换了正常人身为处团团包围中的河州主将是何心情?

可文及甫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周到地替章越解释了情况。

章越翻身下马扶起文及甫,只是道了一句:“说这些做什么?河州城平安无事就好。”

十五娘曾派人送信给章越,催自己去救援河州,不过他接信后却没有回信,而十七娘也从没有在送来的家信中提及文及甫一句。

文及甫站起身来,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寻又看着他们身后的兵卒。

一名老将突然泣道:“大帅,我们几以为朝廷将我等都忘了。”

此人说完后面的兵卒们个个都是神情难过,掩面而泣。

章越向众将士们道:“是章某来迟了。你们放心,你们谨守河州城之事,已是上抵天听,陛下知尔等困守孤城,此等忠贞可书可叹。”

听闻章越这句,兵卒好似孩子般哭得更厉害了。

将领们纷纷言道。

“我等都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当初木征鬼章围城时,熙州音讯断绝,我等一个个都以为无法生还中原了。”

“是啊,我等死无所恨,只是怕朝廷不知青贼奸恶。”

“鬼章善于用兵,景将军便是不慎中了他的埋伏,还请大帅为我等报仇!”

“我等千苦万苦于此,只盼朝廷能出大兵,血洗为景将军报仇雪恨。”

“为景将军报仇!”

众军卒们一并高喊着。

章越看去寒风之中,河州城中士卒一个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之状,即便如此却战意不减。

章越看着众将士们的期盼,几乎道了一句,本帅答允伱们,不生擒活捉鬼章,木征,绝不退兵!

但话到了嘴边,随即又吞进肚子里。

他身为主帅不可以感情用事,是否进兵踏白城还需考量。

此刻面对着众将士的眼光,章越道:“诸位放心,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了此仇!”

(本章完)

第789章 打到底为止

河州城。

之所以名为河州,据说是上古时大禹导黄河而名。

这里扼守着甘川古道。

城中有一白塔寺,传说是当年尉迟恭所建,如今香火仍旺。

解围河州后,宋军士气正盛,不少将领请战深入河州与木征,鬼章决一胜负,但都被章越止之。

而赶来的宋军及粮草辎重,仍源源不断输入河州城。

这一日天气放晴,冰雪消融,章越带一众幕僚们走上城头,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的气氛,而似来赏雪吟诗一般。

章越道:“河州城西临积石,北抵兰州,东接熙州,扼守甘川古道,实为兵家必争之地,制此党项,青唐都要看我朝脸色。”

“可惜……”

众幕僚都是惋惜景思立之死,宋军之败。

章越笑了笑道:“我想起商周时之分封制……”

章越话锋一转讲起了分封制。

分封制从商朝就开始,将有功大臣,王室子弟,分封到地方做诸侯。

诸侯分封到一个地方,周围都是蛮夷,他们也是带兵马在当地建一座城,慢慢再征服同化当地蛮族,最后形成诸侯国。

到了周时分封,周天子将离自己近的心腹之地,都封了关系比较亲密的诸侯,而道远的地方譬如秦,楚等地都封给了关系远的。

结果秦楚距周室虽远,但周围都是无主之地,但落地生根发芽,靠着自力更生,终成大国,可离着周天子近的诸侯国却整日攻伐来攻伐去,最后失去了成为大国的机会。

众幕僚不知章越为何突然提及这个,难道章越要在西北行‘分封’之实?

故而提前给他们打招呼?提醒暗示?

章越道:“这不是要紧的,周派出的诸侯为何能降服地方蛮夷,所依仗的一个是青铜所制的兵刃和器皿,还有一个四匹马同时驾驭的马车,这二者多是当地蛮夷所未有的。”

“如今我朝所平河州,依仗的也是甲兵坚利也。”

众幕僚恍然,章越原来说的是此意。

“但要平地方所依仗甲兵坚利还不够,当年周能平定天下,周公制礼作乐甚为要紧。”

顿了顿章越道:“何为制礼作乐?就是意识形态的认同。”

征服下来就是同化,同化中意识形态一致至关重要。

意识形态往上是这个国家的制度,而往下则是整个民族的文化,他是二者的桥梁。

老百姓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选择怎么样君王治理天下,说白了就是古往今来很多读书人整天挂在口上,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工具用得好了,要远胜过刀枪。

用许多人命打下来的地方,旁人一句话就转投他人了。

“此前攻下河州,我等皆以为蕃部已是降服,结果鬼章,木征一至,河州蕃部叛者十之七八,此事不可不思,不可不慎啊!”

章越说完,众人都是表示学习体会了章越的意思。

当即蔡京提议从汴京请来高僧,并重修白塔寺。

蔡卞则提议在河州继续引蕃民推广屯垦之策,同时可以借钱借贷。

章越点点头都表示认可。

正待这时有人禀告道:“大帅,鬼章派使者来求和了!”

章越闻言想笑,一旁的蔡京亦笑道:“且听听他们说什么。”

不久一名使者登上城楼,对方居然章越还是识的。此人是乔宗,当初在瓦当城下章越救下的人。

乔宗后来跟随章越做了汉官,不过他仍在董毡与章越这边两面跑做生意,所以这一次他奉了鬼章的意来做说客。

面对乔宗,章越自是以礼相待,鬼章,木征什么时候有空,不妨来河州城这里,大家一起喝喝茶。

说得很客气。

乔宗不敢答道:“鬼章说在河州城下目睹大帅的天威,料知敌不过,还请大帅给他一条生路。”

章越闻言失笑道:“鬼章真是这么说的?”

乔宗道:“鬼章之意甚诚恳,他说可以归还劫掠宋军财物和景将军的头颅,以作为诚意。”

章越道:“可是我可听说踏白城下受伤的宋军,鬼章可是一个都没留。”

乔宗道:“确有此事。”

章越道:“那还有什么好说。”

乔宗道:“启禀龙图,鬼章确实是不识好歹,但恕我直言你这一次若出兵踏白城,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在这里鬼章有当地百姓支持,而且党项人随时可能出兵,袭你的背后。”

“若是到时候重蹈景将军覆辙,龙图一世英名尽毁。”

章越闻言笑道:“鬼章以为在区区踏白城之败,便能吓退我们?”

乔宗道:“鬼章说踏白城下你们不仅折了多员大将,而且精锐丧尽。”

章越道:“伱错了,对本朝而言,这区区一时挫折不算什么,似踏白城之败,比起庆历时好水川等役又算得什么?”

“本朝如今不还是与西夏人在打吗?”

乔宗道:“龙图,鬼章不同木征,此人着实是骁勇善战的!”

章越道:“骁勇?知道为何你们青唐,党项的兵马虽看似比我军更勇猛善战,却始终打不过本朝吗?你们的人越打越少,我们的人越打越多,那便是以小国抵大国之故。”

“无论是打党项,还是打青唐都是这般,只要你不服,我们宋人就打你,今天打不过,明天继续打。只要你们不服,我们就是一直打,打到你们服为止!哪怕打上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只要我们宋人有一口气在就要打到底,你问问鬼章,木征他们敢吗?”

章越说得没错,其实到了靖康的时候,西夏已被宋朝几乎打得离亡国不远了。

那可真是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

大国打小国,有资源的加持,甚至有时候可以做到不计代价,完全不讲任何道理。

好比历史上清朝征讨大小金川一样,就算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照样给你平了。

永远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大国的决心。

乔宗听着章越这话脸色都变了,章越却镇定地看着道:“你回去告诉鬼章,我的话不是威胁而是事实,让鬼章,木征自缚双手来降,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乔宗屁股不稳,差一点摔倒在地,然后狼狈地起身道:“龙图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这就回去转告木征,鬼章!”

说完乔宗仓皇失措地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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