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2章 弦音

瞬间的交锋,带来两败俱伤一般的结局。

可伴随着巨人之影的消散,终末之兽却依旧屹立在铁山之下,傲慢的昂首,巨口开阖时,便将那无穷灾厄所凝结而成的手指啃成了残渣。

毫不顾忌那摧残牙齿割裂舌头的痛楚,贪婪的,饥渴的,吞入腹中!

万物相食,此乃深渊永恒之真理。

哪怕是巨人之影,也不过是天降的一餐。

现在,饕餮之时已至。

当槐诗靠在永冻炉心的王座之上,解开最后的束缚和枷锁时,破裂的声音从庞大的巨兽之上再度迸发。

宛如天崩。

在瞬间,激发了体内所束缚的一切灾厄和力量,令这一份本来不应该有任何束缚的凝固神性彻底的解放。

自笼中之兽,重新变成了自由的神明。

展露,本来面孔!

崭新的眼眸从颅骨的两侧睁开,骨骼增长的声音不断炸响,膨胀,狰狞的鳞甲翻转,一道道锋锐的骨刺从躯壳之中突出,恍若利刃。

自庄严光环的映照之下,再度膨胀的终末之兽凌驾于铁山之上,张口,肆意的啃食,令铁山迅速残缺,而永动炉心在巨口的拉扯之下,拔地而起。

落入了那一张巨口最深处的黑暗里。

吞下!

就好像,心脏重新搏动。

至关重要的动力终于得到了补全。

放纵的神性本能的运转,六颗猩红的眼瞳抬起,望向前方无尽的敌人,乃至,飞扑而来的幽魂巨鸟,只感受到……灵魂最深处的饥渴贪婪!

祂饿了。

张口,咬向了漫天扩展的幽魂霓虹。

死魂祭主!

癫狂之灵汇聚,化为利爪,还以颜色。

而就在怪物和统治者的斗争和践踏之下,战场之上的大群奔流,如同毁灭阴影中依旧不忘厮杀的蝼蚁。

明明上一刻,在终末之兽的践踏之下,大地崩裂出深谷。可紧接着,便有山峦碰撞的巨响再度迸发。

在太阳船主炮的轰击之下,背负着堡垒的巨兽戛然而止,头颅爆裂,消失无踪,焚烧之光贯穿身躯,升上天空。

于是,数十条巨柱一般的肢体再无法支撑万钧之重,缓缓倾斜,令庞大的堡垒坠落,撞击在了铁山之上。

无以计数的碎片如洪流那样,倾斜在大地之上。

残破的堡垒中,骤然有一只又一只的眼睛从泥土和铁石中睁开,紧接着,仿佛触须一般的肢体生长,竟然扎根在了中转站的废墟之上。

宛如破裂的瓦罐,数之不尽的大群如同黑色的奔流一样其中渗出,涌现,势如破竹的撞破了最后的防线,硬顶着重重火力,灌入了防卫权的内层。

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降临!

近乎癫狂一般的,将己方的堡垒扎根在对手的眼皮子下面,正面承受着所有的火力,在不留任何的余地。

巨人之裔所组成的军团悍然挺进,自祭祀们奋力敲响的鼓声里,浑身笼罩在漆黑甲胄中的魁梧侏儒们撕裂了眼前的铁壁。

已然,近在咫尺!

太阳船之前,那一道最后的防线中,肃立的女武神凝视着推进的阵列,并未曾呐喊或者宣讲。

只是,平静的合上了面甲,悲悯的蒙纱贞女自铁中垂眸。

沉默中,她手中的长矛抬起,向着钢铁大地,顿落。

崩!

清脆的声音,宛如飞鸟那样,驾驭着凛冽的寒风,升上天空,自一切杂响之中掠过,如此清晰。

崩!

钢铁的鸣动自长矛的打击之下泛起,扩散,随着极寒的风暴一起,笼罩整个战场。

崩!

当第三道回声自狭窄的距离之间,升上天空时,在女武神身后,无以计数的兵器同时敲下,掀起崭新的鸣动。

那便是来自军团和大群的呼应和回声,即便没有咆哮和呐喊,可铁的鸣动却化作了潮汐,吹向了远方。

宛如钢铁的心脏在愤怒跳动。

就在那一瞬间,女武神抬起了右手,高耸的旌旗自风暴中猎猎作响。旗帜上,原罪军团的徽记如火焰那样,燃烧着,指向了前方!

昭告,战争到来!

“向前。”

自渐起的苍白风暴之中,天似铜鼓,震怒做声。

一道道耀眼的电光从云端斩落,照亮了残酷的世界,降下了惩戒和毁灭,同时,也赋予了甘露和雨霖。

大地之上,铁流悍然推进,同深渊的黑潮碰撞在一处。

自炮火的巨响和呐喊咆哮里,重型装甲举起了机炮,挥霍着狂暴的火力,撕裂自了最前方的阵线,突入。紧接着,又在狰狞巨怪的啃食之下分崩离析。当狂暴的侏儒们沐浴着血风,咆哮向前时,便又在霜巨人的巨斧之下化为两段。

再无回避的余地,也无后退的可能。

宛如笼中困兽之间的厮杀。

当一切战术失去了用武之地,奇策和计略再无施展的空间,纯粹力量之下的搏杀便主宰了一切。

摧残肉体,破坏灵魂,降下死亡。

残酷的厮杀早已经开始。

利刃摧残甲胄,圣痕对抗灾厄,秘仪和咒术不断的释放,当源质耗尽,便用肉体去撕裂敌人的肉体,当利刃崩裂之后,便消耗手足,当手足折断,尚存牙齿。

即便是奄奄一息,依旧会抬起猩红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然后,焚烧灵魂,亦或者,引爆炸药……

就在防线之后,高耸的太阳船轰然一震,碾压着大地,令层层钢化的岩石都发出了崩裂的哀鸣。

主炮在一次发射,向着灾厄之云下那些一步步向着战场逼近的庞大轮廓。

当来自槐诗的限制解除,再不顾忌任何的消耗时,伊西丝主炮,六门副炮,十六座导弹发射架和上百座的近防炮所构成的怪物级火力系统便开始了狂欢一般的宣泄。

流水线上所创造出的廉价死亡变成了真正的暴雨,肆意的挥霍,毁灭着一切有形之物的存在,引燃所有的无形之灵。

毁灭如风,死亡变成了潮水。

或许,这才是这一片作为战场的地狱本来的模样。

此刻,统治者漫步在战场之上,沐浴着扑面而来的血风,笔直的向前,毫不掩饰自我的存在。

滚滚焚流从他所行过的地方涌动着,冲天而起,扩散,化为了不灭的诅咒之火,将一切焚烧殆尽。

在烈焰之中,数之不尽的燃烧骸骨哀嚎着,挣扎着爬出,扑向了触目所及的一切活物,癫狂的拉扯、拥抱,要将一切灵魂都拖入这永恒焚烧的地狱之中。

燃烧之主,焚尽者,烈焰之王……

在这无止境的燃烧之中,焚窟主的气息像是火山那样,爆发而出,令太阳船的雷达再度拉响了凄厉的警报。

可当主炮·伊西丝之泪陡然扭转,瞄准了他的存在,轰然开炮时,焚窟主却依旧漠然,毫不动摇。

逆着那毁灭的烈光前进,直到狂乱的光芒散尽,被撕裂的大地之上,燃烧的统治者依旧向前,毫发无损!

只有胸前那一道伤口,依旧缠绕着隐隐的电光,宛如跗骨之俎,难以摆脱。

而就在那一瞬,侏儒王的脚步,戛然而止。

在终末之兽和幽魂巨怪的厮杀中,被轮番践踏的战场之上,此刻陡然开辟出了笔直的通路。

或是警觉,或是无意之间的退避,亦或者,早已经在颤栗中迎来了死亡。

无人胆敢阻拦在那一道视线的前方。

除了那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同庞大高耸的侏儒王相较,如此的渺小,但却令焚烧之主为之驻足。爆炸的气浪和极寒的风暴席卷,吹起他的衣摆,如同一片展开的黑色羽翼。

“好慢啊,槐诗。”

焚窟主发问,仿佛欣喜,“竟然不曾逃走么?”

“为什么要逃走?”

槐诗问:“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需要连夜跑路的亏心事啊……总不至于,敲门的声音大了一点,就要人翻墙逃走吧?”

“啊,你未曾恐惧,也不曾动摇。这样的眼神很好。”焚窟主颔首:“杀死这样的对手,实在是,令人遗憾!”

轰!

当一切杂响在瞬间消失无踪,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刀剑碰撞的铿锵鸣叫。

如同震怒的火山和耀眼的雷霆碰撞在一处那样,在风暴之中,两人之间的区域自余波的扩散中净空。

只有魔眼之剑和怨憎之间的火花迸射,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还有他的笑意。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焚窟主。”

槐诗发问:“说不定,死的会是你呢?”

“那便来!”

焚窟主剑刃压下,毫无保留的施以全力,向着眼前的对手:“伱我之对决,终将分出胜负!”

战争已经开始,而终结即将到来。

再无需煎熬的等待,只要尽情的厮杀便可!当尘埃落定,胜负已分,届时不论胜者何人,都足够的,令人快慰!

统治者大笑,魔眼之剑剧震,缠绕的重重枷锁瞬间断裂,连同侏儒王身躯之中的桎梏一齐!

以自我之灵魂为种,唤醒焚烧的灾厄之火,去引燃这唯有破灭之时方可彰显的威权!

焚尽尸骨,烧尽魂灵。

——以此世间一切有形之灵为祭,敬献灰烬巨人!

此刻,万里灾厄之云,顷刻之间被猩红的光焰所笼罩,竟然化为了不熄的火焰之海!

在魔眼之剑上,一颗颗眼瞳在火焰中破裂,塌陷,仿佛裂口一般,通往火焰永燃不灭的毁灭之窟!

而槐诗,只是抬起了左手。

向着头顶的天空。

就好像,舞台之上的指挥者那样。

当五指收缩,握紧成拳的瞬间,世间一切躁响杂音,尽数消散。万般鸣动自五指的操控之中收束,慑服。

即便是涌动的烈焰,也再无音声,死寂陡然到来。再然后,便有宛如天地震怒的巨响迸发,自他右手的剑刃之上!

如是,毫不犹豫,针锋相对的,向着焚尽之刃斩落!

令统治者的剑刃,戛然而止。

再一次的,将那足以将自己神形俱灭的力量,挡住了!?

宛如,万象的中轴从迷雾中显现,天穹和大地于此衔接,尘世一切鸣动汇聚于一人的手中,任他驱使!

万物皆备于我!

此乃,云中君!

不只是如此……

“这是什么?”

直到现在,焚窟主才察觉到,一根根从眼前飘过的纤细之线……

如此的渺小,隐藏在烟雾、雨水、雷霆和灰烬之中,只是狂风的吹拂、火焰的焚烧,就足以令它们彻底蒸发。

可同时,却无处不在,又数之不尽,随灭随生。

宛若……琴弦?!

抱歉,纠结若干细节,熬了一天,差点没赶上……

(本章完)

第1533章 杀生之暗

此刻,在焚窟主的眼前。

烈焰之瞳的凝视中,一根根隐没在虚无中的细小丝线渐渐浮现,宛若柳絮一般飘扬。

哪怕稍微的触碰,即便仅仅只是吹一口气也足以将它们撕裂,折断,可紧接着,无数飘飞的丝线又执着的重续。

随着槐诗的意志,如水草那样波荡,融入了一切声响和震荡里去。

好像示波器一般,像将虚无的鸣动显现而出。

风暴、爆炸、呐喊,枪声,脚步,喘息,乃至……心跳和血液奔流的细碎回响!

再如何细小的波纹,都逃不过着它的观测,亦或者,它只是捕捉着那无处不在的律动,然后,将其演奏而出!

如同焚窟主所猜测的一般。

这便是调律师的琴弦!

现在,一根根飘渺的琴弦从虚无中延伸,勾连天空和大地,辐射八方,接续所有,将万物相系,整合为一。

最终,汇入了槐诗的手中!

热量、源质、哀鸣、喜怒,在五指的牵引之下,一切都如同音符一般流淌,化为了浩荡的乐章。

以纤薄之丝勾连万物,触之即碎,却随灭随生,无从寻觅,但又无处不在……

汇聚死亡和生命,引导万物的流转。

这才是,槐诗所准备的,真正的防线!

而那熟悉的气息……

燃烧之眸顺着无数错综复杂的琴弦扫过,视线落在铁山之上,那依旧在疯狂运转的铸造熔炉内。

锻造,还在继续!

以那涌动的焰光为伪装,遮蔽了无数从熔炉中升上天穹的琴弦,而海量的琴弦又从云中落下,接续在地狱化的钢铁生态之中,到最后,将天地都裹入其中的庞大领域。

那熟悉的气息……

“是狼皮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焚窟主大笑出声,难以克制戏谑和欣喜:“实在是,物尽其用啊。”

不止是将披狼皮者的灵魂投入了万世乐土,即便是统治者的残骸,也绝不肯放过,血液变成燃料,骨骼铸成装甲,而至关重要的皮毛,却为了这一场战争,选择彻底的拆解和破坏,制作成了消耗品一般的琴弦!

现在,不止是眼前的战场,天阙和归墟,云中君和大司命的力量纠缠,钢铁化的阴云和大地,也在操控之下,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甚至,就连敌人的军团都不放过,强行纳入了自己的体系之中,隐秘的榨取着其中的力量……

“抱歉,哪怕胜之不武也没关系。”

原罪军团的指挥官凝视着眼前的对手,“这一场仗,我要赢。”

“很好,槐诗,正该如此才对!”

焚窟主咧嘴,毫无恼怒和不快,甚至满怀嘉许:“即便舍弃公平和名誉,也要获取胜利,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热诚和决心!

同样,此战之胜负,绝非只限于个人荣辱。事涉大君之权威,我亦已不择手段!”

统治者昂首,呼唤着万里云中灾厄之火,焚尽之剑再度抬起,“也请你,不惜一切的同我作战吧!”

那一瞬间,当焚尽之剑带着深渊毒火斩下,有凄厉的悲鸣声响起。

来自槐诗身后……

——太阳船!!!

.

一刻钟之前,开启的闸门后,在黑暗里,哀鸣和哭泣的声音传来。

层层囚笼和枷锁之内,吹来了绝望的风。

那一片双眼无法目视的黑暗之中,庞大之物蜷缩着,哀鸣,眼泪滴落在地上,汇聚成血色的流水,蜿蜒流向远方。

在囚笼里,有人悲凉的哽咽,哭泣,蜷缩。

哪怕囚禁着自己的,只不过是一具微不足道的铁笼,甚至没有镣铐和锁,却没有勇气迈出一步。

祭祀沉默的伫立在黑暗之中,倾听着风中的悲鸣,面无表情。

只是摇动了手中的铜铃,令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啊,过了多少年?又过了多少年?”

在黑暗中,有一颗巨大的眼瞳缓缓浮现,甚至比眼前的祭祀还要更加的庞大,带着血色的泪水,如此的期冀:

“已经,到尽头了么?我已经赎清自己的罪孽了吗?”

“大君不会宽恕你。”

祭祀看着眼前的囚徒,告诉他:“伱的罪行,永远无法被宽恕。”

“为何?!为何?!为何?!”

瞬间,庞大的眼瞳收缩,无数血丝浮现,嘶哑的呐喊:“我已忏悔!!!!”

“忏悔不会有用,你的耻辱将铭刻在你的命运之中,哪怕有朝一日你迎来终结,依旧无法偿还……因妒恨和癫狂,你争夺他人洗魂之征的大敌,最终被诅咒为这番模样,永世无望巨人之冠冕。

这便是你的罪。”

祭祀漠然的问:“杀生之暗,你要拒绝赎罪么?”

癫狂的嚎啕声从黑暗里升起,癫狂的囚徒绝望的呐喊,嘶吼,奋尽所有的力气,可到最后,一切哭号,都化为了细碎的悲鸣。

悲鸣声爬出了囚笼,仿佛蠕动着一般,远去,消失不见。

黑暗也消失了。

只留下眼前空空荡荡的囚笼,还有将大地染红的血色泪水,泪水蔓延,向着远方,随着黑暗一起,跨越了战场,延伸向太阳船的方向。

啪!

北部战场,最前线,那一座背负城池的巨鳌之上。

重重秘仪内的最高处,叶雪涯向来挂在嘴角的轻佻笑容僵硬在脸上,屏住呼吸,看向了面前在火焰里破裂的龟甲。

还有上面交错的裂痕。

陷入呆滞。

在回过神来的瞬间,便已经,毛骨悚然!

感受到了来自天命的警示和灭亡之兆。

“不妙啊。”

她盘腿坐在地上,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的啃着指甲:“这个,真不妙啊……”

“喂,小叶,没事儿吧?”

浑身染血的穷奇咬牙,缝住了自己断裂的手臂,回头看过来,从未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

叶雪涯没有说话。

在恍惚的幻视之中,天命所汇聚成的星辰已经尽数黯淡,来自深渊之中的庞大黑影升起,笼罩了一切。

生门和死门尽数隐没在混沌之中。

亦或者,在那一瞬间,已经消失不见。他们的生死,已经再不由自己所掌控!

可在水镜的俯瞰中,一切却仿佛如常,不过是早已经习惯的厮杀乱象。

来自深渊的无数大群奔流如潮,舍生忘死的冲击,然后,在重重防御的前方撞成了粉碎,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齐天大圣的铁棍之下被碾成了一片片肉泥。

窥伺在周围的统治者们已经浮现了踪影。

在雷鸣的喝令之下……

“原来如此么?”

叶雪涯恍然轻叹:“这群家伙,发动总攻了啊。”

“求援吧,穷奇。”

她忽然说:“告诉玄鸟老头儿,利索一点,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话,就给咱们收尸吧……”

如果,还有尸可收的话。

刹那间,她面前的水镜哀鸣着破碎,连同着无数观测的矩阵。就连深度之外的探镜也在捕捉到某个庞大轮廓的瞬间,轰然爆裂。

人之眼,无从承载那威严之型!

可叶雪涯已经扶着栏杆,撑起身体,望向黑暗尽头渐渐走出的狰狞之物。

山峦?还是风暴?

天象和物质都不足以形容那庞大的身躯。

自仿佛刀锋撕裂眼瞳一般的痛楚之中,她看到了,一条条从灾厄之云中伸出的肢体,不知是手臂还是腿足,撑起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硕大身躯。

狭小的地狱,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存在。

它只能匍匐着,缓缓的向前爬行,像是钻进了狭窄的管道中一样,宛如瀑布一般垂落的层层长发之下,头颅之上不见血肉,只有诡异的枯骨,丝丝缕缕的粘稠的漆黑色液体从三颗眼洞之中流出,落在大地上,便掀起滔天的狂潮。

泥土、岩石、熔岩、尸骸……

大地之上的一切,在阴影的笼罩之下尽数溶解,只有沸腾一般的粘稠水声不断的响起,到最后,便渐渐形成了要将整个战场吞没在其中的泥潭。

【海】之巨人,踏上战场!

前线,南部,仿若血海之上的孤岛。

伐楼那的重重羂索笼罩天地,焚烧的阿耆尼癫狂的舞蹈,在血色的海洋之中跳跃,飞扑,拥抱柴薪。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亡国的军团都陷入了寂静,在高亢的号角声中,后撤。

而就在抬起的巨炮之中,迸发轰鸣。

一个黑影便已经砸破了堡垒的外墙,坠入了广场之上,瞬间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视线。甚至,在反应过来之前,防御火力就已经锁定了目标,将那个丢进来的东西打成了个稀巴烂!

直到落地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具华丽的……

棺材?

现在,棺木已经被摔成碎片,里面的尸骸翻滚而出,在现境的火力之下像是破布娃娃一样剧烈的颤抖着,飞起,落下,又飞起。

皮球一样的弹跳碰撞,最后,落在了地上。

殉葬的华服已经变成一片破烂,露出了干瘪的骸骨。

稀疏的头发之下,脑袋之上展露出往昔残存的惨烈缺口,在缺口之内,什么都没有。

“柴,柴薪,啊,柴薪,我看到了——”

焰光,从天而降。

踉跄的阿耆尼癫狂的呢喃着,一步步的走向了尸骸,可动作,却骤然僵硬在原地。

那一双癫狂浑浊的眼瞳中,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静谧。

亦或者是,恐惧!

从癫狂中惊醒!

因为地上那一具枯骨一般的躯壳,抽搐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眼瞳抬起,映照着眼前的世界。

便令堡垒,寸寸坍塌!

阿耆尼咆哮,身体骤然膨胀,阻挡在视线的前方,可紧接着,又戛然而止。

被那一只枯朽的手掌,握住了脖颈。

“嗯?”

棺木的碎片中,衰朽的老者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捏住阿耆尼,神情却一片茫然。

就好像,从漫长的梦里醒来一样。

“我这是……在哪?”

枯骨呢喃:“这个臭味儿,有点像是如今之境的一部分,是叫做……神?应该是对手吧?

啊,上次搞错了敌我,被小辈指着鼻子骂了好久,实在难堪……不对,好像是上上次?也不对……

但话说回来,我是谁?”

空洞的眼瞳抬起,看向了阿耆尼,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轰!

无穷羂索自天海波流中降下,宛若天穹化为无穷碧海,倒灌,化为漩涡,瞬间将枯骨吞入其中。

可是却,难以将阿耆尼从桎梏之中拉出……

在悚然之中,伐楼那已经冷汗淋漓,克制不住手指的颤抖,“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

那一瞬间,碧海天穹无声碎裂。

漩涡,分崩离析。

只有破烂的枯骨踉跄的从其中走出,就好像忘记了如何走路一样。

口中颠三倒四的嘟哝着什么东西,抬起枯瘦的指节,嘎嘣嘎嘣的挠在空空荡荡的脑壳上。

而就在他的脚下,一具被踩碎头颅的尸体,已经再无声息。

“阿耆尼!!!”

伐楼那瞪大眼睛,睚眦欲裂。

“阿耆尼?想不起来。他是谁,你又是谁?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枯骨呆滞的呢喃,“唔,毁……杀……不对,死,也不是,绝……罚?对的,是绝罚没有错——”

那一瞬间,伐楼那的眼瞳骤然收缩。

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笑脸。

稀疏干枯的头发之下,那一张带着层层老年斑的面孔满盈着喜悦。

如饿鬼那样,饥渴一笑。

紧接着,苏醒者的五指合拢,捏爆了手中的头颅,向着无首的残骸,报上姓名:

“——你可以称呼我为,绝罚卿!”

太阳船,底层,运输仓。

混乱之中,哽咽悲戚的声音响起。

提着担架的急救员动作一滞,在奔行中停顿,回头,看向了狭窄的走廊,那一盏不知何时熄灭的灯光下,只有一片黑暗。

粘稠流淌的沉闷声音响起,在悲泣中:“宽恕我……宽恕我……宽恕我……”

“谁?”

急救员丢下了折叠担架,警惕的拔出了手枪,另一只手拧开了头盔上的灯。

在耀眼灯光下,涌动的黑暗里,一个蠕动的黑色影子浮现,蜷缩在走廊里,背对着他,捂脸悲鸣。

而就在他的前方。

破碎的尸体均匀的涂抹在了每一寸墙壁和舱板之上,猩红的组织落下。

是半张面孔。

闪烁的灯光里,黑暗回眸,模糊的面孔之上隐隐的哭脸扭曲,悲泣嚎啕。

急救员忘记了呼吸,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

剧烈的枪声中,黑暗井喷,瞬间吞没了他,裹挟着他的身躯,在底仓中横冲直撞,不知道吞掉了多少人,只有残肢断骸从黑暗里落出。

所过之处,一片猩红。

警报声骤然消失不见,一片死寂之中,悲哭声回荡。

黑暗徘徊,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底层封锁!

舰桥里,一片混乱。

“什么鬼?什么鬼!”雷蒙德失控咆哮:“统治者级反应?怎么跑进来的?你他妈干什么吃的?”

“刚刚说他妈的瞄准了对面给我往死里射的感情不是你吼?”

红龙大怒,操控着太阳船紧急锁闭,调整命令,更改结构:“我也想知道那玩意儿是怎怎么跑进来的好么……草,不对,人呢?”

虽然嘴上狂暴输出没停过,可如今的太阳船之内,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降下隔离,调整到紧急状态,紧急转送程序启动的瞬间,整个太阳船就变成了一台超大型的离心机。

不知道多少还在茫然中的船员被甩进了墙壁上出现的门里,然后舱门合拢,封闭,整个人像是炮弹一样顺着内部的管道送进庇护所,挤成了一团。

惊叫和呐喊的声音不断。

可是却无法遮蔽那不知去往何处的悲泣。

数百个监控摄像头内,被封锁的底仓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猩红中的残肢断骸。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一百多个等待初步包扎之后转运的伤员,四十一名医护人员,两个紧急维修班和一整支满员的机动小队,尽数被屠戮一空!

可现在……敌人呢?!

钢铁之躯的红龙,陡然之间,感受到一阵恶寒。

有爆炸的声音响起……

底仓之上,重重闸门锁闭之中,在第一时间被保护起来的紧要区域——炼金工房!

在监控屏幕之上,炼金工房中的黑暗在瞬间的闪现之后便消失无踪,只有扩散的火焰,和焦黑的尸骸。

在维持深度秘仪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老牧羊人便被蠕动的黑暗吞进了腹中,只来得及抬手挣扎了一下。

紧接着,破碎的尸骸便从黑暗中喷出,空中落下。

头颅之上,依旧残存着呆滞和震惊。

失控的秘仪连带着熔炉一起爆炸,火焰扩散中,黑暗再度蠕动,猛然收缩为一线,消失无踪!

“庇护所!!!”

在那一瞬间,林中小屋猛然睁开眼睛,双目猩红:“它往庇护所去了,快点!”

此刻,在巫咸的灵魂之内,漆黑沉渊中仿佛都回荡着那诡异的悲鸣,毛骨悚然。

透过遍布全船的咒物,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太阳船内穿梭,游走,猩红的眼瞳从每一个灵魂之上扫过。

所过之处,一切咒物都失去了感应。

笔直的扑向,人群汇聚最多的地方——

此刻,第二中层庇护所内,狭窄的空间里,诸多被塞进其中的人甚至还未曾反应过来。在黯淡闪烁的灯光下,面面相觑。

“我……”

有人张口,想要说话,可在瞬间,眼前一黑。

他身后,夹缝之中,黑暗井喷而出,如同巨口那样,瞬间吞没了他,将肢体撕裂,轻而易举撕裂成喷洒的血浆,将苍白的面孔染红。

而就在那一瞬间,林中小屋猛然撅断了自己的大拇指,捏成粉碎:

“定!”

狰狞的黑暗在半空之中,迟滞一瞬。

而在沉渊里,无数积蓄的恶孽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在进行蒸发,咒术落在统治者的身上,反弹,形成了令咒术师闻之色变的逆风,已经顺着因果向着林中小屋绞杀而来。

在他的周身,戒指、配饰和发箍瞬间无声爆裂。

侥幸躲过一劫。

可咒术的效果已经被彻底撕裂,狂暴的黑暗肆虐,在悲泣声中,张口,吞下了尖叫医护人员。

杀生之暗扩散。

可就在黑暗前方,担架上,垂死的士兵骤然睁开了眼睛。

指挥序列变更,军衔提升,人工灵魂加载——转瞬间,来自框架的粗暴操作仿佛撕裂了他的意识,令他痛苦咆哮,胸前的伤口崩裂,猩红涌现。

可来自现境之巨人的力量,已经来到了他的手中。

来不及下达命令,甚至来不及告诉他敌人究竟是谁。

可是,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那一份如同钢铁一般锤炼进灵魂之内的本能,就已经让他锁定了目标。

所要去往的,是无光之处。

所要击溃的,是自己所恐惧的敌人。

那么……

瞬间,士兵不假思索的,向着眼前的黑暗。

——挥拳!

轰!!!!

汇聚了整个铸铁军团之力的铁拳在瞬间闪现,砸在了蠕动的黑暗之上,突破了有无的界限。

竟然,碰到了?

甚至,就连悲泣者都陷入了呆滞,紧接着,整个黑暗轰然剧震着,洪流倒卷,砸碎了舱壁之后,呼啸而去。

再一次的消失。

只剩下在原地,碎裂的声音响起。

重创的士兵仰天倒下,再无声息。

可还有更多的士兵,手握着枪械,身披着对于统治者而言和薄纸没什么区别的动力装甲,奔行在船舱之中。

寻觅着任何敌人所留下的痕迹。

可是,去哪儿了?

雷蒙德已经汗流浃背,眼珠子瞪大,无规则的颤抖,阵阵流光从眼瞳中掠过,他的意识已经沉浸在了内部的监控内,寻觅着任何的蛛丝马迹。

“光!注意光!”

嘶哑的声音从内部频道里响起。

就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声音。带着呛咳和喘息:“那个东西……有趋暗性……不对,它是被改造成那样的,自身和暗融为了一体,但会对光源形成扰动……”

那样的声音,令林中小屋瞬间呆滞,紧接着狂喜。

格里高利!

他回头,看向监控屏幕:“老头子你还活着?”

“他妈的,翻车了,就差一口气……”

在监控摄像头之下,满目疮痍的炼金工房内,千疮百孔的残骸从地上爬起,抽搐着,痉挛,浑身上下层层以刺青铭刻的炼金矩阵缓缓的运转。

当抬起头的时候,一颗眼珠子就从眶里掉了下来,挂在了脸上,眼瞳却依旧在转动着,已经变成了猩红。

更多的触手从破碎的熔炉之中伸出,捡起地上散落的各种零部件,塞进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去,然后,黏着骨针和羊肠线,妙手缝合。

幸亏是在自己的工坊内,还有无数保命的措施,侥幸生还。

可当环顾四周的惨状时,那一张破碎的面孔上就无法掩饰痛心和狂怒,几乎掉下眼泪:“我的金羊毛,我好不容易抢来的灾变之心,还有我的炉子,我的老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混沌时代留下来的最后一座原初炼金炉啊!!!”

没了,全没了!

一眨眼,竟然就在自己的工坊里翻了船,如此耻辱!

就好像,能够听见曾经同伴们那幸灾乐祸的嘲笑声一样,他们的伟绩和荣耀,早已经随风而去。

残存自己。

格里高利的面色铁青,佝偻的身体上,一道道如同锁链的炼金矩阵层层展开,到最后,在胸膛正中交错为一只黄金巨眼。

眼眸流动之中,无穷神性涌动!

“狗东西去哪儿了!”

震怒的牧羊人咆哮:“我要弄死它!!!!!”

雷蒙德和林中小屋沉默,神情苦涩。

那个能无视阻隔任意穿行在黑暗里的鬼东西,恐怖的杀伤力还在其次,可警觉和敏锐的程度反而更加的吓人,绝对不和人硬碰硬,只是飞速的游走,掠食和杀伤,一旦失去踪迹,根本就找不到它究竟藏在何处。

可当太阳船之上,所有的灯光尽数开启的时候,某处的闪烁,却令两人几乎从椅子上惊起。

现在整个太阳船上防御最为森严,同时又最害怕遭受攻击的地方……

那里是紧急状况之下,依然在顽强运行和工作的医疗舱!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们险些惊叫出声。

可很快,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对视了一眼,已经冷汗淋漓。

还好……

唯独那里,不必太过着急。

“嗯?”

繁忙的急救室外,那一位记录着伤患信息和护理需求的临时护士动作停滞了一瞬,放下了记录板和圆珠笔。

忽然抬头,看向头顶开始剧烈闪烁的灯光。

就好像,能看见光芒和舱板之后的黑暗一样……

忽然,展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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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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