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尾声

故意不与多余的神印碎片绑定,当然是有意义的。

现阶段我们这些被选中者手里神印碎片的去留,完全是由我们自己决定;而神印之主如果想要完成自我复活,就必须将神印修复完全。现在这个情况其实并不符合神印之主的利益。

我和祝拾过去就有推测过,神印之主很有可能具备在最终阶段强制性回收所有神印碎片的手段,这个手段靠的大概就是我们与神印碎片之间的绑定关系。而如今看来,我们与虚境之间的联系也可以成为一种补充材料。

过去我在接触到银面具博士的神印碎片之际,神印碎片在与我本人意志无关的前提下自动完成了与我的绑定。我想,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六号神照必定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收集第二枚之后的神印碎片时,他很可能会交由自己麾下与神印碎片有缘的人员代为回收。

这是为了防止神印之主在今后借由与我们之间的联系强制性回收神印碎片,是一种预防措施。我以前也有想过在得到多余神印碎片之后让麻早和祝拾也拿一份,连我也可以想到,在情报相同的条件下,六号神照没有想不到的道理。

“能够这么快就读出我行为的意图,说明你是站在和我相同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的。果然就和我想象的一样,你是神印之主的敌对者,是吗,三号?”六号神照对着我说,“你是我最想要邀请的人,只要你加入我,并且交出你入侵虚境的方法,我愿意用三枚神印碎片做交换。”

“我已经强调过了,我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方法。”

硬要说的话,这个方法就是麻早的扫把星体质,然而我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其他人,尤其是不可能告诉给大无常。扫把星体质对于大无常有着何种意义,我自己再清楚不过。

六号神照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我,而四号宣明则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对着六号神照说:“神照,你胆敢把自己拥有那么多神印碎片的事情暴露给我,就不怕我摸到你家去?”

“有本事你就过来吧,宣明,我必杀你。”六号神照杀气腾腾地说。

听着他动辄就可以拿出三枚神印碎片,一号思考了下,然后向神印之主提问:“神印之主,神印碎片一共有多少枚?我们要收集到多少才算是个头?”

“神印碎片的总数并不是固定的,会因为观测时间和观测方式的不同而出现变化。我已经将其控制在了二十一到三十五枚这个区间内,当你们全部收集完成之际,我会宣布结束。”神印之主回答。

“数量不定”可真是不可思议的说法,可既然是发生在神印这件神器上的事情,那么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我在心中计算了下,假设现存的神印碎片是“二十一枚”这个最小数量,减去七个被选中者对应的七枚神印碎片,我和五号之前交易的两枚,以及四号宣明的一枚和六号神照的三枚(当然,我可以肯定他们还有更多),还有扶风基地的一枚,剩余仍然下落不明的神印碎片最多就只有七枚。

如果是“三十五枚”这个最大数量,那就是还必须寻找二十一枚,听上去好像是还有很多,不过要是再考虑到四号宣明和六号神照可能拥有的更多的神印碎片、应凌云所拥有的神印碎片,以及其他大无常可能收集到手的神印碎片……真正下落不明的“无主神印碎片”很可能只占据少数。

而要是按照“二十八枚”这个中间数量去计算,说不定已经没有所谓的“无主神印碎片”了,不在我们这些被选中者手里的神印碎片搞不好只有个位数。

如此一看,这场碎片竞争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展到了后期阶段,而最领先的人看上去则是对于许愿机会毫无关心的六号神照。

只不过我感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就会结束,别的不说,说不定飞去了末日时代的神印碎片还不止一枚。那是只有身处于末日时代的二号小碗才有机会收集到的神印碎片,然而二号小碗实力有限,一身原本就不擅长抵御危险的本事在末日的土地之上更是被封印了七七八八,要求她去收集下落不明的神印碎片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而只要她不将其收集到手,神印就无法修复,碎片竞争也就无法画下休止符。神印之主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难题呢?

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心事里,有的好像在思考剩余的神印碎片、有的好像在思考六号神照的拉拢,在所有情绪各异的人里面,我注意到七号仍然是优哉游哉的样子。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岩石座椅上,自始至终都不说出一句话来,好像隔岸观火的路人。

虚境陷入了无言的氛围,没有人在继续交流,也没有人要提出交易。

我预感到这次的虚境聚会即将结束了,便再次看向了二号小碗——看向了这个比起自己、更加珍视他人的,聪明而又厌世的小小少女。

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过去的麻早的些许影子。

离开虚境之后,她就要再度回归到那片压抑、恐怖、危险的末日之地了。

我想要拯救她。

但是,现在的我又能够为她做什么呢?

“三号先生?”她问。

“小碗,还记得我之前对你提到的失魂症吗?”我说。

“我记得。你怀疑麻早姐姐和我是和平时代的失魂症患者,灵魂穿越到了末日时代,并且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以为自己是末日时代的原住民……就连麻早姐姐也有这样的怀疑,但是你们没有在失魂症患者的名单里面发现我的存在。”她说。

“是的,但是我仍然不打算彻底放弃这个假设。说不定你真的是某个失魂症患者,只是我们暂时没有把你找出来而已。我想要再试试看。”我说。

她并没有否定我的想法,而是顺着我的话说:“那么,三号先生,你打算如何尝试呢?”

“我想要知道你关于过去的记忆。”我说,“我很清楚你已经忘却那些事情了,但是,会不会还有着些许碎片残留了下来呢?

“我以前有个交往不深的朋友说过,知识这种东西再客观,人也只能以自己的主观视角将其处理消化,会在知识之中加入自己的主观色彩。虽然你们的事件记忆都会在狂气的洗刷之下被忘却,但是技能记忆都还留着。而事件记忆与技能记忆之间应该并不是完全泾渭分明的关系才对。”

有的人是通过书本学习知识的、有的人是通过实践学习知识的,后者的知识建立在与外界的互动基础之上。这种互动的结果留在脑海里面,既是技能记忆、也是事件记忆。纵使事件的属性褪色,可既然技能记忆还残留着,那么作为其中根干的事件记忆部分应该并没有被完全删除。

人类并不是生下来就会口吐人言并具有社会常识的动物,这些都是建立在与外界互动的基础上形成的。而既然二号小碗并没有忘记语言和常识,那么其中应该还残留着关于过去记忆的些许碎片才对。

“碎片……”她自言自语。

“什么都好。一片图像、一段声音、一股气味,哪怕只是一点点模糊不清的印象也可以。”我说。

她像是在努力压榨自己的脑浆,全神贯注地思索着,片刻后,她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够成为线索,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真实的回忆,还是自己幻想捏造出来的印象……”

“嗯,你说说看。”我说。

“我以前好像是有妈妈的。”她说。

“妈妈?”我问。

“我已经记不清楚妈妈的脸和名字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妈妈分开的,只记得,好像……可能有过那么一件事情……”她出神地说,“小时候,我似乎有过很多玩偶,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我决定把所有的玩偶都遗弃掉……而妈妈则把那些我遗弃掉的玩偶全部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了一个白色的箱子里面。”

“妈妈、玩偶、白色的箱子……”我记下,“还有吗?”

“……没有了。”她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只能想起来这些。”

“没关系。”

这些信息作为寻找她现实世界身份的线索,真是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使用。

虽然我没有将这样的感想说出来,但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那么强,现在还是处于念话连接状态,她大概看得出来。我只能想办法转移话题,而这时候,我发现周围的灰色雾气正在变得浓密。

这是结束的信号。

虚境聚会终于要落幕了。

最后,我想起来了一件或许很重要的事情。

“对了,你之前说过,我们之间还没有真正地认识彼此吧。我好像也没有对你说出过我真正的名字。”我说。

闻言,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期待:“是的,三号先生。”

“我的名字叫庄成。”我说,“希望下次还可以再见到你。”

“嗯,下次见,庄成哥哥。”

她带着微微的笑意,回应了我的道别。

浓雾宛如帷幕般隔绝了一切。

梦结束了。

(本章完)

第265章 夜谈冬车1

当我苏醒的时候,时间差不多是凌晨两点钟,外边的天色估计还是黑暗。我是在床上醒过来的,依稀记得自己在进入梦境前是在练习赝造水中月的使用技巧。大概是麻早见我昏睡,就把我搬运到了床上。

麻早这会儿正倒在房间里的另外一张床上,睡姿东倒西歪。我查询了下留在她体内的热能记号保存的历史记录信息,看起来她原本是打算守夜,只是到了后半夜就哈欠连天,最后忍耐不住睡意,不小心睡了过去。

只是熬夜了一下下就困成这样,估计也是灵魂创伤的缘故吧。她总是在我的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可是灵魂里面有着大魔留下的重伤,绝对早已经影响到了她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一直都是在逞强。

我走上前去,把她的胳膊和腿摆放成合适的姿势,再将她的脑袋好好地搁到枕头上。她中途貌似是要醒过来,却还是继续睡了下去。我希望她可以多在梦乡里休息一段时间,尽可能以温柔的力气动她,最后为她盖上了被子。

做完这些之后,我便再次走到房间里配套的书桌前,坐了下去,拿出手机查询起了“月隐山”这个地名。

神印之主没有糊弄我,这确实是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地点。根据检索结果,月隐山是距离扶风基地大约有三四百公里的山峰,山脚下还有座古镇。

说是古镇,其实也没有特别古,是大约八十年前建立的城镇,名字叫“月隐山城”,以旅游业为经济支柱,人气却是不冷不热。月隐山的部分山区也是观光区域的一部分,而大多数区域则是未开放状态。参照我以前在全国各地调查怪谈事件的经验,这种现象其实很正常。

深山老林向来都是事故易发地,每年都有怀着半吊子心态在山中失踪的爱好者。有的还可以被发现遗体,更多的是就连遗体都找不着,最后沦为一些人口中的谈资。

纵然是在现代社会,深山也在人们的内心有着神秘的色彩,或许这也是传承自基因深处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因此失踪在深山之中的受害者,偶尔会被事不关己的好事之徒当成虚假怪谈的素材传播出去。

等天一亮就去找扶风道别吧,然后和冬车也差不多应该说再见了。尽管还不是完全确定麻早招引灾厄的体质到底是出于何种安排,才会把冬车如此巧合地吸引到扶风基地来,不过考虑到之后我就要去月隐山寻找挟持长安灵魂的银月,说不定冬车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把高级研究员带到我和麻早的面前,为我们提供与银月相关的线索。

理所当然,我也不至于就因为升起这种念头而彻底放下自己的疑念。留在冬车身体里的热能记号这会儿还在,我稍微感应了下那边,然后发现冬车的动向有些奇怪。

他眼下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休息,而是正在走廊上移动。仔细观察,他好像也不是在特地往某个方向前进,更加像是在散步。

他这是在散心吗?凌晨两点钟,在走廊上走路散心?我起先有点疑惑,旋即倒也想开了。他这么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实质性地软禁在了基地里面不允许外出,还疑似被扶风这个活了数百年的大成位阶窥伺性命,心境肯定非常沉重复杂。要是可以在基地外边散心也就罢了,现在的他可不就只能在走廊上散心了吗。

我的偷窥再次被他觉察到了,他忽然一抬头,阴沉凝重的表情转变为阳光明媚的笑容,打招呼说:“庄成前辈,你也没有睡觉吗?”

他的位置距离我们的房间倒也没有很远。想到很快就要说再见了,这次我就不再装作没有听见他打的招呼,便在房间里面额外放了一大堆“萤火虫”,然后推门而出,去到了冬车那边。

走廊上面空无一人,照明灯光依旧毫不环保地全部打开着,旁边还有供人休息的长椅,以及自动售货机等等公共设施。我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两罐可乐,把其中一罐扔给了他。他受宠若惊地接住了,然后连忙道谢。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聊天,我顺势问起了他这么晚不睡觉的理由。

他的表情再次蒙上阴霾,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修行功课有些受阻。”

我没有揭穿他,不过听了他的这个借口,倒是对于另外一件事情产生了好奇心,问:“你现在不是成级别吗?我听说这个级别意味着猎魔人的登峰造极。到了这个地步,还有需要通过修行功课去精进的余地吗?”

我知道成级别之上就是大成位阶,从这个角度来说,冬车肯定也还有需要精进的地方。可是既然如此,成级别又为什么会被称呼为猎魔人的极限呢。

说到底,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成级别和大成位阶?

我在询问麻早在全盛时期是不是大成位阶的时候,她给出了“自己也不知道”的答复,旋即又说了全盛时期的自己应该可以与神枪和辰龙那种级别的敌人进行战斗。明明有着大成位阶的力量,却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成位阶。这似乎是在暗示,成级别与大成位阶之间有着“力量”以外的判断要素。

成级别与大成位阶之间都是如此,那么在判断大成位阶与大无常的标准里面,是不是也有着我过去从来都没有想过的未知要素呢?

“……对不起,是我刚才表达不准确。”

冬车好像没想到我会深入询问,他先是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解释:“到了我现在这个级别,正常的修行功课已经无法帮助我继续进步了,所以我现在的修行功课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现有的力量水准不退转而已。毕竟修行和学习一样,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这种原地打转的功夫是不存在受阻不受阻一说的。

“现在卡住我的,是通往大成位阶的道路,也就是鲤鱼跃龙门的一步。”

“跃龙门……具体是什么意思?你可能也知道,我是半路出家的猎魔人,很多常识我都不清楚。虽然你称呼我为前辈,但是在这条道路上,你才是我的前辈。我想要请教你,由你为我解惑。”我说。

闻言,他像是很高兴,流露出了乐意至极的情绪,接着说:“庄成前辈,你可知道‘知见障’一说?”

所谓的“知见障”,在我的理解之中,就是人由于知道了某件事情、反而无法以不知道为前提进行思考的现象。比如说,在现代社会接受科学教育长大的人,是无法想象蒙昧时代的古人到底是以何种视角面对具有无穷未知神秘的自然世界的。

而就我自己的经验来说,在接触到怪异世界之前,我对于怪异世界有着无限的想象;如今,我接触到了罗山和人道司,在一系列的冒险之中认知到了猎魔人和大无常等等概念。所以现在的我一想到怪异世界,脑子里面就都是这些概念的组合体。

怪异世界在我意识之中的无限可能性被收束为了单独的一种,而我已经无法找回过去心目中那个具有无限神秘的“另一个世界”了。

这是我接触到真正的怪异世界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往大的说,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成长的代价。

每个人都在幼儿阶段对于自己生活的世界有着无穷的好奇心,而逐渐地,大多数人不再关注世界的未知。因为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在人们心中形成了既定的经验,人们因此而无法寻回天真无邪的心灵。

听到我的答案,冬车认同地点了点头。

“许多灵修学说,包括道教的修行理论都认为,人一出生,从呼吸这世上的第一口空气开始,灵性就在逐渐地受到污染。在身体从幼儿进化为成人的同时,灵性却在不停地退化。”他说,“这是因为我们人类有着学习的本能,从出生开始就会本能地接收周围的信息并加以理解。

“逐渐地,我们会形成经验、形成知识、也会形成‘知见障’。正因为思考变得秩序而富有条理,所以在无形中也会出现惯性和轨道。

“对于外部的世界知晓得越是多,我们内部的世界反而会变得越是狭隘。”

对于他的这段话,我却是无法立即认同,甚至觉得有些反智主义色彩。几千年前的古人以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有的甚至会以为世界是被乌龟顶在身上的、或者是被无比巨大的蟒蛇环绕的。

而如今的人们已经意识到了宇宙的广袤,意识到就算是貌似无垠的银河系,在宇宙之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这是建立在无数知识和技术的进步之上得到拓展的世界观,又怎么可以说是狭隘呢。

不过,我并未立即出声反驳他。文化不同的人无法理解彼此,在世俗社会成长的我与在猎魔人世界成长的他之间亦是如此,这也是一种知见障。或许我的想法在他的心里并不足以驳倒他,又或者是我在自己的视角下曲解了他试图表达的真实信息。既然现在是我在请教,那么我就有责任先听他把话说到最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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