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追击(上)

火药武器在军队里的应用,已经非止百载。

大辽道宗皇帝曾在燕京校阅火砲,也就是用人力抛石机发射出的火药球。

大金虽崛起于白山黑水的蛮荒之地,却绝擅吸收种种军事技术,并加以广泛运用,故而在攻下辽国燕京以后,金军也逐步采用火药武器。

比如金源郡王攻怀州时,就以火砲延烧守军布置的青布幕和索网,攻开封时,则以火砲燔楼橹,以至于宋人也不得不承认,金军“攻械雄杰,前古所未有。”

同样是北方异族建立的政权,辽军和西夏军始终不擅攻城,而金军采用了火药武器在内的种种技术,使己军拥有成套的、城市攻坚的办法。某种程度上,这是女真人能够入主域中的原因之一,因为要入主中原,就少不了艰苦的攻坚战。

不过严格而论,这些火药武器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威力,大部分时候,其威力体现在纵火而非爆炸。

郭宁自然深知,这是一条歪路,在这头拨乱反正,势所必然。但在这方面的进展,终究受到各种实际条件的限制,此时能投入实战的,就只有这种用于坍塌城墙的巨型震天雷。

这种震天雷,一具就要一辆大车运送,沿途还要小心防火防震,储藏时也不能和普通军械物资置于一处,须得单独设营,单独看管。以定海军的作战风格,非得万人以上步骑出动,还要有攻坚的任务,这才划得来。

比如郭宁所在的西路军,面对着盘踞山东北部诸州,经营一年多的李全;兵马沿途经过的,也是益都、潍州、滨州等守备完善的大城。携带震天雷以备投放,很是必要。

而李霆所领的南路军,讲求行军迅猛,趁乱急攻取利,所以并无火药武器配备。军府为之额外调度了马匹,以尽量发挥骑兵的特长。

否则,李霆再怎么凶悍,连续数日奔袭作战,人能坚持,马是坚持不住的。

半个时辰前,李霆猛冲姚云的营寨,然后又佯作难以支持,转而收兵出外,一直退到密水东侧的坡地。

姚云上了当,将营地里可供机动调度的军队尽数调往这个方向,试图强行驱离李霆所部,夺占坡地以掩护军营。

结果,仇会洛在姚云的后背方向,从军营对侧猛冲入营。

红袄军的训练程度本来就甚低,由于财政和地方管控能力的低下,他们的主力在山东境内频繁调度,流动作战,以战代练而基本不做专门训练。

这样一来,确实有一部分将士能在残酷战场中成长起来,但那些长期留守后方的兵马,就松散荒废得不成样,徒然摇旗呐喊而已。被姚云安置在营地另一面留守的,大都为此类。

仇会洛是曾经领着铁浮图强冲蒙古骑兵的好手,哪里是这批武装农民能抵挡的?这下子贯入营地,就如摧枯拉朽。

数百骑兵左冲右突,见人就枪刺刀砍,又四处投掷松明火把。夜晚的时候,火光摇曳,映得骑士宛如鬼神,威势骇人至极。

红袄军的士卒大都自相扰乱,没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

仇会洛率军反复冲突三次,连续打散了好几拨试图聚拢起来反击的队列,当场杀了四五个顶着都统、都将名头的红袄军军官,而己方的损失,伤亡合计不超过二十人。

再看军营西侧,军营里的溃散带动了外围列阵兵马的不稳,列阵兵马一旦不稳,在前头与李霆所部对峙的姚云麾下亲卫也个个动摇。

姚云这时已经知道中计,慌忙带了亲卫回营弹压。可他一走,李霆所部换过了战马,居高临下直冲下来。

夜间指挥不便,将士们得不到战场消息,更易惊惶。何况这会儿对面铁骑如墙,己方的主将却不知去了那里?须臾间,数千人个个发喊,各自趁着天黑,往野地里大溃而走。

姚云起初还当场执行军法,杀了几个擅自奔逃的,待到全军溃散,那里还止得住?正在绝望的时候,忽有人在乱军中看到了他的将旗,于是策马奔来,禀报几句。

姚云当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好!好!就这么办!”

他随即发令:“各部随我来,咱们转进诸城!”

当下剩余的千余步骑,跟在他身后急走。

姚云本来唯恐自家的部下与国咬儿所部走得太近,才出城驻扎。选择的营地距离诸城,有十余里之多。平日里他不在意,这会儿却只恨离得太远;奔不多远,他只觉浑身热汗淌淌,干脆把甲胄给除下了。

主将既然如此,部下们无不效法,于是人人丢盔卸甲,更有甚者,把军旗和随身的武器也都丢了一路。

李霆和仇会洛二将,本想在营地中直接聚歼敌军,奈何红袄军的松散,在这时候反而成了优势,那么多人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就散,夜色中只见野地里人影憧憧,竟没有围拢的可能。

此时敌营整个都空了,二将稍稍歇马,仇会洛自去分派人手灭火并抢救营中的物资,而李霆派遣侦骑,询问俘虏,追踪姚云的动向。

无多时,有机灵的俘虏禀道:“姚将军去往诸城了!”

又有侦骑回来:“那姚云挟裹残部,往诸城逃走。此时营地以西,越过密水浅滩的道路,可见丢弃的旗帜、甲仗无数!”

李霆立即去寻仇会洛:“姚云所部溃散,我们立即收集一批甲胄、戎服,扮作红袄军模样,紧随溃兵之后一路急进,今夜就能夺了诸城!”

李霆说的,便是当日郭宁在辽东用过的手段,负责执行的便是李霆本人。他以此夺了咸平府,便食髓知味,打算故技重施。

另外一方面,李霆先前被朝廷拿来做文章,要任命他为辽海军节度使。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甚是愚蠢,诸将谁也不会中计,但这也确实证明,李霆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中都朝廷。在朝廷看来,中都李二郎是定海军出特别出众的大将。

朝廷既有这样的认识,李霆自然不愿意躺在功劳簿上,他希望自己能继续立功,希望自己某一日,真能成为独领方面重任之人。

而眼前这一场,便是他最好的立功机会。

仇会洛倒是犹豫:“李二郎,将士们都很疲惫啦,还要再厮杀?那诸城,是咱们定海军商队往来之所,颇有些人可作内应的。咱们休息一天,明日兵到城下,或者力压守军降伏,或者内外呼应破城……或许妥当些?毕竟咱们先前的作战计划里头……”

“若他们不降伏呢?若他们提高警惕,把我们的内应都给宰了呢?”李霆反问。

“什么?”

“那姚云手里到底还有千把人,若他们据城死守,怎也能牵扯我们一两天的时间。一两天时间不长,可是……”

李霆压低声音:“密州不过是开始,莒州磨旗山才是红袄军的中枢!咱们有这时间,就该一口气突到磨旗山下,压服红袄军数万之众,岂不胜过在一处小城盘桓?”

见仇会洛犹豫,他又道:“咱们的作战计划,都是郭六郎身边那些军校学生掰扯出来的。真到了战场,难道不能临机应变?区区一座小城,拿下也就拿下了,还值得大张旗鼓地对待?”

此时又一名斥候骑兵高举火把,直奔到二将近前:“李将军,仇将军,我们已经追上了姚云所部的尾巴!他们慌不择路,继续奔逃,这会儿正在泅渡卢水……因为惊慌失措,还有人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

“卢水距离诸城不远了,红袄军乱成这个模样,机不可失!”李霆又道。

仇会洛下了决心:“我部将士体力精力都还好些,这便换了衣服,去打头阵。你部将士再休息片刻,作二阵。另外,再把高歆所部招来,依旧为掩护。”

李霆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本章完)

第410章 追击(中)

从密水往西,通往诸城的道路,穿行于一连串的小山丘壑之间。

这些小山多为泰山、沂山的余脉,间隔错落,其间的谷地大都平缓,形成大小不一的带状平原,又有浅坑和沟壑星落其中。

仇会洛带着百余精锐,策马追了一阵,然后改成步行。即将追上前头姚云所部的溃兵时,已经完全入夜。

夜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虽然没有风,但空气中湿气漂浮,把将士们的头发和身上衣服都变得冰冷润湿。仇会洛打算跟随逃兵们一起,混进诸城去,所以沿途都不持火把,还特意将己方的军袍、甲胄扔了许多,只暗中怀揣着短刀。

这一来,跑着跑着就燥热,而稍稍休息,又浑身冰冷,未免有点痛苦了。

落在最后方的一些红袄军溃兵,见到后方又有人来,也不警惕。他们本来也只是因为绝望而造反的农夫罢了。

有些人干脆就瘫坐着,躺着,呼哧哧地喘着气,问道:“定海军现在哪里?”

仇会洛是郭宁在昌州时的同袍,但不是昌州人。他祖籍山东,乃是泰和年间被强征到边疆的,这会儿便亮出自家徐、沛一带的口音,大声道:“可了不得!不知道多少人马在后头,快追上来了我看!”

躺坐在地的溃兵们连忙起身,嚷道:“快走!”

在野地和废弃的田埂间走了好一阵,开始起雾了。

雾气似无边无际的纱罩,遮蔽了视线,遮蔽了山坡、树林、远近的水塘和道路。

仇会洛等人虽都换了红袄军的服色,但那种剽悍凶猛的气势尤在。百余人前后呼应,俨然一股大势力了,于是不少人走着跑着,慢慢就簇拥在一行人身边,竟然有些拿他们当主心骨的意思了。

仇会洛也不拒绝,他已经盘算好了,若姚云入城后整顿防御,便正好拿这些人作为掩护。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重新踏上了大路。雾气里头,众人隐约见到了诸城的城墙,好像还听到城门内外,有将士絮絮叨叨地说话,再走几步,甚至还闻到了食物的气息。

溃兵们无不大喜,连忙向前跑去。

几名定海军的将士偷偷觑一眼仇会洛,仇会洛示意众人保持警惕,也稍稍加快脚步。

诸城里头,还做了这样的准备?

这城里的守将国咬儿去往邳州以后,这城里不是压根没人主持局面了么?

再走近几步,仇会洛甚至看到了道路两旁,开始有手持刀枪,列队戒备的士卒。

是谁在这里接应溃兵?姚云有这样的本事?

仇会洛脚步不停,却往道旁的林地打了个弯,一直踏进林木掩映之下。他的部下们自然跟紧,还有好几名红袄军的溃兵,也茫然地跟了过来。

当即又有几名部属,伸手往怀襟里握住了刀柄,仿佛不经意地站到他们身后。

就在这时,仇会洛来时的方向,忽然响起了厮杀声。

仇会洛大吃一惊。

而前头道路两旁,那些戒备的红袄军士卒们,竟然人人露出了笑容,不少人更振奋喊道:“四娘子动手了!”

诸城守军欢呼阵阵。

李霆一迭连声叫苦。

他的部下在先前与姚云所部正面对抗的时候,确实死伤了一些。另外,还有好些战马过于疲惫,奔跑时马失前蹄,折了腿。

仇会洛出发以后,李霆花了点时间重编部伍,剔除了一部分难以继续作战的将士,安排将士们再简单吃些东西,另外又把战场遗留的马匹全都搜罗到一处,给马喂些精料。

他年纪虽轻,却是老行伍了,纵然急着立功,在这上头不会疏忽。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时间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这才催军猛进。

先前缓,是为了让将士们有休息的余裕,这会儿急,则是希望能赶在仇会洛抵达诸城的同时,赶到附近。

定海军的骑兵夤夜赶到,必定引起城中慌乱,而仇会洛便可以趁乱有所发挥。这都是当年河北塘泺的老套路。

却不曾想,走了半程,刚到一处狭长的小平原里,便听得两旁坡上梆子一响,箭矢如飞蝗般射落,还有拳头大的碎石砰砰乱砸下来。

骑兵们一路追赶,整条队伍自然而然地拉成了弯弯曲曲的长蛇。骤然遭到箭矢和石头的袭击,不少骑兵仓促无备,连人带马滚倒。

夜间疾驰,后头的人哪里来得及反应?

转眼间,后头撞上前头,哗啦啦滚翻一大片人。军官还在呼喊,更后头的马匹又被绊倒。马匹前蹄跪地,马上的骑士从前面飞跌出去。

倒下的人马多了,乱作一团,你的长矛扎在了我的马背,我的马腿踏断了他的肋骨,随即又是闷哼、惨号此起彼伏。

骑士们也有反应快的,后方不少人立即拨马冲进野地,而前头也有骑士勒马回来,张弓搭箭往高处还射。

但他们陷入的,是杨妙真带着上千人,专门布置的包围圈!

梆子连响不停,箭矢一波又一波。在这深夜里,弓箭手藉着月色,也只能看个模糊,何况还有雾霭重重,但骑士们滚倒得实在密集了一点,红袄军的弓箭手们将箭矢直冲着那方向攒射,几乎每一箭发,总能射中点什么。

几名特别勇猛的定海军骑士跳下马来,步行往高处攀登。而他们随即遭到数倍以上的红袄军士卒围攻,须臾间,接连中刀中枪身亡。

红袄军确实松散。杨安儿死后,绝大多数将士的人心也散了。

可笑的是,这时候帮助杨妙真维系最后一点部队的,反而是不断来袭的金军。他们将分崩离析的红袄军当作军功,当作首级的来源,视他们为杀戮的对像。

而这种刻意掀起的恐惧,同时也成了锤炼。

数万数十万的红袄军里,总会有些困兽犹斗的狠人;那么多早就绝望的人里,也总有人与大金的仇恨永远化不开,绝不会屈膝求饶。

某种程度上讲,这场大败,反而使得杨妙真能从无数杂质中挑选出了真正坚韧的钢铁。

过去数日里,她不断从残兵败将中纠合这样的狠人,重新组成敢战敢斗的队伍。

被她带到密州的,便是这样一支纵然身处绝境,也不屈服的队伍。纵使又纠合了诸城里头的败军两千多人,这一支军队的数量依然不大。

但他们较之于李霆等人想象的红袄军,要强悍许多!

李霆此番挥军南下,讲究的是快速行动,迅猛袭击,出其不意。通常的军队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敌人,难免会仓惶溃乱。何况红袄军都知道了杨安儿的死,知道了一度煊赫的红袄军政权不复存在……他们本该一触即溃的。

但李霆怎也想不到,四娘子杨妙真会在这种局面中奋起。

当杨妙真率部赶到,红袄军就有了新的主心骨!

四娘子说的没错,已经跌到谷底最深了,血海已经淹到脖梗子了,女真人的刀,已经比划在额头了!这时候,害怕还有什么用?既然没用,还害怕什么呢?反正,这一场厮杀,为的也只是痛快吧!

那就痛痛快快杀一场……先杀了这群趁着杨元帅身死,来捞好处的定海军狗贼!

李霆反应甚快,一听箭矢破空之响,就翻身下马。

随即他的战马接连中了四五箭,哀鸣着死去。

他带着几个护卫往队列后头去,试图把乱成一团的骑士们集合起来。凭着他的威势,果然迅速纠合了百余人,又把战马的尸体堆叠一处,作为掩护。

但谷地两侧高坡都有伏兵,支撑得实在艰难。李霆时常探身指挥,稍不注意,自家肩窝便中了一箭。

这还不是寻常轻箭、竹箭,是女真猛安谋克军常用的破甲重箭。

三寸宽、七寸长的如凿箭簇瞬间扎穿披膊,几乎透体而出。李霆冷哼一声,踉跄退步,肩头血如泉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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