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1288:一战定西南(二十五)【求月

“能让孤信任的人不多,惊鹤你是不一样的。”或许是戚国国主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会激怒她与梅梦的矛盾,再加上吃了败仗,局势对己方严重不利,连带着说话也多了几分过往温情,梅梦听到这话刚软下眉眼,她沉沉叹气道,“你此前……为何要抗旨?”

梅梦刚软化的尖刺再度竖起。

她望着眼前的国主,仿佛首次认识对方。

国主口中的“抗旨”自然是指梅梦不在后方监国。此前没有提这事儿是因为崔止临阵走人,梅梦是唯一能代替他镇住场子的臣子。现在旧事重提,多少会让人心寒生惧!

梅梦压下心头的疲倦,扯了扯嘴角。

冷硬反问:“主上想听什么?”

想听她主动跳出来将战事失利的罪责全部揽下来?牺牲她一个,让她成为其他人发泄怒火的箭靶子?以求稳固自身地位?梅梦苦笑道:“我竟不知自己还有杨妃之能。”

尽管梅梦语调平缓,并无严厉腔调,但戚国国主与她相识多年,如何不知梅梦内心已经动怒?她开口缓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悲戚说道:“此地不是马嵬驿,你不是太真,孤也不是玄宗,更无护驾将士胁迫……惊鹤误解孤至此,如何不叫孤惶惶心伤?”

梅梦对此不言不语。

戚国国主能坐稳如今的位置,除了梅梦多番筹谋,自身也是有能力的,特别是口才和反应能力。她瞬息找好最佳说辞:“崔至善举荐公羊永业与罗元,罗元守粮仓失守在先,公羊永业突然翻脸在后,这中间有何隐情,你我皆不知。如今想来,甚是不安。”

国主这番话让戚苍猛地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走神,瞥向国主的眼神都带着忌惮。

他能不忌惮吗?

当权者说鬼话的本事连他这样实力的人都忍不住胆寒。如果说鬼话有段位,戚国国主不是顶尖也是次一流!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不利局面,怕是郑乔见了她都要甘拜下风。

公羊永业突然暴起是崔氏授意?

罗元第一次守粮仓失守也是崔氏授意?

前者还未查明真相,后者已经过去数月。但经过戚国国主的口,两件事情就这么轻描淡写糅杂到了一起,甚至连崔止临阵离开也有了逻辑严丝合缝的解释,实在是精妙!

梅梦面上也有一闪而逝的诧异。

国主仿佛没看到,兀自拉着梅梦的手:“倘若惊鹤还在国内监国,王都那边至少还有一个孤能信任的心腹,如今这般,倒是被动了。战败消息传回,怕是要发生哗变。”

崔止的操作、钟离复的背刺、崔麋的立场,无一不将崔氏推到了悬崖边。崔氏有可能先发制人,要么趁着前线顾不到后方,紧急转移家资族人,要么撺掇守兵发生兵变。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

她相当于老家被人偷了。

前有劲敌虎视眈眈,后有叛徒磨刀霍霍。

这局面,怎叫她安心得下来?

梅梦神色动摇,沉默反握住国主的手,无声安抚她的情绪。空气中紧绷的炸药噗一声消弭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戚苍看着君臣二人,内心暗暗耸肩抖掉一地鸡皮疙瘩。

二人算是“重归于好”了。

一番简单商谈,梅梦揣着满腹心事退下。

一扭头就看到戚苍仿佛便秘多年的老脸,她无奈道:“你想笑就笑吧,我不气。”

戚苍道:“老夫笑不出来。”

梅梦刚要诧异戚苍这个乐子人也有几分体贴,戚苍那张嘴刻薄如旧:“老夫刚刚想起来一桩旧事,当年郑乔刚夺下庚国大权,踌躇满志,也想效仿那位孙大皇帝,劝学于老夫,老夫不耐烦那些文墨,于是当场就拒绝他了!”

梅梦其实不想听郑乔如何,奈何戚苍这老东西双眼写满了“你快继续问老夫”的期待色彩,她只好强打起精神,顺着他意思问了。

“你拒绝,他没生气?”

“他自然生气,还说言灵乃是根本,不通文墨于武道也有障碍。老夫就说,老夫去庚国馆阁看过,发现这些言灵笔者都有毛病。当官的想给主君当怨妇,没当官的恨自己不是主君的怨妇!劝谏犯错主君的办法不是将刀架对方脖子上,而是撞柱以死威胁!”

用某些话本的话来说——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型的冷脸洗犊鼻裈。

起初,戚苍也不懂话本为何会夹杂这种怪异的俚语,但一想到怨妇内心百结愁肠,行动上不带感情伺候家里老爷们儿吃穿住行,给对方管吃管住管睡,他就觉得太精妙!

俚语不愧是俚语,精准!

梅梦隐约知道戚苍在刻薄什么了。

戚苍道:“老夫看那些深宅怨妇也是如此,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给男人看。往往男人温柔小意哄骗两句,明知道‘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依旧傻乎乎信了。可老夫就是男人,老夫能不知男人什么场合愿意跟女人说好话哄着捧着?除了我那早死的婆娘,其他时候跟女人放低身段说好话,就是想睡她。”

当然,绝大部分时候根本不需要他哄。

女人反而会哄着他跟她睡。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戚苍幽幽道:“君臣也同理。她现在愿意跟你说软话,也是她现在要利用你……”

梅梦抿唇:“我知。”

她如何能不知戚国国主此次质问的本意?她知道,但依旧自欺欺人。戚苍是忍不了一点,他好奇:“你如怨妇般将苦楚咽进肚子,此举能让你获得精神上的云雨之欢?”

戚苍这话问得相当粗鄙。

梅梦刷一下黑脸。

戚苍道:“你猜郑乔怎么回答?”

梅梦心里不想问,但还是鬼使神差问了。

戚苍罕见露出一点儿迟疑之色,一言难尽地道:“郑乔说,要不爽谁愿意前赴后继做?明面上怕得要死,行动上却又诚实。又是敢于直言,又是撞柱死谏,一想到哪天主君替自己翻案,发现真相懊悔莫及,想到青史之上有自己铮铮铁骨,死都不怕了,浑身上下都梆硬。臣子会从对君主的恐惧失望之中获得亢奋,那是跟多少女人共赴巫山都无法获得的体验。老夫当时就对他说,你这人还怪好的……”

这让戚苍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直视郑乔跟那群文武的对抗,仿佛在看一场大型神交。

世上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你也在期待国主历经千帆之后,发现你才是那个对她最忠诚最贴心的臣子吗?”

朝堂也是一个大型后宫啊。

梅梦深呼吸,忍下要骂人的冲动。

“我还没这么贱!”虽然过程是一样的,但出发点不同,梅惊鹤一生行为不过是为了践行自己的人生。只要是那个时间点出现的,就算不是戚国国主,也会是其他人……

梅梦与对方是彼此合作更多。

戚苍毫无诚意地哦了一声。

他若有所思地提醒梅梦:“说起来,主上方才根本不过问老夫去留,确实仁慈。”

戚苍在昨夜一战基本都在摸鱼,象征性打了一阵子,还未发挥全力呢,国主并未过问一句,反倒是尽心尽力的梅梦被过问了。戚苍这句“仁慈”的评价,听着甚是刺耳。

梅梦:“……你想说什么?”

戚苍笑得玩味:“惊鹤的圆满仪式……”

话未说完就被梅梦厉声打断:“戚苍!”

“行行行,老夫不说了。人各有命,你要是哪天死了……”戚苍上下打量梅梦,眼神透着几分不怀好意,“念在相识多年的份上,老夫要是没死就帮你收尸,跟郑乔葬在一个坟墓。你俩是作伴也好,当个邻居也罢,总归在一处,省了老夫哪天心情好给你俩上坟还要天南地北跑。一次性上了两人墓,也算是体谅老夫的老胳膊老腿了,哈哈!”

只差告诉梅梦要给她做个阴婚。

恶心了梅梦又恶心了郑乔,一箭双雕。

梅梦被气到失控:“你有病!”

有的还是大病!

残兵刚收拢一部分,康国旗帜从地平线升起。西南盟军也顾不上甩锅问责,紧急收拾一番开始仓皇跑路。康国却像是逗弄上瘾了。

跑跑追追,追追停停。

每次都压着速度,刻意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西南盟军不敢彻底松一口气。他们只要稍微松缓神经,康国兵马立刻加速咬上残兵的尾巴,或是在他们想埋锅造饭补充体力的时候突然杀过来……一而再,再而三,士气沉到了谷底,趁乱逃跑士兵增多。

两方兵马你追我赶,横跨数个州郡,从水路到陆路,从陆路到山路,从山路再转水路……期间也有几次浅尝辄止的交锋,康国兵马趁高昂气势杀一波人就立马撤退掉头。

看着一日一日缩减的兵力,巨大压力几乎将西南盟军幸存盟友压得喘不过气。康国兵分两路,一路负责驱赶,一路负责拦截他们重归大本营的路。他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后方援兵增援,或许能首尾呼应夹击康国兵马。

揣着这份念想坚持了七八日。

殊不知,沈棠这边早就将那战添油加醋传遍各方,里头还有已经认命的崔氏推力。

各国国内留守势力心中打鼓。

援军过来扭转战局的机会实在太小,送死概率更大。面对现实抉择,他们该咋办?

更何况——

永生教徒在各地兴风作浪,叛乱席卷各地,他们光是应付境内层出不穷的乱象都耗光了兵力与精力,哪里还能空出手去支援啊?对此,他们都保持微妙安静,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时间?

自然是拖延前线残兵投降时间。

只要此战真正出结果,就算告一段落。

之后该认输认输,该赔偿赔偿,该臣服臣服,该上贡上贡……只要还能苟且一时,一时忍辱也不是不能接受。除此之外,他们对彼此的质疑也是一大因素。自开战以来,不少政敌世仇都因康国的压迫,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怨,一致对外,可架不住又有更新!

旧仇未报,又添新账!

这种情况下,谁能大度不计前嫌?

若非前线战事,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

现在打输了,想着他们出兵去救人?

门都没有!

“报——”

帐外传来士兵声音。

营帐外来了个布衣武者,一箭射穿了哨塔,指名点姓要见一见主上。沈棠听闻消息过去的时候,公西仇已经先到一步。布衣武者赫然是多日不见踪影的关内侯公羊永业。

“你是来找我大哥的?”

若是如此,公西仇可要给公羊永业紧急加个号了。最好让这老东西一胎七宝,安安心心去养胎,别三不五时出来添乱。公西仇实在不想跟对方打了,跟对方是越打越丧。

公羊永业视线越过公西仇,落沈棠身上。

“钟离复呢?”

沈棠道:“我就是。”

公羊永业阖眼:“沈棠何在?”

沈棠继续道:“我就是。”

两个回答硬是让公羊永业气笑了:“老夫这一生,大大小小硬仗打过不知多少场,倒是头一次听说一方之主会自甘下作去敌人老巢潜伏的。沈君做派,倒让老夫开眼。”

“这说明君侯活得还是太短了,人只要活得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碰见。”沈棠对他的嘲讽毫无波澜,越过公西仇与刚赶来的罗杀,直面公羊永业,与他之间不过百步。这点距离对十九等关内侯而言,跟脸贴脸没什么差别,“敢问君侯此行目的?”

若是跑过来单挑,不啻是送死啊。

“来带走后辈遗体,他在你这儿!”

沈棠对此早有准备,命人抬出一口棺材。棺材内的尸体用了云策的武气保存,尽管过去多日,尸体依旧保存完好,并无腐臭之气。

尽管尸体被人精心收拾过,伤口也全部仔细缝补,但仍不难看出他死相如何恐怖。

公羊永业看着棺中少年,怅然。

比不曾拥有更残忍的是得而复失。

他与少年感情不深,也知对方无甚本事,心性也不好,但毕竟是自己的后辈,再差也能看顺眼。年纪轻轻枉死,他心中难免遗憾。

他一道掌风将棺材板合上:“这份人情老夫欠下了,来日若有需要可差人差遣。”

说罢,也不管沈棠应不应,带棺材要走。

沈棠冲他背影道:“我欲君临天下,来日挥兵南征,君侯若得空,且来一观。”

“你也要老夫给你卖命?”

公羊永业这话是从齿缝挤出来的。

沈棠反问:“君侯都未给西南盟军卖命,我自然不敢于之相争。只是担心人少没点儿人气,想让君侯来凑个热闹,权当看好戏。”

“哼!且先入了西南,再放狂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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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89章 1289:小红花【求月票】

“君侯,请留步。”

公羊永业转身看向来人。

此地距离康国大营十几里,对方追自己一路,难不成是沈幼梨派来当说客?还是不放心想杀人灭口?他一脸默然看着赶来的青年。青年这脸,公羊永业很熟:“有事?”

即墨秋在距离公羊永业两丈开外站定。

距离太近容易引起对方误会。

“此前听阿年说过,君侯似乎为子嗣一事愁苦。”公西仇说找他哥帮忙加号就一定能加上,即墨秋闻言,也觉得用此法笼络一名十九等关内侯很划算,性价比直接拉满。

公羊永业脑回路差点儿卡壳。

他从脑海中翻找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公西仇两次提过加号的事儿。公羊永业只当对方在放屁,故意消遣自己,搞自己的心态。

他当了几十近百年的大老爷们,有无这个功能,他自己会不知道?公羊永业忍着额头暴跳青筋,在看到公西仇赶来的时候,默默打消偷偷暴揍即墨秋一顿的想法——此子修为境界比公西仇低许些,揍他一个还不是玩?

“你们兄弟莫要消遣老夫!”搞诈骗之前先做调研,他只是年纪大,不是脑子坏。

公西仇道:“消遣你又无甚好处。”

即墨秋抬手示意自家弟弟暂时闭麦,公西仇那张嘴太容易得罪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紫色木匣,木匣足有巴掌大,八面纹饰,四面为阴,四面为阳,入手温凉细腻如无暇美玉,不似寻常木材。即墨秋将这只盒子以及一卷书简递给公羊永业:“不管君侯信抑或不信,此物权当宽慰,盼它能缓君侯丧明之痛。”

木匣装着蛊虫,书简是蛊虫说明书。

公羊永业抗着棺材,看着木匣。

拒绝不是,接受也不是。

老头儿两面为难,跟木桩似得站在原地。公西仇一把夺过木匣,他行动粗暴,惹来公羊永业下意识一声怒喝:“你这后生作甚!”

他竟有些担心木匣内的蛊虫被碰坏。

公西仇将木匣往他怀里一塞:“犟嘴什么?眼睛都要黏上去,嘴巴还硬着呢?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可能,你愿意要拿走,不愿意要就地销毁,蛊虫不可外泄。”

公羊永业面上抗拒,行动却很诚实。

他单手将木匣塞进衣襟,忍不住嘴欠,公羊永业实在是不喜欢公西仇这个年轻人。

见不得对方张狂:“若是不慎泄密了?”

倘若兄弟俩没有涮他玩儿,木匣内的蛊虫确实有繁衍奇效,它绝对会引来有心人的争夺觊觎。用这玩意儿解决不孕不育?呵呵,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世家大族有的是田,聘用佃户还要分对方一些,要是有源源不断的家生子,给对方几口饭养大就不用发愁往后几十年的人力。军阀势力也不用愁募不上兵马,只要手中有粮,还愁没有无穷无尽的消耗?

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高的回报。

公羊永业思及此,只觉怀中木匣烫人。

公西仇翻白眼:“泄密就泄密。”

公羊永业嘲道:“果真是毛头小子。”

做事没有一点儿大局观和远见。

公西仇见不得老登在自己面前倚老卖老,当即驳斥:“都说年纪越大越爱说教,果真如此。你真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此物确实容易惹来杀身之祸,但奈何我族死得只剩小猫三两只。谁敢强抢索要,先看看自己族谱多少人,够不够我兄弟杀尽兴!”

没有九族就是这般豪横。

公羊永业:“……”

他不想跟这个后生说话了。

说一次气一次,还是这后生的兄长懂点儿尊老爱幼的礼节,懂得用尊称:“老夫也不是不懂人情,你我非亲非故却赠如此贵物,想必有所求。说罢,想老夫替你作甚?”

即墨秋:“殿下所求,便是我所求。”

“你殿下是谁?沈幼梨?”

即墨秋点头:“是她。”

公羊永业闹不明白,甚至有些薄怒:“老夫既然允了她邀请,便不会出尔反尔。”

即墨秋此举是对他的质疑羞辱。

“并非担心君侯出尔反尔。”即墨秋不见慌张,含笑道,“世人往往以子嗣为绳,囚人于方寸之地。若有血脉为君侯亲身所出,想来也会有同效?是赠礼,亦是枷锁。”

没有牵绊就容易肆意妄为。

一旦心有挂念,便多了顾虑。

即墨秋说这话是为了让公羊永业安心,同时也是亮了明牌——枷锁在这儿,考虑好了再决定戴不戴。即便公羊永业日后不为康国驱策,有了这层拖累,他也帮不了他人。

公羊永业肉眼可见沉下脸色。

指着公西仇道:“竖子!”

又指着即墨秋道:“你也是!”

说罢,头也不回带着棺材离开了。

公西仇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双手环胸,鲜亮眉眼是压不住的好奇:“他会用吗?”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蛊虫育子什么样。

即墨秋道:“用不用,人情都欠下了。”

没有阵营归属且实力高强的武胆武者始终是隐患,杀不了,收不了,天晓得哪天又跑到对立面给自己添堵。殿下不需要公羊永业效力,但不能让他跑去给别人干活,太亏。

公西仇欣慰,夹着嗓子。

“我家大哥会耍计谋了哦。”

即墨秋听他用怪异腔调抑扬顿挫说这话,唇角弧度终于绷不住,弹指给他脑瓜崩。公西仇一个后仰闪开,一把抽走大哥别在腰后的木杖,趁对方打自己之前,闪得老远。

“公!西!仇!”

“借我玩一玩!”

得意笑声几乎要直穿云霄。

公西仇,嘻嘻。

下一秒——

公西仇,不嘻嘻。

他明明在往前跑,结果一道术法下来,公西仇自投罗网,跑了大半天又绕回原点。

大哥就在原地皮笑肉不笑看他。

公西仇讪笑着抱紧了木杖:“哥~”

沈棠知道这对兄弟追着公羊永业跑出去了,也没问他们要作甚,没多会儿又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回来。公西仇面上看着正常,但沈棠总觉得他背后有一根无形尾巴耷拉着。

她调谑道:“被公羊永业削了?”

公西仇眼巴巴道:“被我哥削了。”

“他平时这么宝贝你,还舍得削你?”

公西仇纠正道:“他最宝贝他那根木杖,碰一下都不行,我就是好奇那朵花儿。”

那朵长在木杖顶端的小红花。

公西仇时常怀疑这朵花不是花,倒像是个顽童,他在大哥那边吃瘪的时候,总能看到那朵小红花用力绷紧花瓣,一耸一耸,左摇右摆像是在憋笑。当然,这些证据不够。

有一回公西仇吃豆子,趁着大哥去屋内将木杖留下,他就将豆子弹进了红花花蕊。

结果——

一连几天,这朵花都会趁大哥不注意,朝公西仇biubiu吐气弹,疼倒是不疼,就是防不胜防。上三路戳眼鼻嘴,下三路打腰腿阴。

迟早将这朵花薅了泡茶喝!

即墨秋想发怒不能发怒,用木杖点了点脚下,留给公西仇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警告眼神。那朵小红花“花”仗人势,骄傲挺直。

两片小小绿芽骄傲抵着花茎。

一摇一晃被即墨秋带走。

公西仇看得来气:“你瞧它,欺负人!”

沈棠一言难尽:“你还能被花欺负?”

公西仇真是越活越幼稚了。

不过——

“这朵花倒挺……别致的,别不是修炼有成,化成了草木精灵?”沈棠也看到小红花活灵活现的傲气做派,不像是即墨秋这个性格能养出来的,“若如此,也不稀奇。”

这个世界再冒出什么都不稀奇了。

公西仇捡了沈棠桌上几个白面馒头啃了起来:“草木精灵啊?倒像是族地那些。但我大哥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将谁骨灰随身带着。”

尽管这个提议听着很吸引人。

他一口一个馒头,啃了七八个,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馒头叼在嘴边,眼神无光,显然是在神游天外。沈棠将快掉下来的馒头往他嘴里一塞,粗暴动作将公西仇猛地惊醒。

“咳咳咳——”

公西仇捂着喉咙,沈棠手忙脚乱。一通折腾,康国大将军总算没有被馒头噎死。沈棠都替他后怕:“什么事情让你走神这么厉害?”

康时对她的瘟劲儿都蔓延到心腹头上了?

公西仇吨吨吨喝了好大几口,冰凉清水滑过喉咙,通畅许多:“那朵花儿,那朵花儿,我说它气息怎奇奇怪怪的,我的娘……”

沈棠:“???”

公西仇喃喃道:“是蛊虫啊。”

这朵花的气息跟大哥赠给公羊永业的蛊虫不是同一品种,但本源气息相似。公西仇起初还以为是寻常草木精灵的生气,刚刚才发现微妙不同。公西仇整个人都要石化了。

沈棠用手在他眼前滑动:“什么蛊虫?”

公西仇抱着头,思绪混乱。

大哥跟他说过木杖来历。

历代大祭司的木杖都是自身神力所化,唯有他的不同,乃是神木根茎所凝。公西仇便自然而然以为那朵花是这截神木被神力日夜熏陶,唤醒了生机,抽芽生长。即墨秋担心公西仇手欠没个轻重,专门说过这朵花是神赐。

神赐之物,不可轻损。

公西仇彼时还道:【这不就相当于书院学生课业学得不错,夫子给发一朵纸花?】

即墨秋却是笑而不语。

公西仇想起这事儿,都想给自己抽俩嘴巴子。神赐下来的花种,靠着大哥神力滋养才能发育成长……公西仇咽咽口水,在沈棠惊悚的注视下,道:“我大哥,要生了!”

沈棠:“……”

短短两天,即墨秋听说自己在坐月子。

即墨秋:“???”

他笑容僵硬拒绝方衍的好意。

方衍视线时不时往他小腹转悠,担心道:“营中伤患皆已脱离生死大关,接下来只要静养几日就能恢复元气,你不用再这般操劳……那事儿太伤元气,你当真吃得消?”

即墨秋虽不是随军军医,但没一天缺岗。

只要能将性命吊住,争取足够时间,杏林医士就有足够把握将人从阎王手中抢回。

即墨秋将阵亡率压得极低。

方衍南征北战多年,就没见过白刃战血拼一天一夜还能阵亡不足两成,而敌人伤亡达到六成以上。要知道盟军主力比他们这一路兵马规模更大。只要从战场抬下来的兵卒还有一口气,心脏还能跳动,基本都能保住一命。至于残疾什么的,战后能慢慢恢复。

只要命还在,其他都不算事儿。

即墨秋深吸一口气。

“方六哥,我真没有生。若真……真生了,腰身还能瞒得过你?”他还是清清白白良家子!即墨秋想知道这些离谱谣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为何这般害他清誉名节?

方衍可惜:“真没?十三白开心一场。”

全身上下的伤势都阻拦不了他想从病床跳起来,要不是方衍拦着,少冲都能蹦着去找即墨秋祝贺他弄璋之喜……啊不,喜得贵女。

即墨秋黑着脸:“没有。”

距离瓜熟蒂落还早着。

方衍道:“既然是谣传,这事儿就得派人去查查谁传出来的,不能坏了你名声。”

虽说这个世界什么离奇事件都可能发生,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被外界当谈资议论。

查清楚也不难,查到公西仇头上。

方衍:“……”

即墨秋:“……我去跟他谈心。”

沈棠连着两天没看到公西仇。围堵西南盟军,收缩包围圈的时候,她得空去探望伤兵营。军医能治愈士兵身体上的伤痛,而她作为主公可以滋润他们的心灵,给予精神上的治愈,慰问关心一条龙。她对流程烂熟于心。

“噗——你在这儿?”

少冲隔壁简易床榻躺着公西仇。

没有外伤,但哪儿哪儿都疼。

公西仇默默将盖肚子的披风往上一拉,蒙住了头,而他的玛玛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你哥打的?”

公西仇闷声道:“神罚的。”

“那你多久能罚完?”

首先,她很同情小伙伴。

其次,她需要小伙伴干活。

两军混战之后,光是分辨敌我就能极大削弱高阶武胆武者的机动性,但在双方初战环节,公西仇还是能振奋己方军心的。他迷弟迷妹多,他出现在前线,气氛都不一样。

“小心我算你缺勤。”

公西仇选择盘成一条蛇。

尾巴卷着上书“冬眠勿扰”四字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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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现,改标题(其实一点儿不想,取标题很麻烦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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