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大宛

刘仁轨将西域建设成了一个秩序森严的城池,不论是何商贾,不论是吐蕃人还是突厥人,或者是西域人,都规规矩矩地行商。

娄师德听罢李奉诫对他刘仁轨的评价,他道:“老夫会向朝中如实禀报的。”

身为御史,还需要记录西州的各类事宜,娄师德简单地记录了几笔关于西州城的事,便与李奉诫一起去喝酒了。

西域的风季还未过去,至少还需半月,只能说来得不巧。

娄师德饮下一口酒水,问道:“交河城的人口,如何?”

李奉诫道:“当年的交河城其实早就不在了,现在也是重建的,裴行俭任职安西都护时所建,人口算不上多,两万有余。”

娄师德依旧记录着。

说话时李奉诫一直把握着尺寸,因自己也是勋贵之后,家父就是右卫大将军李大亮。

虽说人在西域,李奉诫与长安城的勋贵子弟还是有联系的,如今朝中最不能招惹的有两种人,一是京兆府的人,还有就是御史。

每一次御史出动都会有数以千计的人被押送到西域种树,都种了二十年了,还在种着。

京兆府也不能得罪,如果得罪了京兆府,往后恐怕都不安生。

当然了,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么……大抵与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现如今,不能招惹的还有一类人,那就是农户,但凡农户去了长安城状告,若真有人对农户不好,或者是出去游玩踩坏了庄稼,在朝中以农事为国本的前提下。

朝野上下,三省六部不把你活撕了,你还能活着,那都算是当今陛下仁慈。

李奉诫也知道,可能事情真的没有这么夸张,可如今关中的农户越来越彪悍也是一个事实。

娄师德在西州城留了半个月,今年的风季看起来结束了,在四月的下旬他就带着一支兵马准备离开西州城。

随之一起离开西州的人还有刘仁轨,这一次刘仁轨也要去碎叶城,要去看望一个人,就是一年前派往碎叶城的京兆府少尹张大安。

李奉诫作揖道:“娄御史,再等半月动身会更好。”

娄师德道:“身负陛下旨意,不敢延误太久。”

刘仁轨沉声道:“走了。”

“两位平安回来。”站在西州城下的李奉诫又行礼道:“待西州清闲,某家定来葱岭驰援。”

娄师德领着兵马先一步动身。

而刘仁轨看了看这座高大的西州城,让骆驼掉头一路朝着天山而去。

李奉诫目送这支队伍,目光所及,他们的身影也在过了一处高坡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又在城前愣神了良久,李奉诫低声道:“某家也想去厮杀一场。”

“李都护打算何时去葱岭?”

听到身后的话语,李奉诫回头一看,见到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弱冠少年,道:“你是何人。”

“学生杨炯,前来安都护府支教。”

这小子倒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李奉诫问道:“你这作态与当年的一个人很像。”

杨炯好奇道:“是谁?”

李奉诫思忖片刻,道:“忘了。”

杨炯又跟上脚步,道:“学生该给哪些人支教?”

李奉诫走路时,还有甲胄的摩擦声,他有些厌烦地道:“你问崇文馆去,问老夫作甚。”

话语声越来越远,李奉诫与杨炯走入西州城中,两人的话语声也淹没在了城内的喧嚣声。

从西州往西,就能够看到天山山脉,过了伊犁河之后迎面而来就是一阵阵带着凉意的风。

娄师德与刘仁轨一路从西州而来,两人也见到了天可汗与郭骆驼的雕像。

刘仁轨指着雕像道:“自从郭骆驼来西域开辟了坎儿井,从此西域的后代子民便一直记着他。”

娄师德道:“听闻当年郭骆驼在西域挖坎儿井,累死了数以万计的人?”

刘仁轨道:“那都是战俘,刘仁轨挖坎儿井时正值讨伐欲谷设之际,那时候征讨龟兹,征讨焉耆,所获的战俘都用来开挖坎儿井了,近万亩的坎儿井是人世间的壮举,挖井时死了数万人,可坎儿井会养育一代又一代的西域人。”

娄师德觉得刘仁轨的话语中多少带着些残酷,不过刘仁轨本就是一个残酷的人。

刘仁轨望着远处天山,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能够见到一些低矮的松树,广袤的草地上还有能看见羊群聚在一起正在吃草,有放羊的人家高声吆喝着。

众人休息半天,再一次朝着碎叶城进发。

娄师德道:“从这里到伊塞克湖还有三天的路程,到了伊塞克湖的大营休整一天,再走五天就能到碎叶城,这条路就好走很多,一路上有水源还能打猎,至少不会渴着饿着。”

刘仁轨朗声道:“此去碎叶城定要好好领略塞外风光。”

汉书记载大宛北邻康居,又接壤大月氏与乌孙,在天山西北的高原上,大宛一直是个强大的国度。

大宛地界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又是一个农牧为主的,他们对灾害的抵抗能力很强,而且盛产稻米,麦子以及葡萄,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流着汗血的天山宝马。

当年的汉武帝用一匹金子铸成的马与大宛交换一匹汗血宝马却又不得,再之后就被汉武帝派兵攻打,从此大宛国就臣服了大汉。

不过之后过了东汉,又到了两晋,中原对西域的控制已薄弱到了若有若无的地步。

再之后中原与大宛的联系几乎就快断绝了,现在大唐收复了伊犁河,建设了碎叶城,大宛与大唐之间还是若即若离,大宛人甚至一度与大食人走近。

在如今的葱岭地界,出没在这里的黑衣大食人越来越多。

黑衣的大食人与白衣的胡商走动越来越紧密,就连塞人也开始分别以怛逻斯城为界,一部分投效唐人,一部分投效大食人。

带着寒意的风吹过葱林,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上,在清冷月光的照映下,大宛国的王城很忙碌。

白衣胡商中,享有盛誉的年轻粟特人安延偃走入了大宛国的王宫。

安延偃是一个十分有智慧的商人,他今天是来面见大宛国王的。

大宛国王须发已白,他坐在王位上身上有些疲惫,身边还有胡姬正在擦拭着地面,他道:“你说大食立国只比大唐晚了十五年?”

安延偃行礼道:“是的,听闻大宛国近来闹了盗贼,特来看看。”

大宛国王对这个粟特人没什么兴致,因这个粟特人当年就是从怛逻斯城逃出来的,如今到处找人投效,这样的人早晚会投效大食人的。

大食向大宛几次抛来橄榄枝,大宛国王都拒绝了,因大食人的作派实在是蛮横,又不讲理。

换言之,谁都知道葱岭的几大霸主会重新洗牌,只等谁价码更高。

别人看不明白,这个大宛国王也看不明白,安延偃心中却明白,在强大的大唐与大食面前,葱岭的所有小国都没有谈价的资格。

大宛国王沉声道:“不过是几个盗贼而已,早晚会找到的。”

安延偃又行礼道:“唐军就要来了。”

“唐军?”有些肥胖的大宛国王忽然坐正了,他问道:“唐军不是还在碎叶城吗?”

安延偃又道:“我给国王讲个故事吧。”

大宛国王又重新坐好,神态慵懒。

年轻且长得消瘦的安延偃,穿着一身粟特人特有的白袍,他站在这个奢华的王宫内,开始讲述当年在西州发生的事。

这个故事发生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安延偃也还未出生,他也是听族中的长辈说过那个故事,而自己的爷爷安元寿也死在了西州。

当然了,安延偃的爷爷是怎么死的,与高昌王的死没有关系。

高昌王死后,高昌王子不知所踪。

高昌王的失败成了流传在粟特人之间的故事,向来颇有智慧的粟特人都会将这个故事说给孩子们听。

粟特人是崇尚智慧的,多数粟特人没有定居之地,常常在葱岭诸国之间走动,而葱岭的诸国或多或少都有他们的家业。

因此,白衣胡商名传葱岭,粟特人在鼎盛时期还有拥有自己的兵马,以及一两座城。

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商人,一度威胁到了白衣胡商的地位,这个人就是慕容顺,慕容顺十分忠心唐军,他的一切成就都是与唐军有关的,甚至还能与唐军直接买卖,这令白衣胡商们十分忌惮。

王宫的故事还在讲述,讲到了唐军将领侯君集兵临高昌城下,大宛国王的神色也紧张了几分。

而在此刻的大宛王城内,一个身影在街巷中飞奔,身后传来了胡人的吆喝声。

这个身影跑到一间土屋后,这才停下休息着,他揭开面罩是唐人的面孔,正是狄仁杰。

狄仁杰盘算着眼前的时辰,脱下自己的大氅丢给了一个坐在墙角的男子。

当一队胡人追来,找到了那个戴着头巾穿着大氅的盗贼,可上前将人押在地上时,几人盘问了一番,这才发现抓错了。

王宫内,安延偃向大宛王讲述的故事刚结束,就有提着弯刀的白衣侍卫走了进来,他行礼道:“国王,我们没找到那个盗贼。”

大宛国王沉声道:“那就再去找。”

“他可能是已逃出城了。”

“我的金子!”大宛国王恼怒地丢了手中的玉石酒杯,大声喝道:“那就派人出城找。”

安延偃听着国王的怒吼声,目光看向了天上星空。

大宛国王又道:“我要买消息!”

安延偃道:“国王要买什么消息?”

“盗我金子的盗贼是哪里来的?唐军既然要来,他们会先攻打哪里?”

安延偃面带笑容,没有发言。

大宛国王厌烦丢出一块金子,金子落在地上发出响声,在王宫中回荡。

安延偃这才开口道:“唐军会先攻打石国,因石国很富有。”

“盗我金子的盗贼?”

“明天天一亮,国王就会知道了。”

夜色中,一队侍卫正巧走过王宫,这队白衣侍卫一共十二人,脚步匆匆而过,又有白衣的胡人侍卫向大宛国王禀报了一件事,刚刚死了几个侍卫,又发现了盗匪换下的衣裳。

安延偃总算是明白了心中那不踏实的感觉来自何处,那盗贼根本就没有逃,而是一直都在城中,甚至还杀了几个侍卫,就在刚刚那半刻的功夫内。

那个盗贼不仅没跑,还杀了几个侍卫,大宛国王抚着额头咬牙切齿道:“抓!找到他!”

今夜大宛王城内很混乱,偶尔还有一队队胡人在城中奔跑。

安延偃站在大宛王城的高处,他面前放着一篮子的金子,那是大宛国王付的金子,为的就是找到那个盗贼。

几个粟特人走到这处王宫前的城墙下,安延偃听着几人的禀报,气定神闲地喝着奶茶道:“看来不止一个盗贼?杀了人还夺了金子?还不跑?”

很多年了,安延偃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盗贼,而且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这些盗贼不仅仅善于盗取金子,而且身手矫健,能够以一敌数人,甚至还会伪装。

一个盗贼该有的特长,他们都有,唯独令安延偃不解的是,这几个盗贼像是在玩弄大宛国王。

安延偃让人去吩咐,让大宛国王的护卫将王宫围起来,只要王宫不乱,等天亮就戒严,抓个贼就不难了。

夜风吹得外袍猎猎作响,狄仁杰与裴炎终于走到了一处,在他们的脚下还有两个刚倒下的胡人侍卫。

两人相视一眼,走入了王宫内。

夜色中,一队队的胡人侍卫开始守卫王宫,他们的反应很快,也很迅速。

对安延偃来说抓个盗贼没什么难的,只不过又一个消息让他坐立难安,又在王宫里发现了两具尸体,这说明盗贼已进了皇宫。

此刻,安延偃心中越发惴惴不安,究竟是哪里来的盗贼,在搜捕之下不跑,反倒是进了王宫,胆子不小,很狡猾。

安延偃依旧是神色镇定,吩咐道:“派人去保护国王,几个盗贼而已,无非让国王的侍卫多死几个,国王活着就好。”

(本章完)

第518章 塞人与汗血马

从盗贼到保护大宛王,这种转变的心理建设,安延偃完成得很快,因这是最省力的安排。

不知道那几个盗贼在何处,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安延偃对大宛王的钱财丢失多少不在乎,他只在乎大宛王的安危,毕竟还需要大宛王活着,在选大唐还是选大食之间,待价而沽。

盗贼在葱岭很常见,很久以前安延偃就听说波斯有很多盗贼,现在波斯被大食覆灭了,从那边逃出来很多人,他们逃入了葱岭地界内,成了这里的盗贼。

几个仆从给安延偃端来了炙烤好的牛肉,这个年轻的粟特人优雅地吃着牛肉,喝着陶壶中的葡萄酿。

安元寿的死,是上一代的人的事,包括高昌王,那些事都已成了这一代人的故事。

现在,安延偃作为后来人坐在大宛王城的王宫宫墙上,迎面吹着带着凉意的寒风,他嘴里咀嚼着牛肉,眼神带着懊恼,懊恼唐军对葱岭的步步紧逼,他还记得当年被唐军打得只能从俱兰城的地道逃走,唐军甚至带走了他在俱兰城经营的一切。

之后,他逃到了怛逻斯城,安延偃在怛逻斯城外见到了唐军与大食的战争,那是两道洪流冲击在一起,最后唐军扑灭了冲杀而来的大食人。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安延偃想要发展壮大自己,至少可以投效一方势力。

又有几人来报,说是那伙盗贼又杀了几个人。

安延偃听着接连不断的消息,他神色平静地思量着,在王城中的盗匪大概有十个?

“王宫中至少有两个,城南有三个,城东有一个,城北有四个?”安延偃自语着,但他又觉得盗贼应该没有这么多,多半是正在逃窜,从南面跑到了东面。

可再一想,安延偃又觉得这些盗贼未免太厉害了,在王城内几次穿行,还能杀几个人,到现在没有被抓到,这肯定不是一般的盗贼。

又有消息送来,好在大宛王已被保护起来,就在王宫中。

大宛的王宫大多都是圆顶的土屋,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从这间土屋中走出来,他是大宛国的王子,蓝色的眼睛与卷曲的黄发,正带着笑意地观察着一个关在笼子中的囚犯,这是石国送来的战奴,石国人会将这些奴隶放在一起,让他们生死搏斗,两个奴隶只能活一个。

而大宛王子眼前的这奴隶脸上有不少印记,这说明他被转卖了很多次了,从这个奴隶的体型来看,他的确是个抢手货,若不是抢手货肯定早打死了。

“王子,安延偃说有盗贼。”

“呵呵,这个粟特人还怕盗贼?”

“他想让王子去找大宛王,可以保护王子。”

“告诉安延偃,他只是大宛的客人。”

听到王子的话语声,这个侍卫转身离开。

而在大宛王子的身后,那圆顶的宫殿上,一个身影正在盯着大宛王子,片刻之后,这个身影又重新躲入黑暗中。

静谧的王宫中,狄仁杰穿着胡人的衣衫走动在这个王宫,他熟练打着火石,火星在火石间迸溅而起。

当火星子点燃了一堆干草,火光点燃了狄仁杰的脸。

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胡人的吆喝声,狄仁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胡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吆喝声戛然而止,一把匕首已捅进了他的咽喉,正在抽抽着。

裴炎十分冷静地拔出匕首,将这个发不出喊叫的胡人放倒在地,瞧着点燃的火焰道:“薛将军拿下城墙了。”

眼看火势越烧越大,狄仁杰快步穿行在王宫内狭窄的走道间,道:“有一个麻烦,我们现在出不了王宫。”

裴炎道:“不急。”

大宛王宫西北面烧起了火,安延偃又道:“告诉大宛王,不要惊慌,不过着火而已。”

但接下来又有仆从快步而来,说是大宛王派出了一队人去灭火了。

安延偃对大宛王这种自乱阵脚的举动十分鄙夷。

几个盗贼就让这个大宛王慌乱成这般,安延偃走下了王宫的宫墙,道:“现在大宛王身边还有多少人?”

“五百人。”

走向王宫的宫墙,在一处处过道边还有一个个侍卫守着这里。

这让安延偃心中多了些踏实。

宫墙上忽然又传来了呼喊声,安延偃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待听清了宫墙上的话语声,原来是城中还有别的地方着火了。

听到这个消息,安延偃的脚步更快,只是用了一顿牛肉的片刻,王宫与王城都乱了起来。

王宫内是有水井的,所以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只是多了不少狼狈的人。

安延偃走到一具尸体前,低下身看着尸体的伤口,看着刀口是被一刀捅入了咽喉,而且还在心口处补了两刀。

看着刀口的宽,还有刀口的深度,应该是一柄很小的匕首。

身后又传来了些许的话语声,安延偃依旧蹲在尸体前,回头看了眼正在走来的大宛王子,他收回目光低声道:“这种匕首可以藏在靴子里与头发里,搜身不仔细就找不到。”

大宛王子拍了拍手,又有几具尸体被抬了上来。

安延偃看着其余的几具尸体,确认了这些尸体的伤口之后,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了。

大宛王子道:“怎么了?”

安延偃行礼道:“王子,近来葱岭的盗贼越来越多,我看过很多盗贼行事的方式,寻常盗贼不会这么杀人。”

大宛王子追问道:“他们是怎么杀人的?”

“脖子一刀就够了,不用在心口再补两刀,盗贼是为财,得了财之后多数时候不会杀人,就算是要杀人也是匆忙的,因还要逃跑,而这几人的伤口,分明是被人很冷静地杀死,而且是确认一定要死。”

安延偃分析得很有道理,大宛王子安静地听着。

“这几个盗贼很担心留活口,他们身上一定有很明显的特征,才会如此杀人。”

大宛王子笑道:“你若是我的相国,该有多好。”

话刚说出口,大宛王子许久没有等待回话,神色多了几分不悦与妒恨,心中暗骂这个傲慢的粟特人。

安延偃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能够通过这些盗贼的杀人方式判断出对方的端倪。

在大宛王子后方,还有一个身影正在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一直观察着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并且听着安延偃的话语,神情中多有警惕。

夜色中,当安延偃与大宛王子分别,他的身边只有他的仆从,甚至没有大宛的胡人侍卫。

混在人群中的裴炎面上带着胡人的胡子与头发,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巾,在夜色中,还能伪装住自己的面容。

安延偃就差没有盗贼是唐人,因在这个地界,拥有明显特征的就是唐人。

裴炎与狄仁杰也只能稍作伪装,可那毕竟也只是伪装,倒是能说一些胡族语,仅此而已。

大宛王子的腰间有一块金子铸造的令牌,随着走动时还在系带上摇晃。

裴炎跟在护卫的队伍中,低着头余光观察四周。

直到这位大宛王子睡下了,裴炎这才又爬上了王宫的屋顶在夜色中翻身下到窗台。

稍稍推开窗户,裴炎看到了已熟睡的大宛王子,今晚将人们都折腾得很累,希望之后的狄仁杰不要误事了,那个安延偃绝对不会留。

裴炎从窗户跳入,压低自己的脚步与呼吸,他提着刀来到大宛王子的榻边,提刀在边上驻足良久,拿走了放在桌上的令牌,算是大功告成了。

财宝不重要,他们带不走财宝,人口也不重要,人口只要抓就可以,唯独大宛的宝马,那是战争必要的资源。

大宛王城后方的马厩,有数千头宝马,那才是唐军需要的。

只是在思忖中,裴炎忽觉得身后一阵凉意,像是被盯得发毛。

他回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大笼子,朦胧的月光下见到了笼子里的人影,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笼子内的蓝眼睛的壮汉,他全程看着,全程没有出声,双手抓着铁笼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裴炎深吸两口气,又看了看还在睡着的大宛王子,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走到笼子前试探地递上钥匙。

对方在笼子内躬着身子,大手拿过了钥匙,依旧无声。

裴炎也不知这个大宛王子是有什么恶趣味,会将笼子放在自己的屋子里,还关着这么一个猛人?

裴炎就翻窗而出,带着令牌就要离开,就听到了笼子打开的声音,回头匆匆一眼,就见从笼子里出来的奴隶拿着刀正在砍着昏睡的大宛王子。

之后又有几个胡人侍卫冲了进来,裴炎见到这个奴隶也从翻窗而出,爬到了屋顶上。

正在此时狄仁杰也快步跑来问道:“得手了?”

裴炎应声道:“快走!”

狄仁杰又诧异地看了眼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对方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色中,放眼看去,大宛王城内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多。

狄仁杰与裴炎跑到王宫一处狭窄的过道,眼前被一群提着盾牌的胡人侍卫拦住了。

再听到后方也有密集的脚步声,是胡人要围堵过来了。

而在裴炎身后的胡人壮士大吼了一声,他推开了裴炎与狄仁杰,朝着胡人侍卫的盾牌冲了上去,战奴大吼着用他如山一般身躯,撞开了一排举着盾牌的胡人士兵。

狄仁杰提着横刀冲上前,一刀挥下砍倒一个胡人。

裴炎揭开了围在头上的白色布巾,提着刀杀入其中。

眼前十余个侍卫皆被砍倒在地,而狄仁杰与裴炎也露出了真面目,月光下唐人的衣袍带着些许血花。

狄仁杰看到了那个胡人壮汉伸出大手,一手提着一个胡人的脑袋,双手提着胡人重重砸在了墙上。

“这深更半夜,敢问……”狄仁杰多了几分佩服的语气道:“这是哪里请来的猛士?”

裴炎道:“大宛王子死了,他是某家从笼子里救出来的。”

狄仁杰用手肘夹住横刀的刀面,擦去刀上的血迹,目视着前方道:“安延偃此人不简单。”

裴炎晃了晃手中的令牌,道:“先取战马。”

两人又乔装了一番,重新换上胡人的白衣裳,狄仁杰问着这个胡人壮汉道:“你是什么人。”

狄仁杰的胡族语还带着一些口音。

那胡人壮汉道:“塞人。”

裴炎闻着周遭的血味,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大宛王子?”

“我要回家。”

他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回家”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千斤重,他是安延偃送给大宛王子的,以前他是被安延偃的叔叔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二十多年了,他在石国过着非人的生活。

狄仁杰拿出一根细长的铁针,帮着这个塞人壮汉解开了双脚与双手的镣铐,沉重的镣铐丢到一旁的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塞人壮汉问道:“唐人?”

“在下西域京兆府书令狄仁杰。”

“在下安西军参军裴炎。”

塞人壮汉朗声道:“塔那。”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狄仁杰与裴炎前往王宫北面,这里的守卫很少,趁着大宛王子的死讯还未送来,三人借着大宛王子令牌出了宫门。

身边有个能够以一敌十的塞人猛汉,给两人平添了不少信心。

狄仁杰与裴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马厩外,闻着些许马粪的味道,两人的面上带着笑容。

正在此时,狄仁杰脸上的假胡子有些脱落了,一旁的胡人侍卫惊疑了一声。

裴炎提刀就结束了这个侍卫的生命,天就要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下大宛国还烧着大火。

大宛以东,怛逻斯城内,梁建方亲自巡视着城墙的守卫,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处境,护送太子的程处默所领的队伍是禁军,而自己则是这一次领军的大将,却不能指挥那支飞虎队。

不能指挥也就罢了,因太子在这里的缘故,梁建方还不得不去看他程处默脸色。

程咬金这鸟厮不在西域,他家小子倒是竟给自己添麻烦,他儿子程处默,脑子一根筋,从头穿到尾。

这个大将军当得着实有些不如意。

这个不如意不只是源于程处默,还有裴行俭他们。

随行的还有晋王与纪王,裴行俭,狄仁杰,薛仁贵,白方,包括李孟尝,高侃都不好对付。

这军中的兵马只有寥寥四五万,撑死也就六万,倒是将领一个比一个有分量。

本着建功的心思,梁建方觉得自己怎么着都要拿下葱岭全境的。

再者说军中那些小辈,薛仁贵是张士贵带出来的人,这一战之后他回去多半是个武侯将军?裴行俭至少该是右卫大将军?

梁建方思量着,那自己怎么着也该有个国公了吧?

当了国公这辈子应该能位列凌烟阁了吧?

那倒是够本了。

换言之,怎么样也要打下葱岭全境吧,不然也太对不起此番出征,错过这一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大将军可以用早食了。”

梁建方板着脸道:“又是吃牛肉吗?”

士兵有些为难地低头道:“是牛肉。”

梁建方道:“拿张饼就够了。”

“喏。”

近来,天天吃牛肉。

在关中难得吃的牛肉,在这里根本吃不完,牛肉吃到吐。

正想着,又有从外面赶到城下的斥候来报,“大将军,薛将军带了三千匹战马而来。”

梁建方先是没在意,只是这话再过一脑子,就反问道:“什么?”

“薛将军与裴参军带了三千战马回来。”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了大片战马奔袭而来的动静,梁建方也是见过大场面,可是当他看到了一大群的棕红色战马朝着这里奔涌而来一时间看愣了神,在后方还有一队队唐军,正在驱赶着马匹,让马匹朝着怛逻斯城而来。

正在城下休息的高侃快步跑来,道:“大食人来了?”

如此多的战马,放眼葱岭,几乎没有哪一国能拿出如此大的阵仗,唯有大食人。

梁建方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开口。

直到这些战马纷纷停下,尘土散去之后,一群战马已挤了城下。

裴炎率先下马朗声道:“梁将军,我等前往大宛,带三千战马而归。”

高侃大步走出城,见到了一匹匹汗血马,大笑道:“好马!哈哈哈!”

自汉以来,天山汗血马难得,城中的将士们纷纷走出来,此番出征最缺少的就是上好的战马。

其实狄仁杰与裴炎觊觎大宛的战马很久了,早就想要将大宛国拿下。

只不过碍于正在筹谋攻打石国,大宛的事只能搁置,可又不能不考虑战马,这才有了大宛国这一趟。

如果大宛国一开始就愿意投效大唐,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狄仁杰看着这群战马心中感慨。

白方穿着甲胄也走出怛逻斯城,他自语道:“没想到你们真去了大宛。”

跟着裴炎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塞人的壮汉。

这个塞人壮汉一出现就引起了唐军的注意。

狄仁杰道:“与我们入城,休息三两日再回家,如何?”

塔那道:“不了,我要赶回去了。”

“回你们塞人的部族吗?”

“嗯。”

在临行前,裴炎给了他不少干粮,甚至多给了他一匹马。

塔那自小被安元寿卖到了石国为奴,他的前半生过得很痛苦,他意外得知了塞人部落的事,他要去保护他的家人。

白方披着大氅,在寒风中走来,走到了裴炎身侧,解释道:“塞人王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大月氏还在时,这么多春秋过去,大月氏不在了,塞人倒是依旧在,这些塞人呀……不织毛织物多数以兽皮御寒,善取奶与蜂蜜为食,如若这个世上还有塞人王,该是这位壮汉这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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